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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禾散文《吸引》

(2015-01-31 10: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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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禾

散文

 

1 

谁都不明白一个人干嘛跑这么远去看盐。不就是盐嘛。一起走的人也不明白,问,没有别的事?问得我都恍惚起来。

似乎都这样,习惯了“有事”的活着,闲下来就会觉得无聊,空落落的,觉得光阴虚度甚至“白活”了。仿佛“活着”只是一个悬挂的空壳,一个旗幌,非得有足够的“事情”来撑着,活着才有理由继续下去。

我只是迷上了那些镶嵌在藏北高原荒漠里的白色湖泊,打算去看看。

这毫无效益的企图算不算是一件“事情”?大约是不算。但它就在我心里亘着,拔除不掉,就像对什么东西一下子上了瘾,别人说这对你没有用对你不好,但你还是不可救药地上了瘾。谁没有对什么上过瘾呢?某种食物比如小茴香馄饨,比如烟,酒,茶,咖啡或者大麻,男色女色……张岱说了,一个人要没点什么嗜好那是不可交的,因为,没嗜好的人没有深情。这话我信。对过于正常的人或过于正常的日子,我一向缺乏耐心。

我曾被形形色色的“事情”填得很“充实”。太“充实”了,每天都需要在记事本上罗列一长串“事情”,然后以分秒必争的效率去“办了”它们。差不多有十二年,我无比“充实”地活着,跟那种蒙着眼睛闷声前行的家伙一样,为了一坨悬在眼前却总也吃不到的胡萝卜,孜孜不倦地磨道里绕圈。十二年,在时间的意义上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轮回,对于人生来说则几乎是全部的盛年。久而久之,充实的人成为纯粹的事务执行者,事情成为轴心,进而成为依靠(见过吧,许多活得兴兴头头的人,一旦退休没了事情,就会失魂落魄)。被事情填满的人深谙高速旋转的快意,舍不得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高效的生活,一种团团转的自足,其实也是一重陷阱。速度是必须的,以不假思索的惯性敷衍一切也是必须的,被事情充实的人陷入经验之中,自我复制并引用他人,对“成果”沾沾自喜。很快,一切都变得熟门熟路。熟稔合围,效率持续。被围困的人洋洋自得:我明白,我确定,这些套路我全知道。

圆,被作为自修的目标。

这本来也没什么。绝对自足的“圆”,绝对的不合作,不怀疑,的确可以算是平坦舒适的境界。但是……怎么说呢,有一天雨后,我看见一条钻出泥土的蚯蚓爬到了水泥地上。它应该是在试图回到泥土那边去,但是它在水泥地上行踪古怪地绕行,爬了一圈又一圈,爬得让我快闷死了,它却离泥土越来越远。我怀疑这种虫子的脑容量是负值。看上去它毫无方向感,它的爬行完全是一种身体惯性。但它确实在努力地爬着。没准儿那驱使它蠕动的本能也在提示它,努力爬下去总会有收获。

再也受不了了。我于是把那些“事情”哗的倒空,彻底闲了下来。我让自己成为了一个虚度光阴的人。对,人们管这叫“白活”。

那时候我才惊觉,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无所事事是个前提。

 

2

不时会把整个下午的时间用在看地图上。不是给自己规定了一个下午的长度,而是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看地图是一项旧嗜好,从第一眼看到地图就开始了。无论住到哪里我的墙上都少不得地图,我选购的都是大比例尺的地图,全开不覆膜的那种,可以在上面随便勾画。

我一直盼着哪天买到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大到,嗯,一间屋子放得下,又可以在上面找到我所在的街道。我估算过,要让门前这条 四公里长的伊河路在地球仪上显示为一毫米(视觉上就是一个点),需要四百万分之一的比例尺。按照这个比例微缩地球,地球仪的直径不到3.2,刚好可以放到一间屋子里。

常常看到天黑的是卫图。

看卫图其实就是直接从天上俯瞰地球,感觉自己像神。准确地说卫图不是图,而是另一种“眼见为实”,是来自天上的“遥看”。另一种眼睛在天上看这个日行八万里的圆滚滚的小东西。卫图就是天眼所见的即时景象,每一瞬间都不一样。由于依靠了强大的电磁波,天上的眼睛可以看得很远,看数万米,也可以看得很仔细,看得见一个人的表情。

看卫图的人也在天上。一只在天上盘桓的鹰想必也是这样,可以随便对着地面上哪个目标俯冲下去。这只鹰非同寻常,可以在两秒之内从东非大裂谷飞到阿拉斯加。把地球缩小到一枚棋子大小然后迅速拉近,一秒钟你就从天而降,你下到凡间,到了地中海,上岸,贴地飞行,哦那座古老的圆型废墟……鹰还是不够高,不够自由。这样的“看”只能来自神。

我在天上,我借上神之眼,盯住了青藏高原北部那一片空无一物的灰白。

对,我迷上了那些深嵌在藏北高原上的白色湖泊。在卫图上它们和藏北高原的背景色混为一体,要努力分辨才能看到。这可能从来没在“充实”的活着之中发生过,可是,事情就是这样,我迷上了那些镶嵌在藏北高原的灰白色湖泊。一眼便可捕获:它们集中在柴达木盆地,位置很低,如白色镶边的小井。

 

3  

事实上这种情形越来越频繁——在某些瞬间,毫无端倪,我犯了瘾,想立刻尝一尝盐块的滋味。不是装在塑料袋子里已经碎为齑粉的盐,而是另一种盐,一小块一小块的结晶体,粗盐。它的咸也不是菜碟汤钵里面被酸甜苦辣团绕的咸,而是另一种咸,粗朴孤单,沉甸甸的,但有一丝入口,立刻就来了精神。

一种令人上瘾的咸。

这些天的身体反应只能说是犯了瘾——对盐块的渴念突如其来,令人心神躁乱,双手抖颤,比饥饿反应还要强烈。

盐罐里盛着盐。盐块棱棱角角的,半透明,不规则,大小不等。人们管它叫“盐坷垃”。亮晶晶的盐坷垃堆在深褐色陶罐里,冰莹或者玉白,泛着青凌凌的光,让人心痒。上学之前我总是磨蹭。我需要趁机掀开盐罐,拣一小块盐坷垃装到衣袋里。

在课堂上没有比我更能坐得住的小孩了。我的课堂一点也不枯燥,坐一整个上午或一整个下午,一点问题都没有。嘿,盐就在右边的衣袋里,我左手写字,闲着的右手伸到衣袋里拨弄那块盐,不时拿出来吮一下。我的天,那真是救命的滋味(后来,每听谁说起“嘴里淡出个鸟来”我就忍不住大笑,我太明白这个“淡”有多么索然无趣了)。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安抚了我。

吮一口盐坷垃跟吃一口齑粉般的盐可不一样。盐坷垃的咸薄薄的,却锐利无比。吮一下,那点咸便像无数的小箭,从舌尖一下子辐散到两颊,迅即指向咽喉,后脑,让人猛的一激灵。那时候老觉得脑袋里面长着棵小树之类的东西,小树本来蔫耷着,一旦受了盐分的浇灌,就扑棱棱活过来,枝枝桠桠都在舒展。盐坷垃在衣袋里慢慢变小,越来越圆润。那些数字啊符号啊生字啊拼音啊……都在枝头开花,新鲜,明亮,喜洋洋美滋滋的。

都知道我脑子好使,反应特快,却不知道为什么。

哈,不知道盐是我的暗器。

就像正在手指间燃烧的烟。吸一口,深吸一口,烟叶燃烧的气息探入肺腑,便使无数的“此时” 扑棱棱活过来。

我的身体一定是对盐有格外的钟情,也有格外的容忍。每天中午下楼去一家叫“永康”的小馆子吃面,总是叮嘱老板娘,盐要重一点。老板娘一边往汤里加盐一边担心,吃这么咸不好吧?或者直接质疑我的味觉,你这舌头怎么了?盐已经比别人多出许多了。后来习惯了,不用交代,她就会狠下心肠在我的汤面里加盐,一边端给我一边唱喏般地说明,来喽!你的面——少点面,多点汤~~少点油,多点青菜~~不要味精,多点盐~~

我比别人吸纳了多得多的盐,却没有推想中的后遗症——血压的问题,肾的问题,心脏的问题,胃的问题,骨头的问题,等等等等。在生理逻辑中这样的食盐量简直等于慢性自杀。而我每年初夏参加例行体检,都会听到做彩超的医生(她认识我)啧啧称奇:好完美的甲状腺,好完美的颈动脉,天呐好完美的肝胆胰脾肾……怎么可能,一个胡吃海喝不运动的人。

对我而言,盐肯定具有某种连我自己也没有意会到的必要性。如果食物必须调味,有盐就够了,不是吗?不要糖,不要油,不要味精,不要酱醋,有盐就够了。这甚至化为某种尺度,质朴,却又精确,灵验:正在踊跃扑来的一切有没有接受的必要,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4

这一趟,我要去察尔汗。已经上路了,一起走的人还在问,真没别的要看了吗?

顺便看看茶卡。

别的呢?

没了。

察尔汗有什么看的,一片荒滩,连草都不长,去了就会后悔。

不会。

他们觉得这匪夷所思的出行背后肯定有个什么故事。当然,也可能有个故事。成年人,谁不是沿着悬念丛生的道路过来的,谁背后不拖着一些晦暗不明的故事?有人要听我可以来一段虚构,硬是把盐扯上也没什么不可以:

小孩是被人从一个大盐罐里捡到的。小孩很小。有多小?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小孩身上连一个纸条都没有。小孩一直以为自己跟兄弟姐妹一样都是妈生的。被发现的时候,罐子底有一层残留的盐末,身上沾满盐末的小孩正在吮手指。小孩吮得津津有味,没有哭号。

一个经常在大街上“说古”的老疯子告诉我,那小孩就是我。肯定是胡说的。

究竟是这胡说给了嗜盐一个理由,还是这胡说培养了对盐的嗜好,我不能确定。我们成天给自己的种种古怪寻找理由,却总也弄不清自己怎么回事。

如果我自己都不了解,这世上当然也不可能有另外一个我,对我的一切都了解,不可能。“另一半”只是人们的臆想。我们都是完整的,不曾被切开过。我们对于那个人的渴望仅是出于自我完善的企图,是吸纳与释放,不是结合。每个人的秘密都只是自己的,不需要向任何人澄清。

好了,我要去察尔汗。

那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世界在柴达木盆地中心。在了无遮挡的情况下我的视野半径只有四公里多一点,在辽阔的柴达木盆地底部,那一片近六万平方公里的盐湖……唉,我根本看不到边。

 

5

即使路过也不得不停下。

第三次来我住在黑马河,距离三块石最近的一处湖岸。但是三块石还是太远,即使调整焦距,也只能看见几个白色斑点。到西部必须得习惯“遥看”。到处是巨大的色块,或灿烂或萧索,都须有间距才能显现。青海湖也是一样,湖色遥看近却无。站在湖边只能看见一波一波的浪花拍击鹅卵石,水是透明的,鹅卵石青黑玉白,与普通的河滩没什么两样。相机镜头拉近的时候青海湖的边缘被切掉,只剩下层叠的蓝。

第三次来,我依然无话可说。

没有什么可以形容青海湖的蓝。我们的词语系统太小,而造物呈现的景象总是突破词语的外延。词穷是必然的。好在,词语不能穷尽的一切眼睛都可以穷尽。眼睛对那种灿烂一见钟情,有一瞬间的极乐。被蓝色抚慰过的每个瞬间眼睛都记得。时间被这灿烂击碎,那些瞬间从时间的长链中脱节而来,在此刻融会。

初来正值立冬,路上冷寂无人,周边的山丘上薄雪覆顶。我斜靠在座位上打盹,昏沉中陡然被什么惊醒。我呀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这反应激越得跟年龄不相称)。在远处,很远,一大块深蓝嵌在雪中,像是固体,一堵墙,一块玉或者别的……惊醒我的就是那种不近情理的蓝。不是我看出去,而是它逼过来。意图确凿的远行仿佛受到强烈的拍击。我要去哪里,做什么,一时模糊一片。

当时伤心。那蓝色便随心留存,成了伤心色。

总以为深受打击的时间是值得回忆的,其实不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也一样,湖蓝入目,人会在一瞬间惊醒。那些漏洞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自动修复,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知道我认真对待过一切。我的双手郑重其事地捧起过,先是滚涌不绝的生活,后是疑问和经卷。但试过的道路都指向了悬崖。被败坏的时间也不曾提供教训。

我们和自己其实是陌生的,对于身心之内的困难,既难诊断,更难处置。面对来自内部的问题就像面对电脑(大部分使用者根本不理解电脑的运行原理)罢工时托付某种修复工具,我们只能托付时间。有伤的心跟被败坏的山岭一样,只要封锁起来,经过一些时日以后,麻雀,松鼠,大风,雨水,阳光,土,还有土下埋藏的断根,就可以把所有的破坏修复。

修复只是自动发生的,哪怕你在绝望,修复也会自动开始。一切有生命力的事物都能够自动痊愈。时间会打补丁,删除恶意插件,粉碎特洛伊木马。

你只能一个人去远方。因为,独自远行是更决绝的关闭,不是打开,更不是呼救。

湖上有风。我的影子投在水上,忽高忽低。这湖水是咸的,鹅卵石也是。我看着远处,尽量远。那蓝色有些玄幻。自然,谁都会罗列许多词来描述蓝的程度——墨蓝,青蓝,深蓝,靓蓝,湛蓝,毛蓝,天蓝,浅蓝……我还可以更过分,给蓝色加上风格化的定语,称某种蓝为晴蓝,灿蓝,星蓝,另一种为阴蓝,暗蓝,夜蓝。但那蓝色依然玄妙莫测,一言难尽,令人脑力失效。这言语不能浸透的颜色,大约也是造物者的闭关自守,祂从造物之始就为某些作品设定了封锁线,不给言语入侵的机会。

 

6

出来第一天就把相机电池耗尽了。在黑马河的宾馆里,我发现座充漏带。附近只有西宁可能配到一个替代座充。可我不愿意返回——来回七百多公里,就为一个“可能”,嘁。

我可怜巴巴地用手机补救着我的疏漏。

手机的聚焦能力有限,根本拍不出眼睛所见的景象。我的手机更糟。这款网费预付附赠的玩意儿,几乎每天都会死机。想想吧,每次它当众罢工,死党们就纷纷表示,我应该为用着一款这样的手机感到惭愧。但我一直可耻地将就着,尽管它的屏幕总是暗沉,在室外根本无法看见都有什么进入了聚焦框。

拍照纯粹成了心理安慰。我举着手机,根据自己的估计调整着角度。这情形太滑稽了(若他们看见一定会喊,不惭愧?报应来了)。

我决定住手。

天色向晚,黑马河的夜色渐渐醇厚。天上满是星星。我知道相机对这些星星无可奈何。没有相机也好,我哄着自己,又不是玩摄影的,煞有介事的干嘛呢。除非动用专业手段,相机大致是属于白昼,属于强光的。在微弱的夜光里唯有眼睛看得见美景。即使有月亮,相机也无可奈何。随身带着相机,你的“看”就会走样:

你走马观花,发现值得注意的东西会立刻使用相机——“看”被截断,成为预习和初选,等待拍照鉴定。

相机的记录和表现能力似乎更值得信赖,于是所见的景象被更多地托付给镜头——“看”被替代,眼睛成为候补。

经过之后,你整理照片而不是回味所见——“拍摄”成果丰富,而“看”彻底失效。

……

终至视而不见。本来相机只是工具,我“看见”了,以“拍摄”记录我的所见。但是久而久之,“拍摄”成为惯性,进而成为劫持。仿佛没了“拍摄”,“看”就是不完整的、暂时的,甚至是可疑的、无可确证的。至于别的,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以及必须基于这一切才得完整的知觉和省察,完整而连贯地感知一切的身体机能,因被搁置,也会从相机的场域里退隐。

相机打碎了时间,粉碎了注意力,从而,也瓦解了交流。镜框是一重如影随形的拦阻,凸显细节,模糊背景,呈现景深,削平经验。

现在它没电了。

黑马河的夜色给了我证据,让我确信相机失效是一件因祸得福的事。我不确定这证据的有效期有多久,但至少,在黑马河驻扎的夜晚我是确信的,“拍摄”无关紧要。

在“拍摄”出现之前,那些人去过多么远的远方啊。以至于每当我想到远方的时候,那些名字就会像星星一样冒出来:郦道元,法显,玄奘,鉴真,汪焕章,张骞,郑和,徐霞客,好吧,还有伊本·白图泰,阿美利哥或哥伦布,麦哲伦,马可·波罗……任何一个名字都足以劝慰不能再使用相机的远行者。如果我看,我所见的星空便跟他们所见的一样。

“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尽管星空深不见底。

 

7

不开车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向外看。如果不盯着白色的行道线而看向远处,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大地涡轮般缓缓旋转,我在漩涡的垓心,一动不动。要超过一座山需要跑很久。就像跟着月亮跑,跑了很远,很远很远了,月亮还在那里,仿佛脚下有一条隐形的倒转传送带,你一直在奔跑,也一直在原地。

山的颜色在变,慢慢成了白色的。地平线陡然迫近,行道线直指天边。这意味着我已经到了海拔挺高的地方。

路标出现了——橡皮山,海拔3817。这是青海南山的制高点。我是从青海湖上来的。青海人称向西为上,向东为下。上海西,下海东。我呢,我是从青海湖边上来的,从黑马河。

两旁雪山连绵,让我想到“白雪皑皑”。“皑皑”这样的汉字有着不可思议的象形暗示,好像这两个字有阔度有轮廓——雪野苍茫,有沙漠一样的纹理和起伏——但这样的涵义只是我的附会。西部的云很低很重,贴着头顶黑压压的铺过来。记得有个人描述过青藏高原上突如其来的云团,说,“岛屿般的”。而我竟想到“鳞次栉比”,一个无趣的毫无力感的词。

比喻和成语无所不在。它们以迷宫般的路径引诱你,把你从荒芜引向街市,让你撇开乃至忘却正处身其中的现场,撇开陌生和不确定,堕入经验复制。在无效的互相说明里,那些以直截了当的方式难以穷尽的一切,貌似被一举捕获。远行被假借,成了跟踪、印证。即便描述人迹罕至之地,也有太多比喻和成语等在那里,像鬼打墙,要有足够的定力才能绕开。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拍摄”,稍有松懈你就会跟从。

我也试图使用格外的事物来解释自己,试图“被拍摄”。似乎不这样,不被充分地曝光,存在就会虚化,会混入背景,混入无。

生活就像水泥,不摇动就会凝固。原有的程式被打破,总是很快代换在新的程式之中。我所处的方位一再改变,随波逐流的惯性却没有变。我一直以为必须如此,给自己订制匹配的生活,比如恰如其分的衣食住行,一款让我可以无时不在线的手机,得体的朋友圈,嗯,一个合适的“配偶”……就像对着镜子再度确认自己。

直到镜子突然被打破。预设被“意外”一举摧毁,我才不得不承认,我给自己预设了一个多么小的囚室。在预设之内,眼睛差不多是瞎的。

翻过橡皮山很快进入乌兰县。大水桥,小水桥,茶卡。茶卡,盐海之滨。西部有许多“茶卡”。正在经过的是乌兰县的茶卡,地貌柔和得有些意外。戈壁上出现大蓬大蓬的骆驼刺,芨芨草,苇草,偶尔还有直溜溜的箭杆杨。无尽的苍黄之上,是毫不含糊的晴空。

看到乌兰界标的一瞬间我再度想起那段路。是去年开车经过的一段路,从玛曲到郎木寺。那一趟远行,我走了很远的路,经过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经过九曲十八弯的秦岭,经过几乎无路可走的河源……但不知怎么,念念不忘的偏是那段路。

从玛曲到郎木寺并不远,而且有很不错的高速。导航给出两条路让我选。我先选择北上,走比较远的高速路。因为出玛曲不久便遇到坎坷,我于是折返向东,走另一条路。那是川甘交界带的省级公路,因为尽量取直,公路的头尾在甘肃,中间一段却在四川。开始很好走,新修的省级公路乌黑地平铺在甘南湿地草原上,算得赏心悦目。刚到川甘交界,柏油路便陡然中断。四川那边还没有开始修这段省道,前头成了土路。土路坑坑洼洼,车速降到三十码还颠簸得厉害。遇到路面太过狭窄,就不得不下车甄别,再小心借道路边的草地才能通过。那个下午浓阴不雨,我们从午后一直走到傍晚。二百公里的路,走了五个小时。

真是寂寞的路程。因为难走,车速才慢到底,我也才注意到山谷,雾霭,在路边袖手等车的藏族女人,黑色的牦牛群,在湿地河曲边吃草的马匹,刻着藏文的岩石,山端上若隐若现的风马旗……不知是什么触动了我。第一次对陪在身边的人有了难以言传的依恋。也几乎同时,隐约觉察到远行的真意。能够撼动我的事物必定充满了意外,就像未经修整的道路,不平坦也不规则,会让某些理所当然的逻辑瞬间坍塌。

走在类似的长路上总会有些莫名的悲戚。所见的景象无非荒寂,仿佛混沌初开,或天地已老。没错,在预设之中很难自守。必须拆毁篱笆,尽量走远,进入不可预期的境地,隐形的关闭才能彻底。我指望遇见什么,还是阻断什么,在这样的长路上,已是无须设问的问题。

 

8

茶卡的运盐铁轨正在拆换枕木,只好下车步行。要走两公里。我们抄近路,从停靠着运盐火车的盐垛旁边绕过去。

阳光热辣,盐垛上满是细碎的反光。钻石一样的结晶盐到处都是,地上,火车上,眼前的盐垛,还有远处那一大片灿白的湖——湖面是耀眼的白,仿佛有反光,我在来路上,在几十公里之外就看见了,尽管在视野尽头它只是一抹白色地平线。

再向前走,手里多了一块盐。盐块通体澄澈,棱棱角角的硌手,像未经打磨的水晶石。忍不住舔了一下。那种味道还在,隔了许多岁月依然没有从身体记忆里消失。那种锐利的咸,先是刺入舌尖,随即迅速辐散到咽喉,两颊……只要一丁点就会让人打起精神。

干嘛呢。

尝尝呀,青盐很香的。

嚯。

不许嚯。

从来没听说过盐是香的。

青盐就是香的。

吃不出来。

味蕾萎靡,真可怜。

可怜……嚯。

吃不出盐的味道就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

茶卡的位置很低。它深嵌在青海南山和乌兰、都兰东侧的丘陵之间,在卫图上,就像凿在柴达木盆地东端的一个孔洞。孔洞有着鹅卵石的形状,轮廓线豁豁牙牙的,不像别的湖岸线那样有着和缓的弧度。天的眼降低,再降低,天的眼逼近茶卡。茶卡的细节渐次显露:

——深蓝青海旁边的一小块白色凹陷。

——西北-东南向斜卧在山丘之间的白色椭圆。形状完美。一条路,由东而北,由北而西,半团绕经过,是青藏高速。一条河自东南方蜿蜒注入,是玛亚纳河。一条黑色线段从西北部伸入湖中,是运盐铁轨。

——两侧山丘布满玄妙的铁色线条。那是流水的痕迹,流水干了,水流的路径还在。湖边有一圈深色镶边,西北灰绿,东南灰黑。

——湖面雪白,其中有小块小块浮云一样的灰蓝,是尚未结晶的卤水。

再近就没有了。

此刻我在湖边,眼前一派冰雪覆地的景象。浅滩处盐花绣泥,形成四方连续的菱纹。湖面完全结晶,成了盐陆,可以在上面走来走去。云朵经过,湖面立刻成了灰蓝和雪白相间的颜色。远处有三个黑点在移动。他们在盐层上走了那么远,不知看到湖水没有,嗯,就是卫图上那浮云一样的灰蓝。不时会踩到结晶不足的盐水窝,让我疑惑会不会塌下去。尽管我知道不会(盐层是卤水蒸发形成的,从下到上全部是结晶盐,不像冰层那样下面是水),直觉还是难以调整。我于是回到铺着铁轨的路基上。

铺向湖心的双向铁轨在卫图上只是一小段,但这时候看去显得很长,看不到尽头。铁轨上停着一辆名为“盐湖号”的观光小火车,因为这时来人极少,盐湖号就停在岸上。而我不想走路,走到湖心去可能要走好久,太累的话,就懒得看了。我踩着枕木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坐在生锈的铁轨上漫无定向地闲看。

右侧湖滩很浅,差不多还是卤水,靠近铁轨的湖上满是或黑或白的石块。这些石块在卤水中浸泡日久,出水的那些便带着一层薄薄的盐花。奇异的是在石块中间有黑褐色的盐晶体,质地类若老冰糖。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盐。在一切自然景象中黑色的东西极少。我一直觉得黑色是反生命的,没有深浅与过渡,绝对的饱和、不透明,不讲和,可以把任何别的颜色变得跟它一样。但这块黑盐看上去,也是晶亮莹润,有十分养眼的光感。

左侧则是望不到边缘的盐陆。无边无际的白色令人感到压迫。深潜的气馁和涣散在体内轰然布散。这景象恍若一处质量巨大的黑洞(事实上像是另一种极端存在,绝对的真空,叫它白洞?),而我被吸附,被消化,成为与它同质的东西,我不存在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午。

我睡着了?

对啊,说话就睡着了。

采盐船的马达声从东边的湖面上传来,由近而远。没有水,采盐船是怎么行进的呢?茶卡的盐是天然结晶盐,掀开上面这层混杂了泥沙的盐盖,下面就是天然结晶的盐矿了,大约是不难采的。湖岸上有几台正在制造中的采盐船,旁边堆了许多长长的盐垛。

淡青盐粒在晴空下星星点点地闪光,我特想捧起一把,来个深呼吸。想想而已。有许多疯狂只是在心里悄悄发生过,就像闪电,闪一下,那种极端的能量就散尽了。极少这样喜爱过什么,强烈,而且持久。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对我而言,它仿佛意味着某种终于现身的盼望,仿佛现世的许多奔波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动机。

 

9

时间还早,但我不愿意撇下德令哈再往前赶。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读过海子的《日记》,因为,我认真去看他的诗歌的时候,对,是2003年,海子离世已经25年了。2003年,网络兴盛不久,而我在一家机关单位做办公室主任,身陷重围,脱身无门。大约也是由于某种难以言明的绝望,我的业余时间几乎全部耗在了网络论坛上,而且突然迷上了海子的诗。当时刀郎的歌也正红火,其中正有与我心情十分合拍的《德令哈一夜》。那支歌与海子的《日记》有关。刀郎说,为了明白那种心情,他去了两次德令哈。但是直到离开德令哈,车到青海湖,外面大雨如注,某种情绪才突然贯通,他泪如雨下,差点把车开下了路基。

这些只是机缘吧。德令哈成为一种神秘的吸引,也并不全是因为这些。总之,在德令哈住一夜,仿佛是与他们订下的誓约,慢慢的,也成为一桩不能搁置的心愿。

有如鬼使神差,我也在一天之内,两度往返。

我在巴音郭勒河畔走来走去。河流对岸的楼群不高,稀稀疏疏反射着夕阳的红光。左手河面上是巴音河大桥,远处是黑色的哈尔拜山。我正在其中的这一段河岸在柴达木西路和格尔木西路之间,岸上有海西州图书馆和海子诗歌陈列馆。很难说这纪念是否合适,但无论如何,德令哈还记得海子,算是一件令人安慰的事。

时近傍晚,天空微暗,德令哈有如一汪清水。

他们来过的德令哈显得安静祥和,没有雨,没有悲伤和绝望。安静总是挂在我们嘴上,仿佛是随处可得的,仿佛进入一个房间,关上门就可以获得。但我深知这不可能。对于某些人而言,安静始终是言谈里的假设。近来我不知怎么了,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德性。而在这个青砖铺地的院子里,我坐在一株小树旁边的木凳上,仿佛正在被德令哈的清凉浸透、澄清。

难怪他们到了这里会受不了。独自在这里待到傍晚,体内潜伏的孤独就会膨胀、外溢,衍生绝望。而这不也是从俗世中分别出来的一种方式?他既吸引,我必跟随。

出来之前我在房间饱睡了一个下午。我是正午到达的。正午,天空澄明,阳光强烈,德令哈棱角历历,耀眼而明确。这光灿灿的小城叫德令哈,叫“金色世界”。午餐后草草看了柏树山。柏树山是德令哈通往哈拉湖的必经之地。山上的柏树还没有长开,疏疏落落分布在土灰色的山峦上,让我想起山水画中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垛。没错,我也和许多怀揣诗歌记忆路过这里的人一样,觉得这不是想象中的德令哈——在“草原尽头”,“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我离开了,准备去看克鲁克和托素湖,再向前赶,住到大柴旦。

我也像他们一样不甘心。我走了几十公里,还是又掉头回到了德令哈。

德令哈的傍晚果然是不同的。恰逢农历十五,太阳余晖未尽,满月已经在天上高悬。昼与夜的交替悄无声息。时间取回有时,给予有时。昼与夜不过是时间穿过我们的不同方式。而怀揣诗歌投奔至此的人都会觉得,傍晚的暗与沉郁才是属于德令哈的。

他们都曾在这里路过,住过,哭过。我并非刻意投奔,可是到了这里,当夜色降临,我的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突然爆发的痛哭仿佛也是一种约定,与我此刻的心情了无瓜葛。仿佛这城中原本就飘荡着无可名状的悲伤,这时候,在他们离开以后,我被悲伤魂灵附体,成为悲伤现身的介质。仿佛到了这里就该有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泪如雨。在那个晦暗的院子里,我对着满地的青砖哭得浑身颤抖。

眼泪落尽的时候方才悲从中来。悲哀干燥平坦,一望无际,空空如也,就像草原尽头的戈壁。我木呆着,心中仿佛有不白之冤。

陪我的人吓坏了,说,你索性哭你的,我来念那首诗给你。他于是念,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停顿了好久,我以为他已经不念了,他又接续下去:我今夜只有戈壁。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我要他停下来。算了,我说,受不了。

这太过分,谁也受不了。

这情意让我想起德令哈正午的太阳。而爱情只是烈日的反片,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粉碎的黑。路过的人里面有我。相隔二十五年,连德令哈的夜色都已经变得陈旧,路过的人还一如既往,会被这些诗句刺痛,深受压迫。被呼唤的人肯定也感到了压迫。在诗行里像麦穗一样温暖的姐姐——亦是生存之中值得被呼唤和想念的一切——为了阻绝这压迫,只好差人痛打他。我就在诗歌里的草原尽头。我倚在巴音郭勒河畔的石栏上看对岸楼群渐渐隐没在夜色里,又零零落落升起灯火,仿佛也触到了那种绝望。有许多切肤的纠葛无从分解,也并不总能够断然舍弃。块垒一直在那儿,只是不易浮显,唯有在诸如此类的时刻才能感觉到。

满月在厚厚的云层外面,我在小城的街头喝青稞酒。我心中的真意也如草原尽头的小城,荒凉,夜色笼罩,承受着雨水。我也一样不舍,在等着必然会降临的痛打。

 

10

正在飞奔的车突然剧烈震动,后底部发出啃啃墩墩的磕碰声,方向陡然偏沉,右手上突然增大的压力有如邪魔附体。爆胎了。我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上,带刹车,保持滑行,很快停靠到应急带。

副驾驶位置上的人咕哝了一句“破车”,打哈欠,伸懒腰,下车。看起来对突然发生的状况安之若素。我也下车。大风兜头扑来。这是西部旷野上才会有的风,又干又烈。冲锋衣一下子糊在身上,另一侧鼓涨起来,坠得我站立不稳。这个位置德小高速中途,柴达木盆地北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要说人和车,连棵树都看不见。

“副驾”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工具,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倒是一下子让我松弛下来。

一起走了多远了呢,没有计算过。认识以后就这么一起走,六七个人,或者两个人。道路逶迤,有时候是三千五千里,有时候超过一万里。吸引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也不知道。那种力来得没有逻辑,仿佛是上苍对远行的奖赏。

远行一直在校准我和世界的比例。第一趟远行回来,世界一下子小了。以前跑一两百公里都觉得是长途,我会郑重其事地提前把车开进维修厂,检查轮胎,刹车,方向,机油,甚至玻璃水。远行回来,几百公里成为一蹴而就的事。我在墙上挂了一张裸纸全开图,走一圈就用红色铅笔标出行走路线和日期,一个圈,又一个圈。红色圈圈渐渐多起来,有一天,我意识到校准正在反转——在路上遇到的一切没有巩固我的骄傲,却让我增加了许多小心。

而我依然喜欢在路上,渴望面对庞然不可对视的自然而不是面对和我一样的他人。并不是我懂得了讲和,而是,这庞然之物是空旷的,是空间性而非主体性的,它只容纳,不展示,为我的投奔留下了余地。

爆掉的是右后轮胎。本该预料到的,在青海湖右后轮胎已经冲过一次气。可是,谁也没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这辆车带着一个漫撒气的轮胎,从青海湖跑到德令哈,从德令哈跑到托素湖,在几十公里的土路上来回颠簸了一个小时,然后转回德小高速,奔向察尔汗。用得这么狠,爆胎几乎是注定的。

戈壁滩上的风实在毒辣,没多久头都被吹木了。我把冲锋衣的帽子拉到头上,裹起飞巾,捂得只剩两只眼睛。

到车里待着。

不,我想试试。

我必须知道怎么换轮胎。他瞄我一眼,把手里的千斤顶、摇棒和扳手摊在地上,示意我找位置。找到了。支好千斤顶,摇上去。千斤顶越来越偏。位置不对。这才看见那个小方框。小方框覆着千斤顶的插孔。

机械制品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有用的,肯定不是摆设。

嗯知道了。

重新摇上去。越摇越沉,太沉了。除了迷你车,所有的车都这个德性,车座是男人的高度,千斤顶是男人的力度……但我还是要摇上去,把这个破轮胎像脱袜子一样脱下来。耗了半个小时才摘掉。换备胎——先对位,把对角的两颗螺丝钉先拧稳,然后稳定别的,再逐一拧紧,最后加扳手,拧死。

再上路,尽管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车速,还是很快到了小柴旦。公路缓转向南,地表颜色由枯草色转为黄褐,再转为灰黑,然后灰褐泛白。

快到察尔汗了。

 

11

一辆车在这样的地面上奔驰真像一只碌碌而行的甲壳虫。从黑马河出发起,高速路一直沿着柴达木盆地北侧边缘走,到小柴旦附近上柳格高速,方才指向柴达木腹地。

这是一个自幼就熟悉的名字,柴达木,在地图上它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这名字对我而言意味着遥远和神秘,以及极端的荒凉——无边无际的沙漠。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盐泽”。从看到地图的那一刻起我就迷恋上了这种奇异的书册。每一本地图册都被我翻看到糟烂。边界线,等高线,各种道路线,山丘的颜色,湖泊河流的颜色,沙漠的颜色,戈壁的颜色,以及没有任何图示的空白的无人区……地图上任何一个标记我都不会错过。

我曾用泥巴捏造过一个要素齐全的柴达木。我用蓝色墨水涂染每一条由南北两侧高地流向盆地中心线一带的河流——柴达木河,诺木洪河,格尔木河,那仁郭勒和台吉乃尔河,索楞郭勒河,鱼卡河,小柴旦河……它们蜿蜒伸展,正如树叶上的筋脉。事实上,这些河流也正具备了叶脉一样的功用,它们带来的高山雪水,无疑是干旱的柴达木最为重要的给养。

柴达木的轮廓依然清晰。这片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盆地嵌在青海西部的群山之间,像一片正在枯萎的树叶,修长,拧巴,褶皱密布。假如需要找一枚图钉把这枚树叶钉到墙上,那么,图钉应该钉到察尔汗——它处于柴达木的重心位置,不偏不倚。

在这个封闭的内陆盆地中有二十多个盐湖。在泛着白色盐渍的荒漠上,生长着柴达木特有的盐生植物——盐穗木,盐节木,盐云草,盐爪爪……大约在没有第二个地方有这么多以盐为名的植物了。除了沙漠和零星的绿洲,柴达木整个是咸味的,湖是咸的,土是咸的,植物是咸的,连风都是咸的。盆地四周,群山环绕:布尔汗布达,昆仑,祁漫塔格,阿尔金,以及祁连山阳的余脉——图尔根达坂山,党河南山,疏勒南山,青海南山。

严重的耳鸣提醒我,我们的垂直位置正在迅速下降。

多年以来一直禁锢在地图和泥塑中的柴达木正在眼前莽莽苍苍地展开。其中的等高线,其中的山脉、河流与湖泊,我不能一眼看尽。但这无限展开的柴达木正在造成一种错觉——我进入了地图,我也按照同一副比例尺被缩小,我仿佛看到了一只蚂蚁正在巨大的枯叶上慢慢爬行。蚂蚁已经爬到了图钉的位置。蚂蚁在那里停下,四处张望。

 

12

我在察尔汗了。我脚下就是盐液浸透的湖岸。

大风腥咸。大风打着唿哨从手指间经过,留下一层看不见的咸。空气仿佛有了黏度。脸也感觉到了。还有头发。蓬勃的头发在风中萎顿下来,在脸上咸气咻咻地扑打。湖水向我涌过来,很慢,有如包裹着神秘重量、正在凝结的岩浆。哗地一声浪头就碎了。溅在鞋上衣服上的水花瞬间风干,留下斑斑点点的盐渍。

这是达布逊,察尔汗最大的盐湖,和涩聂湖、南霍鲁逊和北霍鲁逊一起构成了察尔汗浩瀚的盐湖区。柳格高速和青藏铁路从达布逊湖中间的盐层上平行穿过。这段三十六公里长的盐路,被称为“万丈盐桥”。说是桥,其实是以盐为路,盐层有十几米厚,路面是盐,下面还是盐,一直到盐土层,并没有悬空。盐桥看上去和普通公路没什么两样,若不是两边布满了鱼鳞似的盐土和排列整齐的卤水池,根本意识不到已经上了“桥”。

我在湖滩上踟蹰,脚下盐土冷硬。这冷硬在岸上看不到。在岸上看,会觉得我脚下踩着的是一张长长的刺绣地毯,底色灰褐,刺绣宣白。

湖岸线千姿百态。平阔的湖岸线边缘是沙滩般的盐层,陡窄的湖岸线缀满盐花。盐花在卤水下连成一体,团团簇簇从水中冒出来,有些圆润,触手光滑,有些棱角尖锐,碰一下会刺手。盐花质如白玉,看得我起了贪念。想采一朵,一朵就好。我在那些花朵中拣选,判断哪一朵与根部的连接比较马虎。我把手伸进去。卤水滑腻,但花朵却是坚固无比,任我左右用力,它自岿然不动。

看来是带不走啦。我站起身,有点不甘心。用矿泉水冲洗之前我吮了一下手指。一种令人眩晕的咸,含混,有古怪的重量感。

傻瓜,卤水不能吃的。

一点点。

天地苍灰,湖水深处也是一色的苍灰,没有水鸟,当然,一只都没有。我被无边的苍灰包围了。这是我此生所见的最萎靡的颜色,灰中泛着黄绿,无边无际,死气沉沉,仿佛世界已经终结,这灰色就是最后的遗留。

一时失神。我只好说向前走吧,我们向前走吧。钻进车里面,有了一层隔阂,似乎才能恢复神智。但湖水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伸向湖心的路是盐土砌筑的,颜色灰褐,视觉很低,仿佛是在凝固的湖面上勒出的一道凹陷。有些景象,并不是我能够承受的。这生机消弭的苍灰,也许恰恰呈现了被一再压抑的虚无。看久了,人的现实感会遭到打击。

达布逊的景象也有有古怪的重量感,含混,令人眩晕,与我有难以克服的隔阂。我的经验一片苍白,没有什么可以应和它。在浮碌时日中随我滑动的一切在陌生的疆界线上自动撤离。一瞬间,我的世界化为真空。

察尔汗的一切乘虚而入。

身如泥胎。察尔汗大风劲吹,仿佛在向我灌注魂魄。

 

13

不走上这条路就不知道盐意味着什么。

我曾和它须臾不离。每在长途,都会随身携带——对,一小瓶盐,饭粒上撒一点,茶里撒一点,洗漱水里撒一点……我的饥渴与别人不同,我必须像补充水一样不时补充盐。

带回家的也只有盐,察尔汗的盐,茶卡的盐。察尔汗的盐块是在湖边的盐土矮堤上掰下来的,扁平,有一本书大小,上层是盐,下层是土,由于湖浪的拍打,盐层像蜂巢一样穴窝密布。茶卡的盐则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或透明,或玉色,晶莹剔透。

看着我收拾行李别人郁闷坏了。

你确定要带这么些盐吗,迟早要化掉的。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到处都是。

带回去有什么用?

摆设?可这个不好看啊。

偏要带着。对啊不稀罕,没有用,也许不好看。可我还是要带着,而且确信这些盐块不会化掉。盐在空气中溶点很高,只有遇潮才会溶化。而它们很干。我带着它们沿着北纬35°线向东,一直在干燥的北方行进。伊城也很干燥,它们不会化掉。

行李箱很沉,还是一块也不舍得丢掉。我知道它们并不重复,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名字:达布逊蜂窝。茶卡玉。茶卡冰。茶卡黑。

直到把它们从箱子里面拿出来才如释重负。

备好软刷,毛巾,宣纸,两池清水。它们风尘仆仆,需要清洗。刷一遍,再刷一遍,冲淋,毛巾吸水,包进宣纸里面阴干。一次只洗一块,这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泥尘和碎屑洗掉了,察尔汗蜂窝在毛蓝锦上平放,三块小茶卡在深褐陶盘里。

这是什么东西,水晶?工艺玻璃?托帕石?来我家的人站在茶架前面琢磨半天。谁也看不出它们是盐。

我也不说明。我不想申明理由,也不想讲故事。

随便你猜。比如我有病,我的汗水和眼泪都曾经过度地抛洒,我打不起精神了,我需要补盐。我丢了魂似的,沿着盐铺的道路奔跑,呼吸咸味的空气,让大风把盐尘吹进皮肤,吮食卤水,看盐开花。

仿佛必须如此。

仿佛自力失效的朝圣:祂既吸引,我必跟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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