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膝斋主的博客

关于中国英语教育的若干反思与思考（3）

 

第三部分  对于我国英语教育现实问题的认识与思考

几年之前，我和同事曾写了一篇“关于我国英语教育的若干认识误区”的文章，从一个应该说是很肤浅的层面讨论了五个我们认为影响我国英语教育的质量和发展速度的认识误区。我们的观点或结论是：1）语言学不是我国英语教育的指导理论；2）英语教育在我国已经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外语教学的组成部分；3）我国英语教育的“应试模式”本身并不存在问题；4）语言学习要同知识学习有机地结合为一体；5）英语学习必须以汉语学习为基础。几番辗转后，文章终于发表了。好心的编辑把一些啰嗦的语言和“犯忌”的观点撤了下来。我心存感激，但是看到的已不是我心里想说的话。

确实，对于现实问题的讨论很容易让人望而却步。这是因为：1）由于“身在此山中”，因此难识“庐山真面目”，讨论难以做到客观、全面，自身容易出现问题。2）这种讨论有可能触及观点的对立，造成冲突，甚至在浑然不知中成为一些同行心中“持久”的对手和攻击对象。

但是有一点很显然：只有对于现实问题的思考和讨论才最具现实意义。对于历史和域外问题的研究成果一般只有“借鉴”意义，难以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案或答案。只有直接面对现实才是对现实的“正视”，才可能发现引向未来的通途。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当然没有人要咱的“老头皮”。嘿嘿，破玩意。不但不值钱，而且还不利于卫生。）如果以下的讨论伤及某位（些）前辈或同庚的话，敬请原谅。

 

一、对于一些基本问题的理解。

    先要说明一下：

其一，作为一个“环境”和“历史”双重决定论者，我认为：任何现实都是环境和历史双重作用的产物。中国的英语教育自然也不例外。这样说决不是要为我们自己推卸责任。恰恰相反，我们要有历史责任感和使命感，我们在书写历史，更应该创造历史；我们在尊重自然的同时，也需要改变环境。

其二，此间的讨论是为了解决问题，因此关注点主要不在现实的成绩方面，而是在现实的问题方面。

关于历史对于今天的中国英语教育所产生的影响，上面我们已经说得很多，将来还要涉及；这里我想着重谈一下我国英语教育的环境特点。

认知心理学认为，所谓的问题就是一种没有产生有效（期待中的）反应的局面，而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在于改变局面最终让这种效果出现（A problem is a situation that does not evoke an effective response, solution to which will come by changing the situation until a response occurs）。正确改变局面的一个前提是对整体形势客观、全面、透彻的认识——另一个前提是选择正确的途径和方法，那是我们下一步要讨论的。

那么，（按照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所使用的“主要矛盾”和“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的说法，）中国英语教育整体环境的 “主要矛盾”或特点是什么呢？

我个人认为，这就是在我国实施英语教育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与我国社会发展目前的整体水平偏低之间的矛盾问题。一方面，我们必须实施英语教育，另一方面，我们却又不具备自然形成的实施英语教育的外部社会环境和条件。那该如何实施这种教育呢？唯一可行的就是采用“人为规划”的方式。而事实上，我国的英语教育也一直是在某种“规划”中运行的。

我在07年与同事共同撰写的“Excessive Asynchrony and Priority Inversion in China’s English Education”（我国英语教育的“过度异步”与“重心倒置”问题）一文中曾提出，这种“人为规划”的具体表现是“理性支撑”（reason-supported）和“他人导向”(others-directed)，而这里的“他人”（others）指的主要是英语教育的从业者和管理者——在这里我们统称之为英语教育的“教育者”（包括至少六个不同的群体：1）教育思想家，2）教育理论家，3）教育的立法者和条件提供者，4）教育的宏观管理者，5）教育的微观管理者，6）教学工作的具体实施者，有关他们的分工和各自的责任我在前一篇博文中已经探讨过）。

这种“规划”形式的社会教育让整个“教育者”群体——从教育的整体规划者到具体的教学实施者——共同承担了非常重要的责任。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他们——我不应该用“他们”一词，因为我自己就属于其中最大的第六个群体——决定着中国英语教育的整体质量和运行状态。

以下我们要提出讨论和解决的问题都是这些人在群体或个体责任中产生或衍生的问题。

 

二、主要的问题所在

我国英语教育系统中存在的问题是复杂多样的——这常常成为推卸责任的托辞，但我这里是在描述事实。为了便于理解，我们还是把他们分成“教育的宏观运行”和“教育的微观实践”两个层面。

 

（一）教育的宏观运行层面

从这一层面看，我国英语教育系统存在的问题主要有：

1．指导理论的“系统错位”；

2．教育实践的“本末倒置”；

3．管理机构的“衔接空缺”。

下面，我们就逐一分析和讨论。

1．指导理论的“系统错位”。

如果把“中国英语教育的指导理论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摆在十数万英语教育工作者面前，反应会是什么样呢？有的人会显得不屑一顾；有的人会显得茫然；有的人可能会陷入沉思；有的人可能会脸红… …但恐怕很少有人会胸有成竹地做出回答，更少有人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来。

这样说似乎难以令人信服，甚至有人会觉得我的说法太荒唐。不是吗？在今天中国的英语教育界，最被看中的就是理论工作了——至少在高等教育阶段显然是这样的。在评职、晋级、评优等活动中，一篇三、四千字的文章所起的作用要超过一学期辛辛苦苦的教学及同学们的高度评价。为了这，哪位老师每学期不写上一两篇论文，然后想方设法并且自掏腰包交“版面费”——不要将其同英国大学的“板凳费”搞混了——发表。这样辛苦、虔诚的努力，这么重视科研工作，怎么还会回答不出这样一个基本问题呢？

可惜，这也是事实。

我向多所学校的许多同事——特别是年轻的同事——探寻过“个人学术研究的方向和撰写学术论文的目的”这个问题，私下的答案大同小异：什么东西容易做就做什么，什么东西容易被杂志、期刊录用就写什么；写东西的目的最主要的还是为了评职、晋级、评优。

作为一个“过来人”——其实还正在“过”——我完全理解和同情同行们的苦衷：上面这样要求，我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

同时，也许还会有人说：你提的问题太大了，我管得着吗？这种问题要由领导来回答。

可无论如何，1）需要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2）即便是最基层的教育工作者也应该对此有起码的了解；3）我们更需要知道自己研究的是什么和为了什么研究它。

绕了一个大弯子，我们还是要回到前面的问题上来：中国英语教育的指导理论是什么？

目前全国英语学术界最“火”，研究者最“扎堆”的领域是：1. 外国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2. 外国文学下属之英美文学；3. 翻译理论与实践。那么，这三个领域或方向那个研究的是中国英语教育的指导理论呢？

首先被否定的是“翻译理论与实践”，这与英语教育显然差距太大，已经无需论证。无论如何翻译理论系统也无法提供英语语言教育系统的理论支撑。

再来看英美文学。首先，文学与教育同样存在“系统错位”问题：文学所设计和研究的不过是一种语言中最具艺术特征的层面。这不仅不能涵盖教育系统的各主要组成部分和要素，连语言的基本系统都无法覆盖。以英美文学理论来指导英语教育实践显然是不行的。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外国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了。而且——无论从视觉、听觉还是感觉上——语言学理论为语言教育提供系统理论支撑，这种说法很容易被接受。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呢？这里有三个方面的问题需要回答：

 

首先是“外国语言学”是研究什么的？这一名称本身决定着其研究的范围应该是外国的语言学，与作为中国社会教育系统组成部分的英语教育依旧是“系统错位”。

 

第二，现代语言学是研究什么的？如果说“外国语言学”的不合适仅仅是由于称谓问题的话，那么我们则有必要了解作为更高一层范畴的现代语言学的性质与研究对象。

表一：语言学的基本定义和分类（援引自：维基百科之“Linguistics”词条）

1. 定义	Linguistics is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natural language…. Linguistics concerns itself with describing and explaining the nature of human language.（语言学是对自然语言进行科学研究的学科。… … 语言学致力于描述和解释人类语言的实质）
2. 按语言形态与结构分类	There are many sub-fields concerned with particular aspects of linguistic structure, ranging from those focused primarily on form to those focused primarily on meaning（语言学从词形到词义因研究对象不同可分为）: Phonetics（语音学）, the study of the physical properties of speech (or signed) production and perception Phonology（音位学）, the study of sounds (or signs) as discrete, abstract elements in the speaker's mind that distinguish meaning Morphology（形态学/词法学）, the study of internal structures of words and how they can be modified Syntax（句法学）, the study of how words combine to form grammatical sentences Semantics（语义学）, the study of the meaning of words (lexical semantics) and fixed word combinations (phraseology), and how these combine to form the meanings of sentences Pragmatics（语用学）, the study of how utterances are used in communicative acts, and the role played by context and non-linguistic knowledge in the transmission of meaning Discourse analysis（语篇分析）, the analysis of language use in texts (spoken, written, or signed)
3. 按与其它学科组合分类	Alongside these structurally-motivated domains of study are other fields of linguistics, distinguished by the kinds of non-linguistic factors that they consider（可与其它领域结合成为）: Applied linguistics（应用语言学）, the study of language-related issues applied in everyday life, notably language policies, planning, and education. (Constructed language fits under Applied linguistics.) Biolinguistics（生物语言学）, the study of natural as well as human-taught communication systems in animals, compared to human language. Clinical linguistics（医学语言学）, the application of linguistic theory to the field of Speech-Language Pathology. Computational linguistics（计算语言学）, the study of computational implementations of linguistic structures. Developmental linguistics（发展语言学）, the study of the development of linguistic ability in individuals, particularly the acquisition of language in childhood. Evolutionary linguistics（进化语言学）, the study of the origin and subsequent development of language by the human species. Historical linguistics or diachronic linguistics（历史/历时语言学）, the study of language change over time. Language geography（语言地理学）, the study of the geographical distribution of languages and linguistic features. Linguistic typology（语言类型学）, the study of the common properties of diverse unrelated languages, properties that may, given sufficient attestation, be assumed to be innate to human language capacity. Neurolinguistics（神经语言学）, the study of the structures in the human brain that underlie grammar and communication. Psycholinguistics（心理语言学）, the study of the cognitive processes and representations underlying language use. Sociolinguistics（社会语言学）, the study of variation in language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social factors. Stylistics（语体/文体学）, the study of linguistic factors that place a discourse in context.

从上面的表格中，我们至少可以确定这样几点：

1）语言学研究的首要目的是揭示语言的实质或属性，而不是语言学习；

2）语言学分支中并没有任何一个分支专门以语言教育为研究方向或对象，没有Linguistic education或Educational linguistics这样的学科；

3）尽管“按语言形态与结构分类”中的所有分支和“按与其它学科组合分类”中的几个分支与语言教育有着密切的联系，但这些分支中没有任何一个是按照语言教育的规律来设置的，各分支之间也不是按照语言教育的系统来划分和组合的。

至此，我们恐怕不能不得出一个结论，语言学并不是为语言教育而设置的。

（然而必须强调的是，从人类文明进化历史的角度看，现代语言学的诞生有着十分重要的实际和标志性意义：巴比伦塔并不是因为上帝的介入而中途废弃，而是从来没有建过；今天语言哲学家和语言学家们就是要“破译”语言的实质与功能、语言的分支与彼此间的联系这张原来看似神秘的“图纸”，再造一座巴比伦塔。它象征着人类自我了解、自我认识的又一大飞跃，其意义与现代心理学的出现是一样的。

尽管如此，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破译语言密码对于语言学习会有帮助，但其目的并不是为了语言学习。）

第三，语言学系统与语言教育系统有多大程度上的“系统重合”和多大程度上的“系统错位”？

下一个问题，语言学不是为了语言教育而专门设置的，但它会不会本身就具有为语言教育提供系统理论支撑的属性呢？这就要看语言学系统与语言教育系统的重合程度了。如果两个系统基本“重合”，则支撑作用可以实现，如不然，支撑作用则无法实现。

上面我们已经了解了语言学的定义和系统构成的基本情况。这里我们再了解一下教育（学）的定义和系统构成情况。

表二：教育（学）的定义与分支（援引自：维基百科之“Education”词条）

Definition（定义）	Education in its broadest sense is any act or experience that has a formative effect on the mind, character, or physical ability of an individual; and in its technical sense education is the process by which society deliberately transmits its accumulated knowledge, values, and skills from one generation to another through institutions.
1 Systems of formal education（教育体系）	1.1 Primary education（初等教育）
	1.2 Secondary education（中等教育）
	1.3 Higher education（高等教育）
	1.4 Adult education（成人教育）
	1.5 Alternative education（替代教育形式）
	1.6 Indigenous education（本土教育）
2 Process（教育过程）	2.1 Curriculum（教学计划/课程表）
	2.2 Learning modalities（学习模式）
	2.3 Teaching（教学）
	2.4 Technology（教育技术）
3 Educational Theory（教育理论）
4 Economics of education（教育经济学）
5 History of education（教育史）
6 Philosophy of education（教育哲学）
7 Psychology of education（教育心理学）
8 Sociology of education（教育社会学）

显然，“表二”的内容和布局与“表一”相比可谓是大相径庭。

如果有人说这种对于教育一般规律和构成的理解，不能概括我国英语教育独有的规律性和特殊表现的话，那么下面的内容可以说是基本涵盖了我国英语教育整个系统的各主要组成部分。

表三：中国的英语教育系统构成（自己总结制作）

认知层面	中国英语教育的独立性与特色
	中国英语教育的系统与结构构成
	中国英语教育的理论
	中国英语教育的元教育学和哲学
	英语教育在中国社会教育系统中的位置
	中国英语教育的历史沿革
教学过程	英语教育的教育目的
	中国英语教育的教育内容
	中国英语教育的课程设置
	中国英语教育的教学模式
	中国英语教育的教师
	中国英语教育的教育条件和设施
	中国英语教育的成果体现和检验（测试）模式
	中国英语教育的教学环境
教育的外部 环境与条件	中国英语教育的心理
	中国英语教育的社会实践
	中国英语教育的家庭教育
	英语教育与汉语教育的关系

我们拿“表三”与“表一”加以对比就会很容易地发现，这已经不是多大程度上的“重合”或“错位”，实际上这是从目标、走向到构成要素几乎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以“表一”体现的系统为框架和方向来指导“表三”系统的运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现代语言理论整体上的贡献和现代语言学在语言理论研究方面对于我国英语教育的作用应该予以充分肯定。但是，语言理论无法作为英语教育实践的系统理论支撑，这一点也是我们必须认清和指出的。

那么，这种“系统错位”带来了什么样的后果呢？

首先是系统运行的紊乱。我们知道，任何系统运行的质量都取决于该系统的设计和规划，而理论领域所从事的正是这种设计与规划。

其二，系统运行的紊乱势必导致系统运行质量的下降。“费时低效”是这种系统运行的必然结果和“正常反应”。

怎么办？自然是重建——其实是“初建”——我国英语教育的理论系统。可以说，理论系统的建设是我国英语教育进一步发展的必要前提和首要工作。

那么，为什么大家都认为语言学是中国英语教育的指导理论呢？

这恐怕要问当事者和知情者。我个人的主观臆断是：30余年前，中国的外语教学（其中包括英语教学）刚刚从“文革”的泥淖里爬出来，百废待兴，亟需理论指导。作为“the scientific study of language”（John Lions语），语言学就成了英语教学（育）的指导理论。

我在前年的一篇文章中“咬文嚼字”如下：“英语教育”一词的核心是“教育”，“英语”是定语，乃修饰成分。因此，针对英语教育的理论首先应该是“教育”的，其次才是“语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