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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还是“六飞”?

(2013-02-17 14:34:42)
标签:

岳飞

六飞

宋代

校勘

文化

分类: 鲁鱼校语



“岳飞”还是“六飞”?

——校勘学摭谈之二十

 

近日,校勘《钱塘遗事》卷1,在《高宗定都》条,遇到如下一段文字:

    高宗自建炎元年五月即位于南京岳飞解东京围宗泽留守东京

劝上还京高宗虽下诏修京城而还京之意终未决车驾行幸未有定

李纲谏曰:“今岳飞纵未入关当适邓襄以示不忘中原之意

闻一二执政劝陛下迁幸东南果尔则中原非我有矣。”

我使用扫叶山房本作为校勘底本,读这段话,总觉得李纲奏疏所云“今岳飞纵未入关”,与前后文意有些不顺。李纲奏疏的中心意思是劝高宗返回北宋故都汴京,以号召天下。跟岳飞入关与否,关系不大。当然岳飞先行入关,可以发挥护驾的作用。如果从这个角度讲,也勉强可通。特别是前面还有一句“岳飞解东京围”,跟岳飞似乎确实有关。然而仔细思忖整段文意,“岳飞解东京围宗泽留守东京劝上还京”,表明岳飞已在关内,不存在“未入关”的问题。检核《四库全书》本,全同底本,亦作“今岳飞纵未入关”。

校勘史书,须核以相关史籍。《建炎以来系年要录7建炎元年秋七月辛丑条载:“李纲入朝月余,边防军政已略就绪,独车驾行幸未有定所。纲间为上言:今纵未能入关,犹当适襄邓,以示不忘中原之意。”宋人刘时举续宋编年资治通鉴1、宋人李幼武宋名臣言行录别集下卷1宋史全文16所记亦略同,均未提及岳飞之名。

为何完全不提及岳飞之名?不解。

再检《武林掌故丛编》本和鲍廷博校抄本,发现这句却是记作“飞纵未入关”。看到两个版本如此表记,仿佛拨云见日,顿觉豁然开朗。

当作“六飞”为是。

“六飞”是皇帝的代称。古代皇帝的车驾六马,疾行如飞,因以得名。“六飞”原本记作“六騑”。《史记·袁盎晁错列传》:“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裴骃集解引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汉书·爰盎传》将“六騑”改写作“六飞”,后因以指称皇帝的车驾或皇帝。南朝梁任昉《为萧扬州作荐士表》:“伏惟陛下道隐旒纩,信充符玺,六飞同尘,五让高世。”唐杜牧《长安杂题长句》之五亦有这样的诗句:“六飞南幸芙蓉苑,十里飘香入夹城。”“六飞”之语亦为宋人所常用。南宋周煇《清波杂志》卷3:“自六蜚驻驆,日益繁盛,湖上屋宇连接,不减城中。”

今六飞纵未入关当适邓襄以示不忘中原之意”。李纲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现在陛下您即使不入关,也应当前往接近那里的邓襄地区,来显示出不忘收复中原故地之意。文意畅顺无碍。

《钱塘遗事》一书湮没已久,清乾隆年间开《四库全书》馆,从全国范围内蒐求珍本善本,才得到一部《钱塘遗事》抄本。四库馆臣对收入《四库全书》的文献,都进行过不同程度校订编辑加工。上述这句话,以多数四库馆臣的学养,不会不知道“六飞”之典。估计是抄本的“六”字处有了脱阙,因而才惑于前面出现的“岳飞解东京围”之句,想当然地补入“岳”字,从而成为人名。

这是往好了揣测四库馆臣,毕竟馆臣中一流学者居多。不过,馆臣也是良莠不齐。或许最初校订这句话的馆臣真的比较菜,不解“六飞”之意,而根据前面出现的人名主观臆断,妄改为“岳飞”。

一旦改作“岳飞”,粗粗看去,在整段话中也显得文从字顺。这就等于把地雷埋下,倘无版本依据,则难以发现这一讹误。

以《武林掌故丛编》本和鲍廷博校抄本为据,又以上述史籍为旁证,最终我改易底本“岳飞”为“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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