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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顾宪融《填词门径》(三)

(2012-08-17 11: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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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卿

乾宁

《菩萨蛮》

踏莎行

《蝶恋花》

杂谈

分类: 资料荟萃

下编  论历代名家词

 

第一章  论唐五代词

    昔人言词,多推太白之《菩萨蛮》、《忆秦娥》二首为鼻祖,然今颇有议其伪者。大抵词体之成立,实在唐太宗以后,至五代而渐盛,花间等集所载,凡数十家。论其内容,则十九为闺檐儿女之言,琢句务工,设色务重,盖实承西崑诗派之变也。诗至西崑,诗之途径几穷,其不得不变而为词者势也,同此意境,同作此法,入词则高,入诗则卑,入词则厚,入诗则薄,固体制之异耳。今举温李韦冯四家分论之,而以余子附焉。

 

一、  温庭筠

    温庭筠本名歧,字飞卿,太原人。唐大宗末为方山慰,著有《握兰金荃》等集。

    唐词在大中以前皆未脱诗之窼臼,直至飞卿出,词体始渐定,其所创《南歌子》、《荷叶杯》、《藩女怨》、《遐方怨》、《诉衷情》、《河传》等各体,虽亦自诗中变化而出,但形式内容皆与诗迥殊,《花庵词选》谓:“飞卿词极流丽,宜为花间集之冠。”刘融齐言:“飞卿词精艳逼人,皆当,但世人悉称赏其《菩萨蛮》十四首。”张皋文更以为皆感士不遇之作,篇法仿佛《长门赋》,节节逆叙云云,其实此十馀首词意境驳杂,绝无篇法可言,殆非一时之作。张氏之论,真梦呓耳,且有设色过重,意为词累者,兹但录其二首。

 

河传

湖上。闲望。雨潇潇。烟浦花桥。路遥。谢娘翠蛾愁不销。终朝。梦魂迷晚潮。

荡子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

 

更漏子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忆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菩萨蛮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二、  李后主

    李后主名煜,字重光,南唐元宗第六子,建隆二年嗣立,开宝八年,国亡降宋,封违命侯,卒,追封吴王。

    晚唐五代之君,多耽于声律,雅好文事,而词华之美,不能不推南唐父子为最。中主元宗之词存者绝少,后主则传三十馀首,莫不清逸绵丽,本色当行,国亡以后,处人世最难堪之境,乃全用赋体作白描,语语惊心动魄,固不独缠绵凄婉已也。周止庵评其“乱头虫服,不掩国色”,可谓知言。后之学者惟纳兰容若得其仿佛耳,或言后主虽拙于治国,而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信哉。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阮郎归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三、  韦 

    韦庄字端己,杜陵人,唐乾宁元年进士,入蜀,为王建掌书记,著有《浣花集》。

    韦词清艳绝伦,如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其《菩萨蛮》诸什,惓惓故国之思,尤耐寻味,盖唐末中原鼎沸,韦以避乱入蜀,欲归未得,言愁始愁,所谓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也。陈亦峰谓其“似直而纡,似达而郁”,洵然。世以“温韦“并称,然温浓而韦淡,各极其妙,固未可轩辕焉。

 

清平乐

莺啼残月,绣阁香灯灭。门外马嘶郎欲别,正是落花时节。
妆成不画蛾眉,含愁独倚金扉。去路香尘莫扫,扫即郎去归迟。

谒金门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
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前调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前调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前调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望江怨

东风急,惜别花时手频执。罗帏愁独人。马嘶残雨春芜湿。倚门立,寄语薄情郎,粉香和泪泣。

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四、  冯延己

    冯延巳字正中,其先彭城人,唐末徙家新安。事南唐为左仆射同平章事,有《阳春集》一卷。

    正中词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器欧晏,实唐宋间词流遞变之一大关键。盖唐人词风神固美,意境未深,及正中《蝶恋花》诸作,思力特重,纯是内心的表现,生命的追求,读之但觉掩抑撩乱,如不胜情,此即近人所谓印象派作法也。六一因之,而词风丕变矣,《阳春集》中词多别见于温韦欧阳等集中者,则传抄之误未可深考。

 

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阮郎归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归。

 

采桑子

马嘶人语春风岸,芳草绵绵。杨柳桥边,落日高楼酒旆悬。
旧愁新恨知多少,目断遥天。独立花前,更听笙歌满画船。

前调

小堂深静无人到,满院春风。惆怅墙东,一树樱桃带雨红。
愁心似醉兼如病,欲语还慵。日暮疏钟,双燕归栖画阁中。

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栏杆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蝶恋花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前调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前调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惊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慵不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五、  其余诸家

    唐五代词家,除以上数人外,兹更录后唐庄宗、毛文锡、牛希济、顾夐、欧阳炯、孙光宪等各一首。

 

一叶落(庄宗)

一叶落,搴朱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醉花间(毛文锡)

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春水满塘生,鸂鶒还相趁。

昨夜雨霏霏,临明寒一阵。偏忆戍楼人,久绝边庭信。

 

生查子(牛希济)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瓤,仁儿在心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浣溪沙(顾夐)

红藕香寒翠渚平,月笼虚阁夜蛩清,塞鸿惊梦两牵情

宝帐玉炉残麝冷,罗衣金缕暗尘生,小窗孤烛泪纵横。

 

三字令(欧阳炯)

春欲尽,日迟迟,牡丹时。罗幌卷,翠帘垂。彩笺书,红粉泪,两心知。

人不在,燕空归,负佳期。香烬落,枕函欹。月分明,花澹薄,惹相思。

 

谒金门(孙光宪)

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白绸春衫如雪色。扬州初去日。

轻别离,甘抛掷,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孤鸾还一只。

 

第二章  论北宋词

 

    北宋开国,汴京繁庶,竞睹新声,欧晏虽承南唐之绪,而洗刷浮词,气韵已变。耆卿创为长调,体制既繁,意境亦愈富,东坡出以豪健,少游工于婉约,而美成集其大成焉。兹即以六家分论于后。

 

一、  晏殊晏几道

    晏殊字同叔,临川人,宋景德中以神童薦,官至集贤殿学士,兼枢密使,卒謚元献公,著《珠玉词》一卷。幼子几道,字叔原,尝监颖昌许田镇,著《小山词》二卷。

    同叔生当北宋初叶,去五代未远,故其词多小令,和婉明丽,与南唐冯氏为仅,又以身为显宦,生活优裕,但有闲适之趣,绝少深窈之思,而其子几道则性格境遇绝异,黄鲁直小山序谓小山有四癡:仕宦连蹇,而不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癡也,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癡也,费资千百,家人饥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癡也,人百负之,绝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癡也,有是四癡,何怪其词能精壮顿挫动摇人心也,然其轻婉熨贴处亦正未离乃翁门户。余尝谓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晋,晏氏父子其大小谢也,体格意趣皆近。

 

玉楼春(晏殊)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踏莎行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在深深院。

 

点绛唇(晏几道)

妆席相逢,旋匀红泪歌金缕。意中曾许,欲共吹花去。

长爱荷香,柳色殷桥路。留人住,淡烟微雨,好个双栖处。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生查子

金鞍美少年,去跃青骢马。萦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二、  欧阳修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号六一居士,官至兵部尚书,卒謚文忠,著《六一词》。

    宋初大臣多喜填词,元献文忠,尤为杰出。《六一词》情景但取当前,亦有极浅率者,而和平宽厚,胸襟流露。其质朴处如不经意,而实沉着,至如《踏莎行》、《蝶恋花》等,融情入景,一片化机。即今之哲学家所谓主管与客观合一,此词中最高之境也,学者不能于笔墨中求之。

 

临江仙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 小楼西角断虹明。 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 凉波不动簟纹平。 水精双枕,旁有堕钗横。

 

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采桑子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三、  柳 

    柳永初名三变,字耆卿,乐安人。景祐元年进士,历官屯田员外郎,有《乐章集》九卷。

    耆卿早岁热中功利,而屡为仁宗所斥,失意无聊,乃流连坊曲,以俚词俗语多制慢词,便于伎人传习,于是词体始由小令中调而选至慢词矣。耆卿词既求谐俗,自多恶滥可笑者,至其佳者,则铺叙委婉,言近意远,森秀幽淡之趣在骨,而尤工于羁旅离别之言。东坡所举“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数语,正神来之笔也。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长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倾杯乐

木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闻岸草、切切蛩吟如织。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想绣阁深沈,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卜算子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楚和登临,正是暮秋天气,引疏砧,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

纵写得,离肠万种,乃归鸿谁寄?

 

安公子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停画桡、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四、  苏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人。嘉祐二年试礼部第一,历官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绍圣初安置惠州,徙昌化,高宗即位,再赠太师,謚文忠。

    东坡词微疏于律,其大江东去有铜将军铁绰板之讥,若柳七晓风残月,谓可令十七八女郎按红牙檀板歌之,此袁綯语也。然坡词自有横槊气概,固是英雄本色,与柳之以纤艳见长者不同,周介存云:人赏东坡粗豪,我赏东坡韶秀,韶秀是东坡佳处,粗豪则病也。又云:东坡每事俱不十分用力,古文书画皆尔,词亦尔。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此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念奴娇  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妖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五、  秦 

    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人。因苏轼荐,除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坐党籍,徙后放还,至藤州卒,著《淮海集》。

    少游词如花初苞,故不甚见力量,而其婉约处为后人所不能到,所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也。蔡伯世曰:子瞻辞胜于情,耆卿情胜于辞,情辞相称者惟有少游而已。

 

望海潮  洛阳怀古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好事近  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骄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心处,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

【注】“画角声断谯门”原刻本缺“角”字,补之,“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原刻本录作“谩青楼赢得、薄幸名存”,“伤心处”一作“伤情处”。

 

满庭芳

晓色云开,春随人意,骤雨才过还晴。古台芳树,飞燕蹴红英。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桥平。东风里,朱门映柳,低按小秦筝。

多情。行乐处,珠钿翠盖,玉辔红樱。渐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

 

阮郎归

满天风雨破寒初,灯残庭院虚。丽谯吹彻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柳阳和雁无。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茬小银钩。

 

六、  周邦彦

    周邦彦字美成,钱塘人,元丰初进汴都赋,除太学正,历官秘书监,进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出知顺昌府,徙知处州。秩满,提举南京鸿庆宫,有《片玉集》、《清真集》二卷,后集一卷。

    美成词其意淡远,其气深厚,其设色鲜妍,其铸词明密,其音节又复清新和雅,最为词家之正宗。周介存曰:美成思力独绝千古,如颜平原书,虽未臻两晋,而唐初之法至此大备,后之作者莫能出其范围矣。又曰:读得清真词,多觉他人所作都不十分经意。又曰:勾勒之妙无如清真。他人一勾勒便薄,清真愈勾勒愈浑厚。毛稚黄曰:言欲层深,语欲浑成,诸家论词之诣,直造精微,而求之两宋,惟清真足以备之,清真妙处尤在浑之一字,词至于浑,无可复进矣。

 

兰陵王

(美成得罪道君,迁谪出都越日,道君幸李师师家,不遇。至更初,师师归,愁眉泪眼,憔悴可掬。道君问故,师师奏言邦彦得罪去国,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得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云:有兰陵王词。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因奉酒歌此词。信是则此词乃美成别师师作也,后人以为咏柳,非是。)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花犯  (花庵云:此只咏梅花,而纡徐反覆,道尽三年间事,昔人有谓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余折此词亦云。)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清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共晏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

今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脆圆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录注】 “冰盘共晏喜”疑为“冰盘共宴喜”。

 

琐寒窗

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相阴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夜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五百。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否。到归时,定有残英,待客携尊俎。

【录注】 “相阴半亩”一作“桐花半亩”。“五百”一作“百五”。

 

满庭芳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园。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鸟鸢自乐,小桥外、新渌溅溅。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漂流翰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七、      其余诸家

    北宋词家除以上诸人外,更录宋祁、范仲淹、王安国、黄庭坚、晁补之、贺铸、张先、王观、万俟雅言、陈克、李易安等各一二首。

 

玉楼春  春景(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苏幕遮  别恨(范仲淹)

碧云天,红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芳魂,追旅意,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录注】 “红叶地”为“黄叶地”之误,“黯芳魂,追旅意”为“黯乡魂,追旅思”之误。

 

减字木兰花  春情(王安国)

画桥流水。雨湿落红飞不起。月破黄昏。帘里馀香马上闻。

徘徊不语。今夜梦魂何处去。不似垂杨。犹解飞花入洞房。

 

清平乐  晚春(黄庭坚)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会,因风飞过蔷薇。

【录注】 “无人能会”一作“无人能解”。

 

忆少年  送别(晁补之)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

 

青玉案(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录注】 “一川烟草”疑为“一川烟雨”之误。

 

天仙子  春恨(张先)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悠悠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录注】“往事悠悠”一作“往事后期”。

 

庆清朝慢  踏青(王观)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东君分付春还。何人便将轻暖,点破残寒。结伴踏青去好,平头鞋子小双鸾。烟郊外,望中秀色,如有无间。

晴则个,阴则个,餖飣得天气,有许多般。须教镂花拨柳,争要先看。不道吴绫绣袜,香泥斜沁几行斑。东风巧,尽妆翠绿,吹在眉山。

 

昭君怨(万俟雅言)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小雨一番寒。倚阑干。
莫把阑干倚。一望几重烟水。何处是京华。暮云遮。

 

长相思  雨(万俟雅言)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菩萨蛮  春(陈克)

赤阑桥尽香街直,笼街细柳娇无力。金碧上晴空,花晴帘影红。

黄衫飞白马,日日青楼下。醉眼不逢人,午香吹暗尘。

【录注】“晴空”一作“青空”。

 

菩萨蛮  春词(陈克)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

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几处簸钱声。绿窗春睡轻。

 

一剪梅  别愁(李易安)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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