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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舟曲

(2010-08-08 11: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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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舟曲

     惊悉今日凌晨舟曲县城发生泥石流灾害,群众生命财产遭受巨大损失。遥望东南,为死者祈福,愿生还者早日重建家园,并祝愿不知是否平安的舟曲朋友们安然无恙!

    贴上曾经为舟曲所写的文字,愿灾难远离那片艰苦而美丽的土地!

 

桃花依旧笑春风  

 

1

 

世上的一些事,大概都是相对的。甘南人说天热,甚至喊叫“热死了”,别人听了往往发笑:能热到哪儿去呢,三伏天也就那么二十几度。同样的道理,说舟曲是“塞上江南”,也只是相对于西部高原的满目苍凉而言:那里有水地,盛产花椒和柿子,庄稼也是两茬,而且出大米。大米是什么?是水稻,江南才有的!

出生在甘南,生活在甘南,就像儿女不能选择父母一样,不但无条件地接受了,内心还有那么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我们珍惜一年中不多的几个热天,也奢望领略一下“江南风光”,去舟曲走上一趟,看看姑娘们白净的脸蛋和飘逸的裙子,看看白龙江边水光如镜的稻田,还有黄的红的累累果实,在房前屋后的枝头上骄傲地招摇。

三月,当甘南草原上仍然风雪迷茫的时候,我以记者的身份来到了舟曲。完成指定的采访任务之后,留在我的脑子里的不是莺歌燕舞的“江南风光”,却是灼灼盛开在春风里的桃花。其时,河坝里的冬麦已经掩过乌鸦,一片片一畦畦地翠绿着,而高耸露骨的山头闪耀着昨夜的落雪,提示着冬天的脚步并未走远。顺着那雪线往下看,山腰里氤氲着一团团红云,宛若日出时分的彩霞。那是桃花吗?跟前的人们淡然一笑:除了桃花,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呢。

生长着麦子和水稻的河川地其实少得可怜,它们只是一座山与另一座山之间狭窄的缝隙。当我们寻着桃花的踪迹,走上一道道山梁,进入一处处山坳的时候,确信桃花已经成为一种象征。

在此后很长的日子里,那粉红的色彩时时在眼前映现,淡淡的清香也是挥之不去。它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不息地回旋着,激荡着,吟唱着生命的哀伤与欢乐。

 

2

 

在铁坝,为了采访一座正在兴建的水电站,我们进入了一条幽深而陡峭的峡谷。站在电站进水口那碧水盈盈的渠边,我瞥见峡谷深处似有炊烟升起。我问陪同的人,那儿是否还有人家?回答说那儿是有几户人,可是由于道路不便,很少有人出来,也很少有人进去。我们就从乱石堆中爬行而上,到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寨里去。

穿行在低矮破败的民房板屋间,我的眼前突然一亮:在一处较为宽敞的院坝里,有一株鲜艳的桃树,在阳光下静静绽放着,如同一蓬燃烧的火焰。树下潮湿的土地上,有几个小女孩正在玩耍,清脆的吵闹声,仿佛是一群啁啾的画眉。花和孩子们的背后,是一些古旧得发黑的木屋板壁,还有一些劈柴围成的栅栏,经历日晒雨淋,呈现出青灰色,仿佛已是木柴的化石。

当我举起照相机的时候,那些快乐的小鸟们霎时受惊,哄然逃散了。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怔怔地站在那儿,仿佛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芽儿,带着湿漉漉的地气和露水。她惊奇地盯着我,目光比那清澈见底的渠水还要纯净,又比突然被擒住的小鸟还要惊恐。她脸蛋上是斑斑泥巴,但两腮红润,宛若树上的花瓣;她的头发向四周呈放射状展开着,使她就像一个小野人儿,不,更像童话中一个小小的精灵,恍然出现在我们的梦中。

我不忍再次举起手中的相机,使她受到不必要的惊吓。当一个女人——也许是她的妈妈——用急切的声音呼唤她的时候,她还是猛然惊醒过来,如同发现置身于危险境地,尖叫一声,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

只有灼灼桃树立在那儿,愣愣的,不知所措。

 

3

 

县城对面,白龙江南岸的江盘南山,其陡峭的程度,远远望去几乎是一面绝壁。因其山峰形同笔架,便被称为笔架山。可是,当我们花上几乎整整一天的工夫,仅仅攀到“笔架”的一个坳口上时,我就无法再把它的名与实统一起来——与实际情形相比,文人的想象是多么浪漫而富有诗意啊。

在山下的时候,我不能相信上面还有生长庄稼的地块,更不会想像得到,那里还壁画般悬挂着鸡犬相闻的一个个寨子。

我们会说,如果有人生存在那里,是因为别无选择。其实,这不仅仅是一句别无选择可以说得清楚的。我在这个县的县城里曾听说了这样一件事——有位下乡干部问山上的一位老农:你们这里都是石头,而且干旱缺水,想不想换个地方,比如……迁到河西去?你想那老农怎么回答?他生气地扭头就走,只撂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要迁,就把这座山也一起迁走吧!

置身于笔架山上便看得出来,那座山曾经历过一次次惊心动魄的滑坡。那种整面山坡轰然崩塌的情景,是无法用文字来加以描述的。我只能打这样一个比方:造物主为了尝试一座山究竟可以造得多高,他就像攒起一堆面粉一样,高高攒起了这座山峰;可就在他一意孤行继续增加其高度的时候,山体不得不整体跨塌——而今滚落在山谷中一群群牦牛般的岩石,就是那粉末中的一些微粒。在这个县的大川、南峪、峰迭等乡,到处都保留着如此的滑坡奇观,使舟曲成为山体滑坡最严重、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并因此而闻名于世。

同样由于一树桃花的吸引,我攀到位于山峁上的一座石头小屋前。当地人称这种小屋为“暗房”,就是设在自家地头的临时住所,为的是耕种和看守那可怜的一些地块。在小屋的门口,有个中年男人蹲在一只盛放洋芋的背篼前,正在将一颗颗本来就很小的洋芋蛋儿再削成数瓣,拌上草灰准备下种;而在低矮的小屋里面,一个10 岁左右的女孩,正在把案板摆放在床铺上擀面。她将面团擀得薄而圆润,就像摊开了一轮薄薄的明月。由于那轮“明月”的映照,使阴暗潮湿的小屋内有了一点光亮。

小姑娘是个三年级学生。她的父亲说,因为她的哥哥得了病,她就没有再到学校里去——她的哥哥去城里打工,由于没有挣到所期望的那么多钱,结果就精神失常,回来住院看病,花掉了家中所有的钱,妹妹的书费也就没了着落。

案板旁还放着一本语文课本,书的边角都卷了起来。我问她,现在,每天还在看这本书吗?她埋下头去不作回答。她单薄的身子伏在床边,垂着眼帘,用那细长灵巧的手指,一点点剥去另一只手上沾着的面粉。

我离开那小屋,再度回头的时候,小姑娘已经坐在门槛上,手中拿着她的课本,出神地望着远去的我。而小屋门前的那株晚风中的桃树,仿佛招展在小学校园里的旗帜。

她那稚嫩而灵巧的手指,何日再握住一小截心爱的铅笔?

 

4

 

越野车在山道上驰过,路旁不时有一两株桃树一闪而过,犹如车窗外划过的一道道彩虹。

车在一个小小的山寨边停了下来。借别人休息的机会,我端着相机在附近走动。四处张望的时候,路边闪出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她俩身穿粉红衬衫,草绿褂子,宽幅的紫色裤子,黑粗布头帕上苫着鲜红的头巾。尽管那古老宽松的服饰遮掩了窈窕的体形,但她们蹦跑跳跃的轻盈,明朗纯净的笑容,让人觉得她们就是偶尔现身的桃花仙子。我想我的机会来了,如果按快门的手指不会因激动而颤抖,定会诞生一幅可以上杂志封面的照片。

可是还没有等我举起相机,她们就机警地逃开,闪到荆棘后面去了。我调好光圈和速度,然后做出并不在乎的样子左顾右盼。果然,她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手拉手从灌丛后一步步移了出来。她们就像两只小鹿,敏感而警觉:当我快速移过镜头时,她们又尖声惊叫着,赶快隐藏起来。如此三番五次,如同游戏一般。

她们也许不会知道,如今城里追求时尚的姑娘们是多么的幸福。但我可以肯定,她们同样渴望面对着镜头,展示自己青春洋溢的体形和迷人的笑脸。她们天真纯净的笑容,也许会使城里那些骄傲矜持的姑娘们自愧弗如。然而,她们有着太多的羞涩和惶惑,她们是山谷里默默生长着的含羞草,宁愿守着自己的一份美丽和孤独。

 

5

 

在一个地名叫磨沟的林区,我们查看了山坡被剃了光头之后,又通过人工育苗而成长起来的一片森林。在育苗基地,有许多年轻的男女职工,俯身在苗圃里除草松土,仿佛是在精工制作一方方绿色地毯。那是一项多么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工作啊,一年的松苗细得就像针尖,三年才长到一乍多高。

午休之际,我们来到职工宿舍,一位女工热情地为我们把盏敬酒。他们在工棚的四周养了一箱箱的蜜蜂,出售蜂蜜以补贴微薄的收入。他们将蜂蜜加入青稞酒中,煨在炉子上,做成一种口感和营养俱佳的美酒,谓之蜂汤酒。敬酒的这位女工是位年轻的妈妈,操一口典型的舟曲方言,语音柔婉动听,几乎令人难以回绝。尽管我没有砍伐过一棵树,在每年虚张声势的植树节活动中也可能没有栽活过一棵树,但在如此的环境里,我觉得自己不配接受他们如此的礼遇。

咱们这儿可是开门见山(三)呀,说什么你也得喝三杯嘛……她用那宛若山泉流淌的语调说,似乎因我的拒绝而委屈得面色绯红。

为一句“开门见山”,我喝干了三杯。我想我会以此记住常年面对群山的他们,也记住所有为改善生存环境而辛勤劳作的人们。

离开那里时,我从工棚外的板壁上看到了一些歪歪扭扭、笔画粗放的黑色大字,那是用烧过的树枝写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6

 

这次是我一个人走上山去的。那里除了生长着一些稀疏的灌木,其余的空间都是峭壁和乱石。对面的山紧紧逼在眼前,千百年的雨水冲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沟壑,仿佛整座山被开膛剖肚了。在那些沟壑的边沿上,间或有石头垒砌的一两块地,生长着碧绿的庄稼,如同破衣缀着新的补丁,异常醒目;而那些简陋的石头房屋与灰白的山岩融为一体,不着意搜寻是看不出来的。

由于整个山体浑然一片,使那些地块里的绿色显得并不真实,甚至让人怀疑那是在人们过于热切的希望中,凭空生出的一些幻觉。

在一条几乎无法行走的小道旁,我遇见了一位拣拾烧柴的女人。她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但已经腰身佝偻,目光呆滞,而且似乎已经失去了听力,因为当我走近她时,她并没有任何反应。她用那骨节变形、犹如枯枝的手,整理着刚刚砍下来的一些拇指粗的灌木枝,那些灌木枝条上正在绽开着嫩绿的叶子。她把那些枝条收集到背篼跟前,然后一根根很整齐、很仔细地放进她的背篼,就像摆弄着一根根珍贵的金条。

我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好久,她终于发现了我。她惊慌地张大了嘴,似乎正在做一件违法的事而被当场捉住,将会因此而受到严厉的惩罚。她低下头嗫嚅道:屋里没柴了;我得做饭,屋里人得吃啊……

与别的舟曲人一样,她把“屋里”称之为“位里”。她还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是语音嘶哑,加上浓重的方言,几乎无法辨听。

人们说,女人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尤其是青藏高原上的女人。从眼前这位女人身上,我似乎看见了这里许多女性共同的影子——童稚女孩,妙龄少女,刚刚做了妈妈的少妇……生活的重负会她们的容颜加速老去,不变的是她们与生俱来的韧性和耐力。

我帮她装好柴火,扶她背起那几乎与她的体重相等的背篼,目送她一步步走下山去。人们常说,造物主是苛刻的,他给此就不予彼。但是,在这里,倒不如说造物主是残忍的,他剥夺了人们的一切——用干旱,用暴雨,用滑坡,用泥石流,总之聚集了所有的灾难,毁坏田里的秧苗和人们赖以藏身的茅屋。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了解到民间生活的多少细节。生活是真实的,而我们习惯飘浮于真实之上,漠视一切,而且心安理得。让人欣慰的是,在这次采访中,我目睹了在白龙江、拱坝河、博峪河以及它们的支流上,到处都在兴修电站。相对而言,那才是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兴修电站,为的是让人们早日以电代柴,维护本来就十分脆弱的生态——在这个问题上,当地干部们的演说和我内心的愿望终于达成了一致。

 

7

 

在一次完成采访返回县城的路上,夜幕降临,又适逢暴雨骤然而至的,飞泻的泥水蒙住了车窗。山谷中的泥石流已经倾泻而出,发出惊心动魄的轰鸣。不巧的是,汽车的两只前灯突然都瞎了,只能靠着连续不断的闪电,照亮哪儿是悬崖和咆哮的江水……

如果换了时间和地点,我们也许会为自己境遇而担忧。但此时此刻,我不再承认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在灾难面前,人会展示自己的尊严,就像生长在穷山恶水之间的桃树,更显其美丽与灿烂。生活在江南鱼米之乡的人们是幸福的,而生存于如此大山中的人们,更能体会到生命所具有的耐力和坚韧,他们是令人敬仰的。

在惊天动地的暴风雨中,我的脑海里依然映现着那些娇艳的桃花,空气中依然弥散着那淡雅的芳香。尽管不可避免地有那么一屡伤感涌上心头,但它不是让人消沉和沮丧,而是让人懂得自重,也因此而明白如何去尊重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人们。

记得在离开磨沟苗圃的时候,敬酒的那位女工送给我一只捡蘑菇的篮子,那是她亲手用竹蔑编成的,并真诚地邀请道:明年再来啊。而那工棚的板壁上,用黑木炭写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是的,无论明年有没有机会再来,也无论明年能否再见到她们,桃花将如期盛开在春风中,映红舟曲的山川梁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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