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文【致郭泉:源于一个纯粹的梦】
(2010-12-28 20:04:20)
郭泉:
以下的文字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正如当初你给我说一个梦一样。它也纯粹源于一个梦,而这个梦却源于一种纯粹。
我有时候多想和你聊聊这样的话题,“你”,那么些我周围的“你”,可爱的、丰富的、机械的、甚至有点虚伪的每一个真实的“你”。我很多时候都会想起“你”,想起“你”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那是赖于我读书的习惯,也就总喜欢读“你”,读“你们”——我的可爱的朋友和我可爱的朋友们。这是因为我在大多数的时候会一种渴望的烦扰。我下面会和你说说这些烦扰,这些烦扰也许每个人都意识到了它,也许只有少部分人意识到了它。但至少,它是每一个想活的真实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何其强烈,而何其的珍贵而又何其的不可能。
真实,我们离开这个词多久了?当我们单独把这个词从现实和生活中抽象出来,直面它的时候,也许我们有的,只是一种默然和麻木。我们太多的时候沉浸在以利益的权衡为中心的交往中了。以至于我总是无法从这一种的“真实”和另一种的“真实”区分开来。在这种情况下,真实只是呈现自身而已,它永远不可能有你渴望的那一种。只有当我从书本中读到那些敲打着我灵魂的字句和从现实中体验到的失落,这种强烈的落差才让我才感觉到,“真实”离我太远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任何给我真实的人,都是我一生中不可替代的财富。
中午的梦让我有一种和你说话的渴望。大多数人每天在繁忙、机械、重复的工作当中,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什么,从而让生活中的一切都让工作和工资占据着。但作为一个整天闷在书房里读书的人来说,我可能比你们更孤独,因为你们让工作挤占了一切,甚至挤占了空虚和孤独;而我却总和别人的空虚和孤独打交道,我就常常陷入这种空虚和孤独。不错,读书是一种快乐,从中你可以找到无穷的乐趣和无穷让你兴奋的东西:常常为了一个恍然大悟而开心的手舞足蹈,常常为了一段精妙的文字而赞叹不已;但读书也像梦境一般,它常常让你惆怅,让你烦闷——书本的世界和思想总在提醒你一个真实的世界和一个理想的世界之间的落差。它让你既不可能活在现实里,对升迁和工资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也不可能活在理想当中,对生命和精神的关注远远胜于对现实的理解。就像对一种真实的渴望一样,它仿佛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中午我梦见你,梦见你们了。又是离别,梦里我常在离别当中。整个教室一片狼藉,我们的大学生活就要结束了。大家都备好了自己的留言本,并让离别的同学们在上面写上自己的话,还贴上自己的相册。我却有一种近乎崩溃的失落感,跑到洗手间偷偷流泪。教室里吵闹声一片。突然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唐医回来了,他从照相馆拿回了洗出来的班级合影照片。他随后走进洗手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都没有说什么话。教室里借着一阵喧哗,他们在嚷嚷要求燕子唱一首闽南语的歌曲……
喧闹之中,似乎没有离别的气氛。梦在现实的意义上是不真实的,它只凸显了我个体的感觉。这样的真实也许需要把每个人的梦都合并起来,才可能获得一种现实和心灵的共同真实。而且,它的场景源于中学的青春,人物却源于大学的结束: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谁还备这样的纪念册呢?当它却隐含着另一种真实,一种遥不可及的心灵的内部渴望:离别的忧伤和离别若干年之后的怀念。
这个梦让我醒来后惆怅万分,久久不能忘怀。不仅仅是因为梦本身,更是因为梦外的交往和生活。这样的梦和思念是如此的纯粹,纯粹到我太珍惜它们了,它是人生真实的最可贵和难得的部分,尽管这种真实是通过类似于艺术的梦境表现出来的。我想,在我们每个人的精神世界当中,惟有梦境和感情是最真实的。就如我常常思念你们一样,我常常也被你们,被自己困扰。因为在纯粹之存在梦境里,真实只存在梦境里。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而言,真实只存在文学和艺术当中——这里面寄托了太多人无法在现实中寄怀的真实——这些真实让人感慨、震撼,让人即便身在世俗和堕落的世界里,也久久无法抹去那生命之神的提醒和那来自人内心深处呼唤的声音。可是,正是它存在于文艺当中,梦境当中,真理向我们隐而不现,真理被另外的真实遮蔽,我才感到一种烦扰,一种忧伤,一种渴望。
就拿昨天来说,我的一个朋友跟我打电话。他是毕业于一所财经大学的硕士。我们聊起工作的情况。他在成都的市内做公务员,月薪有五千多块。在一个西部的城市,这样的工资相当的可观。加上房子、伙食、交通都全部报销,一般的计算就可能有七千多块。只是他对目前的待遇仍然不算满足:早知道这样的待遇我就去***地了。面对着他这样的感慨,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从貌似不满的语气当中却读出了某种物质自豪的炫耀。这大凡是一种曲折的不让人觉得自己过于张扬的否定性表达。我知道他本性里绝对不是一个坏人,相反,在我对他的了解中,他甚至是一个单纯和可爱的人。但我们也许陌生了——我对他陌生了。我甚至不得不说些安慰他的话——我心理觉得难受和荒唐。通话完后,我有一种莫名的忧伤:我渴望一种真实。但真实离我很远。
我承认他把我当朋友,我也承认他永远是我的朋友。但仅仅这样吗?我和他的关系和芸芸众生之中那些在酒桌上、在阿谀奉承和套话、假话、恭维话连篇的朋友关系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知道,我也理解,他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甚至连我自己也不过是那那世俗世界中时时蜕变的一个功利主义者罢了。
即使我的渴望连一点实现的余地都没有,那么渴望本身的意义就不存在吗?
我寄希望于我周围的每一个朋友我都能以真实去面对,也寄希望于朋友都以别样的真实来面对我。我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因为我本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罪人。我惟有格己,我却没有权利来要求别人,我只能存留这一点点的渴望。
我知道任何的敞开总需要冒风险,所以我和他在时间的相遇中陌生了。 在社会的层面上,谁不是隐匿性的存在呢?而在个体的层面上,谁又不是一个灵魂敞开性的存在呢?没有了敞开和心灵的交往,人的生命和爱就在社会的理性制约中枯萎死去。因此,我后来读到了一段关于论述隐私的话:“当一个人不愿披露其隐私的时候,你当在法的意义上尊重他;而当你一个人向你袒露其隐私的时候,你就在爱的意义上感谢他,在此,袒露就已经是爱。”这仅仅是隐私,个体的生活中又有多少隐私?大多数的梦、大多数对生活的感悟、大多数的心灵渴望,都不具备隐私的条件。它们之所以被封闭起来,因为社会并不安全。
当你做完一个让你兴奋的梦,便迫不及待的急于把这个梦告诉我的时候,我抱着万分感谢来倾听着你——你说,一个人就一个世界。而人的存在惟有在真诚的交往世界中才可能获得一份意义。孤独的个体无法获取世界的意义,他要么面对社会,要么面对上帝。当读你着这封写给你的信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样的感怀呢——尽管,我也渴望更多的人看到它,看到我的某种真实。
这也正是我如此怀念大学生活里和康帅、老苟在一个房间里通宵达旦的谈话的原因。那些单纯的时光啊,深夜里,我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我们坐在有月光打着的栏杆上。正是因为有你们,有他们这些朋友;正是因为有你,有我,我们的内心的那些烦闷才可能在那些渴求的理解当中获得释放。在这些心灵的碰撞当中,我们审视了自己的内心,也表达了自己的渴求。而且,最重要的,它本身就是意义,就像爱情一样,它就是意义本身。当我们步入了社会,我们还有多少机会能够获得这种心灵沟通的真实呢——这样的真实只有在怀有单纯的信念和价值当中才可能存在;这样的真实只存在那些远离现实的艺术文本之中,远离现实的人的内在心灵之中,远离现实的某种理想之中,才可能存在。
我有时候会被燕子那些单纯的言语所打动。尽管他似乎一直在生活某种窘迫当中。很多人看到了这样的窘迫,而且只看到了这样的窘迫,就像很多人看到我的窘迫一样。事实上,谁可以说,自己的生命不处在一种窘迫当中呢?当我在海滩上遇到一个大腹便便开着宝马的老板和我聊起他在某某某年就开始发表诗作,在某某地见过某某诗人,和某某诗人吃过饭,并让我看他发表在一个精美广告杂志上蹩脚散文的时候,我觉得他很窘迫,只是他自己没察觉到而已。当他说,我不是一个商人,其实是一个文化人的时候,你不仅看到他的窘迫,而且看到整个社会的某种窘迫——窘迫到荒诞,窘迫到让你苦笑不得就是一个喜剧的开始。当社会步入这样一个阶段的时候,这个社会上的某些物质主义者,要么是诸如此类的附庸风雅,要么是“粗鲁、对一切与金钱、地位和十字勋章无关的事情露骨的麻木”(《红与黑》)。我并非在贫穷的时候说教,甚或嫉妒,仅仅是作为一个个体的思考拿来和你分享。在现实中的任何处境里,你,我,我们的生命都处在窘迫当中。就燕子而言,我看到了生活上的某种窘迫,但更多的,我却从他那些朴素的简单的话语里,读出了一种单纯的信念,一种灵气,和一种在现实里你简直不可能看到的率真。
难怪我反思起来,在生活的话语当中,我们处处都觉得他们的不真实,我们自己的不真实,可一翻开他们的日志,一翻开自己的文字,你才窥见得一种心灵的真实,他(她)的烦闷、他(她)的痛苦、他(她)的小小的快乐,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结点,自己的某个小小的理想。(可也有多少已人经失去了记录自己的能力了?在某种意义上,失去记录的能力正如失去了回忆的能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欣慰文字仍然似乎保留了文学的某种属性——说出真实的属性——尽管也许很多文字根本谈不上文学,尽管文字也同样带来很大的欺骗。但对真理和爱的思考永远只可能在显现在语言当中——它们表达了某种被遮蔽的真实。
当老苟那天说起你跟他说梦见他了的时候,他说他非常的感动——只要从生活中类似这样小小的细节以心灵的一瞥的时候,我们便会发现:这种渴望几乎存在于每一个人的灵魂当中:他们需要被关心,被记忆,甚至被爱。但这一种真实,这一切可能是而且应该是生命中最可贵的真实都被生活的其他——被无日无夜的工作,被焦头烂额的升迁计划、被生活中琐碎一地鸡毛、被那些不停的宴席、客套、奉承和低三下四挤占了。
我们活在一种强迫性的真实之中,而拒之另外一种生命和自然的真实。就这个意义上而言,如果的确认知到了此种真实和彼种真实的区别,如果的确感悟到了而且渴求此种生命的真理,那么,一个整天被现代科学和管理异化的人,相对一个整天闷在书房里的读书的人,会被人生这个真实而紧迫的问题感到更加痛苦。因为毕竟读书还可以找寻到某种依托,如果读书和写作还兼具一种赚钱的职业那几乎就更加的理想。然而工作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除了赚钱的快感,除了那些诸如那些科学界的疯子和狂人,有多少人能够在烦闷的工作里找到自身的乐趣和人生价值的依托——如果工作仅仅是一种赚钱的职业的话?只是,就对同一个问题的结果而言,一个被被迫的不由自主的逃避到没完没了的工作之中,一个貌似在苍茫的书海里寻找答案,兴许都找不到这种真实的真理——谁敢担保被知识和异化和的人,就一定比整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那些忙于生活奔波的人更具有真理呢?往往知识和文化的扭曲带来对真理的亵渎却更为可怕。
就如借钱这件事而言,在感恩的同时,我常常在上帝面前责怪自己,不是责怪自己需求帮助,而是责怪自己在不知不觉的世故和聪明之中获得别人的帮助,哪怕在需要帮助的话语上。我陷入一种莫名的烦恼和痛苦——因为我深知交往的奥秘。
也许我太恐惧于对朋友帮助正越来越成为一种精确的投资和计算——譬如别人看到我以后定然在学问上飞黄腾达,看到老Y对我的帮助,才可能在这个事情上毫不犹豫。我知道就我的价值和信仰而言,我不能这样去估计;但我也知道就我的理性而言,我无法不去这样估计——每个人身处在这种商业和金钱计算的时代,不把这种计算的投资思维放到某种现实的交往原则来呢?我害怕这种价值,我渴求不是这种——但这不是我在帮助别人,而别人在帮助我。更是因此我不能让自己这样去估计,而且应该绝对的感恩——我的确感恩,如此的感恩上帝赐予我这些可爱的朋友们,尊敬的老师们。正如我对人的认识一样,人的神性和罪性同一于那神秘不宣的内在之中。
正是因为如此,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太聪明了。我像于连那样,善于洞察现实中人心的状况,他们的可爱之处,虚荣之处,真实的和非真实的,尽管我自己有时候是如此的不世故,不“成熟”。我想我是多么容易利用这些人的优点和弱点,只要我愿意,只要没有相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终极的上帝,无论哪一种上帝,无论是形而上意义的,还是道德意义上的上帝——如果哪怕从一点点的交往的缝隙中我就能够揣摩一种可能的话。正如有的思想家指出的那样“人们常常以一种使人们不便受惠的方式来施惠,因而使受惠者拒绝这一恩惠,而这可能正是施惠者潜意识中所向往的”。这样的世故比比皆是。譬如我倘若我去帮助别人,我就会一不小心跌入这种自以为是的世故中——但我明明知道,这是一种罪。尽管我每每努力让自己变得单纯和真实。但很多时候,任何人在纯粹和真实的时候,却总要在现实生活中受挫。一个真实的人总是脆弱的,他敞开面对着现实的巨大的风险。有时候为了克服现实中那些困难,譬如我不得不寻求朋友的帮助的时候,我可能就会毫不自主的陷入某种对朋友的估算当中。譬如我知道他喜欢虚荣,喜欢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地位、具有非常好的社交,那么我就可以计算并利用他的这种虚荣。我深谙这一点,我想很多人也深谙这一点,这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世故。
惟有在真实的基础上才可能渴求理解和被理解。很多时候,当我走进教堂的时候,我常常有一种哭泣的冲动。我不知道为何当我听到那些静默的歌声传唱出来的时候,我就可以看到自己缩卷着身子在教堂的角落里低声哭泣——我深感自己的罪,深感整个世界的堕落,我更深感自己内心的悲凉和无助。我不就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么?我并非策略的先闪自己一个耳光,然后再去批判这个社会或者其他的个体。我仅仅说出的我内心鲜有和提起的感悟,并和我最亲爱的朋友来分享这些。
我其实应该感恩。的确,在我人生的道路当中,能遇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朋友,我都觉得万分的幸运。我想这两年我最感恩的事情,一个就是我走向了信仰——尽管我说我不配做一个基督徒,但我努力成为一个基督徒;另外一个就是我遇上了生命中的她。在感情上,我并不孤单。我今天在想为何仅仅一个大学同学离别的梦,我就有那么强烈的渴念来跟你写信,聊聊关于真实的话题?难道我内心太孤独了吗?没有更多的朋友?何尝不是!但又何尝是呢?我什么事都和她说,她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如此善于倾听的人。她不但善于倾听,也善于理解——尽管争吵偶尔也会有。但我想我走到另一条道上去了——我仍旧觉得孤独,不,是“我们”觉得孤独,“我们”在世界中,但“我们”孤独。人在世界中,但我们觉得孤独。这些话语如此的微妙,甚至看起来有点矫情——我想没有那句话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准确的描述人的这种状态了:人孤零零的待在这个世界上,苦就苦在这里。而正是如此,《圣经》的信仰才会向人类启示:神爱世人,而人当爱人。当然,这似乎离的有点远了。
而在大学的生涯中,我也感恩于有幸遇上了你。还有康帅、老苟、唐医等等诸多的朋友。我愿意而且努力让自己真实的面对他们,我需要一种真实,而不是一种虚假的交往。但这往往是两个人的事情,只是我需要面对的还有上帝。
这就是我想和你聊的全部。这是一个关于“真实”的话题,事实上也即是一个关于“罪”的话题,只是我鲜有和你提到后者。但谁说它不是同一个命题呢?一种虚假“真实”对一种生命和爱的真实的亵渎,岂不正是人之“罪”?而一种生命和爱的真实对一种虚假“真实”的克服,又岂不是一种神性的发现?我不敢说我在良心发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只是一个在生活和现实中常常让这些虚假真实捆绑自己的罪人。
正如你所说的,其实这两年我改变了很多。而这些感悟,以及相关的更多的对人和价值的思考,是我改变最大的地方。
我总说我以后跟你慢慢说福音的事情,关于福音,关于罪,关于拯救,关于生命和价值。今天仅仅做了一个梦,让我写下这些话语;正如你做完一个梦,和我分享你的世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于翻找圣经的话语,甚或讲一个哲学的形而上话题。仅仅算作我个人的感悟,这,也算是一种福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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