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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柳街  |何子英:穿越表象的真实与荒诞

(2016-03-02 10:49:33)

翠柳街  |何子英:穿越表象的真实与荒诞

2016-03-01 原创 长江文艺杂志社


翠柳街 <wbr> <wbr>|何子英:穿越表象的真实与荒诞

2016-3


翠柳街

何子英

穿越表象的真实与荒诞



穿越表象的真实与荒诞

文/何子英

一个名叫姚百万的农民工因老板欠薪而失业,他在劳务市场偶然遇到一个神秘的雇主,雇佣他去看护一个人,原以为对方是一个重病在身的老者,不料却是一个被禁闭在屋子里的身体健康、脾气暴烈古怪的老汉。姚百万的身份从护工变成了实质上的看守。老汉与雇主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被剥夺了自由?他俩又如何相处?胡学文的小说《天上人间》为读者讲述了一个不无荒诞意味的故事。

单看这个故事开始的架构,胡学文应该可以把它写成一篇好看而热闹的小说,因为他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悬念。这个悬念存在于农民工姚百万心中,也让读者好奇,那就是雇主与老汉究竟是什么关系。在姚百万看来,他们颇似绑架与被绑架的关系。随着情节的进一步推进,真相渐渐浮出,原来他们是一对父子。那么儿子禁锢父亲,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可是作家并没有顺应读者的好奇心去揭示事件背后的秘密(那可能是一出好戏),却重在描写姚百万与老汉两个人的较量上。老汉与姚百万,一个是囚徒兼施暴者,一个是看守和受虐者,老汉把姚百万看做儿子的帮凶,所以暴打、施虐、谩骂、诬陷、装死,用尽了刁钻耍滑的所有伎俩,把对儿子的万般不满和愤怒都发泄在姚百万身上,其目的就是赶走这个替儿子监视他的人。姚百万却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忍受老汉的暴力虐待。由此两人之间构成了一种奇妙的紧张感十足的关系。

在阅读《天上人间》的时候,我一度陷入困惑。不理解作家为什么这样处理他的小说题材,我觉得仅只结构和人物关系来看,它可能只是一个短篇的容量。然而胡学文却洋洋洒洒地写了三万多字,他好像在和自己较劲,考验自己的耐心和叙事能力。他把两个人都推向了极致,老汉极致的压抑、愤怒、变态,姚百万极致的谦卑、忍让,以致于两人的行为和对话都显得夸张、变形。而小说后半部分两个人关系的大逆转,使人物形象也有些滑稽和讽刺。所以我不能简单地把它视为一篇现实主义的小说。固然它的表象是写实的,但它的内里充满荒诞感,骨子里有一种现代主义的气质。小说中,胡学文为老汉和姚百万各设置了一个“道具”,老汉爱啃的“胡萝卜”,姚百万心爱的“地球仪”。它们带有强烈的隐喻和象征意味。胡萝卜、地球仪代表他们各自内心珍视的东西。一个代表老汉固有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一个是姚百万与儿子的亲情。胡学文有意无意地于写实中融入了现代小说的元素。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有句名言:”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生活是无意义的。”我不敢肯定胡学文是否受过萨特存在主义思想的影响,但他作品中时常有一些悲观主义情绪的流露,他在人物和故事建构上的荒诞感,已然超出了一般现实主义文学的范畴。一个作家的作品是否具有现代精神,作品的艺术表现形式是一个方面的因素,另一方面在于他作品包蕴的思想含量。所以胡学文的小说,从表象看是现实主义的,骨子里却灌注着现代主义精神,有超拔于故事之外的形而上的思考。我个人认为,这也许是他的小说屡屡被影视剧导演看中的原因所在,正如根据《奔跑的月光》改编的热评电影《一个勺子》,胡学文坦陈导演陈建斌看中的是他故事背后的“想法”,这个“想法”包含作家个人独特的对人的精神世界的审视,对人性的考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在我看来,胡学文的小说似乎不太在意故事的趣味性,也无意取悦读者,他只是沉浸于对人性、世情的深入剖析中,保持对那些挣扎在社会底层或边缘地带的小人物命运的深度关切,揭示社会转型期人们在思想、伦理、道德方面的剧烈变化和精神世界的裂变。胡学文说:“我喜欢写小人物,我的情感凝聚在此,关注停留在此。农民,农民工,教师,工人。这些小人物,他们进入我的视野,我的血液和他们流在一起。过去,现在,将来,我都愿意写他们。不是宣言,而是无法更改。”从早期的《秋风绝唱》、《命案高悬》到《奔跑的月光》、《风止步》、《天上人间》等,他作品的主角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这些小人物如《秋风绝唱》里倔强仗义的瘸羊倌,《命案高悬》里寻找真相的护林员,《奔跑的月光》中老实巴交的农民宋河,《风止步》中农村留守老妇人王美花,《天上人间》中的姚百万。宋河无意中收留了一个傻子,却使自己的生活陷入泥潭,在别人眼中他似乎也变成了傻子。王美花被老流氓长期强奸霸占,却忍辱负重,不愿声张和举报,是因为要维护孙女的清白,最后反而把想帮助她的人吴丁毒死了。姚百万本来是一个弱者,最后却失手打倒了老汉。这几个小人物的命运似乎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掌控着,他们无法逃离,难以摆脱,于是他们的人生充满了荒诞性与悲剧性,其行为逻辑和故事的走向都违背了人们惯常的思维习惯,残酷得令人颤抖。作家无情地颠覆了中国传统伦理中的善恶报应观,也深刻地揭示了人物的孤独、绝望与无奈,这种孤独与绝望不仅仅属于宋河、王美花和姚百万们,它几乎成为了一种现代病,是正在蔓延的浮躁社会的集体症候。

一个作家选择什么样的文学表达方式,取决于作家的个人气质和生活经验。读胡学文的小说,会感觉他是一个特别认真而踏实的人,对文学是敬重而认真的,当这份认真体现在作品中,就是他对作品所用的力道,所下的工夫。胡学文的小说绝不虚浮,它们沉静扎实、厚重有力,像一棵树深深扎根于土地,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与现实生活血脉相连。胡学文也是一个清醒自觉的写作者,他有意识地在超越自己,避免自我的重复。胡学文说“写作需要难度,轻松获得或许对写作是一种伤害”。他荣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的小说《从正午开始的黄昏》正是一部有挑战意义的作品,也是一篇有着丰富意蕴与荒诞意味的作品,这篇小说融合了现实主义与现代艺术手法,在叙事的结构、人物关系的设置和故事内涵上复杂多变,较他以前的小说有重大突破,体现了他新的创作追求。

优秀的作家总是对自己的创作保持警惕,以免堕入写作的惯性。作家王安忆最近在推出她的长篇新作《匿名》时表示,作家要有勇气写出“难看”的东西。我理解的“难看”,就是读者一眼不大看得明白的作品,是需要读者静下心来慢慢咂摸,才能找到抵达作家思想深处的秘密通道的作品。《天上人间》可能算是胡学文有点“难看”的一篇小说,但它也是有着丰富指向和意味的小说。我们期待着读者找到抵达胡学文的那个秘密通道。

 

《长江文艺》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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