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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娘曲》

(2016-06-28 20:3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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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

第6

分类: 原创散文
青年作家:《娘曲》

      ●凌仕江

多年后的那个上午,轻薄的雾气与柔软的阳光,在雅鲁藏布江升腾起伏。江水时宽时窄,时清时浊,时缓时急,离开米林地界,进入八一镇,水渐渐变成干净的浅蓝,如同画面上平稳分色的布纹水粉。住在浅蓝色的水边,我几次在雨后的清晨或黄昏溜出酒店,去修整严实的护堤边看水流的速度与激情。鸟儿站在露出水面的大石包上,掂量水的深浅与重量。靠着堤岸生长的纤细水草,密密匝匝地挡住鸟的视野,那只鸟不知有人看见了它的专注与迷离。远点的地方,被水冲击裸露河面的卵石与沙粒,成了一棵草也不长的阴险之地,栽跟斗的树兜或断裂的树棒,废了光阴似箭的力气,终于在卵石与沙粒的配合下,显现残暴的死亡之美。比起进入一条江的腐朽命运,眼前这条河更能承载它们不朽的艺术元气。

我要找的乔,就在河对面的永久村。河名曰:尼洋。藏语译作“娘曲”,意为神女的眼泪。这滴泪宛若碧玉,从米拉山脚下的乱石堆里汩汩涌出,流了六百多里路,流过八一镇,一直流进雅鲁藏布,流进印度洋。神女的泪水在飞,青山一路在追,追到清澈冰冷,追过花丛簇拥,追进画廊里。草还在长,莺却飞了,只有雪山倒影在固定位置不离不弃——那是人生花季最初让我成为一个戍边人的地方。从永久村到八一镇,沿尼洋河边走,若路况好,驱车约一个小时。记忆里,那条路经常被洪水与泥石流阻断,有时半月才得以恢复通车,导致我们连队八十多号人生活常常因路断受到危险。

怎么也没想到,一切都因桥而改变。尼洋河上架起的一座座彩桥,已为八一镇至永久村飞快提速。可此刻,我缺乏勇气去找乔。

乔是一个藏族牧人,那时他年岁已四十有余。

乔的帐篷常常支起在我们连队旁边,黄昏里飘摇的炊烟总让我鼻孔疑似闻到故乡的气息。帐篷周围的草地开满野花,醉人的野草莓遍地弥漫。当归、党参、手掌参藏匿乱草丛中。桔红色的山咆把鸟儿与虫子的欲望谗得乱翅打颤,只有高处的虫草在深雪下面聆听世间万物的安和静。倚着草地不远的地方是苍莽森林。瀑布与溪流的独自歌唱成了睡梦中最原始的自然之声,站在树尖之上观看落日的除了乌鸦,还有云豹。

闲时,我常跑到乔的帐篷找家的温暖。乔在火堆旁劈柴禾,他教我说藏语,也教我吃风干牛肉。我给乔讲山与山阻隔的故乡,也讲炊烟升起与落下的丘陵秩序。乔给我打酥油茶喝,带我学骑马,偶尔也讲他当兵的故事。在心里,我自然把乔当成了邻家大哥。遇节假日,连队会餐,我就偷偷从炊事班给乔盛一大碗好菜。两年光阴,乔与我成了军民鱼水情的秘密典范。

永久村越来越近,我越怕找到乔。心中反复升起的复杂情绪,如同林芝山冈白天黑夜起起落落的浓雾烟尘,泼散了一颗激荡不安的心。直觉告诉我,这么多年过去,乔也许已经不在永久村了?牧人生活,过一天就是一个季节,今天可能出现在这座山里,明天就有可能转场去另一片远方的草地。因此,找乔,心里不敢抱太多希望。如果有幸见到乔,而乔却认不得我,一个人独自嚣张的心跳将何处安放?思来想去,主观不可拒绝地避开找到乔的种种可能,脚步控制不住胡乱地向着连队方向走,可连队早已废墟一片。

陪同我找乔的是僜人向导阿嘎阿·美志高先生。

在西藏,阿嘎阿·美志高先生会讲多个民族语言,在僜人的世界里,他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另类。而在他的家乡察隅,至今不到二千人的僜人族群却常年生活在隔绝尘世的高山密林。几年前,我们在拉萨青联会上相识,他因读过我书写西藏的著作,而与我就此成为朋友。在思想上,阿嘎阿·美志高先生算得上一个合格的懂汉语言文学的少数民族读者。写作中,每每遇到关于藏地的疑惑,我想到的总是阿嘎阿·美志高先生。他极为认真地帮我与连队遗址拍照,同时回忆起我书里曾写到这里的人和事。我站在结满野山果的植物面前思索,那些背壳发亮的金龟子在果肉中找寻着什么?一阵风吹过,树林里传来牦牛铃铛的碎响,突如其来的细雨刷刷地打在孤独的野牡丹身上。

“走,雨来了,快到村庄里去找乔。”阿嘎阿·美志高先生催促我。

我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无语地面对着眼前无言的世界。当八一镇开过来的公交车停在身边,我欲急切背村而去。阿嘎阿·美志高先生将我狠狠地从车门前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下来,去村庄里找呀,肯定能找到。

“我怕找不到乔了,毕竟二十年了。”

“能找到,走,去村庄试试吧!”

“我怕找到的结果,不如不找到好。”

“不会的,藏族人,讲情谊。只要是好的事,发生再久,他一定记得。走,我陪你去找!”与阿嘎阿·美志高先生拉扯间,河流拐角处安保亭里的女辅警强巴卓嘎走了过来。当她听了事情的原由后,将我们带到安保亭。

“别急,我在永久村花名册里给你找找,我记得我们这里是有一位叫乔的老人。他的大儿子是一个货车司机,你看吧,这里有他的身份记录,他小儿子的媳妇,我也认得。”

“这么说来,乔还在永久村。”阿嘎阿·美志高先生与我相视一笑。遗憾的是强巴卓嘎翻遍花名册,都没找到乔的名字。这让我的心像起重机把那块沉入河的大石包又吊了起来。几本花名册都已翻完,怎么会没有乔?

“强巴卓嘎啦,拜托你好心,再找找吧。来之前,我想过,如果这次找不到乔,就去中央电视台发寻人启示。”

“嗯,我再找找。”强巴卓嘎认真点头,继续查找花名册。但无奈,一遍又一遍,花名册上始终没有名字叫乔的人。

当公交车从尼洋河对岸的八一镇再次驶来,欲回的心变得更为强烈。实际上,我知道这是自己在逃避真正见到乔的未知结局。强巴卓嘎看出我的犹豫不定,反复劝我:“你们先不要走,这么远跑来找一个人,挺让人感动,我带你们去村庄找找吧。”就这样,经过一座军营门口,十余分钟后,我们进了村庄一座鲜花绽放的别墅。拴在链子上的藏獒见陌生人,叫得腾云驾雾。突然,藏獒的咆哮声里走来一位面相富态的阿妈。她的大辫子看上去比捆青稞杆的绳子结实,我们久久对视,感觉似曾相似。阿妈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刚刚扬起来的眉毛,突然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包拉进若无其事的水面。我呆愣地看着她的眼,可她镇定得无视我的存在。强巴卓嘎与阿妈交谈几句,阿嘎阿·美志高先生的眼睛即刻被她们的交谈点亮。

“乔在山上干活呢,你马上就要找到乔了。”

看着阿嘎阿·美志高先生愉悦的表情,我心跳乱了节奏,果真能见到乔了。阿妈朝着山坡喊乔的声音在颤抖。几分钟后,一个小个子男人抱着一捆青稞,从屋檐角下闪了出来。我们即刻愣在对方的眼睛里。男人惊喜万分——是你,啊啧啦!好多年没见,连队文书来了。

“没错,就是乔,没变,还是当年那个牧人。”我对阿嘎阿·美志高先生肯定地说。

乔大声嚷道:变了变了,我今年都六十了,人老了嘛。乔丢下怀抱里的青稞,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乔的手掌残留着牛粪与粮食的温度,身体里沾满了青草与马儿的气息。乔把与我握过的双手迅速收回腋下,在衣角上不自觉地擦拭着。

我难为情地望着乔,眼睛不时被别墅里的花草牵引。

乔吩咐强巴卓嘎去摘树上的桃李给我们吃,同时又在吩咐阿妈去打酥油茶。阿妈的眉毛在上扬与下坠之间反复不停,她嘴角在默念着什么?当我再看她的眼时,她则用冰窖的温度,即刻将眼中易逝的或者明眼人不易察觉的清澈之水,搅得浑浊不清。莫不是她心里也藏有一块放不下的大石包?我只好把目光移向乔多年前的样子——是个下雪天,连队里的人都去靶场实弹射击了。我留守在连队整理文件。乔骑着牦牛,穿着兽皮马夹,戴着工布男人特有的尼毡帽,耳朵上有一颗牛皮绳拴心的圆钉。后面跟着一条脖子上戴红围巾的藏獒。我缩在窗前偷笑藏獒的装扮,乔却忽然纵身跳下牛背,落在我的窗前,把藏獒的红围巾取下戴在牦牛脖子上。那是一头公牦牛,乔总说它带给母牦牛的希望太多太多。趁我不留神,乔忽然用一只手将我甩到牛背上。我尖叫着,乔笑了笑,一巴掌拍在牦牛屁股上。奔跑的牦牛把我摇撼得前仰后合。乔让我对待女人要像牦牛一样勇敢,要给对方太多太多希望。我把放得太远的回忆视线拉回到乔的眼前。乔围着我们忙前忙后的笑容恰似院子里的藤缠花。过了几分钟,他才懊恼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后悔忘了先将我们迎进客厅。

乔让我们坐在卡垫上。我克制着心潮难平的情绪,随便坐了一个位置。此时,手机嘟了一声。刚要看手机,阿嘎阿·美志高先生用肘拐我一下。转过身,背着光,滑开手机屏,居然是阿嘎阿·美志高先生发来的短信。人就在眼前,发什么短信,啥意思?真够悬念——别轻意吃人家的东西!我缓慢抬起头,看他一眼,表示心里有了数。对于乔这个人,阿嘎阿·美志高先生的警惕或许有些多余,可他确实不无道理。在阿嘎阿·美志高先生熟知的一些民族部落,有的人家会在迎接客人的酒里做些手脚。乔看出我的拘谨,跑过来把我拉到客厅主宾位置。阿嘎阿·美志高先生见状,把乔也推向了我所坐的位置。阿妈、强巴卓嘎、阿嘎阿·美志高先生成了我与乔的忠实粉丝——他们仿佛在看两国元首阔别多年的重逢。阿嘎阿·美志高先生手上的相机从未停止,他换着不同角度抓拍我与乔的对话,同时还替我做翻译。乔讲起我从炊事班给他偷饭吃的情节,面影里有泪光在闪。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阳光走过木窗的声音。

乔把目光从我目光里轻轻抽离,悄悄地移向屋顶:“那些年,太穷了。”

“虽穷,但很快乐。为了留住那样的快乐时光,我一直想着今生若有重返永久机会,必定找到乔。”

半句话,乔紧紧地抱紧了我。他眼角噙着泪:“文书,你是哪年离开永久的?我到处打听都没问到你的消息!”

我递给乔一张名片:这下我们再也不会把彼此丢失了。其实要想对乔说的话太多,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我想用名片替代一切,可一纸名片比乔沉默。

乔的眼睛盯着名片上的字,摇头,然后朝着我微笑。他不认汉字,更不习惯在名片上读我。分歧较大的是他不会理解名片上的汉字集聚了一个男人长达二十年的奋斗与成长的虚实光芒——里面藏着两种水,一种是泪,另一种是汗。阿妈在茶几旁的灶火上煮酥油茶,她不时将目光插进两个男人的谈话中,表情时而紧张,时而松懈,当我们的眼神不慎撞在一起,她的表情里忽然什么也不存在了。灶火旁的木柱子,挂满了奶烙与多种动物肉。乔顺手把名片递给阿妈,阿妈把名片顺手嵌进木柱缝隙。乔的别墅占地面积很阔,在大路边十分扯人眼球。在乔的诉说中,方知这是自我离开永久的九十年代末期,永久村修建的第一座别墅。两层楼,足有二十多间。木头,全是乔一个人就地取材,从高高的森林伐回大树子,然后拉到八一镇加工,其余经费全靠牧场的牛羊和土里的粮食,包括山里的药材。

“你们能住在木头别墅里做梦,这是我这个常年住在钢筋水泥里的人,做梦也抵达不了的梦想和幸福呀!”我对乔竖起大拇指,继续道:“别说木头别墅,就是城里一般的楼房,普通老百姓,也很难拥有!”

乔摆摆手:“不行了,现在森林已经禁止伐木。”

我无法与乔深究城市问题,因为乔几十年从没离开他的永久。除了年轻时当兵到过山南和错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过远门。就是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他也不曾涉足。乔熟悉的城市只有尼洋河对岸的八一镇。当原始森林的风,跑进村庄的夜晚,他常站在永久的星空下望一河之隔的八一镇灯火,河水轻轻,八一城楼与雪山重重地摔倒水面,我不知他是否看见一块大石包在水的撞击下荡起的涟漪?河这边永久的乔是否渴望进入河那边的灯火阑珊?乔的别墅在我的一纸名片面前,显示着巨大的包容与承载量。而我的名片较之乔的别墅,不过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像水下作物的大石包,不动声色地躺在蜿蜒的尼洋河中央。太多太多的话语注定被看不见的风雨吞噬。乔几次注视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递过来的一杯酥油茶或一块奶烙吞并。一座别墅与一张名片,看似毫不相干,实际它们共同承载了一个时代的风雨烙印,汉字组成的名片内容如同一座别墅繁杂的结构——它们的材料本质都是木。但乔只会数名片上的电话数字,他说他也有手机号码,让我记在本子上。

谈话间,我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乔。乔腾地从卡垫上坐起,双手拍打着身体:不能,文书不能呀,你送我钱,我拿什么送你呀!原本该买礼物给乔,可我不知能否找到他,抱着无所谓重返永久随便看看的心情来了。乔围着茶几转来转去,他把奶烙又捧到我面前,同时也把我们之间的情谊,不断捧给阿妈分享。阿妈是乔的妻。原本我应该叫她阿佳(大姐),因为乔把我当兄弟。在我眼里,阿妈发丝银白、面容慈祥,宛如我故乡进入暮年的妇人,看上去比我的母亲更显苍老,她的颜值使我无法开口叫她阿佳。阿妈是否比乔年长很多,这是我一直不敢启齿的疑问。我不知阿妈是否认同乔的兄弟我,也不知乔在别后的岁月是否与阿妈谈起过我的存在。乔认的兄弟不是我们汉族人随随便便认的那种哥们酒肉义气兄弟。乔给予我的承诺,是我今生永远无法言说的秘密。

我们的重逢没有提起那个秘密。

曾经我的不辞而别很大程度是为呵护一个比尼洋河大石包更沉的秘密。这一切,乔可能不知道!阿妈不断给我的木碗里倒满酥油茶,她不停地催促我喝。藏家人的待客礼节如同一道流水线作业,每次把杯端到客人面前,客人必须喝,每次客人喝得越多,女主人越高兴。若你一点不喝,阿妈脸色会慢慢变得不悦。阿妈为我杯里倒满酥油茶,乔就为我端起杯。他们一唱一合,让人心里倍感温暖。即使肚里喝得再撑,你是客人还得喝,否则面对他俩幸福的笑容,情何以堪?阿妈听着乔讲那时的我,捂着嘴,笑得有点儿没完没了。在乔的翻译下,阿妈急着为我煮鸡蛋。阿嘎阿·美志高先生听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神秘的微笑。过去乔教给我的藏语自离开永久那天便统统还给了藏地。

事后,我问乔都讲了些什么?阿嘎阿·美志高先生说,乔曾经牵着马,让你坐在马背上不要想家。乔说那时的你特别瘦弱,眉清目秀像个唐僧。

我忍不住笑,为一个身体单薄又无助的戍边少年,一个到了边地而没有看见硝烟却把紧张精神转化到军营之外的少年。乔每次从村庄骑马回他的帐篷,都要经过我们连队。可连队见乔的人都不给他好脸色,有人什么也不说,捡起地上石子就砸他的马脚。还有很不文明的人叫他——“壳儿”,不准从我们连队过路。乔见此非常生气,他不知因为他的牦牛,连队官兵每天要反复打扫几遍卫生。他不明真相,总找领导理论说战友不对。我认为这不关乔的事,那只是牦牛的事。乔趁夜色连队点名时间,把几个藏鸡蛋悄悄放到我窗前。他明白我与看不惯他的战友是不同的人——乔用一个牧人的真诚与敦厚填补了一个远离故乡的少年梦里望乡的虚空与假设。乔让我想家了,就去他的村庄,让他老婆为我杀鸡宰羊。乔不愿看着我那么营养不良地在他的故乡瘦下去?乔说着,转过身——他的牛羊正鼓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也望着我。乔说:文书,你退伍后,别回家乡了,留下来,我们一家生活吧。我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些隐在稠密树林的牛羊,它们正眨着眼,洗耳恭听。我说:乔,这如何是好?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乔大怒:文书,你不信我?我是认真的,虽然有时我爱开玩笑,但这有什么不好?你留下来,我家有你吃不完的牛羊肉,我们一起把一个家搞好,牧场上的事,全由我负责,庄稼地里的事,你去管,你年轻,我想我可以帮着你管好我们的庄稼和牛羊。

虽然,之前我在书中读过藏史中一妻多夫的生活旧习,可是我不能。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气,乔的认真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似懂非懂。乔还不能真正地懂我的迷茫,尽管他是在替我的幸福生活考虑,他以为他的承诺为我的人生解决了一块大石包的问题,可我怎能把梦种在如此遥远的边地,尼洋河虽美,可离我的故乡太过遥远。我犹豫地望着连队对面的村庄,云雾升腾与降落的村庄,比天空与河流隐藏的大石包更多更多。少小离家,走过几山又一江,梦在何处,田园将芜,我的未来怎能就此异乡扎根?它严重违背了一个少年出门在外尚未得以实施的个人理想。一个在连队生活里刚刚树立集体主义的人,面对乔的期待和承诺,该何去何从?远天远地的父母,如若知道我的选择,是否会责备我太没出息?太多未知与感慨将我的头狠狠地拽下来。乔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发疯似地吼道:文书,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你是不是嫌我老婆不够漂亮?说,你快说,我真心把你当兄弟,我的老婆也是你老婆!

“不是,都不是,你说的都不是。”我冷冷地看着乔。

乔用力地瞪着我的眼睛。我挣扎着,面对乔眼里奔跑的火光。越是低头,越是被乔刀锋般的目光从连队逼到村庄。我终于喊出一个声音:“别逼我。乔,十八岁,我还不足以懂得你们藏族人的生活,我更不知我的未来会在哪里。”

鹰在天边布阵,乌鸦在树梢拍翅。一个金灿灿的下午,穿过牛铃叮当的栅栏,原野里的青稞由涩泛黄,风在山坡上乱跑,一个人避开连队所有的目光,来到了永久村。马匹在温热的空气中打响鼻,藏鸡越过门前清澈的水沟唱歌,小羊羔在木围墙里高高张望。光拂过脸颊,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在皮肤里鼓涨。眼前的尼洋秋色,层林浸染,山水之间,五彩斑斓,水之流动,铺满金色的鳞光,转个身,雪山突然耸立在身边。徘徊复徘徊,我终于敲响乔门上画着的太阳和月亮。一个穿氆氇的长辫子女人见了我,愣了几秒,然后一句话不说,砰地一声把门关掉,将我久久定格在原地。我想我一定见过她,可我不愿在此回忆每一次她见着我不说话的情景。我在门外怯怯地说——我是来找乔的,我是来找乔的,我是来找乔的。门里的她很不耐烦地说,乔去很远很远的牧场了。显然她躲在门里愿意听到我在门外的声音,只是她不愿面对我。她不是不认识我。她心里一定为一块摇晃的大石包找不到着落而犯愁。她希望我留下?还是拒绝我留下?她与乔之间是否就我的问题发生过情感纠结,不得而知。我只是像个逃兵逃避了乔在牦牛面前的承诺。后来我的问话,她像是在里面睡着了,再无声音回答。原本我想过托她转告乔,我是来提前告别的,可乔不在永久。

我终究没说出口!

走了。连队世界里的我终于被另一个文书从花名册上一笔划掉。乔注定找不到我了,阿妈啦是否央求乔去找过我?乔不知我去了河那边的八一镇,然后我从八一镇去拉萨,又从拉萨出发去雪山连着的北京,像一支工布人射出去的箭,为了狩猎目标,再也没回到这里。我带着一块尼洋河的大石包在别人的城市里,开始有些俗心的生活,费时太久,那块大石包渐渐地沉静、质朴、静笃,心里自有世界,不打扰外界的浮华,也不被外界诱惑——它像工布人锄禾下的马铃薯从不违反时令地驻扎在永久的土壤里,看着我这个从尼洋河出发的熟悉的陌生人。从某种程度上讲,那块大石包就是娘曲馈赠乔与我的情,它维系着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温度,藏汉的温度加在一起便成了岁月无法更改的持久热能,像绵长的尼洋河,直到太阳落山,水的光芒照彻雪山,永久的答案,或许只有水知道。静静睡在尼洋河畔的永久,注定是乔人生依靠的一块大石包,也是两个男人结下深厚民族情谊的所在地,它永远预示的只有开始,没有结束,因为一个地方的性情决定了我对一个异乡人的铭记,尽管不是每个人心里都可以藏住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包,但无须再问乔,乔也不会再问我,漫长的告别与漫长的重逢还能一眼辨识,已隐约说明一切。走与来,其实都很轻。我来,如雪山听见月光走路的声音;我去,没有任何人提前告诉乔和他的村庄,只有娘曲看见。当阳光穿过经幡狂舞的苯日神山,一个习惯了双手合十的人与一条奔流不息的河之冥想足以祭奠情真易存!

……

回林芝的公交车上,除了一位藏族司机,只有阿嘎阿·美志高先生和我。空荡的车厢里,如同载着三条鱼在氧气过剩的空气中摇曳。强巴卓嘎独自站在娘曲的流水边朝我们挥手,云雾很快化融了她穿着警服的影子。当阿嘎阿·美志高先生得知我未能兑现乔的承诺,一句话也没说。他把目光转接到窗外多彩的娘曲水面上,汇聚藏东南文化博物园的尼洋阁在交错的夕光中呈现出一种穿越历史的瓷实,它模糊又清晰的倒影给河角带来的不仅是神性之美,从夏流进秋的河水,滋养着乔的牛和羊,它们排着队在河边看自己肥壮的身影,只是不见大鹰,不见乌鸦,也不见乔。

乔在别墅里收拾房间,他让我察隅归来住他家。

空旷的车,走在空旷的城中大街。过去只有几块木板混搭成街的八一镇,已然成了焕然一新的巴宜区。多年前,导弹与坦克载不走的风沙和尘土,像是被外星人搬走了,眼前呈现的绿地平坦、舒适、清新怡人,杨树下开满野菊、灯笼,还有玫瑰。原来八一镇与林芝县之间有一段空旷的距离,如今它们悄悄被密集建筑物接壤一体,成了林芝市。两个世纪延续的历史,广东与福建的援藏者在此大刀阔斧,让这座古老的边地小镇,一天变一张脸,直到所有的脸都面目全非,恍然让人感觉这里不是藏地,而是厦门或深圳。

遥遥远远的察隅路上,一路闪亮的冰川,沉淀的不是沉默,而是永久低语的诉说。在越走越狭窄的山谷里,一汪山泉犹如异乡一个深邃的目光——他读不懂一个故人独自承载的乡愁,好比我读不懂他丢失太久的远方。

只有娘曲的泪在往事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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