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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娥:风推开门不是我的错

(2017-06-21 18: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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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珍作品

白鹿原

陈忠实

潘金莲

人性


1.               

有两个闷骚男人,一个是《金瓶梅》梅主兰陵笑笑生,一个是《白鹿原》鹿主陈忠实。

前者用一支笔仇杀自己喜欢的女人潘金莲,后者用一支笔爱杀自己喜欢女人田小娥。

 

那一晚,凌晨时分,放下手中的两本书,我做了一个奇怪的连续梦。

先是梦见田小娥在一个情断口地方,遇见潘金莲,她俩没有抱头痛哭,而是长久的相视,在距离三米远的地方,细细打量对方,找出对方与自己相似之处,然后,她们拉着对方的手,静静地坐着。

金莲小姐说,世人只知道说风把门推开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承认,是他们自己把门留了一道缝隙。

小娥说,不等了,姐姐,不会再有妹妹来了,即便来了也会在她们身上闻到的是金银财宝的味。

 

梦的中途,看见在天堂口,陈忠实拜见《金瓶梅》梅主兰陵笑笑生,他说,前辈,我来晚了。让前辈等久了。

他们说话的档口,分明看见陈忠实脸上没有了皱纹,平展展的,额头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泽。

 

后来,便清清楚楚看见武松和鹿三背对背站着,他俩身体一半是桃色的一般是黄色的。桃色部分已经锈蚀,黄色的部分几乎和土地是一个颜色。像是玉石被土浸。

半明半暗的光线,郎朗的听见忠实先生的骂声,你懂个锤子。

 

  2.             

《白鹿原》这本书里,锤子很多,女人只有一个半。

田小娥算一个,其余所有的女人算半个。

只有田小娥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其余的女人是女性,只是一种性别角色。

满脸皱纹的陈忠实让田小娥从传统那里救出来,在禁忌中活着,最后,让道德杀死她。

与其说,田小娥是被鹿三杀死,还不如说是被正统世俗杀死的。

 

田小娥这样的女人,是每个人心里的一个私密小房间,在暗处,幽幽的散放着一种女人香的味道,那里,阴暗,湿润,私密,四面不漏风,没有风霜雨雪,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唯一没有阳光。如果哪一天有阳光漏进去,一定是任某一个地方被撕裂了。

凡是身体里漏进阳光的地方,心都有伤口。

 

大凡被叫做妖精的女人,她们身上都有一种态。那个态,就是女人味。就是风情。而风情这个东西,如动感的风,秤不出斤两,它时而有时而无,但能丝丝缕缕渗进每个人心里那个私密的小房间。

更多的时候,风情被尺牍了,任何被尺牍的东西,就如同没人住被搁久了房间。很多时候,风情二字,就会有联想,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或者我会和她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黑娃从一个土财主手里抢来田小娥,应该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本能。

西北乡村娃子黑娃,像一把没有耕过田的新犁耙。凛冽,锋利,本能的铁气,一种燃烧的本能是他急促不安,时刻都有一种危险勒索着他的身心,他想破坏,时刻想打碎什么,完整什么。他都懵懵懂不知道。只有见了田小娥,他才知道一把好犁耙应该是日夜不停的耕作。

世上大凡越禁忌的地方就越是诱惑,越是甜蜜,越是危险。

当一种禁忌被不慎打破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北极的冰雪被燃烧,被毁灭。痛苦夹杂快乐,甜蜜绑架死亡,诱惑捆绑欲望,一切如江河被撕裂,滔滔大浪扑向马踏飞燕的激情,眼睁睁看着一切规矩在毁灭中重生,在重生中扑腾。

 

田小娥让黑娃重生了。让他知道做男人的美好的苦痛与挣扎。

黑娃的出现对于田小娥的意义,就像是一群蹲在树上的麻雀,突然被一块横空出世的石头砸中,人性,扑棱棱的飞了。

就是在遇到了黑娃之后,田小娥这只小麻雀潜藏内心的女性意识被波澜翻滚的激发出来。

她知道,她是一个女人。

激发一个人的性别意识的绝不是精神快乐,一定是肉体的满足。

 

七仙女下凡爱上的不是王公贵族不是小鲜肉,而是耕田的身强力壮的董永。

潘金莲迷上的是淫棍西门庆绝非偶然。

 

陈忠实是爱着他笔下的田小娥的。同样的。兰陵笑笑生也是爱着他笔下的潘金莲的。

他俩毫不吝啬地给了她和她那么多笔墨,就是因为爱。因为太爱,所以生出了恨。

因为爱所以恨,所以必须死。

 

在此,无论中外,在作家眼里,心里,凡妖精女人,不管是潘金莲,田小娥,还是安娜.卡列尼娜,还是还是德伯家的苔丝,一个结局,死。

他们是这些男作家们笔下最爱的人,也是最恨的人。

爱她们,是因为她们身上掩饰不住的女人味,身上散发的那种微风一般迷人的风情。

恨她们,是因为她们坏了男人心里的禁忌。

男作家们必须替他们安排一个激活女人身心欲望的男人出来,去爱她们,迷恋她们,最后再抛弃他们。

田小娥们,在最初都是作家们的最爱,最后,都成了最恨。

所以作家们把他们写活,最终再写死。

黑娃也好,还是白孝文,还是鹿子霖,这三个与田小娥纠缠一起的男人,他们都是作家陈忠实生命中各个阶段的影子。

作家在写一部传世之作的时候,需要把自己撕裂,再用笔一点点把自己拼接上。

 

3.               

陈忠实,活在当下真是受罪。

他走了,是一种幸运。

他的田小娥,活生生被一个个平庸的导演糟蹋了。

被糟蹋的还有潘金莲。

小时候,不懂事,每当看到武松血呼啦撒的砍死潘金莲的时候,总是狠狠的骂,打死那个坏女人。心里无端的升起对武松的爱,觉得这个男人真伟大,像个真男人。

 

潘金莲,那是天下男人胸口的一颗红痣。

直到今天,金瓶梅也好还是白鹿原也罢,还没有一个导演,没有一个演员真正明白田小娥们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王思懿版的潘金莲就像是西门庆寄养在某个男人家的一坨骚肉,时刻守在一个窗口等待另一个渣男去领回。

这个潘金莲似乎生来就是一个纯粹的坏女人,是一个天生骨头里的骚女人,恶女人。骨子里就是一个妖冶,淫荡,狠毒的货色。

 

潘金莲是该死。但是,潘金莲不是天生的淫荡的狠毒的女人。淫荡是一堆炸药,潜藏在每个人的体内,遇到那根引诱的火柴,点燃,就会爆炸。

对于潘金莲这样风情的女子,她所呈现出来的风情,那个态,就是在遇见对的人时候,放出去的风信子。

 

很多女人说,我爱流氓。就是因为只有流氓级别的人,才能最敏感的感知捕捉风信子送来的信息。因为他们没有道德的约束。因为他们人性恶与善的大门一直敞开。

 陵笑笑生给了金莲小姐一个姿态,一个女人的姿态。这个恶好人让潘金莲一出世,就名满天下,谤满天下。

 甘婷婷版的潘金莲一反之前的淫荡狠毒,则把她演绎成一个被迫害的良家妇女,硬生生被大淫棍西门庆拖上了床。

 两种感觉都不对头。不对味。

之前演绎的潘金莲,好女人不高兴。

之后演绎的潘金莲,坏女人不答应。

幸亏兰陵笑笑生死的早,没有被气死。但是一定被气活。

 潘金莲从出世以来,多少男人心里流口水,嘴上咒骂她。不仅仅是漂亮脸蛋,而在于她的身上又让男人着魔的魅力,那种摇曳生辉的女人态。

 

4.               

  

香味传播的速度力度浓度绝对无法抗拒肉香味还有淡淡的肉腥味。

田小娥被黑娃这个新犁耙开垦过。

一块生地被一个男人开垦了,便有了日月天地星辰。之后,堕落的乡村文化人白孝文吃白食。堕落就是彻彻底底的不要脸面了。

一个不要脸面的人,一定会闻到腥气味。

对了。腥味。

文化人很敏感,尤其嗅觉。

嗅觉就是一种懂得。

 

之后,乡村土豪鹿子霖去了田小娥的窑洞。

兴于窑洞,死于窑洞。这就是田小蛾们的结局。这是所有被淫荡女人的最终结局。

尽管田小娥死于黑娃的父亲鹿三之手,但是,说到底她是死于社会传统势力,传统的道德势力。

鹿三是什么人,一个忠诚的愿意终身被奴役的人。

田小娥是什么人,在正统的眼里,她是白鹿原上的妖孽,祸害精,是祸水。

杀死潘金莲的武松是英雄。是硬汉。

杀死田小娥的鹿三什么事没有。

点燃又熄灭田小娥生命的人,黑娃当土匪招安做官了。

直接把田小娥送到鬼门关毁灭的堕落文人白孝文在白鹿原越来越有脸面了。

打野食的占便宜的鹿子霖是一个彻底把田小娥送到刀下的人,依然在乡村八面玲珑在白鹿原做他的千年老二梦。

一部白鹿原自从田小娥死了,便再无高潮。

高潮之后就是死水。

 

在白鹿原不受女人待见的田小娥,只有一个女人喜欢她,那就是女汉子百灵。她俩互相喜欢。

那是一种女人对女人互补的钦慕。百灵喜欢的是田小娥身上的女人味。那是一味好药。

田小娥喜欢白灵身上的那份自在尊严,那是一份好钙。

往往,懂女人味道是男人,爱女人态势的是女人。

男人用身体爱,女人用眼睛爱。

 

这个世上为什么女人都爱渣男,因为渣男有创作力。在他们的身上始终都有存在一种动荡不安的东西,正是这样的动荡让人不安,始终有一种危险的因素,正是这种危险反倒让女人获得了暂时的安全感。

好男人为什么都爱坏女人,因为坏女人都有破坏力。越是被破坏的东西越是才有旺盛的生命力,被爱护的庄稼的天敌就是野草。而庄家永远是长不过野草的。

 

 5.              

田小娥不能与潘金莲比。潘金莲一出世就是万众唾骂,万众瞩目,出落的成了名人,就印在淫荡的底色上。任凭怎样去演绎也是个淫荡毒辣的坏女人。她是一个单纯的坏女人,在家常中成为经典。

而田小娥夹杂在新旧时代转换的时代,距离坏女人还有一段路要走,距离好女人的家总是隔着一段路墙。她注定要在表面被原谅实际被侮辱的断层绝望的挣扎纠结。

潘金莲的悲剧是坏到了底。田小娥的悲剧是坏了一半没有坏下去。

 

田小娥们的存在价值秘而不宣的就是在于,因为她们,平庸的导演们可以一遍遍演出心惊肉跳的床戏。

就这样告别吧。告别遍体鳞伤的时代,告别红消香断的人性靶心。

至今,没有一颗子弹能够准确的射进窑洞。

因为,靶场还在,再无好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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