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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重读旧文:《二十世纪之湖南》

转载 2015-01-25 11:39:18

二十世紀之湖南

    〔按語〕此文係百年前,寧鄉陳家鼎先生撰寫的一篇雄文,1906年丙午九月以鐵郎筆名發表於《洞庭波》雜志第一卷第一期,激起無數湘人豪情壯志。今日重讀,仍不啻為二十一世紀湖南人之警世鐘。

辛亥元勛:陳家鼎先生

      擁六十三州縣之面積,聚二千二百萬人數之戶日,閱三千年古國之文明,繋十七省人心之希望。以言建國,則有鬻熊、吳芮、馬殷之霸業;以言開府,則有陶侃、張浚、瞿式耜、何騰蛟之忠勳;屈原以文章喚起國魂,船山以學說提倡民族,時務則魏源、郭嵩燾、曾紀澤為之先聲;種界則曾靜、賀金聲、陳天華、姚洪業效其死命。以如斯之光榮歷史,如斯之開化民俗,如斯之大好人物,如斯之英偉事業,雖使之流唐漂虞,滌殷盪周,駕歐驅美,軼非淩澳,鬻熊孫子,人人皆拿破崙,湘中城池,處處號聖彼得,縱橫上下,不可一世。以湖南比近世之帝國,一日爾曼二十五聯邦中之德意志也;以湖南比世界之共和國,一美國十三州中之華盛頓也。揚我獅旗,張我熊楚,充其亞力,西漸全球,繋累名王,鞭笞八荒,駸駸乎號一近世界之主人可也。而孰料有大不然者。​​

     維新一派,鎖國一派,天下孰不曰湖南者,支那商業中之雜貨廛也;時而贊成,時而反對,天下孰不曰湖南者,二十世紀上之大怪物也。湖南之名詞,最易印入各省人之腦中,而各省人之排湖南者即最烈。洪軍以後,各省總督印凡七,而湖南人佩其六焉,今則藩司中且無一湘人矣。自金陵一役,湘人覓瞰飯所者,皆率其妻子來吳,吳遂稱湖南殖民地焉。今則江南之將備學堂,以嫉湖南人幾於解散矣;老湘營見忌於廣西,武備生受沮於湖北。各省政界之排湘者,曰:“湖南人喜生事端也。”軍界之排湘者,曰:“湖南人最佔勢利也。”學界之排湘者,曰:“湖南人太無程度也。”商界、工界乃至妓界之排湘者,曰:“湖南人性太野蠻也。”海內所欲打!打!!打!!!者,非別省也,湖南也;所欲殺!殺!!殺!!!者,非別省也,湖南也。哀湖南者,莫不曰:“湖南之在今日,將為天下第二之印度、猶太也。”然而猶太者,西洋文明之母國也,俄偶殘殺之,各國報紙皆詆俄為野蠻。現今猶太國雖亡,而遺族猶散處於歐洲各國。湖南且被各省之排,尚望見容於各國乎。印度種雖垂滅,猶有站街之資格,今且欲離英而自立矣。湖南則啞國也,奴藪也,英語不通,漢種不曉也,例以印捕之程級,猶相差甚遠也。世界雖寬,不許有湘人立錐之地;來日雖久,無可為南風強競之時。無論滿洲人、各省人、各國人,皆有仇視湖南之心,一若必使一種南楚民族,盡付之天演淘汰而後快者,危哉!湖南人危哉!二十世紀上之湖南人,不知天下何憾湖南人之深,而湖南人果負何罪於天下之甚也,然而正有故也。​

一、媚滿性之圓足。“一將功成萬骨枯”,痛矣哉!借他人之性命,成自己之功名也。況孤人之妻,寡人之子,驅無數漢族以換幾級侯爵伯爵者,係助此國仇漢賊之滿洲故乎。建虜入關,天地大變,不共戴天之恨,民未嘗一日忘。所以強安至二百年者,以發起人之不易得也。洪天國者,黃帝之繩孫,明祖之知己也。粵西發起,各省回應,亦足見多數人之贊成矣。張我漢幟,直搗而北,此天亡虜之時也。何物湖南不識不知,蠢蠢焉奪漢人光復之河山,還之滿族,而自以為功。況湘軍所過,屠洗一空,擄掠之慘,淫殺之酷,什伯倍於洪軍,而不啻虜騎南下之日。吾讀《粵軍志》《太平天國史》諸書,所為掩卷痛哭者也。楚師湘勇,滿廷之義僕,而漢族之妖也;紅頂花翎,湘軍之頭銜,而各省之血也。人謂曾、左、胡、彭、羅、李諸人,其罪不在吳三桂、洪承疇之下。夫亦見清祚之再造,自咸同迄今,復延長五六十午之殘喘者,非湖南人不至此也。王闓運之志湘軍也,謂一省之力,援蜀、援鄂、援豫、援蘇、援閩、援越、援滇、黔、齊、晉者,未若左宗棠之贊湘幕,胡林翼之撫鄂城者。曾國藩之序昭忠耐也,謂以湘鄉一縣之人,充布十八行省,古未之有。嗚乎!孰知湘力所至之地,即漢族遭殃之地耶!今日率土同仇,湖南之殺同胞也多,故仇滿洲者,尤仇湖南一省也;湘鄉之殺同胞也最多,故仇湖南者,尤仇湘鄉一縣也。湘力所被之省,首推江南,“金陵王氣黯然收”,南京城破之日,殺戮尤多。曾國藩疏中所謂數十萬眾,無一降者也。次則新疆,“湖湘子弟滿天山”,左宗棠憤金陵大功不已屬,故西借玉關以外,以為舉人入東閣之地。江督新撫,素為湘人世襲之老巢者,今則魏光燾以不賄鐵良被廢,潘效蘇以無罪發軍台,而兩要缺,均換用滿人,以奪我湘人根據地,使之竄逐無所。曾不一念中興之舊寵者,豈君王不諒妾心憐耶?抑為虎作倀,得鳥藏弓,天之對待湖南一正當報施也。譚瀏陽曰:“中興諸人,孟子所謂服上刑者。”畢士馬克曰:“吾歐人以殺異種為殺同種為罪。”據譚之言,則湖南者,不獨各省人恨之,即本省人亦恨之。據畢之言,則湖南者,不獨各省人恥之,即各國人亦恥之,豈非全世界不容之罪人哉。

一、合群性之缺乏。煮豆燃萁,同室操戈,如生番之同類相殘,如印度之五人相處則詬,其湖南人之天性乎?觀於湖南之歷史上,往往然矣。是故往者曾國藩與左宗棠不能群,左宗棠與郭嵩燾又不能群,王錱、彭玉麟與曾國荃,且陽群而陰不能群也。今則廖楚璜與陳樹藩不能群,俞誥慶與劉佐楫又不能群,周震鱗與禹之謨且不群,而故示其群,陸鴻逵與羅永紹且外群而內不能群也。況乎三路分界,隱若三國,南路之言曰:“西路太叫囂也。”西路之言曰:“南路太頑固也。”西、南兩路之言曰:“中路太多票客,太無性情也。”路線之嚴,如視秦越,非湖南最近之一大怪像耶!且也,岳長寶同中路也,而積不相能;衡永郴同南路也,而間有意見;常澧靖同西路也,而恒以事衝突。故三路事務所,常各有鬧會場、爭府界之問題焉。甚至長沙一邑,則有東西鄉之爭;安化一縣,則有前後鄉之見;益陽則辨此里彼里也,寧鄉則分上五都下五都也。陳天華,新化人也,而運動遷葬之羅永紹、曾鯤化,亦新化人也。禹之謨,湘鄉人也,而不肯稟銷原案之曾廣漢、胡子清,亦湘鄉人也。安鄉學界如仇讎,龍陽同類相殺伐,愈親近則愈猜忌,愈同縣則愈詆排。詢之湖南各邑,大抵如斯。湘軍之殺同胞也,殺外省人也;湘學界之殺同胞也,殺本屬人也。湘人殺同胞之手段,進步歟?退步歟?禽獸不能群,而制於人,人之所異於禽獸者,以其能群也。捨身以救群生,佛氏之尚群也。“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孔氏之尚群也。合群動聚,愛人如已,耶氏之尚群也。自團體思想發明以來,皆以群治主義為貴。西洋所稱群學,日本所稱社會學、群德者,蓋東西各國公共之道德,湖南人缺此,湖南團力之所以薄弱歟。夫人有愛同鄉之心,然後有愛同種之心。湖南人同省且不能群,遑問其能群他省。故一自湖南分路界,而各省人笑之,罵之,防之若大敵者,深恐咸同之禍,又見之今日也。 

一、保皇性之愚謬。同治中興,戊戌新政,非所稱湖南出色點乎。然虜廷中興,漢人之害,虜行新政,又豈漢人之利哉?虜自咸同以來,威福自矜,守舊不變,國運岌岌,正漢族所樂聞也。乃有熱中政柄,賣體異姓之康梁者,掇拾各國數部維新史、變政記,以作一己進身之介紹書,喚虜醜以文章,悚聖明以危語,而滿廷乃稍稍勸矣。時湘人士,亦急於功名,窺梁之不日大用,可引為己之媒介也,非今日頌康聖為孔子,即明日〔贊〕梁賢於顏回。攀附聖人不能得,遂得附聖人之徒,尊之以湖南時務學堂一席,而以為奇貨可居,梁氏亦自以為吾道南矣。此席,即驅使湘人流血,成我功名之地也。“攬湖湘英豪,力維時局;勖沅湘子弟,再贊中興”(梁啟超時務學堂楹聯)。日召南學會同人,開門講學,聽其言論,則曰:“太后胡不死,皇上惜無權也。”叩其宗旨,則曰:“天子事事可堯舜,學生人人皆曾胡也。”年少無根柢之徒,迷其學風,謬種流傳,不可究詰。遂制出楊度之文章,源濂之運動。戊戌、庚子內變,湘人士為多,而湖南遂為立憲之原動力焉。“可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此君子所以為受人愚弄之譚唐惜也。是故今日立憲之禍,首唱者,廣東人之鬼,附和者,湖南人之罪也。何者?湖南時務學堂者,梁氏功名之發軔地也。南學會者,保皇黨同志之總機關也。前無所謂保皇黨,保皇黨者,戊戌政變後之名詞也。是故無湖南,斷不能有保皇黨也,無保皇黨,斷不能有立憲派也。去歲湘人開悼譚唐會於東京,各省多反對之者,夫亦見今日立憲之禍,湖南人有不能逃其咎者歟。​

一、守舊性之固結。自滿人中興以來,湘人之以頑固鳴天下也久矣。王先謙者,湖南優界之管理員也,而孔憲教、葉德輝等受其驅使,互相朋比,日以斥新學、排正黨為能事。湘中巡撫、學使來者,非其門下,即其朋舊,其盤踞長沙也,不啻為鄂中設一通信所(張之洞素契王,梁鼎芬則王之門人也),而為滿廷加一駐防軍也。近雖潛伏,而氣焰猶張,學界附之者亦眾。劉佐楫無論矣,曾鯤化則以鐵道總辦附於王,陸鴻逵則以同邑前輩附於王,俞誥慶則以嫖界代表附於王,羅永紹、胡元倓、周震麟且陽違而陰奉之,借王為規避風潮、傾擠異己之用。直至禹獄成立,而王黨之禍益烈,即湖南守舊黨之氣亦愈張矣,況又有周漢、王闓運輩之一意固閉乎!闓運主船山講席於衡州,自命正學,斥近世排滿之說,東南督撫倒屣以迎,而不知船山當日學派,乃湖南排滿之元祖也。周漢戒家人不用洋貨,勸世人不讀外國書,自以為周公孔子之徒,遂令湘中婦孺,皆迷信其言,為新學上一大阻力,而不知周公指南,乃西學之先河,孔子王魯,為革命之上手也。此二子者之用心,無非存古,無非愛國,固與王葉之明知新政有益,故為傾覆之,以快其黨見之私者不同也。然立於現今世界,猶不知通,猶不知變,日鼓其舊說,以為風氣之障魔,亦可謂地球上第一守舊家矣。甲午役後,淮軍漸改新操,湖南則曰:“吾刀矛乃湘軍百勝之利器也。”沿江漸興學堂,湖南則曰:“吾嶽、城、求是各書院,乃朱張講學地也。”內港漸辦小火輪船,湖南則曰:“吾衡州師船可用也。”航路任張祖同租之外人則可,而岳常潭自開埠,則群泥之曰:“恐外人來也。”礦產任魏允恭賣之洋行則可,而自採煤鐵五金,則咸阻之曰:“驚動風水也。”近來竭清廷論改之力,日英脅迫之威,趙撫張臬毅行之苦意,僅乃改革而廓清之,亦足見湘人頑悍之力大矣。綜覽湘人之性格:風俗固執,似日本之蝦夷,而野蠻則過之;紳党橫蠻,似奧國之梅特涅,而老朽則過之;土人保守,似臺灣內山之生番、南洋群島之棕色人,而愚諳惡劣則過之。世界公例,不競爭則不生存,無改良則無進步,於是湖南守舊之惡果,分兩部出矣。(一)本省受其影響。故華南樹幟南洋日美,湖南不占一廛也。留學西洋者日多,湖南曾幾人也。下江科學日益戰爭,湖南學問猶幼穉也。各省日出大吏,湖南現有之四督撫,且盡以一年削歸也。(一)外省受其影響。王之春則以腐敗名粵西,譚鍾麟則以廢弛稱兩廣,黃均能則以舊學誤江西,劉坤一之坐靳兩江思想者,前後垂二十年。瞿鴻禨之阻新政於中央者,毒且流遍海內。各省之恨湘人者,非此守舊之害哉!日本漢學家所守,守四千年一統之國粹也,守攘夷禦外之大義也。故日本之維新,成於守舊。湖南頑固黨所守,守滿廷之辮髪也、左袵也,守老黨衣食主義也,而無異於漢明之國徽,三代之古制也。故湖南之學派,患在無真守舊黨,而故託守舊黨以營其私也。​

一、排外性之誤著。塞洞庭湖,鎖岳州港,自成一國,獨為風氣,茫不知長沙以外,別有星分,赤縣以外,別有九州者,湖南人之排外,如是而已矣。腦中所有者,湖南之歷史,目中所接者,湖南之土產,意中所交游、日中所聽說者,湖南之鄉人、之國語。父詔其子,師勉其弟,群以固守性質為家法。有偶與外省人周旋者,則立誡之曰:“少一人交涉,即少一番應酬也。”有偶語湖南之欠點,而請法外國之長者,則群呵之曰:“此媚外之奴隸,不愛湖南國粹也。統湖南人之家庭、之社會、之風氣、之習慣,祇有此湖南人之一點,而不准出大湖以北之范圍。今世界何世界?且不知有蘇杭鄂粵,又遑論乎英俄德法?此輩之意,若震動於近人排外之說,以為滿洲吾皇帝也,非外也。所謂外者,其外省外國也乎。於是深閉固拒,終身不與外省人接,離之也甚,疑之也深,偶一渡洞庭,出長江,過大河,發崑崙,不曰:“揚子江一帶多水族”,即曰:“黃河以北少性情”。過一地必曰:“不如吾湖南之清腴也。”遇一人必曰:“不如吾湖南人之忠厚也。”甚至如諺所云:“無長沙不成衙門”,於是湘人署中所僱,無外縣人也。“無湖南不成軍”,於是湘軍所用,無別省人也。此湘人之排外省也。彭玉麟之疏中曰:“臣木訥不知洋務。”斯言也,其湘人不知有各國之代表語乎?以仇各國為排外,於是庚子之役,活演一湖南人肖劇矣。請黎山老母使一龍,潛塞大沽,則各國兵輪,立見沈覆,此非湖南探花王龍文之妙計耶?上書端王,謂頃得關帝帛書,言毋畏洋,洋當自滅,非湖南翰林杜本崇、蕭榮爵、彭青藜之奇謀耶?(見《庚子傳信錄》及日人《庚子北京事變始末記》)。天祚湘中,幸使此種妖魔,皆萃聚京師一隅,否則吾恐拳民之禍,不發難於北京,而發難於長沙矣。丙申,德人游湘,群起閧追,幾肇膠州之變。辰州之案,衡州之役,皆以仇教而起,各國人一入湖南境,皆有戒心焉。四百五十兆賠款,湖南歲出七十萬,應有事也。而除東三省外,省省攤派,民窮財盡,流毒海內,無有窮期,此又湖南人之排外國,而即以排外省也。害世界之交通,作文明之公敵,此種部落,生於上古老死不相往來之世界,猶不失為保個人、安本分,而處此權利爭長、環球大通之現今世紀上,有失敗無爭勝,有死理無生機,可決言也。夫閉塞與獨立不同也,故非洲之拒客,不可語於菲立賓之自主也;媚外與外交非一事也,故韓之被保護於日,不可語於日之結同盟於英也。甚哉!湘人排外題解之不清也。​

積此無數原質,遂成一種湖南之化合物。自有此物出,於是內訌外媚,造出種種妖態。論者幾以湖南與滿洲並著,而“湖南”二字,不啻為“南清”之代名詞。自有此物出,於是湘人為天下共防之傳染病,悵悵然喪家之狗,哀哀乎亡國之民。而“湖南”二字,又不啻埃及、越南之代名詞,湖南亦危亡矣哉!然猶未也,而不見夫湖南歷來之掌故乎?戰國時,惟楚力足以擯秦,乃反助秦以滅五國,致君王入秦弗返,名士沈湘不起,千截下猶令人哀之。而孰知他日亡秦者,不出自五國,乃出自三戶之楚也。況今日長沙十萬戶,多於三戶之遺民;滿洲二百年,暴於孤秦之苛政乎?則湖南之救危亡於今世,此正其時,亦行我數種方法而巳。

一、速行悔過法海內亟亟焉湘矣,湘人不自返,猶顯海內抗曰:“非殺外省人不可。”嗚呼!此重我湖南人之過也。天下苦清久矣,而使清人再有今日,漢人重墜地獄者,誰為之?非湖南人之罪耶!則外省人之排湘者,非湘人之仇敵,而喚醒湘人之功人也。今不以為功,而反以為仇,日鰓鰓焉以排外省,為報復計,聚羞成怒,積怨思逞。萬一湘人中復有曾左其人者,則滿人又利用其家奴漢族之計,再慶中興,湖南之負罪各省,其有量耶?故曰:重吾湖南之過也。歐洲百年前,以教皇淩犯各國,梅特涅之侵害同盟也,法蘭西、義大利遂為全歐之。一自法儒孟德斯鳩、盧梭之學說,提倡革命,發明公理,於是各國皆認為法人悔禍,而法乃昌。一自意傑瑪志尼、嘉富耳等內建共和,外和諸國,於是全歐皆棄意人之前愆,而意復振。二十世紀之湖南,十九世紀之法蘭西、義大利也。是故外省人之排湖南人,無抵抗理,有悔過法。悔從前之誤殺同胞,則今日宜速愛同種;悔從前之得咎各省,則今日宜速睦鄰疆;悔從前之鎖港保守也,則速籌闢港開放之法;悔從前之助虜中興也,則速思致虜中亡之策。家喻戶曉,垂為令典,昨非今是,力換方針。庶使湘人不再蹈前轍,而天心悔禍,或有不盡滅湘人之一日。語曰:“不貳過”,又曰:“君子悔過修省。”其今日湖南人之要點歟。  

一、首倡起義法。今日革命之先後,湖南人生死之關頭也。各省革命之說,漸漸起矣。廣西鄰近湖南,禍尤岌岌,海內不逐滿則巳,一逐滿,則湖南其無噍類乎。湘人今日自衛之計,二者而巳,堅其助桀為虐之志,日佐滿縛民思想,束民手足,如秦皇之愚黔首然。家家唱保皇之歌,終日頌大清以神聖,使各省無仇滿之意,即湖南無負罪之名,此一策也。湘軍首樹光復之旗,一旅創起,遣使各省,宣告復漢,身先海內,直搗北京,則湖南前號為罪之魁者,或轉為功之首,此又一策也。然革命者,人人普通之良知,歐風自由,勢不能遏,況清命將絕,漢人欲起,婦孺所知,安必各省無明祖其人者,前之策不能行也。然則後之策,其庶幾乎。天下盡義務最先之人,即得權利最早之人,漢高先入咸陽,則王關中,日人首逐俄國,則雄束亞。今日之滿洲,各省所欲共得之鹿也。如吳樾之殺立憲黨,則安徽人欲得之,鄒容之著《革命軍》,則四川人欲得之,他如廣西之屢舉義旅,雲貴之屯聚死士,長江一帶之時告不靖,各省人亦皆欲得之。如天之福,幸滿洲尚未為各省有也,否則各省既逐強胡,告成功於五帝,湖南人始遣師表同情、呼萬歲,則各省不駡湖南以奴滿之罪,即加湖南以後至之誅。他日各省革新事成,有不朝滅滿洲,即夕族湖南者,吾不之信也。然則為湖南今日計,惟有破除中立之見,首舉義師號召海內,北清中原。敗亦如曹操討卓之戰,孟嘗伐秦之役,史書褒為“雖潰猶榮”,而海內亦共諒湘人之心,有以大贖前日之罪,而不復事詆排。或且以湖南為政治上之中央,而大伯理璽天德之選舉票,必湖南占多數矣。尚何憚而不發哉。 

一、力講外交法。洪軍之敗,以不交通湖南故也,湖南雖倡義矣,而各省有所隔閡,均不贊成,則湖南一洪軍之續也。況以中國之大,各省之遠,言語不齊整,風化不一致。一經改革後,必各省照德美聯邦政體,為地方分權之法,方足以治大陸,維中樞,各省不聯為一氣,其能成此合眾國之制乎?是故湖南人分種界可也,分國界可也,分省界則大不可也。況陳寶箴之舉新政,各國所歡迎也(見戊戌報紙),陳姚之葬麓山,日美均表同情也(見日人小林彥五郎、美人吳德施、孟良佐之送葬演說錄)。蜀聯吳以拒魏,燕和趙以報齊,滿人之慣以土地送朋友者,殆恐朋友之為家奴說公理,而相率以議己之後歟。湖南之航業上、商務上、經濟上、地權上,久為英之勢力範圍,各國亦經營湘中,不遺餘力。湘路成後,即為萬國之牧場,異日者,湘不借外人以驅滿,即滿借外人以滅湘。張之洞照會英領事,始捕唐才常,龐鴻書通知美領事,始捕禹之謨,其近證也。然大地無主,聊借滿以保安寧,亦各國萬不得已之心也。故金田一役,各國之向背,視洪軍之勝負為轉移。果湘人毛羽豐滿,有可希望,而又將傾覆惡劣政府,共維世界和平之日,佈告各國,吾知各國正惡清政野蠻,有害公共之文明動力,斷必認湘自主,以觀厥成。一美逐英,而法助美,意逐奧,而德助意之舉也。然則現今之局,湖南分滿洲之界則可,分世界之種界、國界,勢又不可也。是故分省之惡習,仇洋之蠻俗,湖南人雖欲不變,不可得也。且呼吸下江空氣,輸入各國文明,不獨戰時資其援力軍,即平時之交換知識,互爭進取,且有益於學問家、政治家、商業家者,不少也。​

一、公約自治法外交講矣,而內政不修,亦無當於湖南也。則有自治之一法焉。自治者,獨立之精神,而不可侵犯之神聖也。地方自治,地方改革之基礎也。湘人夙嫻濂溪之道脈,性質純謹,外交不足,內治有餘,修身分數,恒較各科學為多。今夏湖南學生之設自治會,可見湘學會之富於自立性也。然僅止一學生界,不足以稱湖南全體也。是非湖南人一律自治不可也。商界自治,則路權不歸鄂督(湘路本商辦,現報端有改歸張之洞督辦之說);軍界自治,則防勇可逐荊旂(端方召荊旂入湘營)。紳界自治,則為探官權之起點,而不憂端方、鐵良之力忌湘人也;女界自治,則為伸婦權之起點,而不慮王先謙、杜本崇之再禁女學也(見封閉湖南第一女學及淑慎女學事)。一切人民界自治,則為伸平民議院權之起點,而不虞德借洞庭,英租湘礦之成約也。美總統盧氏之演說辭曰:“如菲立賓實行自治,即認之為獨立國。”今漢族之地大於菲,清人之勢弱於美。北洋一帶,實行自治法矣。湖南若全體一致,首唱南清自治之基,組織既完全,學說既普及,各處必咸有抗南漕、易清幟之一日。新化陳子所謂以瑞典、挪威之分離而無須流血者也。邇者,清廷預備立憲之議成,將亦詔各省自治矣。然而自治而俟清政府詔辦則治出於被動而非自動之治也為歡迎立憲而自治,則清政自治,而漢族自亂也,非自治也。自治者,其必出於漢人之自唱,而早為之所乎。且夫外族之防治湘人也,亦毒矣。近年警權(端方帶有荊旂,辦湘中警察),刑訊權(禹之謨被拿,因鄂督有電,後復有解鄂之說,如此類之案其多),學務用人權(張之洞參湖南學務處總辦,張鶴齡常有派人監督湘學之說),學生管理權(湖南旅鄂中學堂監督,公舉湘人宦鄂者充之,此原議也,後則梁鼎芬奪該席擔之),及一切南省行政司法之主權,皆漸移湖北。岑春者,張之洞之親密私人,之洞者,覺羅氏之精悍奴隸。故之洞之永久督湖,滿人之分治南清也。春之新來撫湘,之分南省也不啻滿奴親臨長沙而督治之也。又況乎日英之治力日拓於湘中,彼日人之對於韓,英廷之對於印,墟其國而奴其人,孰非曰彼不能自治,我不得以而代治之乎。二十世紀之代治政策,已成天演家公例。我湘中稍不自治,恐代治者,不獨滿廷將添一長沙駐防軍,而日本之關東都督,英國之上海捕頭,不日亦移駐大湖以南矣。​湖南前途固如是其可懼哉滿廷重湘人之政見,而一變而為妒忌湘人之政者,非湘人近年自由之論有以喚起之耶西之諺: “自由,毋寧死。”西儒之言曰:“自由者,天賦人權,奪自由,是奪人命也。”可愛哉自由權!固全世界凡有血氣者之公共物哉。然而法美講自由,民族日益發揚,湖南講自由,而社會愈無秩序。豈自由於西,而不可自由於中哉?亦曰:“不自治而自由,天下必無之理也。”

五、豫備革命法。悔過也,倡義也,外交也,自治也,均非臨事所能辦也,必平日預備有成局而後可。各省之言曰:“欲排滿,先排湘。”滿人之言亦曰:“欲排漢,先排湘。”湘人者,一若操滿漢生死之券,而如韓信在齊,漢得之則漢勝,楚得之則楚勝者也。於是沅湘年少婦孺楚謠,皆以未來之新興國,漢種之主人翁,必在湖南,湖南固若是其有資格也。然而革新之論,民族之說,不啻為滿人著警世鐘也。一覆於漢上之變,再潰於馬福一之案,不過使天下窺南人所大舉者,如是已也。是故俄國之革命,炸彈也,軍器也;中國之革命,文章也,意氣也。法國之流血,流政府也;中國之流血,流自己也。又況流失敗壞,囂張為幻,文章也,意氣也,流自己之血也,均不得一也。於是往之排滿派,為救時,為報國者;今之排滿派,為招搖,為無賴,假冒文明面目,裝作維新旗牌。若是者,中國現象一般,而湖南其較著者也。滿廷之忌疾湘人也日重,湘人之對付滿人也亦日急矣。楚莊王以禍至無日日討國人而教之,而後定霸,況湖南之在今日耶!今計全湘而研究豫備之者,亦有數件焉。(一)政治上之預備:軍事、警察、鐵道、郵電,此數者,皆政治上之機關,各國革命黨無不先置黨於此內,故能有成。湘中此項新政,皆幼穉時代,最易運動,與在此數者布滿黨羽,靈通中央,則舉事時一反手勞也。(二)學問上之豫備:實業、陸軍、外國語文,皆近世紀革命之必要者也。此三者,素為湘人之缺點,是必將肄此(四)〔三〕者之學生界,極力護惜,更廣招青年學之,以擴團力,則軍需之應用,各國之交涉,均不致臨時有乏材之嘆矣。(三)教育上之豫備:普之報法,日之勝俄,無不由該教師以國仇之必報,平日印入兒童腦中。湘中學校宗旨,宜時以清虜南掠之慘,及湘人祖若曾積屍之多,演動一般國民。而又主張船山學風,奉為宗派,俾曾、唐、陳、姚之死狀,童穉皆知,耳濡日染,教育之影響全國也,必大矣。(四)社會上之豫備:自湘軍遣散以後,類多潛伏綠林,所謂下等社會也。邇來學風所播,漸明大義,多表同情,但必須有人部勒之,戒以暴動,授以文明,秘成一梁山泊之部落,一旦有事,上通廣西義旅,下合長江鹽梟,一光武用赤眉之故事也。四者昔備,夫然後有恃無恐。不舉事則已,一舉事必走滿酋、光漢物也。滿清之立憲,在豫備,湖南之革命,亦在豫備,是亦牽制敵人之一法也乎。​

右五性者,亡湖南之病根也。五法者,醫湖南之藥石也。吾嘗觀湖南之地理,西鄰黔地,東盡豫章,南控桂林,北通武漢,有英雄撫之,亦霸者資也。湖南之風俗,強勁尚武,誠樸耐勞,真西山氏所稱為有唐風,日人所稱為有血性勇敢者,亦大有價值之民族也。近復商埠大開,學界發達,增進種種文明。湖南之風氣,湖南之學術,駸駸乎名譽冠各省焉。顧徒以佐虜中興,得咎五帝見排各省不少寬貸。迄今過潭州者,吊帝子之遺蹤,訪三閭之古廟,所以為湘人痛乎。然而唾駡湖南者曰:“湖南者,猶太、印度之性質也。”崇拜湖南者曰:“戊戌以還,湖南一小日本,今夏以來,湖南一小法蘭西也。”湖南乎!湖南乎!亦二十世紀上不可捉摸之奇性乎!而不知湖南固未可量也。專制革命,同是俄人;無賴聖神,祇此明祖。媚異族者湖南,殺異族者又安必非湖南哉!存此病根之五性,則湖南為猶太為印度。行此藥石之五法,則湖南為日本、為法蘭西。湖南固未可量也。世變茫茫,方興未巳,鑒湖南於既往,責湖南以未來,同心戮力,驅此醜酋,而不使黃帝子孫,終蹈不幸也。知此意者,或可讀吾二十世紀之湖南。(《洞庭波》第一期論著一)

《洞庭波》雜志
 陳家鼎手書:自由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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