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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祉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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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乐

(2016-12-25 21:2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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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祉伊

实验

校园

中学

分类: 诗歌散文

至乐

    我不由得想起了弓毛下,低音提琴琴弦幅度不一的颤动——听说那颤动里有隐秘低沉而优雅的基因,承载着从六弦琴初奏时,就无法斩断的、与乐声血脉相通的亲缘。

    金树大厅前还是早早排起了车队,夏季傍晚的空气洁净闷热,音乐厅棱角分明的外形,将灿亮的辉煌折碎了,嵌在空茫无趣的夜色上。红日余晖将尽,夕阳如细碎的金屑固执地斑驳着,涂上行道树没有花苞的枝叶。

    人潮熙来攘往,肩摩毂击,如同过早坠落的繁花嫩叶,被晚风缄默地扫向音乐厅入口。

    车内光线已趋黯淡,车外光斑错开了人流,可以看到路边那个沉默而焦灼的身影,褐色的镜框处覆盖了一层金边,微微汗湿的白衬衣被那点残余的光映着,整个人像极了不经意闯入现实生活的印象画作。

    他一直缄默又固执地端坐着,下定决心隐身在夕阳与十字路口频频交错的红绿光影中,一言不发地与所有的行人抗衡。

    他看到最后一抹晚霞如同孔雀尾羽上的一缕阳光,只是整理一下沉重的背包肩带;它历尽艰辛翻越金树大厅边缘的耸起,他的目光扫向手表,攥紧了手中白色硬质的票券,哦,是在等待吧,却有些失落?七月的深圳带来漫长的夏日,此时,使每一片绿叶中的生灵伸展又伸展,朝着晚霞来临的地方,和那里碧洁的泉水、崇高的阳光。

    我们安静的车缓慢地驶过他无知觉的身边,被实物截断的车灯在空气间投下窄小的一束束方块,几乎就要爬行而去了。

    ……我可以看到指挥略带沉重地轻摇着他统领千军的武器,音乐厅的天,朝我倾斜,流泻衷情的舞台便迎合着巨大的管风琴的角度,一切都兀自默默地期待着隐藏着海顿主题下的变奏。整个世界安静的,只剩下了丝竹之声在空气中缓慢前进、互相抻拉的音韵。

    巴松以悠长的叹息状倾述尽了尾声,轻灵而祥和的沉淀出1873年勃拉姆斯最朴素的生活、最遥远的梦想,渐渐抽象成一些雾一样的乐句,隐藏着对艺术的默识,预示着一切将在更大的洪涛中归来……

    他却俶尔高高地举起双手!紧抿了好久的嘴唇孩子气地托起一个兴高采烈到有些浮夸的微笑,喜形于色的、汗津津的圆脸上,如释重负。看得出来,必是某个意料之中的惊喜,终于送来了意料之外的、说不尽的情感,而徐徐升起了D大调长笛协奏曲,如他的飞扬,如干枯的双眸终于泉涌出泪水——

    独奏的长笛轻俏地炸破了银瓶,水浆迸溅,也不知是被哪双轻柔如影,却又多情似焰的手含着憧憬的热泪,谨小慎微地锻造而成的。明媚如风,轻盈似箭。那一段在飞鸢跃鱼似的手指摁挑下而不断引吭啸叫的欢愉;那一管在炽热的目光和灯光的聚焦中,似乎下一刻就会熊熊燃烧腾起烈焰,然后扑扇掉未融化的乐音的灵魂散入霄汉的金属,真真炫耀尽了自锻造之初就随着热烈而优雅的疼痛烙进脊髓深处的力量,使我相信在每一寸闪亮的铜箔之后,都有隐秘低沉而优雅的基因,承载着从木管初奏时,就无法斩断的、与乐声血脉相通的亲缘。

    就如同在那样的黄昏,街道上满是细密如荒草般蓬勃蒸腾生长着的行人,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无声地绽放着走近身畔。

    他移动了一半的步履若有所思地驻下,有些慌乱,不知所措,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高傲地捧起他的手机。闪光灯在稍纵即逝的一亮后,化作了液态,顺着似乎为了他而十分统一地停止了爬行的车的轮廓线条,一路清凉地漾动而去。

    他用力地伸手,似乎要抱住整片即将为了柴可夫斯基的第五交响而倾丕的苍穹,却只是爱怜地揽过那袭缥缈的蓝裙,以及和缥缈的蓝裙一起缥缈的满头缥缈的青丝罢了。

    他们快而甜蜜地交换一个没有人会前去打断的吻,然后快而甜蜜地步履匆匆向钟声鸣起的金树大厅。

    ……柴可夫斯基的命运主题潜行在跳跃的圆舞曲二部曲式里,混杂出一种奇异的悲欢离合,铜管如黑暗中高擎而起一往无前去摸索的手,终于扼住了不知是什么的咽喉,命运主题随之阒然,悲离湮灭在了壮丽的欢合下。

    至乐者也,至乐者乎。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我不由得想起了川急车马中,他焦灼的面模糊于她绽放的笑靥,以及第五交响曲尖锐的眷顾——听说这些极致的乐里,有隐秘低沉而优雅的基因,承载着从华灯初上、斗争初始时,就无法斩断的、与乐声血脉相通的亲缘。

    那一晚的音乐,和他们简简单单升华在千回百转的等待中的爱情一样,天长地久,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们沮丧,抑或是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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