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俐的左眼角隐约能看到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算起来,我和巩俐已经认识15年了,初次见面还是在1994年,张艺谋的电影《活着》到我供职的日本东京现像所制作后期的时候。15年前的巩俐漂亮,爽利,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魅力。那时的她不大说话,很有些“冰山美人”的气派,15年过去了,她的巨星风范在这15年间逐渐成熟,她变得越发亲切,越发雍容华贵。
在《活着》之后,我和巩俐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再次的相逢颇具戏剧性。那是在2001年左右,巩俐出演了电影《漂亮妈妈》,讲一个单亲妈妈努力把患有听力障碍的儿子送进学校的感人故事,导演是孙周。巩俐在这部电影里塑造的母亲形象坚强、果敢,甚至有些泼辣,为了让儿子上学,她可以勇往直前地突破一切困难。她并没有演苦情戏,也没有用力强调那位母亲身上传统意义中的美德,那是一位新时代的女性。这部电影获了很多奖,也让巩俐成为了2000年金鸡奖的最佳女演员,我与巩俐的重逢,正是在她携这部电影来日本做宣传的时候。
说起来真巧,2001年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东京现像所,到了另一家电影投资发行公司工作,《漂亮妈妈》在日的宣传,正该由我负责。我在酒店见到了巩俐,我问她:“你还记得我吗?”巩俐全然不是从前那个有些“酷”的样子,而是非常亲切地说:“当然认识啊,你是小邬。”
老朋友见面,自然天南海北,“侃”上一番,述说一下别后各自的生活。但当时留给我们叙旧的时间实在不多,我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电影宣传工作。在一项安排中,巩俐需要到摄影家篠山纪信的工作室拍摄宣传用的照片。篠山纪信是日本最著名的摄影师之一,他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上大学开始就受到摄影界关注,而后凭借着努力和无人能比的天赋,不断拍出让世人惊叹的作品,获取各种奖项,终于成为了日本摄影大师。2001年的时候,篠山已经六十岁了,一生名利的顺遂,和自己在摄影界崇高的地位,让他显得非常孤傲。巩俐和我来到篠山工作室的时候,这位老人甚至连看都不看巩俐一眼,更不要谈和她交流,只是在那里自顾自地大声指挥着他的助手们:这个灯放在这儿!那个灯放在那儿!我需要这个颜色的背景!相机应该在那个位置!
巩俐和我傻站了一会,篠山根本没有要过来交流的意思,只是示意我们到旁边等一会。我俩只好坐到工作室里的一个吧台边,要了些喝的,说些闲话。说真的,我当时感到很尴尬,篠山的高傲是我从未想到的,他无礼的表现显然会让巩俐感到不快。我一边东拉西扯,一边观察巩俐的神色,尽量让自己说些好笑的话逗她开心,好在巩俐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表情依旧恬淡自然,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祈求拍摄时两人别发生什么冲突。
篠山终于准备好了,巩俐坐在了镜头前。通常摄影师对模特所说的“笑一笑”、“看这里”,在篠山这儿一概不存在,他根本不说话,而是歪着脑袋,用一种苛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巩俐,巩俐依旧面不改色,沉静如水——以篠山纪信的份量,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去调动巩俐,他只要把握方向,掌控全局;以巩俐的气场,她似乎也已经不需要被摄影师调动,她自然能散发出震慑全场的能量。
拍了一会,歪着脑袋的篠山突然问了一句:“能哭吗?”哎?我不由得一愣:这句话问得很突兀,表述的方式也相当无礼,如果我学着这个老人家的表情声音,直接把“能哭吗”三个字讲给巩俐听,估计巩俐涵养再好,也会直接走掉。我婉转地把篠山的要求翻译给巩俐听,巩俐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镜头。从篠山提问,到巩俐明白他的要求,这个过程中拍摄并没有停,影棚里的闪光灯“嘭”“嘭”地响着,周遭似乎奇妙地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着巩俐。
巩俐看着镜头,表情没有变化。“嘭”、“嘭”,闪光灯一次次闪过。忽然,她左额上的一条血管像青色的小蛇般浮现出来,而后她的脸迅速变红,又瞬间恢复了本色,那条小蛇也一下子消失不见,就在此时,巩俐的眼眶变得湿润,那些细小的水滴很快由眼眶汇集到眼角,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快门声音明显加快了,原本“咔嚓”、“咔嚓”的有节律的响声,随着这颗眼泪的出现,逐渐连在了一起,“咔”、“咔咔”、“咔咔咔”——泪水无声地在巩俐脸上滑落,速度很慢,很慢,仿佛泪水的行进也受到她脸上肌肉控制似的。相机快门声终于连成了一片,如同机关枪一般在影棚里响着,一架相机拍满了,另一架相机马上填补了空缺,“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这滴眼泪终于滑到了巩俐的下颌,滴落到地上,快门声也几乎在同时停止。
一直表现冷傲的篠山纪信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冲巩俐竖起了大拇指,说:“太好了,非常好!非常成功!”这张巩俐脸上带着眼泪的照片后来被登上了一家著名杂志,打动了无数的读者。
得到篠山的称赞,巩俐显得很高兴,我能感觉到,她从见到篠山开始,就憋着一股劲,只是表情隐藏得很好,直到篠山提供机会,她才用真正的巨星风范令在场的人们折服。这颗被巩俐随心所欲控制的眼泪,恐怕是我见过的,最具“杀伤力”的一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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