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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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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之一

(2009-05-03 14:02:33)
标签:

洗澡

杂谈

分类: 亲友文丛

夏晓虹


    福州有个地名叫“汤门”,是明清时代福州的城门之一。附近的地方叫“汤边”,旧时迎神赛会的里社组织,其名则叫“金汤境”。汤,顾名思义即热水,也就是温泉(现在这一带还叫温泉路)。小时(文革末期)每天放学后到汤边一带玩耍,经常看到地下坑中冒出腾腾热气,附近的村民忙着用水桶提取热水。

    在汤边一带,八十年代初以前有很多的“汤池店”(即澡堂),福州男子特别是老人往往一大早就上澡堂(头汤最干净),脱光衣服,拿着毛巾,穿上澡堂备置的木屐,劈里叭啦地走到池边,跳进大池中,在热汤里滚一滚,将浑身的皮肤泡得通红,然后爽畅地爬上来擦干,披着浴巾躺在凉丝丝的竹椅上睡一会儿,再泡杯莱莉花茶,悠闲自在地与同伴“碎喘”(聊天)。晚境顺遂的老人,家中无琐事牵萦,往往能在澡堂里泡上一整天,日复一日,安度晚年。澡堂中有修脚趾的、理发的,卖“(大、小)前门”、“飞马”或“水仙牌”香烟的,还有就是兜售碗糕的。碗糕似乎是闽东特有的一种点心,雪白色,松松甜甜的,略带沙涩的口感,非常可口。因其每块都是放在一只小碗中炊出来的,倒出后的形状也是碗状的,故名“碗糕”。在澡堂中卖碗糕的,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福州郊县的福清人。闽地方言中,“哥”(意即男子)与“糕”同音,故而福州城里人戏称福清人为“福清糕()”,后者用一种特殊的福清腔调(与福州话声调略有不同)抑扬顿挫地吆喝着……(关于“福清哥”的详细情形,可参见拙著《近六百年来自然灾害与福州社会》,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

    福清人在澡堂中卖碗糕始于何时无从查考,但里人何求的乡土小说《闽都别记》中就有“福清糕()”的戏称。根据历史学家、福州人傅衣凌教授的看法,小说大约成书于“清乾嘉之际或更后些”。它是当时福州说书人根据本地民间传说,参照历史故事拼凑而成的一种话本。倘若考虑到民俗传承的惯性,福清人卖碗糕的历史想来不会太短。

    福清系福州的郊县(今设市)之一,在历史上也是福州府的一个属县。该地灾害荐臻,又多是沙土,只宜种植番薯,民生极为竭蹶困窘。在旧时代,生计无聊的福清人除了卖碗糕,就是当“狮公”(道士)和和尚。由于地瘠人稠,不少福清人更是多往海外发展。许多人飘洋过海,前去日本谋生。

    晚明及清前、中期,正值日本近世的江户时代(一六○三—一八六七年)。当时的日本人,对于中国文化颇为着迷,举手投足、穿衣戴帽均悉心模仿。诚如《清俗纪闻》序所说的那样:


    即一物之巧,寄赏吴舶;一事之奇,拟模清人,而自诧以为雅尚韵事。

 

     “吴舶”也就是航至日本长崎的中国商船。《清俗纪闻》成书于十八世纪九十年代(日本宽政年间,相当于中国的乾隆时代),它是由长崎奉行中川忠英监修、以唐通事向前来日本贸易的苏州、湖州、杭州和嘉兴一带的清朝商人采风问俗而写成的一部著作。书中对于江南和福建等地的“()凶之礼,舆服之制,舍之法,以至屋室饮馔、器财玩具、日用人事之微,旁逮缁黄之俗”,全都图文并茂、巨细无遗地详加记载,这是研究十八世纪前后南中国庶民日常生活及风俗文物的重要史料。该书卷之二《居家》对“人浴”有如下的记载(意译)

 

    沐浴在历书上有汤沐日和剃头日,夏日隔三、四天或四、五天洗一次,不天天汤浴,而多是将热水放入浴盆,用毛巾浸着擦拭身体。

    农夫、雇工等小户人家在浴堂汤沐,浴堂的浴池八、九尺方或一丈二、三尺方,其中灌满热水后,可供二、三十人入浴。

    浴堂有店主、管家和看管衣柜者,衣柜上编有号数,钥匙上也带有号数牌。有人来洗澡,就将带有同样号数牌的毛巾交给来人,衣裳放入柜中锁上。洗浴完毕,照毛巾和钥匙的号数开启衣柜,交了汤钱,穿上衣服。浴资一人三个铜钱。

 

    该书附有“浴殿()”图。据平凡社出版的普及本《清俗纪闻》编者孙伯醇和村松一弥利用内阁文库所藏彩色绘本,对图片作有说明:


    浴堂亦即风吕屋。浴堂入口处的番头(掌柜),坐在黄色竹笼制成的柜台上,入口两柱上的对联写着:“杨梅结毒休来浴,酒醉年老没入堂。”黄色汤舟是木制的,上方有陆汤之舟,两者之上放着手桶。浴池由石头铺垫而成。汤桶呈黑白相间的花道儿。跟前的一个人正坐在盆里洗着身子,灶门前的男子手上拿着吹火的竹筒。

 

    “陆汤”是指澡堂里作为冲洗用的干净热水;而手桶也就是提桶,亦即带梁(拱起或成弧形的柄)之水桶。当时到日本长崎的中国商人,势力最大的主要有江浙和福建两个地域的人群。从《清俗纪闻》“浴殿”图中,可见是以柴火烧沸汤水的浴室,与福州自然天成的温泉显然有所不同,故而当是江南一带的浴室场景。

    从中国的史籍来看,江南一带的浴室有不少记载(韦明铧先生作有《考“混堂”》一文,载《扬州曲艺论文集》,江苏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版),我们可以以此对照《清俗纪闻》中的相关资料。明代中叶杭州人郎瑛曾说,杭州八字桥东有浴肆,“夜半即有汤”。他在《七修类稿》卷十六中进一步指出:


    混堂天下有之,杭最下焉。吴俗<SPS=1078>大石为池,穹幕以砖,后为巨釜,令与池通。辘轳引水,穴壁而贮焉。一人专执爨,池水相吞,遂成沸汤,名曰“混堂”。榜其门则曰“香水”。

 

    从社会史的角度来看,到混堂入浴是生活在苏杭一带之“天堂”中人的一种日常生活享受,同时代的北方人大概不曾拥有,甚至也没有意识到舒筋活血、顺气畅怀的个中乐趣。对此,江户时代日本文人山崎美成著有随笔集《世事百谈》,该书卷三载“唐人ぱ浴せずとぃふ谚”,中引《一家言》李渔向倪涵谷孝廉借澡盆一浴的文字,其书妙趣横生,亦可见南人与北人之风俗迥别:

 

    弟入都半载,尘垢满身,未经一浴,无其具也。北人都不弁此,且谓多浴耗神。不审此地诸公得此养生妙诀,果能与彭<SPS=0800>比算否?老年翁以南人居北,必然避此迂风,幸为一假。磁盆寓中尽有,但恐浴至好处,忽然瓦解,吃惊致病,则耗神之说验矣,将为北地诸公所笑!故必求其木者。

 

    山崎美成继而指出,当时来舶长崎的清人,也不洗澡,而只是将毛巾浸泡在热水中,然后擦拭肌肤。他以为,这大概就是《一家言》所谓的“北人迂风”吧!

    揆诸实际,笠翁欲借木盆而不用磁盆,倒不完全是担心怕洗到人港处遽而土崩瓦解,而可能是由于他在南方洗惯了“盆汤”。因为盆汤时所用,均系木盆。《清俗纪闻》“居家”中,就有“盆汤”一目。盆汤是一人一间,并备有一个木盆的汤浴,这当然是比较高级的浴室,不过每人平均需花费三、四分的银子,应属穿长衫者所得享用。因此,笠翁借木盆洗澡一事,似可折射出当时北地盆汤甚至混堂还尚未普及。大概只有等南人北上达到一定的规模,澡堂乃至盆汤(北方称为盆塘或官堂)才会拥有市场。

    对于北方的澡堂,日本学者波多野太郎先生所编《中国语学资料丛刊》中就有一些描述。例如其中的《北京市井风俗编》第十八章就写道:

 

    北京里的澡堂子,是人洗澡的地方儿,他那门口儿,可是有好些个记号儿,墙上是写着“官堂”一座,“盆堂”几座,又写着“净水池堂”一座,中间儿是一个挺大的“堂”字儿,对子总是“身有贵恙休来洗,酒醉年高莫入堂”。或是写“金鸡未唱汤先热,红日东升客满堂”。都可以的。要是到了晚晌的时候儿,是在门口儿立着一根狠()长的杉高杆子,上头挂着一个灯笼,所为的是有人要洗澡的时候儿,好容易找的着。……那澡堂子,也不算是干净,因为北京人家儿多半儿都没有澡盆,没法子才上那儿洗去。要像是南边的地方儿,不但澡堂子狠干净,而且家家都有澡盆,随便就可以洗,不像北京风俗,都是上澡堂子去洗澡去的主儿狠多。

 

    文中的两幅对子,其中之一的下联,与《清俗纪闻》所载大致相同;而另一幅对于,则是北方浴室的通例。《续都门趣话》曰:“从前京师澡堂,率于门首粉墙上署一联:'金鸡未唱汤先热,红日东升客满堂。’千篇一律,几无人敢更易一字。”相比之下,在“南边的地方儿”,澡堂不但干净,而且很早就已颇具规模。在清代中叶,扬州城内外有数以百计的混堂。对于混堂内的设施布置,《扬州画舫录》卷一《草河录上》有如下的描述:

 

    ……并以白石为池,方丈余,间为大小数格:其大者近镬水热,为大池,次者为中池,小而水不甚热者为娃娃池。贮衣之柜,环而列于厅事者为座箱,在两旁者为站箱。内通小室,谓之暖房。茶香酒碧之余,侍者折枝按摩,备极豪侈。男子亲迎前一夕入浴,动费数十金,除夕浴谓之“洗邋遢”,端午谓之“百草水”。

 

    李斗笔下的“浴池之风”,“并以白石为池,方丈余”,不仅与吴俗相同,也跟差相同时的《清俗纪闻》之描述颇相类似,这说明后者对澡堂的描摹,确实是以江南浴室之场景为其素材。晚清惺庵居士《望江南百调》有:“扬州好,沐浴有跟池,扶掖随身人作杖,摹挲遍体客忘疲,香茗沁心脾。”这说的也就是“折枝按摩,备极豪侈”的情形。福州澡堂水不甚热者也称“娃娃池”,因为小孩肉嫩皮薄,经不起皮厚肉粗的老人那样可以用热汤猛烫,故有此称。“洗邋遢”虽然不曾闻说,但“有钱没钱,洗汤过年”,却也是无论贫富均都奉行的准则。因此,除夕日澡堂的生意总是顶好的,有时竟至于排起了长龙。男子做亲(结婚)前一夕必至澡堂入浴,这也是惯例。或许是过于憧憬随即而至的“小登科”,有时喜极生悲,准新郎倌神魂颠倒糊里糊涂,竟至误入滚烫的大池(大池水极烫,也最干净,似即《清俗纪闻》所谓的陆汤。一般人只是用手桶舀出,掺以冷水用来洗头),烫坏了身子,最终酿成悲剧的事例也屡有所闻。

    据前述《七修类稿》称,混堂门榜曰“香水”。在清代前期,扬州城内莳花赏鉴,蔚成一时风尚。特别是菊花,到雍、乾年间,栽种渐趋繁盛。于是,费执御《梦香词》称:

 

    浴池郡中(按:指扬州)美甲他处,池水日以野菊花渍之,名曰“菊花香水”。

 

    这与福州稍带硫磺味的温泉不同,也可作“香水”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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