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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集》之一:胎记

(2009-05-03 10: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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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分类: 五味集

公元一九五X年X月X日,驼峰村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夕阳失去了晌午的灼热和曝晒,站在山巅上含羞地露出火红的笑脸,欢送着田野里锄田薅地的人们晚归。

男人们扛着锄头,背着草帽,绾着裤腿,提着布鞋,有的还在嘴里叼着旱烟锅,拖着疲惫的身子,零零星星地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女人们手拿着薅锄,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边走边拨着兔草,一把一把地塞进篮子里,快到村边时篮子的草已经满了。羊倌儿手握着放羊鞭,一个在前边引路,一个跟在后边懒洋洋地赶着羊群临近村边,羊群过后的路上扬起一片土尘,混杂着羊粪味儿散发出闷热的臭气。村庄人们房顶上直立的窑道,冒岀了缕缕炊烟……

村北的一个五间土窑洞的农家院,东厢房里“哇”的一声,打破院子的宁静,一个婴儿降生了。

丈夫出地回来把锄头习惯地放到院里,进屋看了一眼产妇就出门去挑水;长子、长女上学回来把书包习惯地放在堂屋,进家揭锅翻盆搜寻一阵,看见没有做熟的饭也出院玩去了;不到两岁的次子仍在院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窝边跑出跑进的小蚂蚁;家里土炕上,刚出生的婴儿睡在用破旧裤子改制的襁褓里;产妇脸上没有血色,没有笑容,盖着一张多块补丁的有些地方已露出旧棉絮的薄被子睡在婴儿旁边。农村女人坐月子宛如母鸡下蛋,没有助产婆,没有帮手,没有任何准备,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三天已过,产妇一直喝的是清汤澄水的小米稀饭,憔悴的面容流露出苦恼和惆怅,不时地敦催着丈夫:“孩子已经生下几天了,你赶快去看看人家要不要,还等啥哩?”

丈夫不是忙着给熬稀饭,就是磨磨蹭蹭做点家务活儿,听着妻子的责怨声,只是回答道:“你等等,这不是着急的事儿。”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婴儿睡着没人抱,没人管,一动身子好像针扎似的尖哭几声。母亲烦躁地摇动着婴儿的枕头时,才发现弱小的孩子后脑勺有一个像小孩儿拳头大的水泡,不禁流下两行晶莹的泪珠……

那是数月前,她发现肚子一天一天地鼓起来,心里犯了愁。自己已是二男一女的母亲,家里又吃了上顿没下顿,生的孩子越多越是累赘。但又没有节育的办法,生下来怎么养活?她每天在琢磨着应该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处理掉为好。

出地回来,她便把肚子贴在炕沿上压,压了几次不见动静;过了一些日子,她又拿上擦山药丝的木擦子顶在隆起的肚上顶,顶了数次还不见效;从瓮里挖粮时,她又把大肚子对着瓮边摁,摁了几次仍无作用;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胎儿已大,在推碾砸粮时又把肚踏在碾棍上挤,每次挤得满头豆粒大的汗珠还是无济于事,不想要孩子竟然遭这么多罪。

丈夫每次看到妻子不愿生下这个孩子不惜身体挤压且疼痛难忍的样子,便规劝说:“不要作贱自己了,这些办法行不通,万一有个好歹,留下病是一辈子的事,不养活生下来就送人吧。”

妻子一听茅塞顿开,打消了流产的念头。从此,妻子不管是出地劳动走在村野,还是闲坐街头聊天,或是家里来了远亲近邻,只要看见人就说,谁要孩子和她打个招呼。正巧,裴村表亲走亲戚来了几天,听说生下孩子要给人,便回村联系了一家没有生育能力的家庭,愿出二斗红高粱换孩子。妻子喜出望外,这样既能保住孩子的性命,又能换粮食维持生活,没用履行任何手续就成交了。

丈夫说把自己的孩子给人是为了保母子平安,孩子真的出生后心里也犯了难。骨肉分离,以后孩子在别人家是苦是甜,一辈子惦记成了心病。不送吧,全家又多了一张嘴,吃的喝的穿的在哪里?实在也是一个难往过跨的坎儿。孩子出生后该养该送一时拿不定主意,需要从长计议。孩子毕竟是母亲身上掉下的肉,裴村亲戚前来要抱走孩子,骨肉就要分离,揪心的悲痛难以抑制,当妈的坐在炕上哭成了泪人。

面对这种场面,作父亲的也心乱如麻,看到乖孩子巴眨巴眨的小眼睛,心里有说不出的伤心和痛苦,惆怅了一阵,拿定了主意,最后还是狠下心来自己抚养:“那就看上帝的安排和孩子的命性了。要活就活个顺心,要死就死在一起,听天由命吧!”

我懂事后,有一次母亲给剃光了头,才发现自己脑后有一块玉米粒大的疤痕。问起缘由时,母亲便说:“那是胎记,你是命大福大造化大。炕沿、木擦、瓮边、碾棍也没把你挤下去,就是在后脑勺摁了个水泡,以后变成了胎记。”

    这块“胎记”是贫穷、多难的见证,虽然长在我的头上,但印在我的心里,时刻提醒和激励着我奋进。它伴我出生,伴我成长,伴我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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