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今是而昨非——张明博客

    Frankel教授昨日的讲座，历数了欧元区领导人在欧债危机爆发前后犯下的六大错误。受布拉德.皮特主演的《七宗罪》的启发，我们姑且称之为欧元区政府犯下的“六宗罪”。

    错误之一，在于欧元区领导人在当初允许希腊加入欧元区。事实上，欧元区在过去10年内扩展得过快，是欧债危机爆发的直接原因。希腊当初是靠与高盛的隐蔽交易人为地降低了财政赤字比重，才得以加入欧元区的。但希腊的政府债务比重，从来就没有降低至占GDP60%的水平之下。破例允许希腊等南欧国家加入欧元区，这就埋下了债务危机爆发的种子。

    错误之二，在于欧元区领导人虚情假意地表示要强化财政标准的执行。《增长与稳定公约》规定，欧元区成员国的财政赤字与GDP之比不能超过3%、政府债务与GDP之比不能超过60%，如果超过就要施加惩罚。然而现实情况是，希腊自加入欧元区以来就从未满足过上述规定，此外德国、法国等大国也曾连续违反该规定。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遭受过任何形式的制裁。这意味着欧元区的财政标准形同虚设。

    错误之三在于，欧元区政府允许南欧国家主权债券的收益率溢价降低至零。事实上，在加入欧元区之后，南欧国家的债券收益率居然降低到与德国相同的水平，这客观上造成了南欧国家过度举债。超低的收益率溢价既源自投资者对风险的系统性低估，也源自过于乐观的主权信用评级。此外，欧洲央行同意将希腊国家作为抵押品，也纵容了市场的乐观情绪。

    错误之四在于，两年前，当希腊危机刚刚浮出水面时，欧元区领导人声称，关于希腊将向IMF求援的说法是“不靠谱的”。与此同时，欧元区政府并未采取任何强有力的措施来抑制希腊危机自身的深化、以及危机由希腊向其他南欧国家的传导。其实，希腊陷入债务危机的原因与爱尔兰、葡萄牙等国是不同的。前者自身的国内政策犯下了巨大错误，而后者陷入债务危机主要是由于受到了外部不利冲击。但由于欧元区领导人没有及时表态，将希腊与其他南欧国家区别对待，导致危机愈演愈烈。

    错误之五在于，一年前，欧元区领导人声称，关于希腊将进行债务重组的说法是“不靠谱的”。没过多久，希腊就宣布将实施官方债权人与私人债权人在“自愿”基础上的账面减值。这简单等于欧元区领导人自己抽了自己的耳光。然而，一方面由于欧洲央行不愿意自身持有的希腊国债发生账面减值，另一方面某些对冲基金等私人债权人相搭其他志愿减值者的便车，导致希腊的债务重组迟迟未决，欧债危机越陷越深。

    错误之六在于，默克尔在去年年底提出的财政整肃计划。尽管财政整肃对于欧元区国家最终摆脱债务危机困扰是不可或缺的，但在当前欧元区国家经济增长低迷的背景下，从紧的财政政策将导致经济增长进一步疲软，从而将会放大（而不是缩小）财政赤字与政府债务。在短期内过于强调财政紧缩，将使得欧元区面临严重衰退甚至解体风险。

    在历数欧元区政府各项罪状之时，风趣的Frankel教授还把欧元区政府比喻为鸵鸟，即他们在面临希腊债务危机时不正视严峻现实，不及时出台应对措施，而是对危机视而不见，对危机的严重程度淡化处理，导致危机最终失控。

    最后，Frankel教授也提到了几点对欧债危机的演进保持乐观的理由。理由之一是目前欧元区国家、IMF与国际社会已经充分认识到欧债危机的严重程度与潜在破坏力，从而将会通过各种努力来避免危机恶化。不过，短期内的解决方案依然是筹集更多的资金、承诺进行必要的结构性改革，以及吸引私人部门的参与。理由之二是目前欧洲央行、希腊与意大利的政府首脑均由经验丰富的技术官僚们来担任，德拉吉、帕帕德莫斯与蒙蒂均为声誉卓著的经济学家。他们或许能够敦促政府采取更有针对性、更加及时的应对措施。例如，欧洲央行新行长德拉吉上台之后不久，就推出了针对危机国商业银行提供大规模低息贷款的LTRO（Long-term Refinance Operation）操作，向市场注入接近5000亿欧元流动性，从而极大地稳定住市场信心，并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危机国国债收益率。

    Frankel教授并未就欧债危机走向以及欧元区的生死存亡等问题作出判断。我自己的看法是，欧洲一体化与其说是一个经济进程，不如说是一个政治进程。欧洲核心国家要维持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就必须抱成一团。从这一意义上来讲，欧元的崩溃与欧元区的解体注定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德国政府目前之所以如此强硬，无非是借危机冲击之际推进欧元区的财政一体化，以及试图通过把希腊踢出欧元区来建立欧元区成员国资格的动态机制。在经过痛苦的利益博弈与讨价还价之后，德国人最终依然会掏钱买单。不过，让外围国家上缴财政主权的过程必然是漫长而痛苦的，我们不能期望欧债危机能够在短时间内得到圆满解决。路漫漫其修远兮，让我们继续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