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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禾散文《逃离》

(2015-01-31 10:2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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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禾

散文

我常常梦见飞翔。

每当被一种莫名的追赶逼迫到走投无路,或者失足从高处跌落,我就会念起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咒语,便能使自己腾空而起。我的双臂化作羽翅,轻轻掠过树梢,在无数的山川河流之上,平展,拍击,如鹰。

这个梦境从童年直到如今不断地重复,似乎我飞过的路线都不曾改变:我飞过了那片褐色尖顶的房子,飞过那堵看上去像是要塌的老墙,那一大片幽暗的树丛,还有弯曲得不可思议的溪流。

 

梦是一出由身体导演的戏剧,我相信它有着十分玄奥的来源。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满月的时候,爷爷抱着我,无限惋惜地说,瞧瞧这脸,银盆儿似的,要是个小子多好。当亲人们充满遗憾的目光使性别成为一种命中注定的否决,当智力成长到可以意会其中埋伏的欣赏和假设,我就悄悄走向了一条与天赋决裂的道路,而他们并未觉察。

那时候姐姐多病,妹妹乖巧,只有我泼皮,似乎不必用心思疼爱。一天晚上,妈跟我们开玩笑,说我们三个都是抱来的,其中我的亲妈,是一个卖木梳的女人。姐姐妹妹都不当回事,很快就睡了。只有我不依不饶地追问,我爹呢?妈并没有意识到我的认真里面埋伏的危险,随口说,你爹是卖柿子的。

我被她的答案弄得心如刀绞。

我的委屈,表现为连续两天的绝食。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妈隔一会儿就会来哄我吃东西,我一概置之不理。第三天中午我开始发烧。迷糊中我到了河边,伏下去喝水。水很苦,但因为太渴,我还是喝了许多。喝到后来水就变得香甜可口。我睁开眼睛,看到妈在喂我小米汤。妈终于意识到我不吃饭的原因,看到我醒来,妈赶紧把自己讲的笑话推翻了。

绝食带来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酣畅。那是企图以自虐的方式获得的力量感——即使在饥渴的煎熬里,即使身体的苦难使意识一点点涣散,我仍能体会到那无可置疑的浩荡和气概。

什么都可以忍受,惟独不能忍受无力。我像那个揠苗助长的农人一样处置着自己的无力;在无数次力量悬殊的较量里,试图拽着自己的头发腾空而起。

坠落或者被俘获的恐惧,在双翼拍击长空的一瞬间化作俯瞰磨难的豪迈。当我进入那个一如既往的梦境,尘世间所有的威胁都变得容易化解,它们有如灰尘,被翩然高飞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击溃。我是多么乐于重复那样的梦境啊——它一遍又一遍地降临,像一出被不断上演的乌托邦话剧。我沉迷于自己的强大,有如庄子竹简上骄傲的鹏鸟,在臆想的天空中倏忽万里,睥睨万物;有如圆型废墟的梦中人,历经烈火而毫发无伤。

我喜欢的是男孩子的游戏:玩打仗和捉迷藏。在面对面的对垒中我的杀气凌厉,所向无敌;而不断克服着害怕,从乡村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里一个个搜出对手,则有着咂摸不尽的乐趣。

只是偶尔,没有男孩一起玩的时候,才参与女孩子那些考验灵巧度的游戏。我不够灵巧,而且蔑视那些罗罗嗦嗦的规则,因而总是犯规。

一个女孩,比我大四五岁,因为一起游戏的时候指责我犯规,我就与她争执。我从不饶人的嘴巴说得她大恼,她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打过。我怔了一下,突然像野兽一样扑向她。

女孩大概见惯了小孩子的示弱,对一个小她许多的小孩的疯狂反扑毫无防备,她吓得叽叽哇哇地跑回家去。我一直追到她家院子里的大树下,隔着她妈的阻拦,执意要还她一个耳光。她妈只好把她扯过来让我打。可是我个头只到她的腰部,离她的脸太远。

身体的矮小使我觉得无比屈辱。看着那张高高在上咫尺天涯的脸,我气急败坏,放声大哭。

那天,天空阴云密布。缺少认输经验的我不知道怎么停止一次哭泣。我拒绝了他们的哄劝,一直哭到天上下起了大雨。他们一再把我抱进屋子,我则一再回到大树下面去哭。

哭声类似于绝食,那是我唯一可以凭恃的力量。

那天,由于淋了太久的雨,我陷入又一场低烧。迷糊中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我像那棵迎风而起的通天神树,长得很高很高,高过了大女孩,高过了她们家的屋顶。我感到自己已经够高,高到终于可以还击那个令人难以消化的耳光了。我抬起手。然而打出去的手掌像在水里一样绵软漂浮,和我的决意完全脱了节。

那个梦境有如沼泽,让我臆想的力量化为虚无。

我开始厌恶做梦。我开始厌恶任何令人陷入绝对被动的事物,比如一旦穿上就难以爬树和飞跑的裙子,放在桌子上再也晾不凉的汤,无论多么唠叨都无法不理睬的大人,以及无法预知期限的等待。

 

你最希望拥有的是什么?在著名的普鲁斯特问卷中,他十三岁时的答案是:阅读、做梦和写诗;二十岁的答案是:意志力强和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似乎是一个被不断验证的事实:每个人心底最想拥有的东西,都是力量。

力量是完成一切向往的根本,有如隐匿在一切快速滑翔物心脏里的马达。在单纯得没有野心的童年,一个人向往的不过是逃脱当下的力量;越成熟,就越关注对自身和外物的左右力。

我不记得有过什么值得称为梦想。也许梦想是需要阅读和生命里的诗意来浇灌的。而我,经历的只是惶惑和冥想。

至今令我难以忘记的一个情景,是在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我带着一把铁锨在池塘边走。为什么在池塘边走,为什么带着一把那么大的铁锨,我已经忘记了。铁锨太大,我扛不动,而拖着它又会弄出刺耳的声音,所以,我就把它一下一下掂起,拄着地面,而我像划船一样向前磕磕绊绊地滑过去。那时候,太阳晒得我很舒服,晒得我心里美滋滋的;池塘边有许多泡桐树,泡桐树宽大的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它们就哗啦啦地从我脚边旋过。

看着那些树叶,我心里第一次有了关于未来的向往,清晰而强烈:日子像树叶一样哗哗啦啦地被风吹到身后去,一眨眼,我长了许多岁,长大了。

可是日子并没有像树叶一样被席卷而去。日子很慢。我悠长而单调的童年,有许多时间只能用来发呆。

当厌倦了那些需要灵巧或胆量的游戏,我便爱上了一个人坐在屋顶消磨。我喜欢从屋顶向地面俯瞰的感觉,喜欢屋顶触手可及的槐花、榆钱儿和枣子,喜欢从灶屋的烟囱里飘过来的烧柴的气息,还喜欢在屋顶看到的邻家院子里和街上的动静:他们在烧饭,他们在纳鞋底,他们在玩跳房子,他们在说那些永远也说不完的话,他们在货郎担旁边讨价还价,他们在吵嘴或者打架。

我常常因为坐得入迷,听不见家人喊我下去的叫声。

开始,他们以为我耳朵背,喊我“聋子”;后来,又以为我有点傻,喊我“迷瞪儿”。迷瞪,就是不够机灵,不通人事,大约还带点儿弱智。

我就是那时候看到一大群孩子背着书包经过的。他们平时都是一个一个走来走去,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那天下午,他们居然排着长队,手里举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喊着一些我听不明白的话,从我眼皮底下的街上走了过去。

那其实是那个年代常见的一次小学生游行,只是我当时还看不懂。他们经过池塘中间的小路,一直走到池塘对面的学校里去了。

那个喧闹的队列如同一个庄严的仪式,像魔咒一样勾住了一个在屋顶消磨时光的心思空洞的孩子。

拗不过我无休止的吵闹,妈只好把五岁多一点的我送进学校做插班生。

开始,我不知道那么多人坐在一个屋子里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在老师的眼皮底下,我经常溜下凳子坐到地上,认真地摆弄我的脚趾头。老师逗我,你脚上有金子啊?我头也不抬地回答,有。

诸如此类,常常把一屋子人弄得哄堂大笑。

后来,老师就背着我回家,对我妈说,一个女孩子,上学太早了。

我气愤地在地上跺脚,对老师大喊,不让我上学,你就会变成妖怪。

老师哈哈大笑。他讲过一个妖怪的故事。在他讲过的全部课程里,只有那一段故事,我是理解的。

可是老师显然不怕变成妖怪,我还是被退回到家里。

 

第二年再入学,我似乎突然对妖怪们的讲解开了窍。许多意思我已经明白,可是老师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在课堂上坐得无聊,常常画一些奇形怪状的小人,再写上老师的名字,陷在座位里偷偷地得意。

课本之外,没有任何可以阅读的东西。我多余的精力全都用来淘气。

我得到的第一本课外读物,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原理》。似乎是在部队的叔叔回家探亲带回来的,书页已经发黄。那时我上初中,根本看不懂,不可能看得懂。但是,我像是着了魔,把那本砖头一样的厚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我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把上面的图形一页一页地描下来。

它使我对数学产生了狂热,进而,对所有的课本产生了狂热。

我渐渐撇开课堂进度,以自己习惯的速度看书。遥遥领先的好成绩使我得到了许多特殊待遇:可以在课堂上呼呼大睡,可以把作文写得离题万里,可以和老师没大没小地争论,可以混到高年级的考场上去检验自学的收获。

那种曾经被压抑到梦境里、被迫以大哭来撑持的力量,凭借一次次令人吃惊的漂亮考卷,逐渐充填了我的少年时代。

几乎所有的称赞,后面都会加一句:不像个女孩子。

那些如出一辙的称赞正像国画技法里的背面傅粉,而我获得的荣誉有如竹叶上的白雪,它是通过染灰宣纸背面的空间获得的。那被染灰的,是被别人蔑视、从而也被我企图撇开的“她”境界。

我也就渐渐得意于这种称赞。

天性中被刻意浇灌的部分,总是成长得分外茁壮。当同龄的女孩子开始讲究穿衣打扮,开始学习针线和蒸煮,开始用花朵的汁水染红自己的指甲,我的注意力,则几乎全部集中于荣耀。惟有获胜的感觉才能带给我足够的愉快。

那时候我刚刚戴上团徽,和所有获得那个荣誉的孩子一样,那枚小小的徽章的意义我并不懂,但是,它却作为荣耀的标示,被我看得很重要。后来,因为一次小小的冒犯,班主任命令所有的同学交出团徽。除了我,别人都乖乖地交了。这样,班主任的愤怒就集中到我这里。我像一块没有感觉的生砖,以昂首挺胸的沉默回应着班主任的怒吼。第二天,所有交出团徽的同学都在教室里站起来,承认自己不配做一个团员,然后走到讲台边领回自己的团徽。

我还没有分析那件事情的思考力,但其中含有的羞辱却让我深深地埋下头,觉得双颊发烫。我再也没有戴过那枚团徽,也在之后的多少年里,对几乎所有的社团抱有警惕。

在即将参加高考的那年,我收到第一封情书。

男孩似乎是学生会的什么委员,体格高大,容貌俊朗,为许多女孩子心仪。那封羞怯的情书带给我的并不是怦然心动,而是荣耀感。那些女孩子不喜欢我,她们总是成群结队,而我几乎一直独往独来。她们喜欢的男孩子在给我写情书,这件事让我总算有了蔑视她们的理由。因而,我从不掩饰那时在高中校园里尚被严禁的恋情。

我的班主任(又是班主任,是另一个)把我叫去谈话。我还不好意思就一场恋爱过多地当面陈词,就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交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从我的坚持中感到了忤逆。他把那封信带到校务会上,建议给我处分,并且宣称,女孩子本来就是越往上读越不行,一个谈恋爱的女孩子,考上大学的机率是零。

班主任的贬责在课堂上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说我。很奇怪,似乎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纯粹是因为一个女孩子不知羞耻。但我在意的不是他的指责,而是他对我的未来所做的预见。那样的预见,令我再一次尝到了被羞辱的滋味。我回绝了所有的约会,制订了近乎严苛的作息计划,专心致志,直到高考。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坐在复旦第一教学楼最小的教室里,给班主任写信。回首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曾经是多么冒险。即使在那所闻名豫北的高中,当时的升学率才不过百分之十。但我不能忍受班主任的预言成为现实。学生时代唯一一年的刻苦,那发疯般的苦读,其实不过是为了击溃班主任的预言,为了卫护。

那次决胜曾经命悬一线。那种力量骤失的恐惧,使我在此后的十年里,不断重复那个考场失利的噩梦:由于迟到,由于遗落了试卷,由于找不到考场,我考得仓皇凌乱、一塌糊涂。班主任在嘲笑,所有的人在嘲笑。我像一只被追赶到大街上的老鼠,在人们脚下慌不择路地逃窜。

 

那就算是青春吧。青春,永远是没心没肺的。

在来到上海之前,我还没有到过任何一座城市,没有说过普通话,没有穿过裙子。上海和复旦,这全然不同的时空对我而言越过了太多,它们显得突兀、庞大,一下子把我从过往的生命经验中拽离到很远。

时间变得迅疾而缭乱。走在上海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或者坐到中文系幽暗安静的资料室里,我才意识到时间是怎么显得迥然不同的:以往,我的时间是被空寂和单一填满的;现在,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简直太多了,我甚至根本来不及挑选和消化。

一个质地尚不结实的人,如我,在上海只要呆上几个月,性格里的嚣张和粗朴就会被压抑到几近于无。上海的时尚像洪水一样迎面扑来。我心里曾经无限沉重的乡村,在迅速地变小,变得轻微,它的泥土气息很快就远离了我。

除非是十分喜欢的课程,否则,我坐在教室里总会觉得耐心不够用,似乎有很多东西在门外等着,而课程,显然,被讲解得太胸有成竹、太慢条斯理了。不知道逃了多少课。许多课程,都是通过考前抄笔记、突击应付考过关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会应付考试。嗯,这至少助长了我逃课的劣习,但也匀出许多时间看闲书,听讲座,看电影,在大街上乱逛,在复旦的草坪上晒太阳,哦,当然,也会跑到外校去跳舞。

恋爱继续谈着,没有觉得不好。一天夜里,同宿舍的几个人海聊,一个人说,天底下最无奈的事情,莫过于你爱他而他不爱你。另一个说,天底下最无奈的事情,是他爱你而你不爱他。我听了,说,最无奈的,是两个人在一起还觉得寂寞。

我被自己冲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说不清我正在经历的爱情里面到底缺少了什么。只是,它似乎很微弱,相对于我向往的,它简直是太微弱。我们不在一地读书,偶然相见,我却总是希望还有别人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会觉得若有所失。似乎我们的情意需要别人见证,才有令我满意的重量感。

那期间当然也不断有别的女孩子和男孩子来打扰,我觉得他至少对其中一个动过情;我呢,我对其中一个性格激烈的男孩,也是。那些令人不快的芒刺,在充满变数的青春时代,本来足够造成决裂。可是,它们纷纷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惯性覆盖掉了。

大学四年,也许由于太轻快,所以,一晃就过去了。

毕业之后,我回到郑州。

不想那么快结婚,可是还是很潦草地结婚了。结婚那天,我和他各睡各的集体宿舍,连一个最简单的仪式,一枝花,一杯酒,或者一声爱……什么都没有。在我的硬板床上躺下的时候,我想,哦,这就算结婚了。尽管已经谈了几年的恋爱,但是,只要想一下我居然在几分钟之间变成了一个人的妻子,我的感觉就有点怪异和陌生。

我也并不想要孩子。可是两年以后,还是有了孩子。孩子仿佛诞生于一场酒后,我怀孕以后也并不知道,但是,孩子还是在他和家人的坚持下保留下来了。好在孩子很正常,很健康,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这个孩子,仿佛是执意要来的。我记得怀着她两个月的时候,我在老家的土路上骑着那种笨重的老式横梁自行车,因为一个急刹,曾经从一米多高的路面上摔到麦田里。但是,她居然还是牢牢稳稳地长着。似乎我与她的母女缘分已经由命运给定,又似乎是她一步一步紧追着我来的。

两个人因为相爱,本来是为人生提供了丰富的可能,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开始走下坡路,两个人要捆绑到一起,还要生孩子;为了捆绑与生养,不得不把自己推到乖顺的听从的深坑里。

然而,有一天,我手提重物之后突然感到了腹痛。直到那时候,我在惊慌与痛惜里,才意识到了爱。我已经在爱这个正在腹中成长的孩子,尽管她还是一团蒙昧的血肉。那天晚上,我在床上静卧,享受着他的安抚与伺候,我的双手放在腹部,感到无限的歉意:在这个如此拥挤的地方,要孩子,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喜好。一厢情愿地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让她来复习我们的艰难,这不惟是自私,而且是一种愚蠢。

那一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祈祷:但愿孩子来到之后,但愿所有的孩子来到以后,世界会变得理智、充满道义与安详。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不过,一切都已无可改变,最终,我向我的身体、向我的生物性屈服了。我向我的爱屈服了。当然,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抵抗的决意,这些都记不清晰了。

那就是青春吧,它结束于一场生育。由于懒惰和懵懂,它苍白的枝上乏善可陈,仅仅到了最后,这枝上结出惟一的一枚令我珍重的果实。

我把她抱在怀里的一瞬间,心里生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慈悲。我抚摸着她乳毛未褪的小脸,一种盛大的感动顷刻之间占据了全部的我,我不知道它的源头何在,但世界仿佛变得只能盛放一件事,那就是,我终于获得了使命感:从此,我的使命,惟一的使命,就是做这个小人儿的母亲。

我那羸弱苍白的、未曾成长到丰满的青春,它知趣地离开了。本来,那应该是生命中最饱满的时节,该是有许多令人难以忘怀的滋味,哪怕是悲伤。然而,真是不可思议:在一种波澜不兴的爱情里,人竟然会那样松弛,那样懒惰,竟然会听任自己无所事事那么久。那场跨越了十几年的恋爱和婚姻,那个漫长的过程,却把青春的激烈和冲突剔尽,剩下的,只是白开水一样的味道:乏味,却也似乎包含了品不尽的滋味;清淡,却也以无可替代的简单消解了人生的干渴。

只是,这是不是有一点委屈呢。

十几年,似乎内心没有成长。没有成长,就没有痛苦,没有痛快,没有破坏和建设,也就没有记忆。它留下的那种难以忽略的触目的空白,至今都令我难以言说。

 

在一所商业大专教语言文学类课程,许多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多余、很摆设。我不能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开设课程。我不仅要按照教学计划代一些规定的课程,而且必须按照统一的教学大纲去上课,教学进度、内容,甚至讲解方式,都得是统一的。这样教过几年之后,上课就意味着把自己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地说下去。

不。我可不希望一辈子做个不断重复自己的傻瓜。

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开始试着更换工作。公司文案,电台播音,文艺编辑,律师……我没有任何人际背景,也没有很像样的专长,所以,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来,我遇到一个进入机关的机会。我并不了解机关,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高校教书的悠闲,迅速开始兼职,并在不久后调离学校。

像是一次慌不择路的避难,我跳出了死水,却进入了漩涡。

那个漩涡太强悍,它迥然不同的吸引带有势不可挡的逼迫。每一步,都需要谨慎掂量。我不知道一脚落下,是会走过去,还是会陷下去。这种艰难,起初带给我的是兴奋。我从来没有那样小心翼翼过。每一步踩对,都会带给我卑微的无聊的成就感。

不久之后,我就知道那种生活不仅仅需要我付出所有的时间,而且需要我背叛。这是一个仪式化的角逐场。我如果不想被踩趴下,就必须披挂上阵。而我的盔甲,惟有辛劳与沉默。沉默不足以抵挡的时候,我会使用和他们一样的利器或盾牌。

这个过程,耗费了十年。十年,相对于一生在那个场上苦熬而一无所获的人,应该不算是太长,但是在格格不入的感觉里,它的长度被无限地加大。由于漫长,起初的手段渐渐成为目的,为达成那个目的而采用的无数的步骤,又一再成为琐琐屑屑的目的。即便是如此卑微的目的,也还是经常遇到干扰和破坏。

在与自己的野心较量的艰苦行程中,我几乎被整个地俘获。在文火烤杀的酷刑里,我一点点背叛自己。在一个鼓励人们相互为敌、又常常需要人表态的环境里,几乎人人都在说场面话。撒谎,成了必不可少的仪式。我不知道我已经在多深的程度上习惯了撒谎,这种毒素一点点浸染着,令我于无可抵挡中感到绝望。

我捉襟见肘地护佑着最后的秘密,那是我最后回去的曲径,是我借以辨认自己、早已蒙尘的铜镜。我的伤疤与耻辱相伴,日积月累,重如磐石。

那样漫长无味的岁月,带给他的也许是压迫和薄情;带给我的,则是与向往中的人生失之交臂的遗憾。我望着我的道路,怀着万般无奈,听任自己与心中的目标渐行渐远。

在所有的经历中,也许这是最离谱的: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恋上了我。

在那些沉闷的日子里,我与外界惟一的通道,不是工作,不是朋友,也不是近在咫尺的男人,而是隐匿身份的网络对话。为了避免骚扰,我在自己主持的论坛上注册为男性。也许即使在文字里,我也缺少女人味,没有那种被公认的撤退和逢迎。因此,那女孩子难以透过文字洞察真相,糊里糊涂把我当成了男人。一个深夜,她写了很缠绵的断句发给我。

我说,我不是男人。

她执意不信,她说,那好,我也不是女人。

由于虚拟的身份而被一个女孩子单恋,我觉得怪异,却也竟然感到无耻的自得。在看到女孩子表白的片刻间,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庸常生活里没有的、属于男人的主宰感,甚至使我获得了闪电般凌厉的欢欣。我从来没有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我对自己的性别怀有不满,并非生理意义上的不满,而是对后天附加的部分,对生命里充满的局限和被动,对绑缚给这个性别的暗示或强制。

终于,那个摧眉折腰的过程,结束了。我像那个被无辜打入肖申克的银行家,经过漫长的隐忍和偷掘,把隐蔽在画报后面的洞穴一寸寸打通,在酣畅淋漓的暴雨中洗刷自己的屈辱。

也许用“耻辱”更为贴切——只有我自己知道,在看不到希望的环境中,有多少迫不得已的自卫曾经演变为伤害。我曾经囊空如洗,毫无凭侍,既无力分辨外物,也无力分辨自己。我曾经觉得,陷落之后,一个人终其一生都会远离污浊,一个人终其一生,再也难以成长到纯洁了。

我带着干净的自己远离,回头时恍然醒察,也许正是这种场中竞技的毁坏力最终波及到私人生活。是的,是的……场上锻造的冷酷和浑浊,对于这个脆弱的性别而言尤其触目。这一定是他难以忍受的,只是许久以来,他缺少挣脱痛苦的果决。他并无思考生活的习惯,因而,他不清楚那些令我不屑一顾的背叛只是毁坏了相爱相亲的表象,而对处于内核的痛苦略无动摇。动摇它的是我的背叛。我的背叛有如锋利的巨斧,一次就砍断了所有的优柔,彻底、决绝、义无反顾。他不适应这种疾风扫落叶般的摧毁。他歇斯底里,时而温存如水,时而狂暴如兽。

一切都不在我的经验之中。在如此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种胶合太无力。它不足以容忍任何微小的改变,不足以创造,不足以抵挡和避免,甚至不足以自救。我清楚那样的生活对我而言已经成为一种赘余,我知道我一直渴望突围而出。可是,它像一片沼泽,使我越挣扎越沉陷。直到最后,直到遭遇外力,漫长的寡淡中才显现触目的裂隙。我劈手便抓住了那根绳子——哪怕它是一条会咬伤我的蛇,我也会冒险抓住的。

我想我最终理解了他从未自觉的痛苦。他以他的怠惰窒息了我,我以我的颠覆毁坏了他。分开的那个上午,我看着他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垂头离去,不禁泪流满面。

我的心,那时才感到隐隐作痛。

让前程包涵我们的懵懂吧。我们已经挥霍了青春。让我们在迟到的醒悟之后,捡回并珍惜剩余的自己:你安享你的安逸;我开始我的历险。

 

“我是多么喜欢那些流言啊,它让我在没有见到你的时候可以听到你,在见到你的时候,可以一眼认出你”。

那个声称从不轻越雷池的浮士德,从尘土中抬起了头。他说,命运就在我们的手心里,让我们紧握不放。浮士德随身携带着迷幻的美酒,郑重其事地开启了它。它的芬芳一瞬间使我们失去了判断力。

不,其实我们从来不曾判断。

浮士德鄙视唐璜,睥睨毫无建树的两性生活。我相信浮士德最初的信仰。我相信我们当初,都是洁白的。对视的一瞬间,我们的心跳有如赤子,我们彼此不敢触碰,我们的眼泪像决堤的小河,在脸上流得肆无忌惮。浮士德久被闭塞的高傲和激情一如我多年未曾启封的自由,在一次曲径盘桓的邂逅中,它们被一瞬间引爆。我是多么喜欢那样的间距,它使我毋庸掩饰自己的恶俗与浅薄,只需调整朝向,就可以吻合一个也许完美的梦想。

爱字之前,去掉一切修饰。爱着,你就是惟一的。爱令我们怀有洁癖与天长地久的向往;爱,令我们懂得轻浮、苟合与敷衍的羞耻。

我似乎没有经历过——这一定是我的初恋,它令我惊惶于一种情感的重击,它使我觉得我在颠倒着度过生命:之前的,是苍老与平静;现在,这羞涩的燃烧的青春,才刚刚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这样的虔诚与敬重,这样的狂热与珍惜,可以不受打扰,不被我们心底渐渐滋生的欲望所毁坏,不被身体、名分、虚荣、阴谋所践踏,如果这宗教般引人脱离泥淖的情感可以持续,那么,我们作为人,是多么有福呢。

当我把脸埋进浮士德的左手,总会感到那种奇异的气息和温度,仿佛他把自己折叠在方寸之间,因为等待,已成陈酿。

男人的左手上镌刻着命运,浮士德说,你就在我的左手心里,你不爱的时候,会变成一颗刺,让我永世疼痛。

我把脸埋入那片无底的山谷,禁不住悲从中来。那种嶙峋崎岖,是我遇到的王屋,上面却矗立着浮士德的巢穴。

浮士德的眼睛里,写满冒险的决绝:为了继续,可以忍受任何摧残。

任何形式的逃离,都不可避免地会有太多的遗漏。当一个人企图撇开血脉相关的宿命,往往不是为了获得,而是为了避免。不是为了获得,不是。更不是为了挤占。不是为了破坏。不是为了身体或者避免孤独。

这样一无所待的纯洁,在它诞生的时刻,就似乎带有无处安放的尴尬。在曲径分岔的密林里,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应付渐渐铺开的幽暗。我在那个路口徘徊再三,最终选择了一场冒险。在一种执意之下,我是个不留余地的赌徒。因为我渴望云端之上的绝美——哪怕是片刻——那漆蓝如洗的天空,永远不会被遮蔽的太阳,那眩目的、令人惊悚的地平线。我在远而无所至极的苍穹,瞭望一切尘埃,它们匍匐在遥远的下界。

即使那时候,坠毁已经如影随形;即使那时候,所有的结局已经预告。一次飞翔,仍然不可避免。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意识到冒险的幽深与艰难。

我们已经不是赤条条的赤子了。我们身上早已挂上了褡裢,它们前前后后地簇拥着我们,把我们的每一点跃动都放大得东倒西歪。

也许我才是浮士德,我难以看穿脚下的云朵,它们到底是靡非斯特的诱饵,还是玛甘泪的爱情。我对面坐着你,你也不知道。当一切尘埃落定,我记起你疑惑的眼神,仿佛与我一样充满恐惧。我记起你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勇士,可以在辽阔的沙盘上纵横捭阖、冲锋陷阵,在虚拟的山头上横刀立马、遍插旌旗。你曾喊着响亮的号子,可我却听到了虚张声势。越是逼近,我越能感觉出其中的虚弱。

也许,你就是更贪婪的浮士德,既不舍得抵押自己的灵魂,又舍不得尘世的欢乐。也许这仅仅是我的诬蔑。你不过是和我一样庸俗、残缺、孱弱,你不过和我一样羞惭于自己的黑暗,而俯首于双膝上,做了一场云端之上的美梦。

 

是在哪里,我们突然跌进深谷的呢。

是在哪里,我们像白痴一样一脚踩空,前一分钟还怀揣梦想,后一分钟已经跌得四脚朝天鼻青脸肿?是在哪里,我们终于明白谁也无法挽救谁、谁也无法再爱谁、谁也无法再葆有最后一丝尊严?是在哪里,生活里隐藏的所有艰涩突然海啸一样涌来,把我们蝼蚁般的爱情卷入了无边的漩涡?

那一刻的下坠,终此一生都不会忘的。

那一刻的下坠,是庸常对全部抵抗的决胜。

也许,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面前,任何决意与坚韧都会变节的。

那些令人恐惧的东西,它们还是陆陆续续地来了:身体来了,名分来了,虚荣来了,计较来了……阴谋,终于也来了。

浮士德的呐喊渐渐抽象成皮影。连我也难以说清楚,他在什么时候已经抽身退隐,只在幕布的那边留下一个灯盏。

我走上前去,一把扯掉那块幕布。

幕后的景象令我肝肠寸断:他还穿着浮士德的衣服,却早已腐烂。

只是一场纸上谈兵。只是一次最沉的沉梦。那些华美的流言,把冒险引向了残酷的败坏。他脸上丝毫没有被劫掠的悲哀,对通体遍布的疮痍毫无知觉。可怜的浮士德,我可怜、可鄙的爱人,那些洁白,是不能重来的。即使重来一万遍,留下的也只是涂画的污迹。是我们的残缺和庸俗毁坏了它。我们的残缺和庸俗,不是智力可以拯救的。你设计了,谄媚了,卑躬屈膝了。你匍匐下跪了。你把自己变成了爬虫。这样煞费苦心,你究竟找回了什么?

什么都不会有了。什么都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因为我们谁都不配。

被蔑视的宿命终于找上门来。

我摊开左手,上面唯有玷污。自以为已经拥有的力量,原来不过局限于外部。那是一层盔甲,无论它多么坚固,都只是外壳。里面的我一如既往,柔弱苍白,手无缚鸡之力。

当稻梁无味、黑夜如刀,当诸神不在、草木皆兵,当最后的洁白被怨怼染成赤色,当所有的眼泪在一种执意里化为烈火,我曾经的、我曾经离乱的爱人啊,你将何以克服自己?

我知道,靡非斯特其实刚刚在我的内心找到力量:那是玛甘泪的反扑,是听任本该生发于内部的反省,化作向外的利刃。我看着这个不可救药的自己,恐惧得浑身抖颤。

我的手抚过黑色的经卷。希望它带给我自制的力量,而非苍白的指引。我以为仅仅凭借虔诚,就可以建立庄重肃穆的生活。但我的脚下只有流沙。

时间似乎太久了,我为了按捺已经耗尽力气。到底是什么,可以如此长久地蒙蔽我的内心?我不知道。我幽静的书房,就成为用来撒谎的屋子。我的手指在黑色亚光的键盘上不停地敲打,我的愤怒在手指下滔滔流淌。那分明是含毒的植物,却开出华美的花朵。

看看那些罂粟花,看看那灿烂的罂粟花,它可以把人拖入幻境,一定是因为它曾经容忍过严酷的败坏。所有的毒素,都曾经过了培育。

所有的不快——愤怒、悲痛、恐惧……其实都源自不安,源自被蒙蔽。所以,从小,我们就喜欢那个简单的游戏:一重遮蔽,突然从眼前拿掉。

它被拿掉之前,我处于黑暗。恍若广阔的世界突然闭合。或许世界从未在面前打开,我经历的只是幻象。仿佛登上了那座荒芜已久的幽州台,除了呼啸的长风和波浪般汹涌澎湃的衰草,再也看不见别的事物。似乎夕阳是纸上的画饼。似乎昨天俱已坠毁。似乎神在一瞬之间,收回了曾经坚韧的未来。

“因为你是女人”。在我的人生经验里,性别从未造成过任何困扰。而现在,它开始变得坚固、庞大,不容回避。双手从来都是盈满的,因而一直可以毫不吝惜地丢弃。我相信腾空的双手会触到更加广阔的世界。可是,当所有的抵抗终于偃旗息鼓,所谓自由,竟然显得无可附着。原来所有的克服都是我的客串,它们仍然是以依附的方式完成的,其中并无内核。

这样,我就被一只巨手推回原地——那是属于女人的小屋,是守贞的阁楼,被放大的三寸金莲。我透过洞穿的窗纸,看到世界的喧闹依然,匆匆的红尘四起。

这个局促的小世界,我以为我早已脱身在外。这一场因由遥远的逃离,它使我凭着一种并非分明的心意,走过尘土和疼痛,走过梦想、成长、青春、爱情和挫败。

这一意孤行的长途,我无法相信它是被荒废的。

许多个日子,我倚在窗台上,以类似瑜伽的趺坐姿势,把自己盘成一团绳索。瑜伽赋予身体的伸张、曲折和蜷缩,都有一种抵达极限的企图。一天夜里,我盘坐在窗台上,对着玻璃外面那些零落的星星,俯首到我可能抵达的极限。

俯首至极,也是困难的。这一无所待的、忘却与服从的姿态,于我,是陌生的、纠结的,带有自我为敌的挫败感。

俯首至极。在按捺的疼痛里,你要容忍、理解、感激自己的破碎,你要担待命运迟来的袭击,你要原谅这赫然而至的羞耻和悲恸。

 

他来了。他穿过一场暴雨,横贯这座庞大的城市,为我带来了小屋的门匙。他并不知道自己打开的是一所牢笼,从牢笼中放出的,是急于奔突的困兽。

困兽需要奔跑,需要猎物,需要广阔无边的旷野。我无视开门人的惊讶,夺路而逃。我一只脚上还裹着小小的精致的绣鞋,我撒脚狂奔的姿态显得不大搭调。

开门人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刚忍和恐惧。他分明是另一匹困兽。那种深不见底的沉默,我一眼就能认出。开门人一定经历过云端。惟有那样无可替代的绝美,才可能留下如此深长的印记;惟有那样不可救药的跌落,才可能使人对存在的无常表现出如此深切的恐惧和遵从。

他的神情,使我心中疼痛。我心里曾被践踏的慈悲倏然升起。说不清是在怜悯开门人,还是自己。那个伤口,使我意识到他的无力,我的无力,使我意识到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幽暗如海,要克服,有多么艰难。

我收住脚步,回到小屋旁边。我在他身边久久踟蹰,时而靠近,时而走开。靠近的时候,窒息般的恐惧扑面而来;离开的时候,却有刀刻一样的可惜。我看着那所曾经幽闭我的屋子,依恋与恐惧在心中渐次升起。他一定依照某种理解的积习,把这样的局促不安理解成了异性之间的痴情。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心里所有的深情都不再含有爱的气息,那仅仅是同在天涯的悲凉。

我们去漫游吧,开门人说。

那就上路吧,叫上那些同道。去听大地的气息从无数的枝叶里升起,或者听听漫长无道的过往,从泥土的埋没里抬起头来。我脚踏落叶,尘土没膝。我穿过黄沙,朝拜敦煌。我躲入森林,野兽一样匍匐于松针之上。我听得见他们呼酒买醉的声音;我听得见他们的破碎和梦想。

安静下来的时候,能看见开门人眼中躲闪的情意。他眼中的情意闪电一样短促。闪电遇到树,树会成灰;闪电遇到水,水会沸腾。但它们被我准确地捕获,又漫不经心地打量。他心里的溃败似乎无可挽回。我看着他,明白我们的伤痕是截然不同的。我和他曾经在各自的故事里,经历了雷同的情节。这情形仿佛一再重复:它由一方导致并毁坏,另一方接受再接受。引起变化或者顺应变化的可能性,一定是植根于身体结构中因而发自本性的不同,而一位哲人却把它们统称为力量。

上帝似乎是公平的:这个变化的制造者保留了创造和破坏的自动力,却丧失了自我改变以顺应变化的被动力。

这个结论使我沾沾自喜。我开始掩饰狂奔的野心,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折叠。被追赶或质问的梦卷土重来,而我不愿再高飞。我总是在一种低烧里恰如其分地昏厥,恰如幼时那些自残般的抵抗,那时候,固守的强悍一点点退却,那种浑身酸软微微发冷的无力感,甚至让我会获得醉生梦死的陶醉。

是的,所有的破碎,恰恰因于触碰时的坚硬和力量。如果仅仅由于要避免碰伤,至少在这样的时刻,我希望自己可以柔软,像一只依人的小鸟习惯于被欣赏;像一个被万般宠爱却心怀谦卑的女奴,把自己交付给命运,就对由此而来的任何结局逆来顺受。

可我毕竟不善于、也耻于掩饰。我的判断曾经带来过巨痛。我的心经历过黑暗的蒙蔽。然而,这些并不能促使我听从。不经由判断我就寸步难行。在自己所希望的角色里,我常常穿帮。

让我想想,你留长发会是什么样子,开门人站在几尺开外,小心翼翼地说。

我可不要这样的柔情,朋友,收敛自己使我感到窒息。留长发也不能把巫山化为神女,我可怜的开门人,留长发,也不能使塞壬替代沧海。我终是不能认可天性中被附加的听从。我心里烈火汹汹,不能在任何一个角落里长久地逗留。当一种命运在眼前渐渐闭合,我总是不自量力地试图劈开它,以推究那个发生闭合的道岔。

转身离开的时刻,我想说我曾是多么感激,因为我心中深栽的恐惧和毁坏力——那在漫长的弯道上积累的灰尘和锈迹,已经在令人疼痛的磨砺中,被一点点擦去。

 

其实,漫长的道路并不曾提供经验。在迥然不同的历险中,时光永远不会给我们回头路,走过的,仅仅可能留下伤疤一样的痕迹,它丝毫不曾以经验的方式支持过当下的生活。我相信支持的力量另有来源。

朋友绿茶说,我知道这对于你而言意味着困难,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黑暗。

她安静地讲述着她自己。我想,这样一个女人,她对岁月的蔑视一定是由衷的,因为她的内心世界在不断地打开。过去对于她,意味着狭隘。

我准备皈依,她说。

她安静的声音犹如重击。一个有着貌似鲜花着锦般完美生活的女人,一个敷衍着一切热闹的女人,她要皈依。她遇到过的,曾是什么样的黑暗呢?它令一个娴静柔弱的女人洞悉过眼繁华,最终把自己放回空寂。

也许,所有的洞察之路,都起自无可转圜的困窘。

我经历了那些,也犹如彻底地死过一次,其后的活,就都不一样了。

我在QQ上挂着,另一个女人打起了招呼。女人说,她要离开那个男人,她要撕碎那个绑缚了她、却给予男人自由的契约。

而我看穿了其中的外强中干。真正的决意无须宣言。当两性关系出现了无法处置的不平,宣言恰恰表明了女人的无力。无论在语言里加上多少重复和惊叹,性别含有的不平都难以改变。因为,她不曾完整地建立自己的生活。或者可以说,环境所允许的女人,无从获得建设完整的自我生活所需要的力量。她的生活重心、社交圈、工作,即或沸沸扬扬,可能看上去已经比男人的还要辉煌,但那一切仍然是缺少独立意义的,它至多不过是为了反对。

我笑道,怎么,你难道想将来有一天,听一个令你鄙视的庸俗女人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告诉你像她那样拥有一个男人才是正常的?或者,听一个垂涎你的无聊男人告诉你,你是多么需要男女之事来获得慰藉?

为什么这样说?她问。

因为我不时会遇到这样的女人,这样的男人。

她反驳说,但你为什么扔掉婚姻?

我说,因为我决意建设。

是的,我无意作对,无意破坏,更不是为了更换可能提供公平的两性关系——其中的不平,不是哪个男人制造的,而是天赋,以及对天赋的懵懂不解造成的。反对是一种破坏的企图。反对自身毫无建树,仅仅为女人带来废墟。

她继续问,你建设了什么?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是失败的。我说,我建设的,都坍塌了。

但你为什么还是扔掉了婚姻?她不依不饶地问。

我说,我愿赌服输。我又说,我输得起,你也许不行。

我劝说的话,都发自肺腑。在性别霸权的围堵下,一个女人要建设坚韧而自由的生活所需要的力量,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天知道这样的坚持需要克服多少艰难,它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忍耐限度。

所以,我希望可以说服她放弃。这并不意味着我在后悔;但意味着我已经变得比较怯懦。哦,我知道反对的渴望有时候势如烈火,但是至少,拥有了剑与盔甲之后,你再反对吧。我们可以伤痕累累,这没什么;但永远不要把自己置于牺牲的境地,因为我们活着,是为了不断地获得新境界,而不是为了献祭。

 

我就是经由文字,与瓦当重逢的。

年轻的瓦当早已远走天涯。瓦当的言谈表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理解我,而我已经难以完整地理解他。在相隔千里的谈话里,我作为同道的时候被成为“鱼兄”,作为女人的时候被像对待食物那样询问并评价。让我感到不适的是,瓦当并非嬉戏,瓦当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诚的。以文字立场和清透的表达令我钦佩的瓦当,对我历数那些被男人的才华所征服的女人。我能从中听出宠爱,也能听出漫不经心。

看着瓦当的话我想起一个看上去仿佛谦逊的编辑,他曾经在自己的版面上说,对女人,是要保持一点蔑视的。

越是在有恐惧感的男人那里,女人越是难以避免被贬低的命运。他们的病痛是一的,他们需要骄傲来疗治。

瓦当对生活的要求直截了当,选择的路线也从不绕弯。他的理想里没有什么遥远模糊的东西,或者说,他只要目标,没有理想。女人,文字,或者任何亲历的事物,对他而言都是滋养,是生命不断打开的凭借。它们既意味着精神的付出与收获,更意味着身体的劳作和慰籍。这样听起来缺少肃穆,但其中却包含了瓦当对自己珍重之物的理解:它们以不伤及无辜的自我获得为前提,就事论事,明白晓畅,不承担任何虚妄晦涩的意义。

因而也就无所谓蒙蔽。

女人的问题,在于依从一种潜在的期待,而放弃了吸纳、交流和建树。消化力萎靡了的女人是被认可的;但是她却丧失了主动,她无从以如此主动的立场对待男人,对待世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接受与抗拒。

有一天,瓦当看到我与朋友们外出行走的合影,竟突然说,留过长发吗?那该是很适合你。

这令我心中惊悚。我一面想象着自己长发飘拂的样子,一面说,不不不,长发太啰嗦,我不喜欢长发。

看着瓦当在千里之外所说的那些话,我内心的悲伤不时被轻轻掀起。其实,我直到如今,都没有足够的勇气摒绝虚饰。许久以来,我竟是背对自己,始终对自己保有秘密。当在外部的逼迫之下渐渐把自己锻造得像一把利剑,一再被忽略的,也许恰恰是内心的指引。其实我是多么需要宽和的自处,既无须隐藏力量,也无须掩饰无力。

自由,正是一种在内心消除秩序的能力,它并不属于意志。

障目的一叶抖落,世界豁然洞开。只是到此刻,我才明白之前种种,也不过是为了反对。只是到后来,天赋的特质和痛苦一点点回到内心,使我通晓了力量的涵义:它并不在于自我强制,而在于对自己的天性和际遇抱有坦然,在于自我洞察、反省、抚慰与接受,在于局限之中的随心所欲。

毕竟,一个人对于根深蒂固的自己,只能暂时地逃离,而不可能一劳永逸地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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