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迪的博客

此刻，我正坐在奥地利小镇哈尔施塔特湖边的露台上，寒冷迫使我加快抽一支烟的速度，房间里的暖气是培育惰性的温床，尤其对于那些在外漂泊的人。

几天前，我在晴朗而冰冷的柏林结束了中国农历新年里自己的第一场音乐会。在举国欢庆春节的热闹气氛里，为了准备此次演出，我仍然一天不落忙碌练习，如同部队里的模范标兵。这其实并非完全出于准备的需要，这些曲目跟随我身经百战，是通过谬赞和诋毁双层炼狱而积累起来的；在明知胜任的前提下，更多时候，疯狂而持之以恒的练习，不得不承认是一种扼杀因惰性而产生的罪恶感的心理行为。

演奏家的憧憬与恐惧往往存于同一件事上。机票行程单即意味着又一次的漂泊或远征，但站上舞台的时刻却仿佛回家，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柏林音乐厅（Konzerthaus Berlin），是我喜爱的具有典型欧洲古老传统的音乐活动场所。它在柏林爱乐的主场Phiharmonie的盛名压制下，在德国音乐版图中显得并不那么耀眼——这与它的古典华贵不太相称。但就声效和规格而言，它依然无可争议的位列欧洲一流。六年前，我在大厅演完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后加演了瓦格纳的唐豪瑟序曲，赢得了不亚于一场摇滚演唱会的欢呼，同时也招致了几天后柏林乐评对我加演曲目超长的非议。这样的经验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颇有意义，它除了让我知道音乐厅的场租超时是需要额外付费的规矩之外，也清楚的告诉了我一条真理——台上的人永远无法满足台下所有人的期望。

但这并不妨碍这座外形雄伟的音乐厅从此在我心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六年后，当我重回故地，心中难免有些期许，仿佛去见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寒潮正侵袭整个欧洲大陆，街道上冷冷清清，我追逐着口中呵出的热气，在厚厚的积雪上踩出嘎吱作响的节奏，留下一行足迹，等待被新一轮的降雪湮没。

这次的演出被安排在可以容纳三四百人的Werner Otto厅，如此规模的小型音乐厅十分适合举行室内乐或器乐独奏音乐会。和许多欧洲的剧院一样，柏林音乐厅也根据演出形式与规模的不同而分设不同场地，专演专用。相对较小的厅通常能给听众与演奏家提供更为亲近的关系，对于提高一场音乐会的互动和听觉感受往往能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事实上，我也更加偏爱在稍小一些规模的音乐会场所里弹奏。演奏家与观众平起平坐，直面交流，这或许使得人与音乐的关系变得更为自然、冲淡与和谐；反而言之，有些高高在上的舞台，往下看去两眼漆黑，纵使高朋满座人头攒动，却无法阻止我想起，自己或许是大众寻求精神刺激的又一种消费品。

音乐会以李斯特的梅非斯特圆舞曲第一号开始，继而弹奏《旅行年代》中的三首裴特拉克十四行诗，再以李斯特改编瓦格纳的歌剧《唐豪瑟》序曲为上半场的终曲；下半场则是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这是沉甸甸的节目单，也是李氏音乐智慧的集大成体现。通过将近两小时的演奏，我与柏林年迈却不失热忱的听众以音乐对谈，他们给予我的反馈，便如同我一直生活在他们的世界里，显得那么熟稔而亲密；听得出，那一夜的掌声与赞叹是会心的、由衷的，我便知道，他们并不是来看一场秀。

或许演一场秀却恰恰是我不能的——在任何时候，自己都谈不上是一名优秀的演员。在音乐的路途上，我依然只是一位布衣行者，带着装满乐谱的背包，天南地北的四处游走。我不知道下一站会去什么地方，但有一点清楚的明白，自己其实一直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