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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意云未發表之遺作:《隱市·尋羊記》(12)

(2015-03-05 20: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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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刚坐上车,流羽就一脚油门,转眼驱车上了大街。“系安全带!”他有些生气地说。

真是魂不守舍,居然把这事忘了。安全!安全最重要!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实世界有现实世界的规矩,或许正有一场极惨烈的车祸埋伏在路边磨着牙,只待发现我稍有疏忽就猛然扑出、一爪叉断我的喉咙。到时候他这只自己偷偷跑来、不经我同意就分享我绞索的蚂蚱,就会和我一起挂在东南枝上,风吹日晒,渐渐化作一堆渣。我们两个,终将成为D1编辑部因漠视安全规则而遭受灭顶之灾的反面教材,载入史册,所有老编辑教导小编辑的第一句话就是:“知道羯随和流羽是怎么死的吗?”

不过蚂蚱血是什么颜色的呢?只记得蚯蚓的血是淡绿色的,那蚂蚱呢?要去问问杂志社里负责科普刊物的编辑同事。

防不胜防呢。我一面插安全带一面想,或许今晚会有什么人醉得一塌糊涂,开一辆宝马,时速超过二百码,逆向行驶连撞八车,其中就包括这辆白色的奥迪。奥迪吗?好像奔驰更合适……不管怎样到时肯定是死一堆伤一堆,而我无疑是属于死一堆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可以像冉明一样,进入一条可以占据都市日报本土新闻头条的稿子了。那个醉驾司机会因“故意危害公共安全罪、情节恶劣、后果极其严重”而被判处无期徒刑、甚至死刑吗?如果真是这样,他可以去找非法操作的“黑编辑”,连接“黑海”,为他改写命运。那时人们会发现,他是某种特殊人群的一份子,电视和报纸会放出他和他家老爸痛哭谢罪的视频或照片,会有专家来解释,他只是普通的“交通肇事”、并且积极赔偿,所以罪不致死。然后媒体就不会再报导此事,寻常人都不会知道法院究竟如何判定他的罪行,过几年他就可以继续开宝马,啊,不,还是开兰博基尼吧……

这得看他能否出得起那个价钱,并且运气够好,那个非法操作的家伙没有被“黑海”吞掉。如果价钱够高、运气够好,他会不会被当庭无罪释放?不,应该不会,“黑海”不是万能的,“金库”里的钱再多也有极限。正常人的社会不能接受这种状况,可伟大的革命导师曾经说过,资本……

一拐弯,两个警察示意流羽停车,查酒驾。流羽非常配合地靠边,拿出驾驶证。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干瞪眼。这种面色正常、言语清晰、态度恭敬、身上除了香水味没有其他味道、车子开得四平八稳既不超速又不闯红灯的人,会是酒驾吗?

当然不是。

但那种高科技手段的小道具显示,流羽不仅酒驾,而且醉驾。

连那两个警察都对此表示怀疑,将那小道具的数值归零,让流羽再吹一口气。

醉得一塌糊涂。

警察叔叔都有些傻眼了,想放我们走也不可能了。旁边有记者在拍照呢,还有一名女记者拿着有台标的话筒,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哦,这个台标眼熟得很。众目睽睽,铁证如山。看来这是一次整治酒驾的专项活动,只怕报社的夜班编辑现在正等着记者传稿子传图片回去呢,只怕深夜新闻节目正在做现场直播呢。

“可以查个血吗?”流羽指着停在一旁的现场采血车问。

现场查血啊,这是对付那些死活不承认自己喝了酒的家伙的。流羽就是一个死活不承认自己喝了酒的家伙,只不过别的家伙是被警察叔叔“劝”过去的,他是自己跳过去的。

不会一针下去,发现这家伙的血是绿色的,然后发现他是个外星人、这辆白色的奥迪其实是一辆变形后的飞碟吧?

那可真是深夜大新闻了,我得好好恭喜一下现场所有的媒体工作者了,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啊。

摄像机镜头扫过来,在这闹哄哄的现场,我居然听见了镜头拉近变焦时的那一声“嘶……滴滴”。我对着镜头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但愿我的精神气质对得起观众。

血样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正常。

怎么会不正常呢?第一次带流羽回家见父母,他装得温良恭俭让,饭后老妈刚端出醪糟,他就掩鼻而逃,一点不给未来丈母娘——虽然后来没有实现——留面子。让他喝酒,还不如让他喝灭害灵。后来某一晚他居心不良,主动尝了一勺醪糟,然后就满脸通红地躺在沙发上装死、成功地在我家留宿,老妈还不停地嘱咐我:“你好生照顾他哦!”

一个警察自己对着那酒精检测仪吹了吹,结果显示,也是醉得没商量。

这世上是没什么东西绝对靠谱的,关于飞碟都有疑似坠毁在百慕大的流言呢。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叔叔很客气地把驾驶证还给了流羽,“好像是仪器故障了。”

“没关系没关系,警官辛苦了。你们忙哈,警官再见。”流羽一面说,一面点头致意。

啊,看来我没有出镜的机会了。不过流羽一定会作为“积极配合检查”的好司机登上屏幕的,那个女记者正把带台标的话筒伸在他面前,摄像师应该会给一个半身的近镜吧。“非常好,非常好!”流羽坚定地说,“作为一名成都人,我坚决支持整治酒驾!酒驾是一种对自己和对他人生命都不负责任的行为!安全最重要!警官们辛苦了,谢谢。”

安全最重要!这话从汝的嘴里说出来,D1编辑部该多么欣慰啊。

流羽坐进车来,一面拧钥匙,一面问:“你笑什么?”

“笑你冒充成都人。”我说。

“别再东想西想了。”他转动方向盘,换挡加速,后视镜上挂的小天珠摇摇晃晃,“尽惹麻烦。”

好吧,我承认,我衰透了,这场离奇的酒驾检查是被我招来的。

小小的液晶屏幕显示,已快十一点了。这次检查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啊。

开过了两条街,过了一座桥,转上了一条小道。路口停着一辆公共汽车,车尾的指示灯不停地闪,后盖打开,亮出了黑乎乎的发动机。路灯的光线隔着树影投下来,可以清楚地看见靠近车窗的空座位。两个穿夹克、留平头的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无聊地在一旁踱来踱去,似乎在等修理。

“怎么了,师傅?”流羽放慢了车速。

“气缸漏了。”一个男人说。

“维修还没来吗?”流羽靠边停车。

“不晓得他们在整啥子名堂,等半天了。”那人回答。

流羽拔出钥匙,下车关门砰地一响。安全带居然卡死了,我摁了半天按钮,卡扣也退不出来。流羽回头,见我还坐在车上默默奋斗。他快步走来,在我面前弯下腰,手指一掀。喀的一声,我能脱身了。

“离了我你可怎么办啊?”他叹气。

我不理他,只对那两个男人喊:“师傅,麻烦开下门嘛。”

我走到公共汽车的前门,儿童购票线的上方出现了黯淡的绿色荧光,形成一个掌印的轮廓。我用左手重合掌印轮廓,车门开了。我一上车,车门立刻关闭,同时一个电子女声提示:“请刷卡或投币。本路公交车票价一元,空调车两元,谢谢。”

没有学生票半价和老人卡免费的提示,说明是中级及以上资格编辑的会议。

我用右手摸了一下读卡器的感应区,电子女声提示:“余额不足,请投币。”旋即投币口的一侧弹出一枚一元硬币。我拿起那枚硬币,迎着车窗外照进的灯光,将硬币放在右眼前。一束淡蓝的柔光在眼中闪了一下。硬币的一面,浅浅的牡丹花纹变成了“羯随”二字,另一面的数字则变成了“D1”,下面还有两个小字“成都”。这些变化转眼就消失了,我手中依旧是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币。我将硬币放进投币口,听那硬邦邦的小东西落下,发出一阵欢蹦乱跳的叮当响。

响声结束,灯光大亮,我已站在了一间会议室里,长圆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见我进来,都扭头看我。各路头头脑脑都在,总编室的宋总正说着什么,旁边坐着蒋总,还有那个熟识的护士!她正对我笑,开玩笑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对我比了比,要“枪毙”我。

我讪讪地笑了笑,表示认栽——我不是故意迟到的啊,“舰长”。

桌上放了一台投影仪,屏幕上却是一片蓝光,处于播放完毕后的暂停状态。老大姐冲我扬了一下手,示意我“嫦娥姐姐”身边还有一个空座。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老大姐把连接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点开一个视屏,小声说:“你自己看吧。”

流羽也进来了,走到我背后。我把耳机的耳塞分给他一个。耳机线不够长,他不得不弯下腰,凑得很近。“嫦娥姐姐”站起身,流羽点点头,不客气地坐下了。

我一只耳朵听着宋总的训示,一只耳朵听电脑里的声音——是晚上九点的新闻节目,一辆满载沙土的大货车侧翻,将旁边一辆菲亚特小轿车活埋了。这种事故在我的印象里都有两三次了,被埋小车里的人都是当场毙命、毫无例外。

画面是昏黄的路灯,侧倒的车厢,小山似的占去一半路面的沙土,交警荧光背心的反光,安全警戒线,一群人围观。

看到这里,还没发现异常。

一个系红色丝巾的女记者拿着一只带台标的话筒说:“据目击者介绍,当时小轿车里坐着三个人,其中包括一名儿童……”

镜头一转,一个老大爷对着话筒说:“我看到嘞,车子里坐嘞是一家三口,两口子带到个娃儿。当时在等红灯,那个运砂车就倒老……当时还没倒、要倒要倒嘞时候,砂子直顾往车子高头(车顶)落。勒个(那个)男嘞(的)晓得不对头老,就想把车子开出切。哪晓得车子些(熄)火老!打老几哈(打了几下)都没打燃!你说好老火(恼火)嘛!我在路边看到嘞,我都喊‘快跑!快跑!’内个女嘞抱起娃儿要跑,结果车门还卡老一下,出来慢老!没跑脱!这个时候大车才一哈倒下来,将将把她们埋到里头!你说好可惜嘛!勒个大车是慢慢翻过来嘞啊!要是车子不些火、车门没卡到、她们跑快点,都不得遭啊!真嘞啊!先前大车倒得恁个慢,结果没跑脱!你嗦(说)好冤枉嘛!我看到嘞!勒个娃儿长得多乖嘞啊……”

又过去两个普通镜头,视屏结束了。

我摘下耳机,心里一片空白,宋总在说些什么也没听清楚。管他呢,他是负责“辑”的领导,管不着我。我的上司是蒋总。我看了看桌边的人,大师兄不在。

大车倒得很慢,他们本来有机会逃生的,结果仍是全部死亡。

现实世界,只会以现实世界的规则来运行。熄火,车门忽然卡住、打不开。

俗话怎么说来着?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些参加实习考核的小朋友以为自己是什么啊?是蜘蛛侠吗?是奥特曼吗?是圣斗士吗?是擎天柱吗?是被人间大炮轰出去的帅哥吗?是吕洞宾吗?是打开小镜子照照鲜花就能换上新时装的小蓓吗?是阿童木吗?是森林大帝吗?想当守护世界的小天使,是吧?那一家三口全死了,那对搭档的小朋友,至少有一个,已经头顶光环、背后小翅膀吧嗒吧嗒、双腿消失地飞走了……

考核一开始就说了,绝对不允许编辑不可逆文档!

安全最重要!安全最重要!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呢!连初级资格都没取得的实习小编辑……啊,算了,这世上谁都可以用这句话教训他们,除了我,以及我旁边这只散发着“深蓝”香水味的蚂蚱。

流羽也微微垂着眼,抿着嘴,面色苍白,似听非听地出着神。真不知一只蚂蚱要这么长的眼睫毛干什么!

“舰长”站了起来。

“……已经确认死亡了。和她搭档的罗小美的辑路已完全碎裂,但还有生存迹象。为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巡洋舰’进行了强制消除,因此现在无法通过‘意海’询查她的下落。在此‘巡洋舰’需要诸位的协助,如果你们的编路或辑路曾和罗小美的辑路进行过信息交换,请你们暂时保留。‘巡洋舰’将利用这些信息探测罗小美的去向。即便罗小美有任何意外,24小时内,也不会对诸位造成危害。24小时后,‘巡洋舰’将对残留信息做强制删除,以保证诸位的安全。”

罗小美只是个实习的“辑”,和她的辑路进行过最多信息交换的也应该是那些实习编辑。但是安全最重要。信息交换得越多,现在“死稿子”的影响冲击就越大,甚至致命。那些实习编辑以及初级资格编辑工作账户下残留的罗小美的辑路信息肯定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巡洋舰”强制删除了。而我们这些中级资格的编辑在D1编辑部混的时间长了,对抗“死稿子”的经验要丰富一些,即便如此,“巡洋舰”也只有一天的时间寻找那个失踪的小姑娘。更何况利用他人账户下的残留信息做定位,对信息的需求量很大,而很多中级资格的编辑和初级资格编辑都没交道,何况是实习编辑了。

即便她还有生命迹象,不立刻找到她并进行救治,她随时随地都会死亡。24小时一过,她就死定了。

“为了探测的准确性,‘巡洋舰’希望诸位能开放部分编路或辑路,或者将相关的编路及辑路在‘巡洋舰’备份。”“舰长”停了停,继续说,“这只是个建议,‘巡洋舰’请求诸位授权,诸位可以拒绝。”

“可以。”“无所谓。”“随便查吧。”“都不认识她啊,不一定有……”一片嗡嗡声,无人反对,但明显信心不足。已经在D1编辑部混到中级资格了,对目前的状况都心知肚明,除了遗憾,也只有惋惜。

“刘小彻呢?”我小声问流羽。

“隔离了。”他公事公办地回答。

这是肯定的。实习编辑考核出现了“死稿子”,而且是编辑完全失败、影响最大、最恶劣的状况,不立刻隔离那只猫和那头猪,大师兄和流羽必然受波及。就算他们是高水平的资深编辑,自保是手段很多,没有性命危险,但一辈子精神错乱的可能性很高。那个实习的“编”已经死了,大师兄现在不知道怎么样,而小宝就算没死,也肯定受了重伤。

“我是问刘小彻现在怎么样?”我说,还蛮担心那头小猪的。

流羽笑了笑,“还好。它聪明得很,觉得不对头,自己就先消极怠工了。所以我发现得早,隔离之前我就先断开连接了,现在它精神着呢。”

觉得不对头就消极怠工——那是因为它不能直接罢工。安全最重要,连猪都知道!实习编辑改“死稿子”,这和醉酒驾车有什么区别啊?醉驾还有侥幸,“死稿子”是一碰一个炸!区别只在于是仅炸死本人,还是多炸死一片酱油或一大片酱油。真是可恶,比醉驾还可恶!

“最后一个请求,请大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巡洋舰’寻找罗小美。当然安全最重要,请大家一定不要涉险。谢谢。”说完“舰长”坐下了。

头疼,我揉着前额,眼花,气闷,胃疼得想吐。我才想起我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定是低血糖了。后悔死了,曾经有一锅热腾腾的方便面摆在我面前的。

蒋总和宋总又说了些什么,一片起立的椅子挪动声,散会了吗?我一把抓住一个长头发的女编辑,“彭彭,蚂蚱血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呀。”她眨着大眼睛说,“蚂蚱血里没有血红素,只有血青素……”

夜闻道,好睡觉。“谢谢啊。”我说,“‘舰长’!‘舰长’!”

熟识的护士转过头来,双手插在护士服的衣兜里,胸前护士表的小夹子上是一张Mr.Smile的笑脸,“小淘气啊,什么事?”

“我有办法找到罗小美。”我咽了一口气,觉得“舰长”会反对,因此十分紧张,“但要‘巡洋舰’提供最高保护。”

“不要涉险哦,羯随。”“舰长”微笑着轻轻摇头。

“只是冒一点险,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吧?”我说,“何况我过有一次经验,对‘黑海’也有一点免疫力。”

“舰长”只是微笑着看我,流羽站在会议室的出口处,被脖子上那根深灰色的围巾一衬,也是一副低血糖发作的苍白脸色。他用手遮着嘴打呵欠。“好吧。”“舰长”点了点头,“你们一对儿淘气包,总是不听老人言。‘巡洋舰’将提供最高保护。”

最高保护,直接把人从“黑海”里拉出来,只不过一次只能拉一个。

“谢谢‘舰长’。”我说,“另外提个建议,不管是那只猫还是那头猪,希望能彻底隔离,编路辑路都没可能,以免被‘黑户’钻了空子。”

“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啊。”“舰长”看起来有些诧异,“只要隔离,编路和辑路就都不能再建立了。”熟识的护士微笑着摇了摇头,“羯随,你真淘气。”

现在轮到我诧异了。

 

路过一家24小时的喔喔超市,我买了两板巧克力、两罐咖啡。“我们去找罗小美,先吃点东西吧。”

“嗯?你有办法?”流羽打开了咖啡罐的拉扣,小小地喝了一口。而我抠了半天、指甲都抠痛了,拉扣仍纹丝不动,流羽便把他手里的咖啡换给我。

我给木易打电话,“有个小朋友出事了。人命关天,现在还有得救,但越晚越危险,请务必帮忙。”

“行。”他答应得倒挺爽快,话音非常清醒,看来还没睡,“你们现在在哪里?”

“马上回来,麻烦你到楼下等我们……啊,不用,我让流羽上去接你。”

“你想干什么?”流羽狐疑地转着咖啡罐。

“我从电梯里落下来都没事,现在只不过是要找个人。”我说,“连接‘黑海’,‘临态’反向通过。以这辆车为界,你我都是‘临态’,可互为‘照应’,连钥匙都省了。至于‘初光’,木易是最佳人选,‘巡洋舰’对他提供最高保护。”

“‘黑海’!你说‘黑海’!”如果不是坐在车里,流羽一定是跳起来了。这家伙到底在友邦惊诧些什么啊?一直背着我和“黑海”缠缠绵绵的家伙不是他吗?现在装什么贞洁?

“我向‘舰长’做了口头报备,总编室那边不会有问题。”我简单地说。

“‘舰长’同意了?”流羽的左脸写着“我不相信”,然后“我不相信”爬过了鼻梁,爬到了右脸和额头,满脸都是“我不相信”。

不管同不同意,淘气包都会作奸犯科的。“舰长”他老人家算是被我们绑架了。“你不是有连接‘黑海’的特别许可吗?我好歹也有一次经验。再说,我们两个同时连接‘黑海’,而且都是‘临态’,一定比你过去一个人在里面瞎摸乱撞要强得多。这对‘巡洋舰’、对‘持海’、对D1编辑部都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吧?”

“好个屁!”流羽气急败坏地反对,“我也不是瞎摸乱撞!”他还真是一点也不忘记自我标榜,“这事太危险了,我不同意!再说,你凭什么自己决定!那两个小屁孩玩火自焚,我可没义务舍己救人!”

“哟,还真押韵!”我夸了他一句,然后冷冷地说,“实习编辑改‘死稿子’,我们俩是始作俑者。就算现在盲人瞎马,那也是自作自受。这件事别人可以袖手旁观,我们两个责无旁贷。你最好言听计从。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就算千钧一发,说不定也只是有惊无险。你就不要跟我争风吃醋、在这儿垂死挣扎。那小姑娘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一刀两断!”

流羽一口气把咖啡喝完了,然后把罐子喀啦啦地捏扁了。我觉得他肯定在闹胃疼,那眼神都有点发直。他很没公德心地用力把罐子扔出车窗。罐子落在老远的地方,叮咣蹦跶。车子开了十分钟,他才没好气地说:“真不知道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是哪里来的!再怎么说,我们两个当初可没殃及无辜。难不成有人吃河豚被毒死了,那第一个吃河豚的人就要偿命?要这么着,还有完没完?”

如果当初我们两个身败名裂——身败如五马分之、名裂如耻辱柱之——一定所有的实习编辑都不敢轻举妄动,从此引以为戒;说不定连“中级资格编辑可在有限条件下修改不可逆文档”的条例也取消。偏偏我们两个如飞越疯人院般地成功了,这才真是点了一盏灯,光明灿烂得很,却不知要诱来多少小飞蛾扑火。那一次创造奇迹,真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这是一种时过境迁的说法,事关自家性命时,还是成功的好。

“那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我一面说一面吃巧克力。平时很爱吃的黑巧克力,此刻是完成任务或吃药一样往下吞,觉得很腻,齁得慌。饿过头时猛地塞这种甜食下去,胃里像是有哪吒在闹,酸水直冒。我一面吃一面打嗝,一面打嗝一面强行咽下。

“干完这一仗我跟你散伙!”流羽说,“我可不要舍命陪疯子。”

我喝下一口咖啡,真的呕起来了。我皱着眉,狠狠地抿着嘴,以免吐出来,等呕意平息了,才慢慢把那口酸甜苦辣的怪水又吞下肚。我居然会做这么恶心的事,真是活得粗糙了。

流羽见我半天不回答,急忙说:“这句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就算不是玩笑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吧?这地球离了谁不转啊?且看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八九点钟、依旧很美。这样着急忙慌地解释才让我看不上眼呢。我真后悔,刚才那口怪味苦水该吐在他的车上才对!这么干净的香喷喷的新车,看着就不顺眼!

“难闻死了!”我也恶狠狠地把车窗前的空气清新剂大力地扔出车外。

流羽不说话了,可能是觉得我真的生气了,所以谨慎地保持沉默。直到车开到了楼下,他才小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争风吃醋’用得不对,应该用……”他看了我一眼,“困兽犹斗。好吧,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如果我的目光稍微柔和一点,他多半要夸自己“雄姿英发”。“你去接木易下来吧。”我冷着脸道。

“为什么?他自己不会走啊?”他拿出手机,“喂,我们在楼下,你下来吧。”

“你上去接他啊!”我生气地说。

家门口的声控灯亮了,一个人影出来,转身关门。

“好吧,我去。”我低头解安全带,该死的卡扣又变得坚忍不拔,如板桥先生所言,咬定青山不放松。

“哎呀,好了好了,我去。”流羽下了车,蹭蹭蹭地往楼上跑,楼道里的声控灯就依次亮起。大概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他们碰了头。然后就听咚咚咚咚的急速下楼声,流羽从门楼里冲出来,一把拉开车门,脸色铁青,“你给我下来!”

我也想呢。我努力地用手指戳着安全带的解锁钮。

“你再闹也得有个限度!”他对我咆哮,“你拿刀就拿刀,你还真砍啊!木易招你惹你了!你就把他砍伤了!”

自知理亏,我低着头,化身安全带的卡扣,任尔东南西北风。

“你说你这么做有意思吗?”流羽还在厉声指责,“韩剧日剧看多了是吧?满脑子肥皂!肥皂还能冒个泡呢!你说你都干了些啥?刘小彻活得都比你明白!”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小声嘀咕。真不知道这家伙居然还有“重友轻色”这等优良品质。那一定是因为我的色太少了,我有些失落地想,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有冉明那般水平,他多半就不会说什么了吧……

冉明的脸,冉明的胸,冉明的腰,冉明的臀,冉明的大腿,冉明的……我有些龌龊地想,技术?啊,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消魂……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比尔·盖茨为什么能成世界首富?一张正版温豆丝的盘为什么那么贵?塑料片值钱?No!技术!技术含量高啊,那才是真金白银、盆满钵满……诶?比尔·盖茨好像已经不是世界首富了吧?真是密西西比河,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管它死在哪儿,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你俩的情,你俩的爱,只盼日头它落西山沟哇,你们俩亲个够……

我把面前的遮阳板拉下来,看见小镜子里有一张皱着眉的脸。我又看了一眼流羽,啊,从没见过他这样发火。原来他暴跳如雷时是这个样子的。讨厌!两个都讨厌!镜子里的人讨厌,镜子外的人也讨厌……

两个陌生人。亲。哈,指着罗瑟琳发誓吧!指着她的大腿和她大腿以上的部位发誓!现在你是向先倒,等你长大了,你就向后倒了,是不是?

“这事没完!我明天再跟你算账!”流羽指着我骂,“算你走运,老子不打女人。”

“干完这一仗我跟你散伙!我可不要舍命陪疯子。”我抬起脸对他笑,“要不你等我去趟泰国,等我变个性再说?依我说呢……”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该出手时就出手,你又不是兔子,不吃白不吃。”

流羽的神情猛然阴下来,只是冷冷地盯着我,最后没说话,砰地一声把车门砸上了。

砸得车子都响报警了。

砸吧砸吧,又不是我的车。

吵得太凶了,一楼的住户都在窗前探头探脑地看。

木易握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扶着墙出来,对流羽说:“喂,你跑上来就为看我一眼啊?”

“我扶你上去,你自己休息吧,别跟这个疯婆娘一般见识。”流羽没好气地说,“这个疯女人从来只顾自己心里舒坦,不顾别人死活的。这事有危险,你别搀和了。”

“嘿嘿嘿嘿嘿……”我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对啊,机会难得,咱俩还是独处好了。黑咕隆咚的,没旁人,想怎么舒坦就怎么舒坦。多他一个,碍手碍脚,碍事碍眼。”想了想,又加一句,“嘿嘿嘿嘿嘿。”

这话当然是说着玩的,我得救罗小美,我要借木易的“初光”,他离我越近,“初光”越强,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我才不会赌气跟流羽在“黑海”里同归于尽的。值得吗?这么蠢的事谁会做啊?流羽却盯着我,问:“你说真的?”

你个猪头!猪都听得出这不是真的啊!“那当然。”我冷冷地说,“所以你最好让他上车,不然你被我弄死了,没人知道你死得冤枉,没人替你烧纸、备份的纸。”

流羽呆呆地站在车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偷吃糖果却打破了糖罐子,不知该如何收场,手足无措的样子。“这事还是算了吧。”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口气变得很平常,甚至很诚恳,“我们不要吵了。且不说这事本来就有风险,我们俩现在这种状态也不适合。不管怎么说,安全最重要……”

天啊,降雷劈他吧!这个时候了,他要撂挑子啊?我怎么跟这种人搭过档、上过床啊?

我别过头去,靠在车窗上,感觉自己就剩了一张皮,骨头血肉都被掏空了,五脏六腑没了依靠,只好抱成一团往下坠,一直坠,坠到了脚后跟。如果不是安全带还把我捆在椅子上,我多半会出溜下去,在脚垫上堆成皱巴巴的一团。我想说“我们只是吵架,吵架的话能当真吗?别开玩笑了!赶紧去救人吧!”但不知为什么,求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越想越咬牙,就算我嘴硬,他也应该辨得出哪些是气话、哪些是真话吧?这种局面,他应该负主要责任吧?对,就是他的主要责任!以我们的关系,很体谅地了解我的心情原本就是他的义务!

“我说你们两个,”木易不失时机地插话了,“岁数加起来不止六十了吧?”

他是在指责。但他的话非常平静,平静得令我忽然羞愧起来,觉得自己果然是个无理取闹的人。现在有个小姑娘下落不明、性命堪忧,而我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啊?

岁数加起来不止六十了吧?

总有一天,我们会一个人的岁数都不止六十的。比起已过去的岁月,现在总得有点长进吧?罗小美只是下落不明,结局未定,她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

真是奇怪,木易只说了一句话,我和流羽都清醒了。

 

流羽把木易扶进了后座,然后坐回驾驶室,拧钥匙准备开车。“喂喂喂!”我提醒他,仍奋力地试图摆脱安全带,“我得跟他坐后排,你放我下去啊。”

流羽帮我掀开了安全带的卡扣。我坐在后排右侧,这一次却是没找到安全带的插座,摸来摸去,一直摸到木易的身边,碰到了他的手。我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继续摸。流羽打开了顶灯。原来插座就在我身侧的靠背下端,只不过埋得比较深,槽口和坐垫的真皮面持平了,我便没察觉,舍近求远去了。我转身拉安全带,拉不动;用力拉,还是拉不动;竭尽全力地拉,颇有成果,拉出一寸。

“唉……”我听见流羽在绝望叹气,然后看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方向盘上。“你跟它较什么劲啊?轻点拉就出来了。”他喃喃地细声说。

“你的车跟我八字不合。”我说,总算坐端正了。

发动机的启动声都带着点喊冤的意思——你自己衰啊!

“要我怎么做?”木易很安静地问。

“握住我的手。”我向他伸出左手,“一定不要松开。”

木易伸出右手与我交握。大概因为我嘱咐得太过郑重,他用力地扣紧了我的手指。“啊啊啊……轻点轻点,骨头都要断了。嗯嗯,很好,这样很好。”看流羽不停地瞟着后视镜,我生气地说,“你看什么看!”

“朋友,”流羽阴阳怪气地说,“妻不可戏。木易是我朋友,你可不能趁机调戏他。”

神经病!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情况紧急,不去搭理,对木易说:“你只要专心地想着我们能顺利找到那个女孩就可以了。其他的交给我们。”

“我的脚有点疼。”木易柔和地说,似乎带着一点歉意,“如果我不能完全集中精神,有影响吗?”

为什么他要感觉抱歉呢?该抱歉该惭愧的该是我吧?“啊,没关系。一般人能集中百分之二十的精神,‘初光’就很强了。更何况你是专家,集中个百分之五六十、七八十就行了。”我轻松地说,“再说现在我抓着你的手,可以把‘初光’全部接受过来。待会儿可能会有点儿恐怖,感觉麻木或失灵之类的,不用担心。如果有任何危险,你受‘巡洋舰’的最高保护,很靠谱。‘巡洋舰’会立刻把你拉出来,绝不会受伤的。”

可能会很恐怖、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但没必要说给他听。

“那你们呢?”木易问,“你们怎么出来?”

我呼吸一窒,渣都不剩,不知该如何回答。

“呐,羯随,到时候你从你自己的编路离开。”流羽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原路返回,你别跟来,拖累我啊。”

“哎呀,好感动啊!”我甜蜜地回答,“谢谢你提醒。本来想顺手捞你出来,现在我决定不捞了,你就自个儿回头是岸吧。”

“那就这样说定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后视镜里的流羽笑意盈盈,他轻松地对木易说,“如果真有任何状况,我和羯随会各自离开。这是我们的专门科,我们有分寸。你只要放轻松,跟‘巡洋舰’出去就成了,不用担心我们,不然反而给我们添麻烦。”

木易没说什么。车子已经接近三环路的天府立交了。子夜时分,路上已没了什么车辆。偶尔过去一辆大货车,轰隆轰隆。路灯照亮了行道树和广告牌。远处的高楼顶端,红灯慢慢地闪。我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看着木易,“那条蛇还活着吧?”

木易一怔,点了点头。

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好,准备开始吧。”

流羽开上了天府立交,左顾右盼,小偷踩点儿似的转了个圈又下来了,“口令?”

“啊?”被他猛地一问,我脑中一片空白,一个词儿也想不起来。

“矮油!小姐?大姐?姑奶奶?女王?当着外人的面,别给D1编辑部抹黑好不好?”流羽唉声叹气,在下桥不远处的一个路口调过头,“反向通过,要你设口令啊!”

“我我我我知道。”我说,“我正在想。”

我所知道的所有词汇,汉语的,英语的,以及稀稀疏疏几个日语的、唯一一个法语的,都像小鱼似的在脑子里闪来闪去,太多了,想抓这个,那一个又蹿过来。眼花缭乱,越想抓就越抓不住。越是想找个琅琅上口、吉祥如意的词,越是想起八格牙路和大丈夫。傻眼了,都不见了。

“口令!口令!”流羽不耐烦地催道,车头对准了直上高桥的一条道,换挡,油门踩到底,加速,“随便说个词就行啊!你刘玄德啊!酝酿啥啊!”

越是要“随便说个词”,就越是一个词都想不起,颅腔内成真空,脑海封冻。只知道要进“黑海”了。啊,开启D1编辑部的紧急通道时要想一句超级复杂的乱七八糟的话做口令都比这个容易诶。时速表的指针转到了头,发动机都对我咆哮了。口令!

或许是渣都不剩的“黑海”,或许是盆满钵满的“金库”!

“折现!”我看着飞速涌来的路面和夜空说。

“啥?”流羽差点要踩刹车了。

掏钱才告诉你口令?——欸,猪头,聪慧点嘛!我不是这意思。开什么玩笑,我也在车上、要跟你一起进“黑海”呢。不过也难怪他误会,随便设口令时,绝大部分都会选择名词和形容词吧。“折现”算是个动宾词组了。听到这个词,习惯性的思维当然认作是一个威胁性的祈使句——快掏钱!

“口令是‘折现’!”我尖叫,“‘折现’就是口令!”

“收到!收到!”流羽气恼地高声回答,“那就一起折现吧!”

一起折现?忒不吉利了!

唉,也难怪他不高兴,明明时间充裕,偏把设置口令搞得这么惊险。什么路灯啊、夜空啊、大厦啊、广告啊、地面分隔线啊,近在眼前,随便拈一个都可以做口令啊,偏偏冥思苦想半天才出来个“折现”。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说出口令之前一片茫然,好像对这些东西都视而不见呢。好吧,是我不好,只是“一起折现”这话还是很不吉利。

车道是拐弯下桥的,流羽却丢开了方向盘,任凭汽车笔直向前;油门依旧踩到底,时速依旧最高。车头就对着桥边的护栏猛撞过去。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

此时,一起。

“黑海”!“金库”!都给我折现!折现!折现!

水泥和钢铁的护栏似乎变成了幻影,汽车冲出了桥面,依旧因惯性快速向前。哒的一声轻响,发动机停止了转动,转速表和时速表的指针都迅速归零,各处阀门或连动装置都关的关、闭的闭,成为停车的状态,液晶屏幕的小时钟也灭了。

汽车还在向前,迎面的夜景变了,一面无边无际、通天彻地的黑色镜子矗立,镜子里一辆白色的奥迪端端正正地向我们驶来。明明是晦暗的夜晚,我却清楚地看见了车里三个人的脸,驾驶座一个,后排两个。我甚至看见了后视镜上挂着一颗做工平常的天珠坠子,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年轻男子眯了眯灰色的眼睛,露出笑意。

他是在对我笑吗?

两辆车越靠越近了,直至车头相触。巨大的撞击引起天摇地动。前排的安全气囊弹出来了。我猛地向前扑去,被安全带拉住了。

从头晕眼花中回过身来,才觉得满嘴腥甜。黑色的镜面漾着迟缓的波纹,好像稀释的糖浆。镜里镜外两辆汽车继续彼此靠近,或者说彼此抵消。车头已不见了,古怪的长长的车厢里坐着六个人,这边三个,那边三个。

继续接近,彼此抵消。

流羽不见了,前排的座位消失了,古怪的车厢缩短了,六个人变成四个人。这边,我和木易手拉着手,看着那边拉着手的木易和我。

继续接近,我会被那个女人抵消吗?

最先是脚尖碰上了黑色的镜面,或者说是那个女人的脚。瞬间失去了知觉。迎面那个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呼吸急促,紧攥着身旁那个男人的手。然后是膝盖、小腿和大腿。接下来是前胸和鼻尖和小腹……我好像是一尊石膏像,以坐立的姿势、面朝水面而缓慢沉没。水是极粘稠的强力消融剂,只要一碰触,身体就不见了。接下来是……黑暗。

彻底黑暗。

我从昏迷似的黑暗里醒过来了,看见坐在左前方的人,心想这是哪里?我眨了眨眼,又似昏过去了,旋即醒来,想清楚了。

虚空,黑暗。白色的奥迪继续平缓地往镜子里钻,同时车头似乎在慢慢下沉。没有光,但车厢内却是明亮的,好像开着灯。然而那种光明比灯光均匀,也比灯光稀薄。我想回头看,却一动也不能动,于是睁大眼睛看后视镜,后视镜里也全是黑暗。

流羽安然地坐在驾驶座上。我明明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心里却又觉得目睹了他正面的笑容。

别笑了。我想,笑得跟鬼一样,怪吓人的。

他似乎就没笑了,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

挂在后视镜上的那颗小天珠持续地向车窗靠近,说明车头确实是在下沉。糖浆似的黑暗慢慢逼上前来,那不是实在的液体,只是一种充满质感的暗影,吞没一切。

马上要通过辑路了,现在要建一条编路,连接“黑海”,做一个平滑的过度。越快出去就越安全,我想告诉木易,一旦感觉自己全部沉入黑暗时就集中精神,但我无法行动,连眨眼都不行,然后才发现,呼吸也早就停止了。

我甚至感觉不出木易和我正握着手。

冷静冷静。我对自己说,又不是没经历过,通过那条蛇建立编路是再轻松不过了,何况它就是从“黑海”里来的,何况它吞过我的羊……

羊?

羊!我的羊!咩咩还活着?怎么回事?

“羯随,你想逃走吗?”耳后传来的声音。

不可能!这里是“黑海”,不可能有声音!

我霍然回头,看见了冉明。和那时一样,穿着红黑格子的短大衣,红黑格子的无檐女帽,帽子上缀着块施华洛世奇的黄水晶,齐耳的短发衬得那小巧的鹅蛋脸型格外柔媚,黑亮的发丝微微拂动,似乎她正快步向我走来。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羯随?”她扬声大笑。

大笑,如雷霆震荡的大笑。我低头,看见了黑暗的海面,是海在啸。与其说那是汹涌而起的是波浪,不如说是群山。天穹里墨云翻滚,仿佛另一重海。每当海面掀起一山,黑压压的云海里便降下闪电,劈在山头。崩毁,崩毁,崩毁。彼此冲击,彼此吸引,彼此抵抗,彼此消融。很难说那些铺洒横飞的是雨水还是海水,看起来倒更像是被撕裂的瀑布。有的从天砸向海,有的从海撞向天。因为力道凶猛,最细小的一粒水沫也坚硬如铁。天与海便愤怒地相互喷发着这些凶器。而电光交织其中,似乎从未消失,密密麻麻犹如莽林,百千万亿的通天光柱一时明亮,一时更明亮。

原子弹在这里也甭想爆炸。就算把全世界的氢弹都丢到这里,也只能成为一朵最纤柔洁白的小蘑菇,还不等它抬起头就会被打成稀烂,连最小的水泡都惊不起。什么仙女座、人马座,什么一闪一闪亮晶晶,什么称霸宇宙漫游未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会有神,神到此间也渣都不剩。

这才是“黑海”的真面目吗?

完了!我想,“舰长”……

彻底黑暗。

清醒,目眩,我在哪里?

彻底黑暗。

清醒,依旧目眩,我还坐在白色的奥迪轿车里,那糖浆似的黑暗正没上口鼻,直扑眼睫。

还活着?还活着!

好险、好险,折寿三年!

啊,等平安离开后皈依世尊吧!神是靠不住了,只能求佛、指望来世了。

彻底黑暗,并且急速下坠。很好,很好,有惊无险,已经从流羽的辑路平安过度;现在,离开“黑海”,“初光”!

彻底黑暗,继续急速下坠。

没动静?在走神吗?

“初光”!“初光”!

彻底黑暗,然后……

海啸。光的海啸。甚至能感觉光的压力重如飓风,迎面而来。被光穿透、被光撕裂、被光粉碎、被光融化!如果在“黑海”里尚有思绪翻沸,此刻连思绪也停止了,除了光还是光,所以失明了。这回真的是渣都不剩了,每一粒渣都湮做灰,每一粒灰都碎为空,空中有光,光中有光。笑的光,怒的光,安静的光,如雷鸣的光,因太过宏大而归为寂灭的光。映化无量的光,无二无别的光。十万魔众之光。佛光。

佛光?

惊散。神光离合,彻底黑暗。紧接着砰的一声,似乎落地了。

大哥,只是借点“初光”,不是要你闪瞎我的狗眼。

头昏目眩。有气味,难闻的气味。皮肤醒了,逐渐感觉到空气的湿度和温度。只是眼前还是乌漆抹黑的一团,隐约有点点金光,也不知是眼冒金星,还是真的有光。一定是散架了,好像被一万头大象排着队从身上踩过,还有一万头大象蓄势待发。

嘎吱嘎吱,有钢铁零件的摩擦声、掉落声,我慢慢地呼吸,感觉空气一点一点地深入肺部,反而引起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火辣辣的疼,然后听见流羽的呻吟:“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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