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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福”与“倒蝠”

(2012-03-21 11: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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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孟昭连

过年倒贴福字,这些年被人说成是古已有之的中国节俗传统。至于它的起源,也有种种说法,但都属于口头传说,并无文献根据。以倒贴福字祈福,是一个很奇特的语言现象和民俗现象,这也正是研究者及媒体频加关注的原因。如果这一现象古代已有,而有关文献并无只字谈及此事,不是很奇怪吗?不少民俗学著作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对类似传闻不加考辨,率然作为立论根据,应该说不是一种严肃的科学的态度。

事实上,迟至二十世纪初至六七十年代,我国都没有倒贴福字的习俗。不少上个世纪初出生的老人,并不记得以前倒贴过福字。如生于1914年的作家梅志在一篇文章《倒福与横财》中写道:谁知这两年来,字又重新出现了。有的店门口和住户人家的门口,都在门上倒贴着一个大字。起先我还以为是贴错了呢,一问才知并不是贴错了,而是希望福神爷到来之意。生于1918年的著名语言学家陈原先生对此同样感到不解,他在1990年写的《倒》一文中说:在香港人的寓所门前,看见这么一个倒挂的字。问其意,即福倒了,而倒——到(实则四声不同),就是福到了陈原先生是专门研究社会语言学的专家,一生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他曾自述早在中学以前,我就对语言现象感到极大兴趣,如果早有倒贴福字的习俗,他不可能晚至九十年代才在香港见到。香港这一时俗来自何处?他们自己也不明白。香港作家罗1990年出版的集子《罗隼短调》说:这几年,看人们贴挥春,把字倒贴的渐多,初时我以为是不识字的搞错,相信香港贴挥春的断不会连福字正倒都会分不清。广东人说来自北方:例如北方人过年时要把字头朝地脚朝天贴在大门上,看上去很不舒服。但那是因为北方话里头福到了和颠倒的谐音,所以才有如此让南方人看了。(《说是说非广东人》)北方人当然也不承认这种笑掉大牙的传统出自北方。王东坡《春节过后话贴》谈及北京城里倒贴福字,说这是近年来的新发现,记忆中过去没有过。这就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无论南方人还是北方人,港澳人还是内地人,都不承认倒贴福字源自本地,反而不约而同地认为是从外地传入的。这只能说明,倒贴福字并非是古已有之的,它是一种新出现的民俗现象。

虽然没有文献证明古代有倒贴福字之俗,但清代存在大量与倒福寓意相同的倒蝠图画或图案倒是事实。倒蝠,即倒悬的蝙蝠形象。清代绘画及各种工艺品中不但尤多蝙蝠图像,且绝大部分都是倒悬的,即头朝下,尾朝上。倒衔钱、倒蝴蝶、倒献瑞等是风筝、剪纸、砖雕、瓷器等工艺中的常见题材。疑似曹雪芹遗稿《废艺斋集稿》在谈到风筝工艺时,就有眼前倒拟笑口,胸中饱墨写成竹的歌诀。自然界的蝙蝠在休息时是倒挂在树枝、屋檐或石壁上的,这种现象人类早就观察到了,如《抱朴子》就说它集则倒悬,《古今注》也说它集物则头垂,故谓倒挂蝙蝠,所以倒悬的蝙蝠形象首先是写实的。又因谐音,所以古人用倒蝠形象暗寓着到福之义。除此之外,蝙蝠形象在清代还演绎出很多吉祥的寓意,如红色蝙蝠寓洪福,蝙蝠与云纹画在一起寓福运,蝙蝠与寿字寓福寿等。

倒贴福字很可能是从清代的这种倒挂蝙蝠图像中受到启发,从而成为祈求幸福的另一种表达形式。种种迹象表明,这种习俗可能原来只是某地或某行业的习惯,甚至也可能只是某个人一时的奇思妙想,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才借助电视这一现代传播工具流传全国,乃至整个华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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