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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豆 飘 香(孙宪武)

(2010-02-22 00:3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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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豆

红薯

豆粒

孙宪武

阿坝

剿匪

杂谈

分类: 绿洲师友原创

 

 

黄 <wbr>豆 <wbr>飘 <wbr>香(孙宪武)

 

 

 

 

    母亲已逾耄耋之年,可喜胃口尚佳,尤爱吃煮黄豆。粉笔生涯,餐桌之上自不敢与大款们的玉盘珍馐同日而语,故而煮黄豆成了不可稍缺的一道重菜。也许由于年龄的增长,也许由于母亲的熏陶,煮黄豆竟也成了我的爱物,甚至出差上路也要带上少许,以备不时之需。的确,一颗颗丰满油嫩的豆粒,佐以肉羹,再滋以陈皮、草果、八角、胡椒之类的调味品,火候适中,那缕缕诱人的香气呵,常使你想起苏东坡的《菜羹赋》,更会时时撩起对风雨如磐的人生之旅的回味。于是始信母亲常常唠叨的那句话;“醇郁的豆香,飘逸着匆匆流逝的岁月。”

 

    1949年,家乡遭战火的洗劫,我——一个十三四岁的中学生,与父母失去了联系,只好随波逐流,和学校一道漂泊到汉口,成了嵩云联中的一名流亡学生。说是读书,实在是变相的乞讨,每日两饭,每餐每人只能分得一瓷茶缸米饭,一勺煮熟的黄豆。米饭倒在碗中呈圆柱状,白色“圆柱”的顶端是颗颗晶莹的金黄色豆粒。倘若开饭时排队在后,那一撮黄豆就与你无缘了。这时炊事员总是操着地道的汉口话说道:“没得了,吃白饭你家。”声音是那样地温和,却也那样地令人失望!虽则那黄豆的佐料只不过是清水加盐而已,但那诱人的芳醇是不好用语言来形容的,至今思之犹有余香在口。之后学校辗转搬到湛家矶、武昌、羊楼洞等处,但无论是躺在板棚中静听瑟瑟秋风的不眠之夜,还是久久地呆坐在武昌江岸,品味江汉关昏黄的灯光摇曳在水面上,簇拥浩浩荡荡的长江无语东流,那清醇的豆香总是飘逸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1953年,我在四川茂县军分区文教办公室任文化教员,部队奉命由黑水的芦花翻越高达5000余米的亚可下(音译)雪山进驻刷金寺,成立川甘青康剿匪前线指挥部。 3月26日,西北骑兵师打响了阿坝战役的第一枪,总指挥郭麟祥要我部急行军抢占阿坝。当时自然没有罐头、压缩饼干之类的食品,每人只有一袋干粮和少许炒黄豆。干粮真个是名副其实的“干”——约莫指头大小,和着沙粒炒得当当响的死面疙瘩,岂止是干,更是硬得出格,没有水是难以下咽的。可水壶又是不保温的铁鳖子(只有西北骑兵师配备了保温瓶),原本是一壶热水,当你在行军路上打开盖子时,上部已经冻成硬冰了,想喝,没门!口渴似火,干粮石硬,饥肠雷鸣,于是脆生生、甜滋滋、香喷喷的炒豆便成了行军途中、战斗间隙惟一的美味佳肴。一把雪一把炒豆,细嚼慢咽,其味无穷。尤其雪有几分苦(其它地方的雪是否也是苦的?不得而知),炒豆就显得愈加香甜。风雪夜行军,走在前面的把路旁草丛、树杆上的雪一抓而空,后面的同志眼巴巴地看着人家雪下炒豆的乐趣,蛮羡慕的。炒黄豆的异香飘洒在欢乐而紧张的行军路上,加快了急行军的速度,增强了战必胜、攻必克的信心。

 

    阿坝战役结束后,政治部派我到成都去领取文化用品,同行的是文工团杨队长和他带领的一位女团员。她是到军区去参加会演的。“女文工团员”这个名字是鲜明而响亮的,在战斗的男性行列里,似乎是一种柔和的感情润滑剂,又仿佛是浩瀚沙海中的一汪碧波。记得在翻越亚可下雪山的艰难跋涉中,她站在路旁的山坡上指挥大家边走边唱《行军小调》:“我们越过高山,我们跨过大河,格隆格隆,驮粮的毛驴儿竖着它的长耳朵------炮口在啸,战马在叫,同志们的心呀,同志们的心在跳------”满身疲劳顿时化为乌有。她那两条小辫子被朔风舞弄着,和打拍子的手臂一起上下挥动,红彤彤的小脸,点缀在茫茫雪野中,宛如一株报春的腊梅,华色含光。她很含蓄,具有古典仕女式的娴雅,看见她,会使你想起“意远态浓淑且真”的诗句来。行军路上我们很少搭话——即便是攀登鹧鸪山时我一次次地把沉重的军大衣从她那不堪重负的削肩上取下来挂在肘上——更多则是深情的一瞥或嫣然一笑。

 

    当时还没有兵站,为了安全,夜晚,我们三人挤在一间藏民的“点式”楼上,负责保卫工作的自然是我这位“小鬼”啦。杨队长早已酣然入睡。她把一把炒豆悄悄塞在我的手里,我的心灵震颤了一下,旅途行役之苦被驱赶得无影无踪。驰骋的情思飘然在缪斯的宫殿里,像迷惘在黑夜深海上的漂泊者,倏然看到了绚丽的海市。我想起了雨果笔下的钟楼老人,想起了普希金、裴多菲和冬妮娅。夜太静了,连心跳都能听得见。清幽的月光透过窗洞洒落在地铺上,是那么温柔、娴静------

 

    一个月后的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帐蓬里,神色有些异样。告诉我她就要走了,干部部已经多次找她谈话,对象是一位团级干部(那时男性军人只有团以上干部才有谈爱结婚的资格),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位终身伴侣。“老干部可敬不可爱------特洛伊亚妇女------”她叹口气喃喃地说。然后苦笑着看我一眼,算是最后的告别。不知道生活的激流将把她载到什么地方去!我再一次想起夜宿“点式楼”的那一把炒黄豆----

 

    史无前例中,我因没有选择好自己的出身,被下放到原籍在贫下中农监督下劳动改造,生活的窘迫是不言而喻的,蒸红薯、烧红薯、红薯茶(水煮红薯块连汤食之)、红薯面饼子、红薯面条,没有红薯不成饭,委实清淡得可以。黄豆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佳肴,可每人每年仅能分得10斤左右,吃煮黄豆或炒黄豆,纯属非分之想。兴许是缺处为贵的原因吧,黄豆的吃法更是花样翻新。譬如当阳春三月“苍苍横翠微”之际,取少许黄豆在手磨上推成碎瓣,再采集一些荠荠菜、刺角牙之类的野味,在锅内煮熟,加适量的盐,美其名曰“懒豆腐”,稠稠地,满满地吞食上几白大碗,腹中感到分外地踏实。最可口的午饭是所谓“杂面条”,即少许黄豆,更少许的麦子掺和在七成许的红薯干中磨成面,做成极粗壮的面条,再配以红薯叶或芝麻叶(上菜也,难得常食),烧成糊状的汤面条。这在寒冬腊月,背靠墙根,臀部下垫上一只鞋子,沐浴在阳光中,“缩颈而食之”,也颇有几分兴致。我的二伯母,尤其吃得离奇,逢年过节,把黄豆炒熟,捣碎,加上适量蔬菜,充作饺子馅,聊以自慰。亏她想得出。对于甘糟糠的饥者,如果能吃上烧豆,是你的造化,必定是贫下中农才敢冒此风险:把即将成熟的黄豆连根拔下,再弄一些干柴草作为燃料,直烧得豆荚噼啪作响,豆粒随着响声掉落在灰烬中。这时,人们蹲在死火的周围,头埋得低低的,小心翼翼地将灰拨开,鸡子啄食似的,一颗、两颗、三颗------直到放满了手掌,才肯昂起头来全部倾入尽量张大的口中,然后边咀嚼品味,边继续鸡子啄食似的动作。似乎每人都进入了“齐人有攫金者”那种忘我的境界,手、脸、嘴,全是墨染一般的黑,互相窥视着却不动声色,好不尽情。

 

    在历史的书签上,岁月老人的笔调是变幻莫测的,有时缠绵凄楚,有时激越悲壮,有时则如行云流水,绰约多姿。而今人寿年丰,生活怡然,那吃黄豆的心情与往昔自有天渊之别,虽则确乎没有“无淡泊无以明志”的雅趣,但也不尽是为了果腹。时间的长河能使人轻易忘却肉体的苦痛,然而却洗刷不掉心灵深处的瘢痕,沁人心脾的豆香呵,是我们这一代人多舛命途的显影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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