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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3(2009-11-02 11:13:43)

公司主管的老人来了,江宁对他很客气,叫:“方叔叔,麻烦你。”

“怎么说这种话,都是分内事。大小姐也别太伤心了,节哀顺变。”

“谢谢你。”

江宁说:“你先回家歇歇吧。”

“你呢?”

“回厂子去盯着。”

“你怎么跟林卿一模一样。”

“什么?”

“没事。”李离把头靠在他身上,轻轻说:“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坐出租车。”

江宁一愣,李离向来不是这么撒娇撒痴的女人,不过今日特别,他柔声道:“好,你等等,我跟温秀交代几句。”

李离一下子清醒过来:“你不是还要去海南吧。”

“不去了,下周再去。”

“那你交代什么?”

“告诉温秀退机票啊。”他拨电话,听筒中传来她的手机彩铃,是江宁特别喜欢的那首少女喃喃自语的简单歌曲《美丽心情》。

李离盯着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温秀,我是严江宁,寿总忽然去世,我先不去海南了。”

“啊!知道了。节哀顺变。”

“不要跟其他人说起。”

“我明白的。还有什么事?”

“没有,公司有事随时找我,这两天我可能不能按时上班。”

“好。”

他挂了电话,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李离清清嗓子:“我们回去吧。”

路上两人都不说话,江宁若有所思,时不时瞥一眼手机。

李离问:“当初你为什么答应爸爸去百年?”

“我喜欢硬木工艺。”

“不是为了我?”

江宁轻笑:“小离,即使寿百年不是你的父亲,我也愿意为他工作。”

“他是好老板?”

“是,他把工艺看的比赚钱大。”

“你也是这样?”

江宁扬起眉毛:“不,我不这样。不过做什么生意,工艺都要先过关。所以我喜欢你父亲,他教给我辨认工艺好坏的眼光。只可惜我没有时间成为一名好工匠。”

“你还要继续留在百年么?”

“当然,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

李离不说话。是,江宁在公司有一席之地,是他亲手干出来,一开始也许仰仗岳父抬举,到如今,已经是有些声望的老人。好比此刻叫她离开公司,也割肉一般难。十几年青春豪掷于此,单是桌上那盆花,都死了几盆又换了几回,最后换到薄荷,才真正养出一棵不死草来。人非草木,岂能所走就走?

“你不喜欢我做这一行是么?岳母好像很不欣赏。”

“没有,你跟爸爸不一样,妈妈只是受不了爸爸不顾家。”

江宁看她一眼:“小离,你今天是怎么了,一早上起来就不对头。难道你跟爸爸有灵犀?”

才一天而已么,李离愁闷的想,从早至晚,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李离答非所问:“江宁,如果我不是他的女儿,你会娶我么?”

“什么?”

“其实你这么能干,没有我,爸爸也会请你的。”

“小离,你想到哪里去了。”

“让我下车吧。”

江宁叹一口气:“小离,你一向是明事理的女人。爸爸去世,我知道你很多感慨。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李离掩住脸哭起来:“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没赶上。”

“是,我知道,所以你特别难受。”

“我是孤儿了。”

江宁看她一眼。他们认识时李离才二十岁,他叫她“大眼妹”,她鬼马古怪,非常可爱。那时他不知道她阳光笑容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家庭悲剧,被她深深吸引。他毕竟是爱过她的,追随她一路来到这里。十几年一晃而过,印象中李离不是动不动伤春悲秋的女孩子。

他伸出右手按住她膝盖,李离觉得那热量源源不断的传过来。到家时李离恢复情绪,她勉强扯开笑脸,虽然比哭还难看。

江宁说:“我们不出门,在家好好宅几天,陪着你。”

李离没反对。

他们不再提起寿百年或是李晓月、林卿之间的事。江宁用家庭影院放电影出来,李离取出周末买好的冰鲜三黄鸡和五花肉,先炖上鸡汤,然后片肉用黄酒及酱油腌上。

“想吃什么青菜?”

“笋片炒肉丝。”

“纯素的呢?”

“丝瓜。还要啤酒。”

“好。”

李离打电话给楼下杂货店小弟,代买菜加五块钱劳务费,很多主妇一时忘记个油盐酱醋都这么办。

“什么片子?”

“《海滩》。”

“迪卡普里奥那个?”

“是啊。我记得你很喜欢。”

“我不喜欢那个结局。”

江宁笑:“上次看还说幸亏有这个结局呢。”

结局是追求天堂的人们发现天堂根本不存在,他们以几条性命做代价,离开了美丽犹如天堂的海滩。

“躲在那里也不错。”

“我觉得还是红尘好些。”

“江宁——我们生个孩子吧。”

严江宁好似没听见,他张大嘴看着屏幕上碧蓝的一湾海水,喃喃自语:“真美啊。”。

李离深深吸一口气,没有用,还是没有用。

刚好门铃响,她疲惫极了,站在厨房一动不动。江宁去应门,接过菜。他在玄关喊:“哎小离,拿点儿零钱过来。”

李离还穿着围裙,她走到卧室,扑倒在床上。

江宁跟过来:“怎么了小离?”

“我想要个孩子。”

“小离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外婆只有我妈,我妈只有我,我三十五岁了。江宁,再不生我生不出来怎么办?”

她忍不住哽咽:“今天我忽然发现,我并没有亲人,林卿还有女儿,我没有孩子,爸爸死了,你也并不是我的亲人。”

她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难为江宁全听明白了。

他蹲在床前替她捋着头发,温柔缱绻,可是他轻轻说:“小离,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

来了。

李离仿佛看到温婉的温秀此刻正坐在床尾,两只细白小手叠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抿着嘴,耐心等待江宁说出口。李离忽然间有了勇气,坐起来,并拢双腿,搂住自己肩膀。

如果不能依靠他,就依靠自己吧。

“你说吧。”

江宁也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侃侃而谈:

“小离,我在百年做了十五年,很有感情,也有些想法。之前爸爸一直反对,所以我没有实施。”

“什么?”

“你对家具行业没有兴趣。你听我慢慢讲。”

“你要跟我讲厂子的事?”

“是呀。”

“我不要听,我们说好回家不讲公事的。”

“小离,你也常常抱怨招聘不好做,工程师比贼还精。”

李离不说话。

“你是不是因为厂子是爸爸的,才这么抵触?”

李离扭过脸,这不是明摆着的么。她不喜欢工厂,如果不是为了厂子,妈妈不会带着自己远走他乡。

“我知道是,所以我一直没提。可是小离,此刻再不着手做,便来不及了。”

“我们改天说厂子的事好不好?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肯生孩子?”

江宁垂下头,“小离,我,我心里全是家具。”

“看着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是不是?”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热过。

江宁犹疑片刻,点点头,轻声说:“我担心你有心理压力,一直说忙。其实……”

李离终于把话挑明:“其实你爱上温秀。”

江宁大吃一惊:“不,小离,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离看着他。

严江宁是她的大学同学,他们结伴来北京找工作。李离比较顺利,进著名外企做了管理培训生,江宁却迟迟没有着落。

李离问他:“你想做什么?”

“生产一些我喜欢的东西。”

“拜托我们是学经济学的。生产?你会机床么?数控?工民建?你会啥?”

江宁嬉皮笑脸的回答:“所以生产工艺不能太复杂。”

一拖三四个月拖下去,借住的学校宿舍再也不能住了。李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江宁却每日在潘家园游荡。

“你怎么还有这个闲心?”

“其实我也急,不过看见这些黄铜的、榆木的、白瓷的,心就平静下来。”

“装什么小资,这些全是假货,也亏你看出平静来。”

江宁笑笑:“假也有假的美嘛。”

“再找不到怎么办?”

“降低心理预期呗。没有卖不出的东西,只有卖不上的价格。”

李离跺脚,她不是没想过把江宁介绍给爸爸,不过想到林卿那张马脸,不由得就想到“晚娘脸”三个字,何苦送上门去听教训。

“你呀,实在不行你回南京去嘛。”本乡本土总是容易些。

“你别管了。”

说是不管,李离还是在宿舍点一只煤油炉做几个肉菜给江宁送去。

同屋的女孩叫姗姗,大惊小怪的叫:“哎呀大小姐,你还亲自做饭呢?莫不是恋上了哪个穷小子?”

李离哭笑不得,幸亏姗姗是北京姑娘,豪爽的很,说了几回,看没有喜剧效果,也就撇过不提了。

现在江宁等闲肉菜不吃了,动不动就嚷着要吃素,保持身材。一米八的大个子不吃饱怎么行。李离天天哄着他吃,变着方子做。

夫妻一场。

李离只诧异自己怎么没有撒泼哭闹。

江宁还在解释:“小离,温秀只是女秘书,你误会了,你想想我在厂子里,林姨和寿延寿昌天天盯着,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幸亏他们还算我半个家人,你收敛。爸爸在的时候,你当然不敢。”

李离越说声音越低沉,甚至带了寒意。

“到底为什么怀疑我?”

“你的手机里,温秀的短信。”

李离说不出口,连她都没有那样叫过他。温秀说,宁哥,天气凉,晚上盖多一床被子。江宁回复:知道,秀儿,你也是。

看,柔情蜜意,都管到他床上来了,李离不能再睡在那里。

“你为什么看我短信?”

李离气得笑出来,又替自己悲哀,原来忍了这么久他只不过这样回答。

“对不起,我不该看。”

“小离,我可以解释。”

“不——你先出去好不好,看在我今天丧父的份上,让我一个人待着。你没有带温秀来过吧?”

“你胡说什么?”

“确实没有?”

江宁眼睛瞪起来,他发脾气时很吓人,李离有一点害怕,她息事宁人的说:“好。我信你,今晚让我先睡一个好觉。”

“我抱着你睡,小离,你常失眠。”

“江宁,谢谢你还记得我容易失眠。你怕是不知道,我在这张床上,许久没有睡过整晚了。”

江宁眼中泛起浓重的悲哀,李离知道,这是他同情她时的表情。

至少同情是真的。

李离推他出去,锁上门。

她也很同情自己,孑然一身。

江宁在外面喊:“我叫外卖,你多少吃一点,不想说话可以,今晚咱们不说话。”

其实她很想跟他说话,屋子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有时候她怕这间屋子。回来,不像回家,像坐牢。好容易今天对白多一点,没想到挑明了,又变得无话可说。

李离重新倒在床上,因为困倦,竟然沉沉睡去,梦到昨晚电视上那个少年,虞子墨。

他在滑雪,单板的,收拢双膝腾飞在空中,莹白世界中明亮的大大的太阳就在他身后,他笑得一脸灿烂。在梦中她都这么清醒,跟自己说:曾经李离也年轻过。可是她仍然渴望那样一张毫无瑕疵的脸,那才是真正的年轻。

第二天醒来,她有点儿恍惚,开门一看,江宁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听到声响,他转过身,立刻说:“好,就这样,待会儿再说。”

他挂断电话,挤出一个微笑。

李离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去抢手机,江宁个子高,自然抢不到。李离发狠,死死拧住他肚子上的肉,用力一掐,问道:“打给温秀?你就这么着急?忍不得这一个晚上?”

“小离,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不是打给温秀?”

江宁垂下头:“是。”

“但是我是讲工作。”

李离哈哈一笑:“我们离婚吧江宁?”

他静下来,换了一副冰凉腔调:“此刻不行。”

“此刻?她还没答应你?”

江宁满脸黑色,浮起隐隐怒气。

“李离,你父亲昨天去世,尚未办完后事,你在热孝中!还需要我提醒你为什么此刻不行?”

“他生前我不在跟前尽孝,死后又何必装这些规矩。”

“你完全不关心爸爸老人家一生做了什么。”

“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冷淡我妈,制造家庭冷暴力,令她孤苦寂寞主动提出离婚,他未曾抚养我。江宁,你和他一模一样。”

“闭嘴!”他凶起来,额上青筋暴露。

李离退后一步。他竟然对她逞凶。李离抓起提包向门口跑去。

“小离,你去哪儿?”

他慢了一步,她甩上门冲出去,又抢先进入电梯。

到这时她脑筋反倒清楚了。江宁并不知道她可能已被解雇的消息,当然不能让他知道。

李离镇定下来,快步找到自己车子,开门坐好,落锁,才喘了一口气。她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静静等待。

严江宁并没有追下来。他连追都不追。

李离放声大笑,早知如此,自己还跑什么,那么急,活像见了鬼。

她开车仍然去往公司方向,却在半路退出车流,来到一家麦当劳,叫了一杯咖啡,然后打给马琳。

“啊,李离,你父亲怎样?”

“没有大碍,但是要住院,我想请假一周。”

马琳犹疑:“这——恐怕不合规矩。”

“昨天的报告有什么内容,可否发一份电邮给我?”

“李离,你有经验,这种裁员报告是不外传的。”

“那么我可以请假几天?”

马琳见绕不过去,只好直说:“李离,你已经被解雇。公司会补偿你十八个月薪水,超过《劳动法》规定,你是否接受?”

李离还笑出来:“老大,怎么在电话里就谈起来,你不怕我录音?”

不是没有先例的,靠一卷录音带告赢了公司。

马琳暗叫一声不好,硬着头皮说:“李离,你不是那样人。”

“万一我是呢?”

马琳说不出话,万一是,就让律师上,事到临头,谁对谁也没有客气。

李离说:“放心吧。我刚刚继承了遗产,不会为钱跟公司争执。”

“啊,那太好了,恭喜你。”马琳松一口气,全然没理会逻辑。

李离冷笑两声。

马琳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遗产,李离?怎么回事?”

“没什么。麻烦你帮我办妥手续。”

“好,你下周一之前来签几个字就好。”

“就这样。”李离挂断电话。

那边马琳听到嘟嘟的断音,简直如蒙大赦。做HR这么多年,首次开人开的这般胆战心惊。恰在这时美萍敲门,又吓了她一跳。

“怎样?是李离么?”

她心有余悸的盯住美萍,心想,早知道还不如建议上面开她。

“没事了,她会接受。”

“那就好。”

这边李离颓然,她听说过有些人失业恰逢失婚,豁出去与公司大闹一场,也不是没有若干金钱上的收获,不过扯破脸皮的感觉更加难堪。

换做自己,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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