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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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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尊而光

(2018-03-15 21:45:47)
分类: 读书随笔

    传统上我们称之为美德的东西,多半是行不通的,更有甚者,自其作为名词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从未获得在现实中的“感性显现”。我们这代人,从小接受“满招损,谦受益”的教导,以为一个“谦”字在手,将无往而不利,其实大谬不然。想想看,有哪个人是因为谦虚谋了高就,得了大名,福禄寿财,一应俱全了呢。司马迁赞扬李广,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其实是挺悲哀的。来者纷纷,难道是仰慕桃李的高风亮节吗?不是。他们是来摘桃子李子吃的。

    儿子大学毕业,申请读研。几百字的个人陈述写好,拿给两位学长请教。这两位,一位正在读硕士,一位正在读博士,看过,不约而同提了同样的意见:过于谦虚,影响录取。

    申请学校,找实习机会,找工作,谦虚是大忌。儿子在这方面,有过不少教训,但他始终改不了。否则,以他的背景,何至于几次到了最后的面试,却又功败垂成呢。我跟他讲,诚实,谦虚,这都是做人应有的品格,但具体情况具体应对,必须灵活。职场竞争激烈,有其游戏规则。规则是否合理,是否合乎道德,是另外一件事。既然参加游戏,就得认可这规则。人在世间行事,大节不能亏,小节不必拘泥。适当自我吹嘘一下,甚至不需要吹嘘,只是实话实说,就是小节,因为你确实有充足的学识和能力接下那份工作,而且会做得很好。中国史书上曾经赞扬一个品行端正的人,一方面说他不拘小节,同时又说他性格敦朴。不拘小节也算敦朴?一点也不假。可见小节上的随意,并不影响对一个人的整体评价。

   我刚到纽约,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学生不能合法工作,只好去餐馆打黑工。餐馆的杂工有什么技术含量呢?然而招工照例要求有经验。我去几家餐馆应聘,都因没有经验被婉拒。后来得到合租房子的前辈指点,再去一家,就说以前做过,于是顺利或录用。边做边学,也就做下去了。事实上,招聘要求有经验近乎无理。不管什么工作,谁都有第一次。若以有经验为必要条件,刚出校门的人只好永远在家发呆了。

   再说了,应聘时,一个人会的,他说精通,半会不会的,说会,根本不会的,说有所了解,可以再提高。这些,招聘者也明白,自然会打折扣,就像在古玩店买东西,买卖双方的开价和出价都是有水分的。反之,你明明会,谦虚一下说还行,对方以常理推断,觉得你是不会。和夸说精通的人比,明明不差,却被看作与他相距百里。

    这些话,虽然儿子并没反驳,但天性难改,不知道他以后能否放达一些。

    中国人的谦谦君子,即使真在某一方面出类拔萃,也不好意思自己说,要别人说。别人说了,顿时满心欢喜,如饮春醪,面上还要作矜持状,口称“岂敢”不迭。我对圣旨一般强求的谦虚有反感,根源在小时候,被灌输了满脑子骄傲即罪恶的观点。十岁的小孩子,被要求每学期写总结,中世纪的修行僧一样挖掘灵魂。我学习成绩不俗,不逃课,不打架,不偷鸡摸狗,总结里反思忏悔,每次都为找缺点发愁,而且缺点按规定至少要两条。没办法,只得把优点里的“学习认真”和“上课听讲认真”两条涂上白粉,变成两条缺点:有时学习不够认真;有时上课不够专心。我还是注意措词的,用了“有时”,表示也许、偶尔、可能、莫须有。以后每学期均照此办理。任课老师了解我,自不把如此条陈当回事。偏偏有一学期,某位老师大概因为偷懒,期末写评语时,把这两条原封不动抄了过去,我因此几乎成了坏学生。

    此事给我一个教训,此后多年,出于愤愤不平和矫枉过正的心理,我对敢于吹牛的作家和艺术家全都敬佩有加,同时明白了一个道理:谦虚是在一定的游戏规则中才行得通的。这规则便是,大家都知道在某些场合,通过一定的修辞范式表现出来的谦虚,是不能当真的。不仅不能当真,还得反过来理解,只当是另一种方式的自我标榜。假如齐白石说他诗第一,印次之,画最下。我们就明白,他的画最好,印次之,而诗,反倒可能是最差的。历代凡是诗词书画都能来一手的,都喜欢来这么一手,用意是明摆着的:我最差的画已经这么了不起了,比画更好的印,比印更好的诗,那该多牛啊。这种似抑实扬的技法,大概是受了孙子上驷下驷理论的启发,好在我早已习惯了正话反听。

    《尹文子》里讲过特别爱谦虚的黄公的故事。这位黄先生生了两个宝贝女儿,都是倾国倾城的美貌。黄先生怕别人嫌他骄傲自满,逢人便说女儿丑。那时候女孩子深藏若虚,外人难窥其面,黄先生说女儿丑,大家相信是真丑,两位黄小姐因此丑名远扬,以致到了出阁的年龄,无人前来聘定。卫国有个单身汉,不知是丧了妻,还是根本就讨不到老婆,心想,再丑也是个妇人,有,总是聊胜于无啊,于是大胆上门,冒险娶回一位,不料竟是天姿国色。这下子,事情满世界传开,大家都抢着向另一位黄小姐求婚。

    尹文子说,世有因名以得实,也有因名以失实的。齐宣王只能拉开三石的弓,左右拍马屁,说他能拉九石的弓,宣王听了高兴,以为自己真能。尹文子说,这是“悦其名而丧其实”。卫国小子不顾恶名讨了黄公女儿,则是“违名而得实”。谦虚和吹嘘,为事情的两面,然而都造成“名实不符”的后果。

    易经谦卦的卦象是地中有山。山高大而隐伏在地中,表示谦退,也有外表卑下而内蕴丰富高尚之意。我很喜欢这个意思,乃至于几乎要以谦卦彖传中的“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为座右铭了。但这是内心秉持的态度,也是一种超越了自信的气度。我想对儿子说,这样的谦虚才是真正的谦虚,基于深怀敬畏,是无比强大的力量。但在现实中,你要看具体是什么人,什么事,值不值得你以敬意和谦卑之心相对。

 

      2018年1月5日  原载《财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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