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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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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向文人供炒栗——作为文学、文化及政治的"饮食"之二

(2009-04-30 23:25:46)
标签:

饮食

糖炒栗子

食疗

乡思

考辨

文章

李和儿

周作人

杂谈

分类: 学术研究

三、伤心最是李和儿

  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仅仅两年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周作人(原名魁寿,号启明、知堂等,1885-1967)便面临如何“与放翁原来的感情相接触”的难题——那原本让人垂涎三尺的糖炒栗子,如今竟变得浑身是刺,搅得人辗转反侧,坐卧不宁。

  1937330,周作人撰《(老学庵笔记)》,开篇即语带调侃:“吾乡陆放翁近来似乎很交时运,大有追赠国防诗人头衔的光荣。”具体论述时,启明先生承认“笔记中有最有意义也最为人所知的一则,即关于李和儿的炒栗子的事”,并引《放翁题跋》卷三《跋吕侍讲岁时杂记》,称:“读此可知在炒栗中自有故宫禾黍之思,后之读者安于北朝与安于江左相同,便自然不能觉得了。”其实,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翻开《老学庵笔记》,此类黍离之思比比皆是。暂时置身度外的周作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清儒的考辨虽精巧,但放过了作者压在纸背的心情,殊为可惜。体会陆游的心境不容易,追摹乃至实践,那就更难了。周作人没想到的是,这“知行合一”的考验,竟很快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七七事变”后,名教授周作人没有随北大南迁,而是选择了“苦住”北平,不能不让人捏一大把汗。此后,一直到193829,周氏公开出席日本《大阪每日新闻》社召开的“更生中国文化建设座谈会”,标志着其正式附逆,这中间的半年多时间里,敌我双方都在努力争取。而周作人的内心深处,更是翻江倒海。就在此天人交战之际,1011,周作人写下这么一首打油诗:


  燕山柳色太凄迷,话到家园一泪垂。

  长向行人供炒栗。伤心最是李和儿。


  诗后有同年1211的自注:“一月前食炒栗,忆《老学庵笔记》中李和儿事,偶作绝句,已忘之矣,今日忽记起,因即录出。”二十天后,周作人意犹未尽,重写一绝,目的是“怀吾乡放翁也”:


  家祭年年总是虚,乃翁心愿竟何如。

  故园未毁不归去,怕出偏门过鲁墟。


  后面照样有注:“先祖妣孙太君家在偏门外,与快阁比邻,蒋太君家鲁墟,即放翁诗所云‘轻帆过鲁墟’者是也。”这里的怕过鲁墟,大概是怕见那位念念不忘光复的陆放翁吧?

  身为“标志性人物”,在炮火纷飞的年代,周作人其实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一旦失足落水,更是很难重新上岸。以启明先生之聪明才智,当然明白其“附逆”给抗战军民造成的打击与伤害。1939428,借撰文纪念亡友钱玄同,周作人引余澹心编《东山谈苑》,称倪元镇为张士信所窘辱,绝口不谈,或问之,答曰:一说便俗——“这件事我向来很是佩服,下现今无论关于公私的事有所声说,都不免于俗。”1940529,周作人撰《辩解》一文,重引《东山谈苑》,还是那句“一说便俗”,称回想以前读过的古文,明白辩解未必有什么益处。之所以再三声明“不辩解”,实则还是想辩解,只不过自觉理亏,担心辩解无效反落笑柄而已;尤其是刻意披露那两首包含内心隐痛的打油诗,更看得出是在努力地洗刷自己。

  1940320,周作人撰《炒栗子》,刊同年6月《中和月刊》16号,后收入《药味集》中。此文在立意以及史料排比上,跟三年前所撰《(老学庵笔记)》互有同异——最大的区别在于,作者在文章末尾巧妙地引入上述那两首表现故国之思的打油诗。又过了四年,也就是194410月,在《杂志》141期上,周作人发表《苦茶庵打油诗》,共收入其撰于193711月至194410月的打油诗24首,打头阵的,正是这“伤心最是李和儿”!此类“述怀”,私下吟咏是一回事,公开发表又是另一回事;不只刊于杂志,还收入《立春以前》,可见周作人确实希望此中心迹能“广为人知”。

  《苦茶庵打油诗》后面,有作者撰于1944910的《附记》,其中有两段,值得认真玩味:“这些以诗论当然全不成,但里边的意思总是确实的,所以如只取其述怀,当文章看,亦未始不可,只是意少隐曲而已。”其实,不断辨析《老学庵笔记》中的糖炒栗子,说什么“伤心最是李和儿”,意思一点也不隐曲——除非对中国文化十分隔膜。另一段则是:“从前读过《诗经》,大半都已忘记了,但是记起几篇来,觉得古时诗人何其那么哀伤,每读一过令人不欢。如《王风·黍离》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其心理状态则云‘中心摇摇’,终乃如醉以至如噎。”这同样是自我表白(或曰自我辩解),只不过没有彻底卸下盔甲、放下架子而已。

  对于周作人抗战中借谈论李和儿献炒栗子,间接表白自家心迹,钱理群的《周作人传》第八章有详细的描述。黄裳的《关于周作人》,更是直指那两首涉及《老学庵笔记》的打油诗:“看他反复抄引,多次谈及,可以看出这实在并非偶然的。这两首诗也实在含有非常刻露的禾黍之感,只差没有明说王师北定中原。以已经落水的汉奸而写出这样的凄哀欲绝的诗,表面看来正是一种绝大的矛盾,然而却是周作人祈求内心平衡而流露出来的心曲。”钩稽这么些隐藏在糖炒栗子背后的故事,并非想洗刷周作人的汉奸罪名,而是希望理解“落水文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有趣的是,周作人早年的学生、也被认做京派文人的顾随(字羡季,晚号驼庵,18971960),抗战中困守北平,也吃糖炒栗子,也读《老学庵笔记》,还写下了《书(老学庵笔记)李和儿事后》:


  秋风瑟瑟拂高枝,白袷单寒又一时。

  煼栗香中夕阳里,不知谁是李和儿。


  顾随的弟子叶嘉莹对尊师在抗战中“曾写了不少以比兴为喻托而寄怀故国之思的作品”,极力表彰;另一位弟子周汝昌,更是直接引述这首有关李和儿的七绝(字句略有出入),然后追问:“一个炒栗子的怀念故国的典故,顾先生用了写成那样的诗句,你说这是爱国不爱国?”其实,单说使用“怀念故国的典故”还不够(若讲用典,周作人的诗文更出色),还必须补充一句:北平沦陷八年,顾随先后在燕京大学、中法大学、辅仁大学、中国大学等校任教,从未与日伪政权合作,保持了传统士大夫的气节,无论讲诗论文,还是为人处世,均显示了鲜明的民族意识和爱国情怀。

  1943年元旦,顾随去沈兼士家拜年,不幸被日本军宪扣留了十多天;同年,顾随吟成《书(老学庵笔记)李和儿事后》,二相对照,不难明白其中的忧生与感怀。1945年秋,抗战胜利,顾随撰《病中口占四绝句》,其中有云:“吟诗廿载咽寒蛩,一事还堪傲放翁;病骨支床敌秋雨,先生亲见九州同。”从《老学庵笔记》到《示儿》,从“炒栗”到“王师”,正是陆游的诗文,使得同为诗人的顾随身陷逆境而不甘沉沦。

  有趣的是,周、顾师徒二人,当他们需要表达“故国之思”时,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李和儿以及糖炒栗子作为媒介。谈论秋冬弥漫在北平街头的炒栗香,一旦认准其蕴涵着“民族大义”,“美食”迅速转化成了“政治”。可也正因为过于看重自家心迹的披露,在周、顾诗文中,本该十分随和、家常的糖炒栗子,变得日渐高大、严肃起来,俨然成为一种政治一文化符号,而失去了其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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