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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

(2018-09-14 23:11:41)
分类: 浮生
书桌



          给卧室添了书桌,了却夙愿。

     家里地方是有的,沙发衣柜餐桌,日常家具也一件不缺。只是每到要写东西,从儿子的书桌挪到餐桌,再从餐桌挪到卧室,坐在床铺上,撑开一张腿脚不稳的简易写字板,就觉得自己需要一张书桌,并以此来伪装成读书人。

    有了念头,拖拖拉拉又耽搁了几年。直到实在看不惯书籍堆在窗帘下,实在受不了晚上看书写字往床上一趴,才去南门外办公用品大全,定了一张简易桌子。不到一个小时,桌子就送到家里,拉一张不用的餐椅过来,除了略显高,其他都还不错。卧室不免拥挤了些,可我的愿望总算是实现了。

    起居空间里安放一张书桌,便是诗意生活的具象。

    有点激动,将阳台小桌上堆积的书,全抱到书桌上,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整理了一通。只干了一半,又突然不想放在书桌上,觉得压抑拥挤,整个卧室都纷乱起来,还是只放一个小花瓶或者一把琴,来得肃静清爽。桌面复又空荡荡,放一本今天读的,很合适。最多添一盘点心,冲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写字看书,且不说效果,仪式感满满。

    我爸是个木匠,家里的家具都是自己做的。我读小学时,还住在土坯房,地方潮湿昏暗狭窄,一张矮腿炕桌,盘腿坐着,写着字,闻得到桌面残存的饭菜味。饭时作业撤到土墙上掏出的窑窝里,饭菜摆上来,吃完饭擦了桌子,取出沾了尘土气的书本,再去沾沾饭菜气。有时候,一边吃馍,一边翻书,隔两天,书缝里夹满了馍渣。

    等到条件变好,家里有了一张深黄色的小圆桌,桌面和桌腿在使用时组装起来,平时卸下来,放在角落,很省地方。我常和同学在院子里,围着圆桌写作业,两三个人就会拥挤。一个人写,未被固定的桌面,动不动会被压翻,所以俯下的身子,常警惕着,心里有忐忑。

    再变,就是写字台。有抽屉,有柜子。抽屉总是塞满杂物,老照片,毛线团或者感冒药。家里从未买过台灯,天花板上一根电线绳,吊着一颗灯泡。我妈追求省电,厨房的15瓦,卧室的最多30瓦。除非过年,才换上亮点的,40瓦。灯泡悬在高处,昏暗的光线将影子投在书本上,久而久之,眼睛慢慢近视了,看电视得坐到跟前去。写字台略高,家里的大椅子坐着,脖子得往上伸。所以很多时候,我趴在炕上,或在坐了椅子趴在炕边上写字。

     那一段时间,我似乎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意识,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顶白色的蚊帐。可是,根本没条件。家里是砖构房屋,用地方化说是“大房”。两层,底下两间卧室,卧室中间隔着一间客厅,用来吃饭看电视;上面一层,主要用来放粮食,也放了我去世祖母的旧家具和老箱子,我爸年轻时的书籍,常常有老鼠活动,又热又闷,光线很暗,没有改造成卧室的可能。为此我也默默怨过,明明是四个孩子,却只有两间房子可以住。

     祖母去世后,她先前住过的一间,分给了我和老二住,但因为害怕那个房子有鬼魂,多半和父母挤在一起,晚上我们要开灯写作业,总难免影响别人。女孩子大了,都会有自己的秘密,都渴望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我改造过楼梯间,可惜太窄,连一块木板都放不下。又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头顶还挂满各种篮子,塞着干菜,吊着蜘蛛。

    也趁我妈不在家,在客厅的正位,跟老二抬了老房子上拆下的两扇门板,架在两个条凳上,铺了凉席,搭了简易床。很像一张独立的床,就是太高,踮起脚尖,屁股也很难找到床沿。但总算像个样子,就等爸妈点头同意了。

     我妈从地里劳动回来,看见我的“杰作”,顿时怒了,条凳一抽,门板咣当掉在地上。她说,按照农村习俗,这个位置是停尸的。的确,我祖母死后,未曾入殓之前就放在这里,脸上盖着一张黄草纸。

     单独生活的经历,于我,几乎是空白。不是在大家庭的大炕上,就是在一个班一间的宿舍通铺上,再发展是大学集体宿舍,单位宿舍,最后是结婚,二人空间,一家三口,一家四口,一家六口。房间家具,都未曾独属于我过。

     可现在,居然在卧室的一角,有了一张书桌为我而设,以读书写作为幌子,满足一下自己的占有欲,坐着坐着就会有拍桌子大笑的冲动。

     安放了简单的书桌,也是安放一颗宁静的心,在桌边,读自己喜欢的书,敲下这样杂乱无章的字,给自己一份愉快,真的就有了知足。

     喝过芒果汁的透明玻璃瓶,就算是花瓶里,折了花园里一只木槿,花落了,叶子还在生长,朝暮清供一抹绿,美好实在易得,只要我们懂得知足。

     给自己一张书桌,安放下来的,又何止几册书卷?清供的,又何止草木枝叶?
     是时夜静,我也将起身离开书桌,搓热自己的双手,温一温眼睛和脸颊,躺在秋虫起落的窗下,伴随着露水落下来,滴在一个清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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