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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记之三:鸠摩罗什塔

(2012-08-07 13:3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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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鸠摩罗什,或鸠摩罗什塔

   ——武威记之三

 

武威,这座要以武扬威于异域而得名的城市里,有一座幸存的文庙。这样的文庙,我在云南建水也见过一座。但当地朋友说,那个不算,不如武威城中这一是中国现存四大文庙之一。

在这里,我没有什么感动。因为只是建筑的幸存,里面却空了。像当下中国的各种庙,无论外面整旧如新,还是整新如旧,里面却空洞了,精气神都不在了。  这座文庙,里面固然还陈列了孔子像,还有照片与文物。但我还是感觉里面是空的。所以,人们在一间一间的房子里进出参观时。我坐在院子中间的太平缸旁。仰看几株苍劲的国槐。这几株国槐,树干在院子里,硕大的树冠却高张在房顶之上,它们的荫凉甚至溢出到了院墙之外。我想,如果将此视为一种象征,那么,这才是文化传承该是的状态。枝干苍老,但新的分枝却在阳光下生气勃勃,开花传种的同时,还在我们身上投下使人心境熨贴的清凉。我在另一篇文章中说过,在国内旅行,我不太愿意看人文古迹,从文化意义上讲,过往的兴盛总反衬出眼下的衰败,让人心生悲凉。在大西北,这自然环境也严重恶化的地方,在烈日当顶炙烤焦渴的大地之时,我倒愿意坐在这几株老槐树下,享受这难得的清凉。

我还想起了一位西方传教士的话:“今中国人多拜孔子而不行其言。”那是这位西方人在十九世纪的观察。那还是遍地文庙的时候啊!今天,人们不信之外,连拜也免了。当然,少数学养与动机都可疑的国学家和地方官员穿着过去的服装,脸上却挂着现代的会议表情祭孔的情形除外。

城里还有一座钟楼,悬着一口唐代的钟。轻叩一下,谛听,钟内有风拂过荒漠的余响。

是时间让原野成了荒漠,还是时间自己就是荒漠?

有一通西夏碑。很珍贵。因为靠这通有古夏文也有汉文的碑,专家才找到了破译西夏文的路径。有人拿来新写的西夏文的条幅,指着一个字说,这是风。风很干燥。又指着一个字,云。云很寡淡,没有雨意。我讨得一篇碑记的原文,标题叫《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碑文中说:“前年冬,凉州大地震,因又欹仄……诏命营治,鸠工未集,还复自正。”这塔了不得,被大地震弄得倾斜了,西夏皇帝诏命修复,但召集的工匠都未聚齐,它自己就站立端正了。宗教一变为神通的显现,就有些荒诞了。我不止一次听藏传佛教的喇嘛活佛说过,如今是佛教的末法时代。学问不精进。戒律难遵行。信众不虔敬。他们敬奉三宝,不是相信禅院丛林中严谨戒律下精进佛理的僧人。他们只是相信奇迹与神通。我原以为,这是现在时代的情形,原来,在古代,对佛教的信仰着就包含了这样的对于离奇神通的传说与信从。

当然,还要去看马踏飞燕。几年前,去兰州参加《读者》的一个会,得到过一尊马踏飞燕的仿制品。后来钟点工做清洁,擦拭那匹马时,把粘结在马掌上的燕子给弄掉了。那匹马,现在是中国旅游城市的标志。放大了,做了铜绿站在那些城市的迎宾大道旁。在那些实至名归的地方,我看那马踏飞燕就很生动。但在一些努力打造着四个A五个A人造景区的地方,我就想,这匹马掌下的燕子有一天怕是也要从马蹄下挣出来,自己飞走了。现在,我是在马踏飞燕的出土地了。这个地方叫雷台。原是一座大墓。中国的墓都是深挖洞筑成的。挖洞,当然是因为墓主怕被扬灰痤骨,为了不失去陪葬的宝物。在这个电视里常常直播挖坟的时代,再深再曲折的洞也难避免被“考古”的命运。倒是雷台的墓主爽快,墓几乎就建在地上,墓道浅浅的,墓室上面,垒起高高的封土。所谓“台”,指的就是这堆封土。因此之故,在考古发掘还不盛行的年代,就被发现。现在,雷台上就露天陈列着一个青铜的兵马方阵。都是墓中出土陪葬物的仿制品。天真蓝,铜真绿。一道大门,把喧闹的世界挡在外面。院子中,柏树挺立,芍药盛开。

最吸引我的是城中的鸠摩罗什塔。

佛教徒们传说,鸠摩罗什火化后,舌头不烂,葬在这座塔中。

鸠摩罗什。一个佛教徒。早远时代的佛教徒都是些真正的国际主义者。不像今天的教宗们,崇高的神职之外,往往还要扮演母族母国的政治领袖。鸠摩罗什是印度人。出生在西域龟兹国。回印度深研了佛法后,不为护佑母国修法讽经,而是又回到龟兹。那个龟兹国早已湮灭于黄沙之中,地方是今天新疆库车县。传说,鸠摩罗什也广有神通。所以,他的名字才沿着丝绸之路一直传到前秦皇帝苻坚的耳边。那是汉文史书所说的五胡乱华的时代。前秦皇帝派手下大将吕光远征西域,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把这位高僧迎到自己的都城。吕光西征得胜,在龟兹国俘获了鸠摩罗什,带了他大军东归,行到武威,却传来苻坚南征兵败淝水的消息。吕光遂在武威停下,自立一国,叫做后凉。吕光不信佛,自然也就不信鸠摩罗什有什么异乎寻常的神通。敢对他百般戏弄。最严重一条,就是强破他僧人的戒律,叫他娶了龟兹公主为妻。“光既获什,未测其智量,见年齿尚少(其实是三十大几),乃以凡人戏之,强妻以龟兹王女,什拒而不受,辞甚苦到。光曰:道士之操,不逾先父,何可固辞。乃饮以醇酒,同闭密室。什被逼既至,遂亏其节。史料上不见说鸠氏有没有显现过神通。但说他娶了老婆,在吕光建于武威的后凉朝中,一呆就是十好几年。过着俗人生活之外,还在皇帝身边做点出谋划策之类的事情。后凉政权也是短命王国。很快就被取代前秦的后秦国攻破。后秦皇帝姚兴来灭后凉,居然也是为了获得鸠摩罗什这位异国高僧。灭了后凉国,便将鸠摩罗什迎到长安讲经说法,皇帝还为他组织了三千多人的佛经译场。

  鸠摩罗什五十六岁上,重操僧人旧业,空虚我见,译经说法,终日不倦。

姚兴还让鸠摩罗什搬出僧房,别立精舍,其中有美女侍候。 “什为人神情朗澈,傲岸出群,应机领会,鲜有论匹者。笃性仁厚,泛爱为心,虚己善诱,终日无倦。姚主常谓什曰:大师聪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后世,何可使法种无嗣。遂以伎女十人逼令受之。自尔以来,不住僧坊,别立廨舍,供给丰盈。

鸠摩罗什一媾而生二子

  当时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毁誉渐起。每到讲学时,鸠摩罗什总先对弟子们申明:好比臭泥中开莲花,只采莲花,莫取臭泥。依然译经不止。 从后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到长安至公元413年圆寂,十一年中,他在弟子的协助下译经三十五部二百九十四卷。他的译笔忠于原文,圆通流畅,典雅质朴,订正了他人译经之误,成为后世流传最广的佛教经典。

公元413年,感知大限即近的鸠摩罗什,对众人起誓:假如我所传的经典没有错误,在我焚身之后,就让这个舌头不要烧坏,不要烂掉!不久,鸠摩罗什圆寂,依佛制焚身,火灭身碎后,惟有舌头完好无损。

这条舌头最后就葬在武威城中这座高塔之下。我不是佛教徒,连假的佛教徒都不是。但我还是对这个异国僧人心怀敬意,因为他为丰富汉语所作的杰出贡献。魏晋南北朝时期,汉语有了更多的词汇,更丰富的表达,其中,鸠摩罗什们从异族文字翻译佛经为汉语时的创造是很重要的原因。这也为母语为别种语言的异族人,加入这种语言,操持这种语言进行自我表达提供了最早的成功经验。

站在这座塔下,向上仰望,不脱帽是不行的,头后仰的角度太大,帽子自己也会掉在地上。我脱了帽,向上仰望,正是夕阳西斜的时候,阳光在塔顶的后方,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晕。那塔顶几乎就化入到那片光晕之中了。喜欢奇迹与神通的佛教徒,或许会把此景视为又一奇迹显现。但我知道,这只是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在恰当条件下一定出现的物理现象。

前面说过,鸠摩罗什的时代,佛教僧侣们仿佛最早的国际主义者。佛法可能弘传的地方,都是他们的祖国。鸠摩罗什从西方的丝绸之路而来。差不多同时,禅宗的始祖也是印度和尚的菩提达摩从南方而来,一苇渡江,来在了中原的山中,面壁求悟,成为佛教中最中国化的一派禅宗的始祖。到了唐朝,一面有玄奘西去取经天竺,还有鉴真东渡扶桑传布教法。其时,邬仗那国的法师莲花生也正在西藏传播佛教密法。那时,佛教不像别的宗教,并不发动针对异教徒的战争。只有一个个佛教徒,凭着自己的坚执,那样任意地穿越着族与国的界限,传播他们对于世界的解释和对人与人生的看法。但是,这种精神终究还是在其大规模传播的同时萎糜了。有一个鸠摩罗什的故事。说他少年时,当庭举起了巨大的石头。看见的人惊呼,说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举起那么重的东西啊!于是,不知轻重,也就没有佛教所说“分别心”的鸠摩罗什心中立即有了轻重之分,立即就让那块石头的重量压垮了。早期佛教确乎是没有今天成就着这个世界也深深困扰着这个世界的“族”与“国”的分别心的。但现在,仅仅看看藏区的现实,今天的佛教,分别心已经很重了。族与国已成为包括佛教在内的所有宗教狂热者,涉入世俗政治的一个开阔的路径。

我站在鸠摩罗什塔下,心中发此疑问,那塔只是直刺蓝天深入,那根自信向世界传达了世界真谛的舌头却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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