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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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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27 11:27:48)
标签:

情感

麦子

春天

小巫

余热

分类: 余式分行

《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雨落在窗外

 

但是我依旧呆在被烘干的地方,喝完一瓶酒

把瓶子倒扣,推倒,扶正

再倒扣

窗外的雨忽略着我:一滴抱着一滴,落下

一滴推着一滴,落下

融合也是毁灭,毁灭也是融合

但是一个人要多久才能返回天空,在天空多久才要到

一个落下的过程

——当我把一段烟灰弹落,另一段烟灰已经呈现

我把一个人爱到死去

另一个已在腹中

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声响

没有谁消失的比谁快

没有谁到来得比谁完整

 

没有谁在雨里,没有谁不在雨里

 

                               

◆我养的狗,叫小巫

 

我跛出院子的时候,它跟着

我们走过菜园,走过田埂,向北,去外婆家

 

我跌倒在田沟里,它摇着尾巴

我伸手过去,它把我手上的血舔干净

 

他喝醉了酒,他说在北京有一个女人

比我好看。没有活路的时候,他们就去跳舞

他喜欢跳舞的女人

喜欢看她们的屁股摇来摇去

他说,她们会叫床,声音好听。不像我一声不吭

还总是蒙着脸

 

我一声不吭地吃饭

喊“小巫,小巫”把一些肉块丢给它

它摇着尾巴,快乐地叫着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的时候

小巫不停地摇着尾巴

对于一个不怕疼的人,他无能为力

 

我们走到了外婆屋后

才想起,她已经死去多年

 

 

◇一个失眠的人

 

她本身就是一个漏斗,光滑,幽冷,附着不了一盏灯火

只有耳朵聪敏:没有月光。落叶翻了一个身

是的,还有一个醉酒的人,他在哪里

他的腹部有雪。

有她想吃的雪。和一个隐隐约约的春天

 

她拿出那副地图,看那个小小的圆圈

“他一定在,在梦的气泡里游泳”

她的身体上有一块疤,曾经的鳍掉落的地方

知道要重新长出来

是来不及了

 

 

◆一包麦子

 

第二次,他把它举到了齐腰的高度

滑了下去

他骂骂咧咧,说去年都能举到肩上

过了一年就不行了?

 

第三次,我和他一起把一包麦子放到他肩上

我说:爸,你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举不起一包小麦

是骗人呢

 

其实我知道,父亲到90岁也不会有白发

他有残疾的女儿,要高考的孙子

他有白头发

也不敢生出来啊

 

 

 ◇可疑的身份

 

无法供证呈堂。我的左口袋有雪,右口袋有火

能够燎原的火,能够城墙着火殃及池鱼的火

能够覆盖路,覆盖罪恶的雪

 

我有月光,我从来不明亮。我有桃花

从来不打开

我有一辈子浩荡的春风,却让它吹不到我

 

我盗走了一个城市的化工厂,写字楼,博物馆

我盗走了它的来龙去脉

但是我一贫如洗

 

我是我的罪人,放我潜逃

我是我的法官,判我禁于自己的灵

 

我穿过午夜的郢中城

没有蛛丝马迹

         

                                           

 

◆你没有看见我被遮蔽的部分

 

春天的时候,我举出花朵,火焰,悬崖上的树冠

但是雨里依然有寂寞的呼声,钝器般捶打在向晚的云朵

总是来不及爱,就已经深陷。你的名字被我咬出血

却没有打开幽暗的封印

 

那些轻省的部分让我停留:美人蕉,黑蝴蝶,水里的倒影

我说:你好,你们好。请接受我躬身一鞠的爱

但是我一直没有被迷惑,从来没有

如同河流,在最深的夜里也知道明天的去向

 

但是最后我依旧无法原谅自己,把你保留得如此完整

那些假象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啊

需要多少人间灰尘才能掩盖住一个女子

血肉模糊却依然发出光芒的情意

 

                                          

 

◆匪

 

他的刀架在我脖子上了,而我依旧在一个茧里

做梦

———八万里河山阳光涌动。

我的嫁妆,那些银器粼光斑斓

 

交出来!

他低吼。我确信有一盏灯把我渡到此刻

他的眼神击穿了我

不管一击而毙还是凌迟,我不想还击

 

能拿走的,我都愿意给

在这样风高月黑的夜里,只有抵当今生

只有抵当今生

才不负他为匪一劫

 

 

◆栀子花开

 

白成一场浩劫,芬芳成一种灾难

那些隐匿的声音一层层推出来,一层层堆积,再散开

是的,无话可说了

白,不是一种色彩。而是一种姿态

 

每一年,如期而至的突兀:存在即为表达

反正是绚烂,反正是到来

反正是背负慢慢凋残的孤独:耀眼的孤独

义无反顾的孤独

 

那些喷薄的力从何而来?它不屑于月光

它任何时候都在打开,是的,它把自己打开

打的疼

疼得叫不出来

 

从它根部往上运行的火,从一片叶上跌落的水

还有万物看它的眼神

这些都是白色的

无法阻挡地白,要死要活地白

 

 

  ◆麦子黄了

 

首先是我家门口的麦子黄了,然后是横店

然后是汉江平原

 

在月光里静默的麦子,它们之间轻微的摩擦

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

 

如何在如此的浩荡里,找到一粒白

住进去?

 

深夜,看见父亲背着月亮吸烟

——那个生长过万倾麦子的脊背越来越窄了

 

父亲啊,你的幸福是一层褐色的麦子皮

痛苦是纯白的麦子心

 

我很满意在这里降落

如一只麻雀儿衔着天空的蓝穿过

 

 

◆日记:我仅仅存在于此

 

蛙鸣漫上来,我的鞋底还有没有磕出的幸福

这幸福是一个俗气的农妇怀抱的新麦的味道,忍冬花的味道

和睡衣上残留的阳光的味道

 

很久没有人来叩我的门啦,小径残红堆积

我悄无声息地落在世界上,也将悄无声息地

隐匿于万物间

 

但悲伤总是如此可贵:你确定我的存在

才肯给予慈悲,同情,爱恨和离别

 

而此刻,夜来香的味道穿过窗棂

门口的虫鸣高高低低。我曾经与多少人遇见过

在没有伴侣的人世里

 

我是如此丰盈,比一片麦子沉重

但是我只是低着头

接受月光的照耀

 

                                  

◆苟活

 

每天下午去割草,小巫跟着去,再跟着回来

有时候是我跟着它

它的尾巴摇来摇去

 

这几天都会看见对面的那个男人割麦子

见着我一脸谄笑地喊秀华姑娘

我就加快割草的速度

好几次割破了手指

 

这个上门女婿,妻子疯了20年了

儿子有自闭症

他的腰上总是背着个录音机

声音大得整个冲子都听得见

 

我的一只兔子跑到了他田里,小巫去追

但是他的镰刀比狗更快

他把兔子提回去以后

小巫还在那里找了半天                                                 

                                                               

 

◆溺水的狼

 

一匹狼在我的体内溺水,而水

也在我的体内溺水

你如何相信一个深夜独坐的女人,相信依然

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明艳的部分

我只是把流言,诤言都摁紧在胸腔

和你说说西风吹动的事物

最后我会被你的目光蛊惑

掏出我浅显的一部分作为礼物

我只是不再救赎一只溺水的狼

让它在我的身体里抓出长长的血痕

你说,我喝酒的姿势

多么危险

 

 

◆下午,摔了一跤

 

提竹篮过田沟的时候,我摔了下去

一篮草也摔了下去

当然,一把镰刀也摔下去了

鞋子挂在了荆棘上,挂在荆棘上的

还有一条白丝巾

轻便好携带的白丝巾,我总预备着弄伤了手

好包扎

但10年过去,它还那么白

赠我白丝巾的人不知去了哪里

我摔在田沟里的时候想起这些,睁开眼睛

云白得浩浩荡荡

散落一地的草绿得浩浩荡荡

 

 

◆母亲

 

奶奶死后,母亲突然安静了许多

家里没有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有时候她出去打打小麻将,傍晚时候回来

和父亲拌嘴的次数也少了

有时候吵着吵着就干别的事情去了

母亲越来越轻了,走路没有以前重

说话没有以前快

洗衣服也没有过去洗的干净

有时候我不知道她在哪个角落

就大喊一声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

看见她的头发全部变黑了

我疑心自己在做梦

她说:骗骗自己也好啊

能骗住自己就更好了

 

                         

 

◆横店村的下午

 

恰巧阳光正好,照到坡上的屋脊,照到一排白杨

照到一方方小水塘,照到水塘边的水草

照到匍匐的蕨类植物。照到油菜,小麦

 

光阴不够平整,被那么多的植物分取

被一头牛分取,被水中央的鸭子分取

被一个个手势分取

同时,也被我分取

 

我用分取的光阴凑足了半辈子

母亲用这些零碎凑足了一头白发

只有万物欢腾

——它们又凑足了一个春天

 

我们在这样的春天里

不过是把横店村重新捂热一遍

 

 

 

◆我的身体是一座矿场

 

隐藏着夜色,毒蛇,盗窃犯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暴露着早晨,野花,太阳和一个个可以上版面的好消息

五脏六腑,哪一处的瓦斯超标

总会有一些小道消息

怎么处理完全凭一个绑架者给出的条件

他住在村子里,不停地吸烟

 

这是一座设备陈旧煤矿,黑在无限延伸

光明要经过几次改造,而且颜色不一

我会在某个塌方前发出尖锐的警告,摇晃着蛇信子

那些在我心脏上掏煤的人仓皇逃出

水就涌进来

黑就成为白

 

袒露着虫鸣,月光,狐狸的哀嚎和一个经年的案件

隐藏着火焰,爱情,和一土之隔的金黄

总有人半途而退

一个人往里面丢了一块石头

十年以后

就听到了回声

 

 

◆淡青

 

起雾了。我踌躇着在北山脱下尾巴

在子时之前翻过山头,与一经野花达成共识

让我比它们的香味先到

 

那时候你拨了拨蜡烛,以袖口挡住

屋檐的风

 

假如你满屋的书香还没有迷惑我,那一定是

你一身青衫

我怀疑它收拢了我一辈子的烟色

 

我一个恍惚,就是今生今世

我在江西,你在江东,大雾茫茫

 

 

◆小雪漠漠

 

诗歌里的柳絮,生活里的食盐

我一撇嘴,你就快速抽烟

365天里,你大部分是黑的

我也相信这样的黑,和晨起时候的灰

而如果你今天不穿上那件毛衣

为什么要下呢

 

 

◆活着

 

不堪。累赘。孤独。绝望……我再无法有个清白的人生啦

哦,背叛,背叛。从开始到现在

没有人说:余秀华,因为我,你要好好的

贞洁是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却还是让我一次次哭

但是一定有一根稻草一次次打捞起我

一次次从我身体里掏出光亮,放在我眼前

让我安静的时候写诗

穷苦的时候流浪

让我对路过的人和灯持永恒之爱

让我总是在该掏出匕首的时候掏出花朵

让我在能够申辩的时候保持沉默

即便如此,这世界还是没有给我一个春天

即便如此,我今天还在,打算喝一点酒后

去风里转转

 

                           

 

◆对话

 

他在篱笆边,一声咳嗽,火苗般挂在牵牛花藤上

春天在荒原那头,与她隔着一个招呼

 

真的,不知道他怎么到这里的,一场雨水还挂在

马车上。如果是坐火车

却看不到经过隧道时他脸上的夜色

 

她搅动勺子,玻璃杯被碰响了一下

没有谁听见,除了她

 

他又咳嗽了一声,拨动了一下火苗

春天在荒原那头,与她隔着一个手势

 

一只黄鹂在女贞树上,呼唤一朵云落下来

他不知道她是个哑巴

把春天裹进心里了,就不会说出来

 

             

◆在荆州古城上

 

向外望,车水马龙。向里望,熙熙攘攘

而姐姐,在我望向你的时候,我确定:此刻,存在

 

我们不停地走,黄昏欺近,却发现,又回到东门

小小的惊恐摁回内心:我们在历史的隧道里回到原点

一定是幻觉

 

“荆州城”字未褪色。仿佛等着时间一回头

就能找到它。它说:我在,一直在,永远在

我从来不怀疑历史的颜色就是这城墙砖的颜色

我相信此刻每一块砖里都有烧沸的霞光

 

姐姐,抱抱我。如抱住护城河里的一片水

一片水里一棵柳的倒影

一棵柳的倒影里刚刚飞走的燕子

姐姐,此刻的春天让我饱含热泪

我如一滴水回到一条河,一块砖回到一个城

 

当初刘备三借荆州,关羽千里走单骑

历史的潮流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滚滚而来

英雄辈出的平原上,一眼望去

姐姐,我想紧紧抱住城头,不让风把我带走

而今世,他们一定魂落古城

在旖旎春光里,等我辨认

 

瓮城里,有人卖葫芦丝,戏服

这景象让人感慨又着迷:我们都有一个瓮,自入其里

姐姐,如果我吹起葫芦丝,而你穿上戏服

一曲奏完,一舞终了

我们躺在古城上,渐渐化进城墙

而无人看见

姐姐,你可认可这样的幸福

                                                     2

 

 

◆余热

 

余热,一个网友的名字

(他的余热一半对付更年期

一半对付对桥头女的想象)

温度不高了,泡不开一杯茶

容易消逝,迅速冷却

 

余热的老婆尿毒症死了

他在网上写悼文

把老婆写成巾帼英雄,贤妻良母

他一边看网友的回帖

一边给小琴打电话:

你老公出差了,我能来吗

 

余热说他的老婆死是医院失职

(其实现在的医院草菅人命

实为正常)

关键是余热说想跳楼

说医院不给他老婆磕头认错

他就跳楼

 

我很期待他这样发出耀眼的光

把余热聚集为火球

但是他没有跳

我们最后都很失望

我们感觉对不起他

 

 

                                         

◆在打谷场上赶鸡

 

然后看见一群麻雀落下来,它们东张西望

在任何一粒谷面前停下来都不合适

它们的眼睛透明,有光

八哥也是成群结队的,慌慌张张

翅膀扑腾出明晃晃的风声

它们都离开以后,天空的蓝就矮了一些

在这鄂中深处的村庄里

天空逼着我们注视它的蓝

如同祖辈逼着我们注视内心的狭窄和虚无

也逼着我们深入九月的丰盈

我们被渺小安慰,也被渺小伤害

这样活着叫人放心

 

那么多的谷子从哪里而来

那样的金黄色从哪里来

我年复一年地被赠予,被掏出

当幸福和忧伤同呈一色,我乐于被如此搁下

不知道与谁相隔遥远

却与日子没有隔阂

 

◆泥人

 

蓝色的小帽子,灰色瞳孔

她拨弄着他:捏它的手,它的鼻子,眼睛

 

从春到夏,黄昏慢慢长了起来

树木的绿厚了起来

她偶尔抬起眼睛,看从树上掉下来的风

看毛了一圈的夕阳

 

这个泥人是她从地摊上买来的,2块钱

当时她吃惊:多么像他啊

 

她捏烦了,把它摔在地上

踩了几脚

 

太阳落下去了

她回屋的时候,顺手把它捡起来

拍了拍它树上的灰

 

 

◆傻事

 

她想给他打电话,说说湖北的高粱酒
说说一个农妇醉酒以后
在大门口拉下裤子解手
说她心里的血都被尿了出来
说她拦住过路的人喊他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听不懂她说的话
她口齿不清
只能背负一段来历不明
的爱情

 

   

《坐上火车去看你》

午夜的火车,驶向更深的黑暗
亲爱的,这是一次危险的旅行

这是一辆慢吞吞的火车,脱色的绿皮
嘶哑的笛鸣
它走了四十年了,才走到你的城市

火车上没有我认识的人
我也乐意一路沉默,把水与火
都摁在心里

我把自己交给它了
如一滴水交给了一条河

 

 

 


◆ 一首情歌在反复唱着


 

一场雨不停下着。荷花纷纷掉落

小微风,漾不动一池浮萍

一百艏船蜷曲起来,一条河也卷曲起来了


 

人间必有破碎。雨落在一个老人的背上

那些落花能够制多少壶茶啊

但是就随它去


 

我们被尘世祝福又遗弃。但是花又开了

在对岸

在我们都陌生的地域

 

 

◆ 在湖边散步的女人

 

云落在湖水里,她落在云上,树影落在她背上

这棕红的时辰,这泥质的时辰

这薄而脆的,一捅就破的时辰

在她前面摇晃

 

身体里没有酒杯,装不住风

这些年,她不再摇摆。不再把昨夜的雨

夹在裙褶里

走着走着,就走进一棵树里,被树梢挂起来

 

而人群摇晃

没有人留意一个空酒瓶一样的女人

也不知道一瓶酒

洒在了哪里


 

◆ 在慢城的小酒馆


 

他举起第三杯的时候,眼里升云

云吐出桃花

哦,那么多一闪而过的:玻璃门外的车

车灯打出的光,光里旋转的浮尘

他咧嘴一笑:看,它们都在消逝

包括你们

-----他指着和他一起喝酒的男男女女

他们恍惚的脸,恍惚的眼睛

眼睛里晃动的他自己

 

——只是他不会知道,当他又举起一杯的时候

角落里的一个女人捂紧了胸口


 

◆一只水蜘蛛游过池塘
 


我停下来,镰刀握在手里,草静止在黄昏

——我是说一只水蜘蛛刚刚下水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它向对岸游动,迅速,没有一点迟疑

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它如同扒在一块玻璃上

嵌进了天空,云朵,树影的玻璃

如果是我,我一定停下了:它们不能诱惑我

为何到来

但是它,显然对这样的疑问没有兴趣

仿佛已经来回多遍

——连什么时候无风都是计算好了的

 
 

◆我知道结果是这样的


 

接下来是黄昏,然后是夜,越来越深的夜

-一个女人离家出走:经过棉花地,水塘,越来越多坟的墓地

——如何让尘世栓住自己的脖子

就知道如何让四肢倒立

(四肢倒立不是一个暗喻,也不会让你猜测)

哦,那些苦难恰到其分,春天够成的蜜恰到其分

我是说身外的苦难和不平越来越多

交出痛苦让我羞愧

保持冷静也让我羞愧

我直立和弯曲,结果一样,你看到的部分

也会一样

如果我在一条河里去向不明

我希望你保持沉默,在预定的时间里

掏出黎明

 
 

◆五月在动荡


 

一定波及到你,然后是我

没有一条河流的水静止,云都要落下来

你只是看见了水里的云,就有了照耀整个五月的心


 

风,是万物汇集的歌声

它有隐匿的几个黄昏或清晨,隐匿的香味

如同不会示人的疼痛和曲折


 

“深刻是女人最大的损失,何况是病态的”

而我真的深不过一棵挺立的野草

唯以沉默


 

我不会刻意抓住一个人。他的闪电和雷霆

欢畅和悲伤

一个小小的蜂巢居住过一生,不大忧国忧民

 

我一次次把就要吐出的赞美和眷恋

咽回去

向越来越葱茏的田野道:你好!

 

 

◆微微拉,你好
 


在万物浩荡的田野上打个招呼吧,微微拉

你不停动荡的眼波深得过一湖水不?也深不过

一朵云吧:她完成了对天空的引诱,也完成了对你的

深入


 

微微拉,在田野上你的大裙子多不合适啊

它醉心的事物太多了:甚至多刺的苍耳

你说这故意造成的残缺是为了在星空下多坐一会

却没有人窥探这秘密

 

噢,微微拉,我们在早春里做错了多少事情?

把包裹血的馒头吃进去,以为能吐出富饶呢

而被蝴蝶,花朵,一切轻便的轻轻松松

欺骗了

 
 

◆一朵野百合只信任它的倒影打开的部分

 

一朵野百合就是一个秘密通道,谁摸到,谁消失

一朵野百合也是一个喷涌的山泉,谁到来,谁溺亡

 

它混迹于五月,混迹到万物蓬勃,让缴械的危险

步步紧逼


 

但是它打开的部分是关闭的另一个途径

没有一种信任能让它停止在风里的摇摆


 

哦,你轻易说出了爱,说出一件白春衫

把月光都反投给了天空


 

一只羊故意让自己丢失,整个草原都走过了

对畜牧草的追寻是牧羊人的事情

 
 

五月凌乱,一朵花发出喊声就升到了天空

河流湍急,不过是有声的静止

 


◆用一个夜晚怀念你


 

而你,依然在一千个隐喻里,以瓷的温润和裂痕

不知不觉,就得用“时过境迁”来整理过去了

而那么多来不及开始的,来不及开始就结束的

------这轻飘飘的人生,如果你能压住一阵风

也算无悔了


 

用一个夜晚怀念你,时间也是充沛的

一句话就概括了细节,光晕,疼痛,及结果

我们一定在岁月里互相赞美了:以各自眼角的皱纹

慢慢模糊的眼神


 

只是我会突然心痛:当一首歌轻轻响起

当月光照在月季花上,也照在我的衣襟上

当我已无所羁绊,还是只能在一首诗里打转

 

 


◆ 你的身上曾经有一个窝


 

但是我却注进了雨水,泪水,和一枚青涩的果

再等等多好:风停雨住,秋天就会到来

只是我不停地吹,把一个火把吹得沸腾

只是为什么就照见了你的懦弱,残忍

和枯黄的暮年


 

我一狠心,把你的暮年也注了进去

你死亡的时候的叹息,你的骨灰盒墓志铭

是的,我太任性,太匆忙

这些你都没有准备好

我的爱,你也没有准备好接受


 

那个窝越来越深了

我不知道我溺亡于何时

 

◆ 我以疼痛取悦这个人世


 

当我注意到我身体的时候,它已经老了,无力回天了

许多部位交换着疼:胃,胳膊,腿,手指
 


我怀疑我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

对开过的花朵恶语相向。我怀疑我钟情于黑夜

轻视了清晨
 


还好,一些疼痛是可以省略的:被遗弃,被孤独

被长久的荒凉收留
 


这些,我羞于启齿:我真的对他们

爱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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