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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有闲?

(2016-12-03 10:05:54)
标签:

杜甫

校勘

避讳

形误

分类: 鲁鱼校语

 

杜甫有闲?

——校勘学摭谈第五十三

 杜甫有闲?

    题为“杜甫有闲”,并非要讨论诗人杜甫有没有闲暇,是不是有闲阶层,而是仅就一个“闲”字而言。

    唐制避讳之法宽,不避嫌名,二名不偏废,然社会避讳之风甚盛。诗人李贺的父亲名肃,他能不能应举进士,都成为了议论的话题。韩愈还专门为这件事写了一篇《讳辩》。

    杜甫的父亲名闲,那么在杜甫的诗文中是不是避讳了这个字呢?

    一生此念,先是在四库全书电子版巡视了一遭,检索结果为零。看来老杜避讳还真的很严格。不过,四库全书电子版的检索至多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完全算数。因为无法知道距离唐代几百年后的四库馆臣是不是代老杜作了避讳处理。

    检视文献,关于老杜在行文中有没有用过“闲”字之事,的确还有不少聚讼。因为正在整理南宋人周必大的文集,所以周必大的一段议论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二老堂诗话》卷下《辨杜诗闲殷韵》条载:

    世言杜子美诗两押“闲”字,不避家讳。故《留夜晏》诗“临欢卜夜闲”,七言诗“曾闪朱旗北斗闲”。俗传孙觌《杜诗押韵》亦用二字,其实非也。卞圜杜诗本云“留欢上夜关”,盖有投辖之意。“卜”字似“上”字,“闲”字似“关”字,而不知者或改作“夜阑”,又不在韵。卞氏本妙不可言。“北斗闲”者,盖《汉书》有“朱旗绛天”,今杜诗既云“曾闪朱旗”,则是因朱旗绛天,斗色亦赤,本是殷字,于斤切,盛也。又于颜切,红色也。故音虽不同而字则一体。是时宣祖正讳“殷”字,故改作“闲”,全无义理。今既祧庙不讳,所谓“曾闪朱旗北斗殷”,又何疑焉。

    周必大辩证了杜诗中的两处“闲”字,均非出自杜甫本人之手,一为传写之误,一为后人避当朝讳所致。但“闲”字在杜诗中堂堂入室,却让老杜蒙受不避父讳违背孝道之冤。

    周必大的说法没错,不过他也是归纳前人的说法。

    较早讨论这个问题的是北宋的张耒(1054——1114)。他在《明道杂志》中讲道:

    杜甫之父名,而甫”,某在, 同舍屡及此。余甫天姿于忠孝,于父名非不,宜不忍言。试问王仲至讨论,果得其由,大抵本也。《寒食》云: “田父邀皆去,”,仲至家有古写本《杜,。作实胜。又《》云:“愁汗西戎逼,朱旗北斗”,写本作,亦有理,更雄健。又有娟娟过闲,片片惊下急湍”,本作开幔开幔更工,因开幔也。惟《干画马赞》有”,写本无异容是开敏” ,而《礼》卒哭乃”,马赞》容是父在所也。

    除了周必大考辨的两首诗中的“”字之外,张耒还举出了杜甫《寒食》云以及杜甫文章《画马赞》中的。前者张耒依据古本杜集认为是出于讹误,后者尽管没有版本根据,张耒另辟蹊径做了解释,推测《画马赞》是杜甫的父亲在世之时的作品,根据礼制卒哭乃的原则,父亲未去世则可不加避讳。
    后来北宋末年,又有邵博(1122前后)《邵氏闻见》于卷一四讨论此事:

    杜甫父名,中无字。其曰:“ ,古本朱旗北斗,古本北斗殷
南宋初年又有1064-1134《侯鲭录》卷七的讨论:

    王立之云:老杜家讳闲,中有翩翩过闲”,或云恐,又有怜霜,卜夜”,余以皆当以,文恐不自也。迂叟李国老云:《新唐,方知杜甫父名《杜》果无,唯蜀本旧《杜》二十卷内《寒食》云:“”,王琪本作”,又云:朱旗北斗见赵约说, 薛向家本作北斗殷。由是言之,甫不用字明矣。

    同时稍后,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前集》(成书于1148)卷二援引《蔡诗话》,讨论得最为详尽:

     杜子美一部,使, 独一:“愁汗西戎逼, 朱旗北斗 。一而已。顷见王侍郎臣云:疑此,既不避,只犯一字,后于薛枢密向家得五代人故本,,乃是,恐好事因本朝庙讳,而不暇省其父名也。苕溪渔隐:老杜家讳闲,中有翩翩过闲”,此字在句中,容或印本有。至于容霜,卜夜”,“字乃押韵, 或云是,殊有理也。”,山谷”,意乃佳;王原叔作,非也。朱旗北斗殷”, 介甫刊作,文不?又引《少陵诗总目》云:“容霜,上夜关”,而正文作卜夜”,非也。不独先生有犯其先,兼于属亦不工矣。
    不厌其烦地援引文献对杜诗避“闲”的辩证,是觉得审视这一小小的公案具有校勘学意义。

    归纳上述对于杜诗中出现“闲”字的议论,除了《侯鲭录》引述的北宋王直方诗话认同老杜诗文中的“闲”字,以文不讳加以解释以外,从《苕溪渔隐丛话》的叙述看,胡仔最初也似乎想以文不讳加以解释,不过后来找到了版本依据,便放弃了这种认识。从而以上诸家对于杜诗中出现的几处“闲”字,便有了基本一致的认识。    

    《小寒食舟中》作翩翩过闲一句中的“闲”字,张耒解释本作“开”字,他认为作开幔更工, 因为张开窗帷方可看见蝴蝶飞过

    《寒食》中的之“闲”,张耒、王直方依据古本,当作“问”字。黄庭坚也认为作“问”于义为长,诗意乃佳。

    《留夜晏》中的怜霜,卜夜之“”。有人推测是“阑”之误,当作习见之“夜阑”。胡仔最初认为闲’字乃押韵, 或云是‘阑’,殊有理也”。不过,后来他从杜集前面的《少陵诗总目》所引此句记作上夜关”,从而修正的认识,认为“正文作‘卜夜,非也”。从文本自身找证据,这属于校勘学上的本校。

    胡仔虽然认为上夜关是对的,但并未讲出理由。周必大则从版本上找到了根据。卞圜所藏杜诗的本子这句也记作“留欢上夜关”,从文意上周必大认为“盖有投辖之意”。从校勘学的角度看,他认为“卜”与“上”字、“闲”与“关”,皆字形相近,属于常见的形近而误。周必大又顺便批驳了将“夜闲”改为“夜阑”的处理,认为这是不知有记作“夜关”版本所致,并且改动之后,“又不在韵”。的确,检《广韵》,闲属山韵,阑属寒韵,关属删韵。找到了版本依据,从而在这句诗中剔除了“闲”字。可见版本之于校勘是非的重要作用。因此,喜出望外的周必大,赞叹“卞氏本妙不可言”。

    》中的愁汗西戎逼, 朱旗北斗之“闲”字,前引张耒、邵博、胡仔的记载都提到古本、写本记作字。张耒认为“作‘殷’亦有理, 更雄健”。不过,同样他也没有讲出具体理由。对此,没有提及其他版本的周必大则从诗的内容表达与用典入手,殊途同归,解决了问题。这句诗中的“曾闪朱旗”,让博学的周必大想到了《汉书》中的“朱旗绛天”。由于朱旗绛天,所以“斗色亦赤”,“闲”字处“本是殷字”。但“殷”似乎并不叶韵。对此,周必大也有解释,他说“殷”字有两个读音,一是通常的发音,于斤切,是兴盛的意思。还有一个发音是于颜切,表示红色。读作于颜切就完全叶韵了。那么“殷”为何写成了“闲”字呢?这一变化又发生在什么时期呢?周必大也有回答。他分析是北宋初避太祖赵匡胤父亲赵弘殷的讳所改,并认为这种改动“全无义理”。他还建议,既然现在“祧庙不讳”,就应当恢复原貌。考察用典,并运用音韵学和避讳这样的文化史知识,周必大完美地解决了问题。较之运用古本的版本校,周必大使用的是理校法。

    追究杜诗中“闲”字形成的原因,多因字形相近而误,如“闲(閒)”与“开()”、“闲(閒)”与“问()”、“闲(閒)”与“关()”。并且还有因避讳而毫无道理的改动,如由“殷”易“闲”。

    考察杜诗流传过程的“闲”字发生史,也产生一个提醒。从事校雠者,应当像周必大那样要对典故熟知,要对文本自身深入解读,要对音韵学有一定的掌握,要对历代的避讳有基本的知识。此外,版本是校勘的基础,广蒐众本,相当重要。而对于从事古代文史研究者的提示则是,拥有校勘学知识和意识或可使研究廓清障碍,如虎添翼。

    老杜有“闲”否?老杜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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