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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伦困境处探寻小说艺术—评胡学文《一曲终了》

(2015-11-26 16:57:44)

在人伦困境处探寻小说艺术

——评胡学文《一曲终了》

                                                                                                                                            陈晓明

    胡学文以书写乡土中国故事,尤其是乡村妇女命运的故事著称。他的小说以硬实的生活经验,棱角分明的笔法,着实方正的语言质感而独树一帜。在乡土中国文学叙事的成熟体系中,胡学文的风格还能出人头地,这不能不说胡学文的小说创作十分了得。

《一曲终了》中,依然是胡学文一贯探索的人性伦理的困难处境,在这种处境中,胡学文在考验自己的小说艺术。很显然,这是一篇真正的探索小说,其真正就在于小说的思想蕴含的探索与小说的艺术表现构成了直接的关系。也就是说,其思想蕴含的探索是否成立和成功,取决于小说艺术的表现是否准确和到位。那些人性和伦理的情感表现得是否恰当准确,依赖小说的描写和叙述的技艺。朴素点说,如此难以成立的故事要把它说圆,这就要靠小说艺术的功夫。

这篇小说的构思开篇就进入险境,孟超因打架滋事被关在派出所,他的妹妹杜小碧去把他领回来,但读者很快就知道,这个孟超得了失忆症,他的所谓妹妹是他的妻子,他唯独认不出妻子杜小碧。难题在于,另一个男人马成进入了杜小碧的生活,而且两人正热恋深爱。马成为杜小碧离了婚,马成期待与杜小碧结婚,杜小碧当然要与孟超离婚。但杜小碧天天担心孟超会突然醒过来,她无法面对孟超。很显然,这里面出现的难题,缘由在于杜小碧是一个重情义、有责任、讲良心的人,她不能放下得失忆症的孟超,也无法面对有万分之一可能醒过来的孟超。而孟超很可能在某天就已经醒过来了(或许是间歇性的,或许还是朦胧的),他看出了杜小碧对马成的感情,看出来他们两个人的般配,他要退出他们的生活,却又无法做到。

很显然,胡学文要在这样的人伦困境中展开他的小说叙述,现在,他的探索吃力处并非是人伦道德,而是这样岌岌可危的三角关系如何维持?如何可以形成一个暂时的结构?也就是说,它的持续性结构当然不可能,但它的暂时性是如何可能的?也就是说杜小碧何以要如此关怀失忆的丈夫?因为夫妻间反目为仇的故事多的是,丈夫得病了离去也并不鲜见。杜小碧的双重态度在于,她对孟超的关切与对马成的迷恋是相等的,二者几乎形成一个平衡结构。但是这个平衡却是在道德与反道德的悖论中建构,这是胡学文要摆平的二元结构。尽管说这样的道德二元论或悖论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命题——胡学文当然也明白这点,这也表明这篇小说在伦理道德方面的探索并无多少新意,甚至胡学文在利用今天伦理道德的开放性论域。对于虚构文学来说,追问故事的可能或不可能其实并没有绝对的标准,现实的已然的经验并非有特权提供检验的绝对逻辑。正如有些故事的可能性建立在人物道德极其卑劣上,胡学文要把这篇小说的可能性建立在人物的道德极其高尚上,这也未尝不可。问题的难点在于,胡学文如何可以把它们叙述得合情合理,如何能做到不矫情、不做作,这也就是故事、人物性格的自恰问题。

小说把所有的关系矛盾放在此在的时间场合里,对过去的回忆转述并不多,这就使现在的叙述变得非常吃重,现在的场合里的情节、细节要很有戏——小说叙述的重心其实走的是戏剧性和微妙一路,这个失忆、两个丈夫同居一室的核心情节是具有戏剧性的,胡学文并不着力渲染悲剧性,小说本身在悲剧还是喜剧性方面拿不定主意,明显偏向悲剧性一些,但又以喜剧要素来冲淡。这或许是小说有意追求的一种压抑性效果,悲也悲不下去,乐也乐不起来。杜小碧、孟超、马成身处其中,都很压抑。这个未明的三角关系是一个压抑的结构,其放纵只是偶尔的性放纵。有些读者可能会有疑问,这篇小说何以花费不少的笔墨写到马成对杜小碧的性行为?杜小碧也并非一个道德圣女,相反却是很迷恋马成的性行为,这或许是小说破解压抑性结构的一个办法;否则,在悲喜都压抑的状态中无以宣泄情绪。这种写法显然极考验小说艺术的高妙,可以看出胡学文一直在挑战自己的艺术能力。就从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艺术来说,胡学文无疑已经站在很高的位置,就这篇小说而言,能设置出这样一个三角关系,并且推到困难微妙的非平衡结构中来叙述,已经可以标示出这篇小说的艺术水准。这种三角关系的设置对于人物性格、心理、行为的描写要求都极其苛刻,稍有不慎,就不合乎情境和人物性格。胡学文把握住孟超和马成的关系,小说叙述在微妙的情境里推进,内里时常爆发出孟超的诡异之举甚至躁动失序的行为。很显然,这样的三角关系情境对小说叙述要求太精细,胡学文只有把孟超拉出去,这一来,解放了孟超这个人物,但使马成的表现机会不足,马成的性格行为刻画就只好忽略,马成退居为次要人物。对于胡学文回避了对这个三角关系情境的更具体深入的刻画,我还是感到有点遗憾。孟超与外在的人物相处,故事面打开了,但小说变得更松散了,黑孩、杜阿芳、小梅、蛤蟆嘴等人物的出现,似乎显得有些杂,冲淡了主要人物的内在关系。节外生枝可以,但如何使之内在化则是必要的要求。外在的交集或许是等待一个反转,能有效超越小说设置的那个极有难度的故事结构:一个女人和两个丈夫(或情人)同居一室。

显然,这或许是中篇小说结构与短篇小说的区别,短篇小说一味的内在化,中篇小说总是伺机外在化。这也是中国的中短篇小说与欧美短篇小说在艺术上的显著区别。欧美短篇小说要表现人物内心和性格,而中国的中篇小说要表现社会面。深谙小说艺术的胡学文意识到这点,他把孟超拉出去,让他与黑孩、与陆阿芳、随后还与马成的老婆发生关联。因为孟超不再与马成直接发生关系,却是拉出去与其他人发生关联,这使小说不在核心故事上深化,而是跳开去,向外寻求拓展机会。这种写法不能说不好,因为是中篇小说,情节和人物要复杂,如果是短篇小说就要紧凑,孟超就不能拉出去与其他人发生关系,而要面对马成来做文章。孟超在外面与其他人发生关系,都是为了表现孟超内心苦闷,他或许已经清醒了,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处境。但是他别无他法,他的高尚使他想自己去坐监狱,不过却是通过性侵犯马成前妻。如果不是为了阅读的刺激的需要,如果是要成全孟超的高尚,孟超的道义要提升,不通过性侵犯是否更好呢?这当然并非关键问题。关键问题是,小说使孟超转向外部行动,他与马成、杜小碧的关系脱节了,这或许是小说在内在性上深化不够,三个人的关系没有得到彻底表现的缘由,也使小说艺术还是有一点美中不足。

这篇小说设置微妙的暂时性结构,随时想打破它,这样的小说叙述是精彩的,显示出胡学文非常好的小说意识,非常强的掌控故事的能力。他的笔法总是举重求轻,小说的形式在胡学文那里,已经变成一个风格化的独特挑战。不过,胡学文的小说背后总是有一个道德胜利法,这是否也是他的逻各斯?固然这回应了时代的要求,但这也会导致胡学文用道德的双重困境(正与反)来建立二元叙事,就目前来说,胡学文已经在此显示出高妙之处,但再多来几篇,是否会模式化呢?以胡学文的力道当可打破这样的格局,就中国中短篇小说艺术而言,胡学文无疑是一个值得始终高看的作家。

 

——摘自《长城》2015年第5

中篇小说《一曲终了》,作者胡学文,原发《长城》,《小说月报》2015年第11期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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