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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我们只是按时起床,他们却还在磨蹭。我、古人、断水于是早出喝粥,边吃边臆想一天的行程收获。古人和断水一直想拍到更多的两爬,作为鸟人他们的关注重心已由观鸟转开。古人呆滞地往嘴里灌粥,沉重的上眼睑刚刚好压到瞳孔的上缘,让敦实的双眼皮在“海龟眼”上来一个宽敞的亮相:“我愿意用十个鸟换一个蝾螈,哼哼”。断水:“但你只有一个鸟”。
此行宁德由去年同期游周宁做一个心理铺垫。因此,采集在计划中并非绝对重点。游玩和采集一半一半。断水和古人是一对活宝,古人喜欢吹气球,断水冷不丁地扎破几个,于是队伍里就有了动静。过于安静不利于消解疲劳。行动上他们也有默契,有鸟观鸟,有虫拍虫,寻拍两爬是他们的终极目标。一个中华大蟾蜍,就能安顿好他们,大家便得以从容地拍一些奇花异常虫。要知道,碰到好东西,机位和时间都是很紧俏的。化石和小虎是一对默契的夫妻,很少消耗额外的沟通成本,可谓模范拍档。他们不采集,主要是拍照和认植物,你拍照来我记录。小新主要也是很放松地认一点植物。浩渺拍昆虫,但不采集,主要看蜻蜓蝴蝶。禽兽采昆虫、拍照认植物也参与拍两爬,除了观鸟,一样都不能少。我则是将工作重心最偏向采集。对我而言,一来占有欲较他们强,欲罢不能;二来相机较他们差,点到即可;三来实在记不住不被我占有的东西,认植物上便是顺耳听了。
虫人枯叶在我们出行前向他的老师介绍了我们,头一天晚上到宁德之后我们便去拜访了陈老师,以便了解一点野外信息。学校环境、老师的形象和朴素的标本室让我感觉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气息,给我一种踏实的不真实感,我很喜欢。陈老师非常认真妥善地对待了我们的这次采集,给我们介绍了宁德一带的动植物情况和他过往以及现在的研究方向,询问了我们的状况和此行目标,给了我们一些建议。那种老教师的教学语言在有点不明亮的灯光下,依然给着我踏实的不真实感,时间仿佛被回朔10多年。参观完标本之后,陈老师叫来了小施(认本地植物的高手,也是老师的得意门徒)让他陪我们一同上山,答疑、导游并负责我们的野外安全。受到这样的礼遇,我替我们一行受宠若惊。除了禽兽和小新还能说和做生物搞科研沾得一些边以外,其实我们只是乌合之众。

有一半的时间,我们是在支提山上,并在山上的寺庙里过夜的。这里寺庙都是新建筑,缺乏古意,缺乏一贯性和修旧如旧的原则。不过这并不重要,在这里出家的僧人较别处来得纯粹,建筑不古僧心向古。这就够了。这从他们的言行举止、眼神、气质面貌上多少能看出一些。当然不能苛求我用数据来证明。寺院有三餐提供给香客,香火钱也由香客随意给多少或不给。早些年公路还没修通的时候,僧人们利用贫瘠的山地自己种植生产,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小新迷恋僧人的长衫和布鞋,在寺期间屡动购置的念头。第二日上午一个气质出众的僧人主动询问我们自何处来,小新得以搭讪,对僧鞋的外观进行了赞美。僧人说:关键不是好看,而是穿着很舒服。然后独自踱向路口。小新不知是随是止,尘念遭遇了真空墙。然而在净土,我却失眠了,庆幸的是断水也没睡好,后半夜赘梦连连。如此求得平衡确实不好,难怪我这样的人会失眠。说到几次出游,都是我和断水同住。我们都有着深重的睡眠问题,断水见不得光听不得响,我则在这个基础上不易入眠容易惊醒。我们同住自然可以相互谅解。早晨醒来的第一句话大致也都是互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就这个问题上我们不乏共同语言,亦悲已喜。然而支提失眠夜,至少对于断水我是有责任的。那天下午拿进房间的一段木头其实一个蚁巢。断水描述夜间不断感觉身上有东西在爬动,反复于梦于醒怀疑是不是白天进山惹回了山蛭。直到早晨我们相互询问好睡眠问题之后,他才发现蚂蚁排着队从他的床上路过。以至于不堪忆不忍睹。欧耶!
寺庙里养了一只放生的孔雀。当天去山里采集的时候碰到了它。唯我独尊的傲气和自由出的入特权,使它的羽毛变得华丽。我不禁第一个上去欲亲近之(到底我还是白羊座的),却被狼狈地追咬回来。随后孔雀便向大家咬了开去。近我者,啄!感谢导游小施同学不闪不躲奋勇吸引了大部分火力,让孔雀安全成为我们开采前的试镜客。此后开始采集辨认活动,第一只被我收入瓶中的是铜胸钴腿的虻,在阳光下有着一层暧昧的金属质感。它被我发现后开始在我面前悬停不走,不知是和我示好还是警示我。然被我一网收了。其实我还是内疚的,这种内疚在每次采集的头几只都会产生,我总是硬着头皮假借科学和艺术的双重名义拧上瓶盖。其实总的来说我还算有节制。

在美术学院里“刻意”和“自觉”进行的艺术活动和艺术行为,其实在这里无不在不经意地进行着。蜷挂在自己心爱的“食物”末端的叶蜂宝宝们,无意间就成了他人眼里的艺术造化物。全无造作,也无意取宠。蛾宝宝将自己装置在自己的粮仓里,凿几个洞,同样也是随意选取,打开与外界互动的通道。一次为生存而展开的行为艺术,必然是生动的。艺术活动是一个创作和被感知的过程。遗憾,这些微观的艺术活动却只很小范围地被自然博物人悄悄地感知一些。也好,独享。



八人各自钻在自己的一块的时候,小施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等,不催促不抱怨也没有在表情上流露情绪。每次离开一个地点的时候,我看到他都会默默清点人数,完成陈老师的交代。话不多,仿佛生怕影响到我们。问起他植物的时候,小施又立即过来回答。我总想说,不要对我们那么礼貌客气,我们只是乌合之众。离开支提前,小施还悄悄地问我,要不要去一下后殿的毗如千佛座。说陈老师交代过一定要带我们去一次,因为那是这里的景点,不去可惜。最后还有时间,我们去了,小施如释重负。换位思考,我决计做不到这样妥善。






支提回来,已是第三天中午。计划中陈老师亲自陪我们去师专的后山认植物被意外的事情耽搁。下午,小施带着两个同学摸到山脚下找到我们,代替陈老师继续陪我们上山。我在想小施会不会终于忍受不了开始在心里抱怨呢:这些疯了的上海人,还我假期吧!事实上,小施尽心尽力如故。后山这个时节,长满了意外的覆盆子,比我去过的任何地方的都多,也许是季节原因。果实硕大、饱满,一切正正好好。选一颗形色俱佳的品赏,口味绝胜市面上的草莓。浩渺提醒我山脚下的位置处于作物区可能被施药。而我顶不住诱惑,还是从山脚一路吃到山腰。到了山腰,浩渺放下心来,同开吃界。
第四天下午我们按计划返程。上午陈老师两节课后坚持陪我们上后山认植物。不折不扣地是百忙之中抽出的时间。这之前他一直有事,而这之后又需立即返回开会。老师、小施和我们终于在那天上午齐聚一同上山,十人小队也算有点浩荡。陈老师一路带领一路教我们辨认植物,依然是用怀旧的老教育者教学的语言风格。让我也仿佛经历了本从未有过的野外植物实习。




时间匆忙,仍不允许我们上至顶峰。一路攀登,走走停停看看拍拍直至一株桫的椤所在处。我们一直行走在阴郁的林下,与中国同纬度呈现出最具多样性的蕨类植物相伴。忽然,林盖打开一片缺口,在溪流的一段填积了几块硕大的卵石,形成了一个登陆平台。一株巨大的木本蕨像大伞一样撑开华盖,此者便是两亿年前,地球上繁盛一时的主角。这处平台在此显得别致。几平方的面积由绿树环绕成绿色天井,丝绦低垂,触手可及,昆虫环飞,鸟语相合,溪水涤荡,点缀了四下的宁静,一片生机。大家簇拥在小小的几平方米,高度错落的卵石上拍照观察。陈老师讲着关于这里的一些旧事,小施跨过湿滑的小涧为大家灌装溪水。人间仙境,世外桃园,使人乐不知返。古人和断水却把时间留给了山腰上的两爬,没能踏足仙境。大家在这小地方来回找角度拍照片,小新则大胆地试图越过更大的一处溪涧。无知者无谓,湿滑的卵顶却不愿意。一声细小到不易察觉的惊叫。一转身看到小新已斜45度笔直地背向后方失去了平衡,她努力地以此姿态制空近一秒,面容安详地,坠落。再一定睛,小新已经躺在一米深的卵石溪坳,腿朝上,靠巨大的卵石,背包和后背泡在溪水里。身形苦郁、表情淡定地向大家不明确地伸着手,一动不动,等着营救。就近,老师和小施一左一右把小新从坳里拔出来。小新在石头上缓了一会,确定并无有大碍,只是皮肉之苦。陈老师就近扯断一根中华常春藤让小新带回煮汤,可治跌打伤,以防后患。小新用有惊无险的低调坠落让陈老师为大家介绍了此行最后一种植物,也算完美。时近下午两点。


此后下山,此后合影,此后退房,此后道别,此后挥手。D578次动车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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