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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英语中的“反动词汇”平反
中国正在融入世界。随之，中国人对外交流的机会显然要大大地增加。在面对这个大趋势的时候，我们这些英语“从业者”需要从一个负责任的角度考虑一个问题：汉语中原本来自英语的东西有哪些和原来不一样了。譬如，有一些词汇或典故进入汉语后语义上发生了“反向”转变。例如“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又称“欧洲重建计划”（Europe-Reconstruction Plan）——在英语里本来是指一个执行得非常成功的计划。但在汉语里，“马歇尔计划”代表的则是一种根本无法实现，只不过说说借以唬人的东西。再如，英语中“pass”作为动词意思是“通过，路过”。但到了汉语里，在“那个东西他连看都没看就给‘pass’了”这句话里，“pass”的意思则是“否定，枪毙掉了”。这类差别如果人们不了解，在交流中出现势必弄出大笑话——甚至会出现严重的后果。
这里我要说的是一类非常特殊的词汇：反动词汇。所谓的“反动词汇”是指英语中原本是中性或贬义甚轻的词汇进入中国后——由于那段特殊历史的缘故——变成了带有极度贬义的“反动”词汇。
下面来看几个典型的例子。
我们就先从“reactionary——反动”说起。英语中的reactionary一词源自动词“react”，意思是“反作用于”，指的是在“act”的作用下产生反弹。美国英语目前最权威的词典之一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给reactionary一词下的定义是“characterized by
reaction, especially opposition to progress or liberalism,
extremely conservative”；维基百科的定义是“Reactionary refers to any
political or social movement or ideology that seeks a return to a
previous state
再来看“Metaphysics/Metaphysical——形而上学（的）”的被滥用。Metaphysics一词可谓“颇有家世”。它的历史恐怕要从公元前四世纪的亚里士多德说起。我们知道，亚翁在西方文化中和历史上某些方面的地位足可以pk我们的孔老夫子：西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许多领域都尊亚翁为其鼻祖——评职称的话没有人能评得过他：哲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逻辑学家，伦理学家，政治学家… …名片上肯定都印不下。但丁更是称其为“知者之师”（Master of those who know），意思是没他不懂的东西，没他不知道的事儿。就是这样一个伟大得不能再伟大，博学得不能再博学了的人却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后人得出结论说他是被毒死的——扔下一大摊未竟的“事业”。他的弟子们帮助清理遗物的时候才发现——我（们）的妈呀——知识太多、太杂了。大致区分了一下，结果发现有一部分是研究世界或事物表面的，这些（按老师生前的知识分类）属于“物理学”（physics）。还有一些是关于事物或世界内在的联系或根本的属性的，这些属于——天呐，老师没告诉我们这算是什么，属于哪个“范畴”，这不是叫人“犯愁”吗？老师定的规矩咱不能破——说实话咱也没那“破”的水平。弟子们踌躇再三，不知是哪位天才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有了，老师不是先研究的表层——也就是归属于物理学的那些玩意儿——后来才开始研究深层——咱们叫不上名的这些劳什子——吗？咱就按“顺序”排。既然前面的叫“物理学”（physics），那这些就叫… …“物理学之后”，意思是“老师在研究物理学以后研究的东西。希腊语中的介词“在… …之后”用英语拼就是“meta”。“物理学之后”就是“metaphysics”——真是太有才了。
在这之后一直到欧洲的中世纪结束，研究“物理学之后”的人是一个不如一个，一代不如一代。人们不但不敢问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能不能找一个更好一点的词把它换下来，甚至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词本来什么意思，连研究的内容和方法也越来越“死性”——凡是亚老头说的咱就照办；凡是… …(不能再说了，要不然就危险了)。这样，久而久之，这个词不再被认为是“物理学之后”，甚至连当年“借”给它们一个“词根”这件事儿都不敢再提了。
19世纪中叶，“物理学之后”（在没有新的名称之前我们还只能这样叫）夹杂在“西学”中乘船到了日本。日本人见此也犯了难，这个东西再像“米国”那么翻译怕是不行的了。猛然间（不知是谁）想起一千多年学到的东方瑰宝中有“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之说。就是它了。“形而上之学”不是比“物理学之后”强多了吗？
可这形而上学怎么又“反动”了呢？
先来说说这形而上学本身存在的问题。两千几百年前，亚老头就凭着自己那颗非凡的脑袋来研究这个世界——没有“哈勃”，不懂进化论，更没听说过相对论。有的时候还有点小懒惰（这老头到死还认为女人比男人少两颗牙。你说让自己和老伴儿都张开嘴巴，互相数数不就结了嘛。都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的人都相信人是神给“捏把”出来的。既然是神捏把出来的，那不就捏把成啥样是啥样，没啥可变化的了。这个Metaphysics——不管你叫它“物理学之后”还是“形而上学”——就是按照这个套路琢磨出来的。自然也就是“孤立、片面、静止”的了。等到了十九世纪，那个黑（格尔）老头最后一次想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可是事儿没说清楚，大家都是明白了：你这玩意儿是假的。不听你（们）的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形而上学’体系大坍塌”。
这就是形而上学本身存在的问题，充其量也就是“检讨 + 批评”的“人民内部矛盾”性质，还真没到“批判 + 打倒”的“反动”程度。但从“整风”开始，特别是 “史无前例”中有了那句“形而上学猖獗”的判决后，形而上学整个啷就 “反动”了。
“形而上学”有点儿呆，有点儿木，有点过时，可是并不“反动”。你拿metaphysical这个词批评老外，没准他（她）还会受宠若惊的。
同样的命运之舛也发生在“封建”这个词上。
我们来看两个例子：
1.“男女同学之间说两句话有什么呀。你这个人真封建”。
2.“你怎么看那种书。信鬼信神可是封建迷信思想”。
上面这种话听起来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这种话很普遍。但是大多数因为人家不让男生和女生说话或是看了点鬼神方面的书就说人家“封建”的人恐怕说不清这“封建”本来到底是啥意思——哎，我这么说人家是不是有点“形而上学猖獗”了。
“封建”这个词在英语里是Feudalism（名词）和Feudalistic（形容词）。它指的是欧洲历史上西罗马帝国崩溃后西欧和中欧地区的社会制度。那个时候是群雄割据，各占一片地。自封为王，谁都不服谁。所谓的“封建”就是“封土建侯”。这种割据互斗的局面严重影响了社会的正常发展。所以封建的欧洲中世纪最典型的标志就是愚昧和落后——这大概就是后来汉语中“封建”一词变得“反动”了的根源。
可“封建”就一定“反动”吗？那可未必。看看咱中国“封建”的例子就清楚了。
有人说，这事儿我知道。咱中国打秦朝起“封建”就开始了，一直到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封建制度才结束——咱上学时那课本上都是这么写的。
对不起，打住。不管哪儿写的，这种说法都是完全错误的。实际情况是：中国历史上的“封土建侯”起源于西周，以东周时代为最盛。秦灭六国事实上是“结束”了封建，而不是“开始”了封建——顺便说一下：秦以后大部分时间咱中国实行的是“郡县制”（柳宗元的《封建论》里就是拿这两种制度比较说事儿来着）。
一讲到东周和秦灭六国之前，了解点儿历史的人自然会想到“春秋”、“战国”时代。谁敢说那个时代愚昧落后呀！不错，那时候没有电视、电话、电脑什么的，可那个时代有老子、孙子、（要注意这两个词的读音）管子（可不是东北话里的“大款”）、墨子、荀子、孟子、鬼谷子、韩非子、公孙龙子… …，最重要的是，那个时代出了个孔仲尼。而且，那个时代只封建，不专制；真个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其在人类文明思想史上的地位可以拿来与任何文明的任何时代pk一下，肯定不会输。
秦灭六国后，建立了中央集权制国家。在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国家里，专制是一种极为常见的事儿。相反，在一个封建制国家了，由于权力的分散，集权和专制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说咱中国从秦到清是一个“高度中央集权制的封建制国家”，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哪儿跟哪儿，挨得上吗？
那“封建”又是怎么变得“反动”了呢？
这事儿有点绕。首先，（据说）这事儿要“归功于”斯大林同志。听说斯大林同志从世界革命领袖的高度“高瞻远瞩”地要求中国的历史要与欧洲的历史“同步”。中国的历史就只好被“改写”了。郭沫若、范文澜先生都是按这样的规定编史书。倒是翦伯赞先生还“留了一手”——他在《中国史纲要》中采用了“二元论”的方式，说“封建”有不同的解释。好像逢先知同志去世前也提出过类似的观点。
既然那段历史整个都“封建”了，那段历史的一切特点也都与“封建”有了密切的联系：顽固 = 封建；落后 = 封建；保守 = 封建；愚昧 = 封建… …
“封建”若是有灵，恐怕也只能哭丧着它那刻有“顽固、落后、保守、愚昧”字样的脸暗自叹息：我招谁惹谁了，这么多“屎盆子”怎么都扣在我头上了！！！咋办？自认倒霉吧。
或许能让“封建”略微心安的是，这类“冤假错案”还多的是：Landowner/Landlord/Landlady（地主/地主婆），Rich peasant（富农），Bourgeois（资产阶级）， Rightist（右派）；在“史无前例”那些年，连“文质彬彬”、“儒雅”、“绅士”“温良恭俭让”都和“帝、修、反”有了血缘或姻亲关系。
啰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呢？我想和大家说的是：当你说、写、译英语的时候，除了“流氓”、“盗窃”、“抢劫”这些全人类都讨厌的东西，但凡与政治、历史挂上边的词汇，使用时都要小心点！弄明白了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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