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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亭序》:真切的不靠谱与真切的千古伤心

(2013-12-20 21:24:18)
标签:

文化

分类: 汉魏六朝相关
被@敦煌郡公 挑起一次今天被好友@礼岛 又挑起来的零碎想法。
 
如我所知,关于《兰亭集序》的内在感情,中学教参的说法,一般是“乐-痛-悲”这类的模式。但对于生活中比较理性的教师与学生,理解羲之这种大起大落上窜下跳的感情波折,的确比较辛苦,因此也常常在讲授中流于表层。尤其最后“由痛转悲”一层,因为容易被误解成情绪消极,在讲授时甚至会出现近似“强拗”的情况。
 
我承认这位老师选择了比较合乎常理的思路,即:用扎实的现实努力,来抗拒人生的空无。但在讲解上似乎还需要更加的细化,甚至切入羲之的传记。因为羲之这篇文章基本没提到现实努力的东西,只提到现实纪念。
努力什么的,他是直接去践行的……
 
永和九年对羲之来说是仕途的尾声。因为随后两年内,就出现了他的重要转折之一“誓墓不出”。另外谢安东山再起,却在至少七八年后。我以前说过这篇课文最好要把“一死生”“齐彭殇”具体针对谁(是的,就即时的情况来看,就是谢安的兰亭诗)注出来,然后学生就很自然能看清楚羲之的取舍,以及喝大了变话痨直接旁若无人刷(当时还算年轻的)老谢的名(qí)士(pā)风(jié)流(zóu)。
在会稽任上,羲之有两个或许不引起很多老师注意的轶事。一是《晋书》本传所载的,对居母丧在家的王述,看望也不认真,长期置之不理,那近似目中无人的作死态度;二是《语林》所记的,谢安求笺纸,他就一次划拉出去九万枚/九百万枚,差点把桓温吓傻。我提这两个事情是为了说明,本时期羲之的心态,说好听了是任性自在,说不好听了是自以为是。由此他那两个特别出名的儿子:老五跑去人家家看竹子看完不鸟主人走了,老七跑去别人家看人家园子看完就准备跑路——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然后我们试着把这种心态嵌入《兰亭集序》的后半段。
为什么会由乐转痛呢?——“为毛我这么帅的人都免不了一死啊!!”【喂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会发出这种感慨的,一般自我评价都高,甚至过高。
必须要觉得自己配得起江山的人,才会觉得有必要说两句,才会觉得江山跟自己是真正有关系的。这又要联系到士族在当时的特权。权责相对。像我这种挫人……爬上金山寺那座塔的最高层,最多只是觉得“艾玛金山真的好美长江真的好壮丽”就滚下来了。江就是江,山就是山。但对当年的他们来说……未必。
 
人一挂点就永远失去了辩白的机会。以羲之的视角反观再也无法挣扎的死老头子们,想着自己终于也有一天会变成任人评说的死老头子(就比如他在现在的处境,OTZ),会隐隐有一种无奈甚至无力的感觉吧。
 
谢安是很能看得开的人,也是不怎么遮掩(我总觉得谢家人不懂得怎么遮掩)的人。但羲之未必。所以《世说新语》有这么一节:
 
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伤於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翻译成现代汉语是什么呢?
 
谢安:年龄大了还是怎么回事啊,和亲友一分别就好几天都不开心。。。
羲之:……快给我憋回去!!能调节就调节能转移注意力就转移注意力,别让人发现!!!RP会传染的!!
 
注意这两者都是自然的。互换才不自然。人有不同天性。
但也要注意,羲之的心比谢安曲折更多,藏更多事,藏不住的时候爆发出来也更厉害。
 
谢安卖萌的时候写信会冒出“民谢安惶恐言”这种句子,羲之绝对做不出来。
一个骨子里无比骄傲(几乎到自大的程度)的人却有着曲折的内心,这得是多麻烦的一个存在。
 
这就是《兰亭序》的节奏……为毛那么……卧槽……的理路。扶额。
后半部分基本是情绪流爆发。酒上头了,老谢都拉不住。
 
他最后说的是:反正我们都是要挂掉的,那就给后人留点东西吧。
 
会考虑到后人,是他“痛”的来源(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个人其实无限渺小),也是他开解自己的方式(或许有隔世知音)。但人类社会不断循环着自我重复其实也是很卧槽的一件事……所以简直是无法可想啊。
 
然后……他就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了。
 
话到这里似乎确实进了绝境。
但六朝王家人的素质是:即便处在完全无法可想的境地,依然会抬起头,不多说话,但坚定地走下去。
 
如果不是这种“不信东风唤不回”的素质,根本不会有东晋。没有这种素质,和司马睿合作的王导早就被遍地血与火的现实压垮了。
 
瞬息际遇亦争取。然而这是行动的层面,而不是文本的层面。
所以讲解的时候,应该是“你不要看他这里话说成这么糟糕,其实他一点都没有放弃”,而不是“他的这篇文章表现了他的坚定与乐观”。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我们要想起论述过魏晋风度的鲁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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