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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永和七仙女(中篇小说)一

(2009-03-13 18:3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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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小说

     董永是我们村里的贫困青年,今年29岁了,还没说上媳妇。不但他没说上媳妇,就是他爹也没有说上媳妇。他娘生下他不久,就死了,他爹一直踮起脚想为他续个后娘。他爹为此努力了二十年之久,直到有一天,看到董永在茅厕里对着两只交尾的蜻蜓打手枪,才猛然明白,当务之急不是为儿子续后娘,而是为他说媳妇。老倌为此又差不多努力了十年,直到有一天他被毒蛇咬死。

    老倌被蛇咬死,事先没一点迹象。事后董永回忆,家里大年三十晚上的灯火很正常,没有断保险丝或被风吹灭,父子两人也没有说不吉利的话。那天,老倌在田坂上做事。老倌年龄越大越喜欢做事了。他觉得,每朝地里挖上一锹,仿佛离未来的儿媳妇就近了一步。好像儿媳妇是埋在地里的金元宝。当时天快暗了,许多东西变得模糊不清。老倌准备收工。他躬起背,把农具放在肩上,再闪了那么一下。路边的蒿草像马鬃一样蓬勃着,一种什么虫子在叫,萤火虫的屁股也闪闪发亮了。他走到杨树塘边,踩着了一根草绳,不过它是活的。它转头在老倌的脚管上扎了一口,就像水一样溜掉了。脚管凉嗖嗖的,老倌心里一麻,明白那不是草绳而是一条蛇。他忙把农具放下,捡了块瓦片,蹲在塘边对着自己只见骨头不见肉的脚管毫不犹豫地刮起来。他以为这样,就把蛇毒给刮掉了。

    老倌回来,也没有跟董永说。董永在坚山上打石头,回到家里睡得像头死猪似的,锤子都敲不醒。传说山上的罗汉肚里有一间金屋,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在山上放牛,捡到一根石棍,孩子拿它东一撬西一撬,没想到吱扭一声撬开了一扇门。原来是根钥匙。只见里面金桌子金椅子,连筷子和调匙都是金的。孩子两眼放花,心咚咚地跳,眼睛瞪得像两只小公狼越长越大,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他发财了。等大门訇然合上,孩子才记起他把钥匙忘在里面了。从此他天天到这里来放牛,也不做别的事,一直把自己放到了八十岁,也没能重新找到那间金屋。这件事让村里的人一代代跌足长叹,他们说,怎么那么傻啊,先随手不管拿一件什么东西出来都行啊。大家惋惜不已,并一遍遍地在想象中使这个动作得以实现。所以从表面上看董永是在打石头,其实他是想打开那个宝藏。他想,等把石头山打穿,看那个宝藏还躲到哪里去。他起早贪黑,总是抢在最前头,眼睛在粗重的眉毛下有目的地一闪一闪。大家说他笨,其实他并不笨,但大家这样说,他也就故意装出很笨的样子,这样,谁都不会提防他了。找到那个宝藏,他就可以盖房子、娶媳妇,一辈子吃穿不愁,还在乎别人说他笨不笨?没钱才笨呢!他最羡慕的那些可以搂着媳妇睡到日头爬得老高老高的人。只是从出生到现在,他还没见过金子,不知道真金子到底是什么样。他担心自己见到了金子却不认识,和它们白白错过了,就像那个放牛的小男孩一样。问爹,爹说,听说金子是很软很软的。但怎么个软法,爹也说不清楚。如果是一张金桌子,难道它的腿也会像面条一样软么?所以他打算,到时候不管是不是金子,先把它们抱回家再说。

    老倌在侥幸中度过了两天。他像只老鼠一样竖起耳朵,仔细探听着身体里的动静。他的胡须却像猫的胡须那么敏感。这时,猫和老鼠是难得地相安无事。他想好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要去找后村的郎中。该郎中心狠手辣,无意中提高了方圆数十里的人对疾病的抵抗力。还好,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老倌心中暗喜。看看,蛇并没有打乱他关于儿媳妇的算盘啊。

    但第四天中午,老倌忽然感到一阵恶狗抓心。他的气一下子喘不上来了。他挣扎着往屋外冲。他的意识跳出了屋外,身体还留在堂前的地上。意识回转头想把身体拖走,但怎么也拖不动。意识惊慌起来,叫道,天啊,然而那声音找不到嘴。等董永闻讯赶来,老倌正在回光返照。老倌的舌头像一头牛,在口里呜呜地转弯。他老泪纵横,拉住董永的手,断断续续说道:儿,我死后,能不用钱就莫用钱,只要莫让野狗刨了就行;儿,我死后你莫再打石头了,那活儿危险,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日后谁到我的坟头烧纸呢,董家的香火,就像一根接力棒,传到了你手上,你一定要跑着传下去。儿,知道你为什么叫了这个名儿吗,你娘刚死不久,村子里放《天仙配》,本来我想让自己改名叫董永,你娘半路上把我撇下,跟七仙女上天有什么区别?但我模模糊糊觉得,还是把你叫董永更好。你是下一代。是希望。是未来。你娘一死,你就是半个孤儿了,人家父母双全的尚且说不上媳妇,何况你呢?我怕你将来打单身啊!现在我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多么对,儿啊,莫灰心,因为你叫董永,叫董永的人不会没有媳妇,我一死,那位仙女就要下凡了……

    不知道爹的话说没说完,反正,屋里忽然一暗,爹化作一道光,从窗子里射出去了。

 

    董永蹶着屁股趴在地上,把床底下的一只瓦罐拿出来。那是家里所有的钱(小时候,他曾把爹给的压岁钱偷偷埋在树下,希望它能长得更多给爹一个惊喜)。又向傅家湾的傅老板借了一千块,才安葬了爹(应该说,是傅老板听说他有难,主动借钱给他的)。人一穷,死都死不起啊。他想,爹睡在棺材里一定后悔死了,后悔不该死。爹这一死,若干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不说,还让他欠了整整一屁股债。债是什么,债是屁眼里的屎,拿瓦片怎么也刮不干净,要用又软又细腻的卫生纸刮。现在,说不定,爹爹一生气,胡子向上一吹,又活过来了呢。这样一想,他就偷偷掀开棺材盖,想把爹拉起来,但被村子里的人拦住了。一个叫田忌的族里人以为他犯迷糊,扇了他一嘴巴。董永的嘴巴顿时翘了起来,像一朵蘑菇那样几乎把脸遮住,他后面说的话便像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他说,我爹没死,他又活过来了!以田忌为首的族里人不但没理他,反而还在棺材盖上加了两颗铁钉。因此董永一直觉得他爹是被族里人活埋了的。他后来到爹爹的坟上看过,上面还真有几根深刻的指印,像是爹在里面用力挣扎过。爹啊!除了力气便一无所有的董永坐在坟头上号啕大哭。他浑身的力气,举着葱绿的叶子像藤蔓一样到处爬行漫漶无边。

    傅老板借钱给董永时就像要医生帮他割疖子一样急不可耐。那样子,不像是他在帮董永的忙而像是董羊在帮他的忙。他说,我早已不是那个老鼠眼尖下巴的土财主了,正如现在钱叫money不叫大洋。这钱,你也不用还了,我家里承包了大片土地,正要劳力,你呢,在这方面简直富得流油。你是力气的富翁、巨商和寡头啊,你就投资帮我做一年事,你也看过《天仙配》的电影,知道本来是要做三年的,但念你忠诚老实,我就不和傅员外傅财主攀比了,我包你吃包你喝,立夏立秋还有新衣服,行么?董永想了想,答应了。爹一死,他的身体好像也垮掉了,恐怕做不动打石头的事了。罗汉肚里的宝藏,暂时也没心思管它。因为是孝子,董永在爹的坟头上哭昏过几回。当时很多人动了恻隐之心,想把女儿嫁给他,不过后来又一想,觉得还是不嫁给他的好。反正,他会有仙女相配的。破坏人仙通婚恐怕比破坏军婚罪加一等。我们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嫁给了一个军人,但军人在外面变了心,几年不回来探家。他不探自然有人想探,小芳也就让那个人探了,这一下,军人把望远镜移开,一纸状书将对方告上法庭,又顺理成章地跟小芳离了婚。

    话说董永卖身葬父后,就准备兑现诺言。那天,天气特别好,天空中白云飘飘,像姑娘们的水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歌声和鲜花的香气。香气洁白而细腻,用手摁开有一点点红粉,其中恍若还夹杂着明亮的口琴声。董永喜欢听口琴。它的声音像蜻蜓的翅膀般透明,又像薄金属片一样有硬度和弹性。小时候,他最羡慕有口琴的孩子。那个孩子把口琴插在口袋里,就像是把那么多音乐插在口袋里,就像是把那么多甘蔗插在口袋里,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咬上一口。因此他到处寻找可以和口琴发出类似声音的事物,后来终于在麦地里找到了。他扯出一截麦秸,轻轻咬开一个口,放在嘴里吹着,果然就发出了清脆好听的声音,以至这后来成为了他的拿手好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看到地里的麦秸,想到的不是沉甸甸的麦穗,而是那明亮而湿润的、绸子般的声音。他能从密密麻麻的麦秸里,一眼发现声音洪亮的那根。即使在山上打石头,他也不忘了带上一根麦秸。当别人歇息喝水时,他就掏出麦秸放在嘴边吹起来。吹着吹着,麦秸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他口也不渴了,一阵风吹过,身上的汗也没有了。他擦瘵眼泪,告别栖身的土屋。他背着包袱,拿着雨伞。他知道这时天上有一群仙女。她们溜出宫门,在一个可以俯见人间的地方唱歌跳舞。她们羡慕人间的生活,一会儿夸砍柴的,一会儿夸打渔的,一会儿又心疼读书的。真奇怪,人间的生活有什么好羡慕的,难道她们不知道,人间最向往的是“快活似神仙”么?难道她们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长生不老?——虽然越是想长生不老的人死得越快。好了,现在那个排行第七的仙女终于注意到他了,她跟姐姐们说,快来看哪,那个人孤孤单单的,要去干什么?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大姐天下之事无所不晓,她说那男人叫董永,是个有名的孝子,刚埋了他爹,现在要去卖身抵债。大家叹了一口气,叹了也就叹了,七仙女却动了心思。等众位姐姐听到钟声吐吐舌头回宫之后,七仙女回转身来俯在栏杆上把他董永看了又看。说实话,董永实在不知道七仙女看中了他什么,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钱没钱。难道七仙女看中了他的穷?难道穷也可以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但不管怎么说,被仙女看上了就是天大的好事,他管她看中了他什么。说不定天上的女人就是比人间的女人傻。就好像曾经有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到他们这里来插队,有一个女知青一来就问这里什么最好吃,人家诓她说,××最好吃。她就到处缠着人问:××在哪里?拿××给我吃?听的人都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后来她才知道,××就是男人下面的那个东西。你看,女知青连这个都不知道,七仙女大概就更不知道了。董永仿佛感觉到了七仙女的俯视,他把头低得更厉害了些,又抹了两把眼泪,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他从来没在谁面前撒过娇,但现在,他忽然找到一点撒娇的感觉了。本来,他是要看一看天上的,他想看看七仙女是不是像电影里那么漂亮,但一想到她正在往下看着自己,他就故作赌气似的不看了。

    从丹阳董家到傅家湾有十来里路。以后吃和住都在傅家,回来就不那么自由了。董永走到村口,忍不住又回了一下头。他说,爹,你老人家好生歇着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去办好了,五月节快到了,如果我在傅老板家不能回来,你就先到路上抢点吃的,反正那天家家户户都要上坟,谁也不在乎你抢的那一点点粮食,等我回来了,再给你加倍补上,如果七仙女和我结了婚,你就可以做爷爷了。说到此,董永的眼泪又要往下掉。从他的眼睛到嘴角,已经有两道泪痕,眼泪在上面擦出了皮,热辣辣的。好像他的眼泪是石头。他把包袱往肩膀上拉了拉,把雨伞换了只手拿着。伞是钢骨黑面的雨伞,不过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黑。有一根伞骨断了,下雨一撑开就像只螃蟹爪子一样在眼前晃荡,弄得他一点也不舒服。包袱里有毛巾、牙刷、短裤,还有一盏手电筒。董永想,如果傅家的伙食万一不好,他就要在晚上到田间去抓些蛤蟆黄鳝补充营养。说不定还会碰上一只甲鱼呢。他是无所谓的,但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七仙女。她可能正害着喜呢。他抓黄鳝是有一手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哪条田塍里有黄鳝,并准确地把指头插进它们的水宅。黄鳝一到了他手里,就比棉花条还听话和绵软。如果没有泥里的黄鳝和泥鳅,他的身体能这么结实?七仙女在天上的伙食一定很好,还不知道她习不习惯地上的生活呢。

    董永就这样看看后面,又手搭凉棚望望前面。他在望那棵槐荫树。那是一棵八百年的老树了,县里还来人为它拍照,听说照片登在报纸上和印在书上。树身全都空了,只剩下了粗厚的树皮,奇怪的是枝叶还很繁茂,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长上去的。树冠那么大,树根也那么壮,突起于地面的部分可以作凳子用。惟有中间部分只有一张老皮,让人担心它一口气喘不过来就死掉了。我们村子里也有过一棵大树,据说被日本人打过来时砍掉了,一砍它就出血。它出了很多血才死掉。树真的会出血么?小时候董永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拿一把柴刀砍伤了很多树。他想找到一棵会出血的树。那样,就不用爹爹到城里卖血,只要把树的血拿去卖就可以了。眼前这棵槐荫树,却让董永心生疑惑。看着空空如也的树身,他想,将来七仙女怎样在上面写字呢。她会在树上写:“来年春暖花开日,槐荫树下把子交。”

    想到这里,董永吃了一惊。说到底,他和七仙女只能做百日夫妻,并不能在一起相守到老啊。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和仙女做一百天的夫妻,难道他还不知足吗?本来,他很可能是要一辈子打单身的,所以他反而感觉赚了许多。如果七仙女果真为他生下一男半女,那董家的香火也就像爹说的那个接力棒什么的传下去了。

    董永一抬头,果然见一个年轻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想,好戏开场了。

 

    董永打量了一眼这个女子,想看看她是不是七仙女。七仙女是谁?是玉皇大帝的末肚女儿严凤英。他不记得其他仙女的名字,只记得七仙女叫严凤英。董永在很小的时候就看过黄梅戏《天仙配》了。他还记得有一次鞋子都没有穿。爹爹为了不让他看电影,把他的鞋子给藏起来了。董家数代单传,他爹担心把接力棒弄丢。但他爹没想到董永如有神助,夜里打赤脚走好几里路,没有鞋子照样看电影。路边蒿草齐膝,上面满是露水。自然,董永看完电影回家,会遭到严刑拷打。但这只能加深董永对《天仙配》的感情。他想还是做穷人好啊,做穷人仙女看得上。试想,有哪一个仙女看上过王孙公子?这部电影使得每个穷人都哼起了黄梅调,就像正口渴的时候扯了一截又肥又嫩的草根在嘴里嚼着。当时,这部电影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放了一场。有的村子里还不止。那段时间,董永几乎天天向人打听什么地方放《天仙配》,不管多远,他都要跑去看。在银幕的正面看过了,他又跑到反面去看。从反面看,七仙女更像仙女。董永是个左撇子,这样就觉得七仙女特别亲切。一阵风吹来,七仙女在那里翩翩起舞,跟映在水里似的。他看了好多年七仙女还一点都未变。他想,他董永不去看《天仙配》谁去看《天仙配》?它演的就是他嘛。当时他还不知道爹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深刻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开始看《天仙配》爹就不看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因为它,他越来越喜欢自己的名字。他喜欢别人大声地喊他董永。因为他是和七仙女连在一起的,他可以大胆地喜欢电影里的七仙女。那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还有一对很深的酒窝。后来他看到她在另一部电影里变成了织女,几乎吃了一惊,不知道七仙女的变化怎么那么大,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那圆圆的脸盘哪里去了?大大的眼睛哪里去了?长长的睫毛和深深的酒窝都哪里去了?肯定是她被抓回天庭后受尽折磨了。七仙女上天的时候,董永哭了,稻场上看电影的人都哭了。过了好多天,大家还在说着董永和七仙女的事。他们说,一年后,七仙女把儿子送下来了,董永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孩子拉扯大,送他读书。儿子后来中了状元,做了大官。那孩子半仙半凡,想做官还不容易么?大家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看到没?那就是七颗仙女星,她们都是玉皇大帝的女儿,那颗暗些的,就是七仙女。因为她下过凡。董永抬头在天上找着。果然,他找到了。真的有七颗星,紧挨在一起,其中的一颗不那么发光,像是受到了贬谪。他想,都过去很多年了,难道七仙女还在受着惩罚?

    在村里,董永经常去的是喜宝家。喜宝已经四十多岁了,也是光棍。他家只有喜宝一个人,爹娘早死了,妹妹也出嫁了。喜宝家的房子还是土砖做的,又高。椽子都烂了,坐在那里经常有虫粉往下掉。董永他爹不让他去喜宝家。爹说,你应该去金球或贵林家里,他们年纪轻轻就成了家,你在那里可以学到成家过日子的经验,可你跟喜宝干什么?跟他学怎么打一辈子单身?跟好人学好人,喜宝反正光棍是打定了,可你跟他不一样,你怎么把自己跟他摆到一块儿去了呢?爹爹又罗嗦了。爹爹一罗嗦,董永便有些烦,就觉得做孝子真是一件难受的事。他在爹爹的罗嗦里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他盯着爹爹蠕动不止老皱了皮的嘴,在心里说,你再罗嗦我就掐你儿子,把你儿子掐死,让他不能传宗接代,看你还罗嗦不罗嗦。他是真掐自己,他把自己腿上的一团血掐死了。他发现,血一死就不是红的而是青的,就像火烧完了剩下的灰一样。然后他对着爹咧嘴傻笑一阵,像是报了仇,趁爹爹不注意,依然趿着拖鞋到喜宝家里去了。他才不去什么金球银球家里,还没进门老远就闻到一股尿臊味。而喜宝家里有一台录音机。他认为喜宝最英明的地方就是花了当时近一头猪的价钱从县城里买来了一台收录两用机,使得村里人痛心疾首,说难怪喜宝讨不到老婆,他就该打单身。但董永并不这么看。他一有空就钻到喜宝家里听戏。他仿佛又看到了七仙女圆圆的脸蛋和长长的睫毛。他只喜欢电影里的七仙女,他认为黄梅戏就数七仙女严凤英唱得最好。别的七仙女,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像是七仙女。如果喜宝放别的,他会央求喜宝换上七仙女严凤英。这时喜宝就嘻嘻地笑他,说他还真把自己当董永了。董永并不在乎他的嘲笑。他想,现在七仙女就在喜宝的屋子里啊。他抬头到处找着,楼上,屋角,墙里,结果什么地方都是七仙女。她无所不在地望着他。她希望有一天他也能买一台录音机,把她放在家里。七仙女跟他说了,她不想在喜宝家里呆。为此,他把打石子赚的钱藏起了一小部分,打算什么时候进一趟城。爹爹不同意不要紧,但爹爹总不会把生米做成了熟饭的录音机给砸掉吧。再说,难道爹爹对七仙女就没有好感么?他记得,村子里放《天仙配》时,爹爹说不看不看,可后来还不是偷偷跑去看了?那一夜爹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说,第二天还说漏了嘴。爹说,董永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董永有些不高兴,难道爹爹忘了,他也叫董永?难道他的命好爹爹就吃醋了?

    但就在他快攒够买录音机的钱时,爹爹被蛇咬死了。录音机他没有买成。

    董永细看那女子,见她长得有模有样,很是端正。自从看过《天仙配》后,董永就开始喜欢圆脸盘的女子。她们像满月一样,无论放在哪里都闪闪发光。他无数次地梦见七仙女这样的脸盘,她在他的上方或前方微笑。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已经站到他的面前来了。如果不是他叫董永,如果不是爹爹临死时说叫董永的人不会说不上媳妇,他哪敢这样胆大包天厚颜无耻地盯着人家看?

 

    董永知道她就是七仙女,这场戏在电影里叫“路遇”。因此,下面他们就要在“路”上做文章了。他们把一条路在脚下抢来抢去。董永往左,年轻女子也往左。董永往右,年轻女子也往右。董永装出着急的样子豕突狼奔。末了,他手一摊,叹了口气说,大姐你干嘛老挡着我,我这是去给人家做事,去晚了,不但要挨骂,还吃不上午饭。

    年轻女子闻言,不觉失笑。本来,该发火的是她,她不清楚这个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很穷很呆的男人拦着她干什么。大晴的天,还夹着一把雨伞,身上的衣服也明显跟季节差着一大截。但他叫她大姐,让她心里动了一动。别人都是叫她小姐的。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小姐。但别人不叫她小姐叫什么呢?总不能指名道姓地叫她吧。有时候,即使在商场或街上,有人出于礼貌叫她小姐,她也不免慌张,以为对方看出了她的身份。现在看着这个男人,像是在一大堆城市物品里发现了一只形态饱满面皮红润洁净的红薯。仔细想来,她已有很久没吃过那沉甸甸让她感到无比亲切的红薯了。有一天,爹爹打电话来问她最想吃什么,她说最想吃家里的红薯,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这时她就特别地渴望冬天。到了冬天,街口有烤白薯的。闻到那香味,她就坐不住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到下面去买了一只烤白薯来。在烤白薯的香气里,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纯洁的农村姑娘。穿着黑灯笼裤,红色大对襟褂,两条辫子又粗又亮,脸上什么化妆品也不用,眼睛看人可以直直盯到他的脸上。但她总觉得,烤白薯仍然没有家里的红薯好吃。把红薯在灶膛的热灰里慢慢煨熟,它的香气开始你闻不到,但你轻轻一掰,那香气就一朵花似的开出来了。吃了半只红薯,一整天牙齿都是香的。不知怎么回事,眼前的这个男人总让她想起家里的红薯。一想起家里的红薯,她的顽皮的本性就上来了,她不禁将计就计顽性大发,就像小时候在村子里和男孩子们做游戏一样,朝着欲夺路而逃的董永将身子尽力撞去。

    这一撞差点没把董永撞晕了过去。这是他头一回和一个女人的身体碰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美妙无比。他在塘塍上洗衣服时,也喜欢偷偷瞄几眼村里的闺女或小媳妇。他恨不得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变成一条鲢鱼咬她们的手。但他从未挨过她们。至多不过在和她们擦肩而过时用力吸溜两下鼻子。到了热天,她们蹲在那里,穿着花裤头,又肥又白的大腿全都露在外面,看得他难受死了。现在,七仙女给他的感觉是全新的。她的身上像是带了电。她在下凡的时候把天上的电也带下来了。董永望着七仙女娇美绯红的脸,咬着牙说了一句蛮话。他说你这个大姐好不讲道理,不但不让路,还撞我。

    年轻女子嗔道,谁不讲道理,明明是你撞了我,反说是我撞了你,这条路难道就是你走得,我站也站不得么?

    董永闻言窃喜。这正是七仙女要说的话啊。但是他故意装傻,好像面对很复杂很棘手的问题。他想了半天才说,也是。又想了半天才好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说,也罢,我不走大路走小路。

    不出所料,年轻女子又站在那里。

    董永只好叹了一口气,说出一句著名的话:你何苦耽误我穷人的功夫!

    闻听此言,年轻女子心有所感。但她实在是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玩过了,一时还不肯放手。她故作生气地说,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告诉了我,我才让你过去。

    董永就像他印象中的那个董永一样,两手一摊,长叹了一口气说,大姐呀,我家住丹阳姓董名永,父母双亡留下我孤单一人,只因葬父欠下了债,现在要去给人家做苦工,有劳大姐让我走,你看日头快当顶。

    年轻女子一边听,一边眼圈儿就红了。董永这个名字好耳熟,像在哪儿听过。对,她想起来了。天啊,她都差点把天仙配给忘了?在她那遥远的家乡,谁不知道天仙配呢?谁不会唱天仙配呢?小时候,她最想做的就是七仙女了。孩子们在村里的稻场上排演天仙配,她演的就是七仙女。演董永的是一个叫根成的男孩子。长大后,他们想把天仙配继续演下去,但她家的大人不同意。爹爹说,天仙配也是你们唱的?你不知道董永有多穷?难道我把女儿拉扯大就是为了让她唱天仙配?她就不考虑怎么挣钱报答爹娘和送弟弟读书?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把她塞到茅坑里淹死。她哭了一宿,就和根成哥哥告别了。她到外面去了,到很远很远的城市去了。根成跟着附近的一个建筑包工头在县城里做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就死了。从那时起,她就不把自己当人了。想起根成,她只有在不把自己当人的时候,心里才好受一点。她已经好几年没到乡下来了。有时候,一些人作秀地在她们面前卖弄对大自然的热爱,开车带她们到乡下去玩,她都尽量回避。她怕。她怕有人在她面前唱黄梅戏。可在乡下,没人唱黄梅戏是不可能的。小孩子,缺牙瘪齿的老妇人,单身汉,苦命的女人,以及其他所有人。一听黄梅戏,她的眼泪就会下来,就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作践自己的努力还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拿指头轻轻一捅,那一直在掩藏着的真的自己就露出来了。她的心还没死透。比如现在,这个叫董永的人就使她恍若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她和根成在稻场上唱黄梅戏的时光。那时,她还像田里的荸荠一样,薄薄的一层红皮,通体透明,饱满洁净。于是她叹了一口气,自然而然说道,大哥你休要泪淋淋,你我都是苦根生,小女子我也有伤心事,我本住在蓬莱村,千里迢迢来投亲,哪知道亲朋好友无踪影,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只要,只要大哥你不嫌弃,我愿与你——

    董永问:怎样?

    年轻女子低头含羞,忽然举手遮面,把衣袖一抖:成——婚——配——!

    董永一阵狂喜。这几个字是七仙女一字一顿说出来的,但在董永看来,却分明是像电影里那样唱着了。这是天仙配里他最喜欢的一句唱词,他在喜宝家的录音机里反反复复听了不知多少遍。他对喜宝说,你再放一遍。喜宝就把磁带倒回去。他们瞪大眼睛,不敢出气。董永每次都像是头一回听那样心慌气短,激动得不行。那几个破折号,把他弄得像在山路上坐汽车一样,一颠一颠的,他的心跳到嗓子眼里。他的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就像是小鸡快要啄破蛋壳那样湿漉漉毛茸茸的。其中的一个破折号特别的悠长,下坡上坡又下坡上坡。路边是悬崖峭壁,他很担心车子一不小心会翻滚下去。为此他伸长了脖子。最后一个破折号最短,就像车子开到了目的地忽然刹住,就像七仙女千回百转余音袅袅地把话说完脸便霎的一红。他想,假如七仙女的这句话是对他说的,那他将多么幸福啊,所以当最后一个破折号快到眼前的时候,他就赶紧闭上眼睛。他想让那句话像根柱子似的把他狠狠地撞一下。

    现在,七仙女真的对他说这句话了。董永手忙脚乱。他想说,真的吗?那太好了!但又一想,如此不免显得太急躁,他还应该拿腔拿调一番。七仙女下一趟凡不容易,他不担心她会跑回天上去,假如天上的男人那么好找,她还用得着下凡么?于是他说,大姐你这话说差了,你我不过是陌路相逢,没有感情基础,怎么能贸然成婚呢,再说,我们乡里规定还要做婚前检查的,不是处女的要罚款。敢问大姐,你是处女吗?

    年轻女子脸一红,有些生气了,她说你这人不识好歹,怎么跟我说这样的话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董永说,你是七仙女。

    年轻女子听了,转怒为喜,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七仙女?

    董永说,我当然知道你是七仙女,我今天就是特地在这里等你下凡来的。

    年轻女子大概是没想到董永说话这么酷,她又吃惊又感动。有好多年没人叫她七仙女了啊!她一时珠泪涟涟,如在梦中。

    董永说,你看你,又漂亮,又大方,我每天都在梦里见到你啊,每天我从山上打石头回来,躲到喜宝家里听了戏,就赶紧洗澡上床睡觉(本来我不爱洗澡,但听了戏,我一定要洗澡,不然我觉得脏),为的是能马上在梦里见到你。如果不能做梦,我真不知道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能不能活到现在。做梦就像看电影。看电影就像做梦。我都搞不清楚做梦和看电影有什么区别了。让我奇怪的是,有时候在做里也做梦,做梦也能看电影。我在梦里还是做天仙配的梦。做梦也还是看天仙配。我把天仙配看了一遍又一遍。醒过来后我想,我真的看天仙配了吗?事实上我哪儿也没去。可如果说我没看,那怎么可能呢,因为我刚才分明看到了天仙配,分明看到了你七仙女。我就是董永啊,你不记得我了么?七仙女怎么会忘记董永呢,对吧?董永更不会忘记七仙女。我随便地一用力,就跑进电影里去了,还跟你说了话。你在我的肩膀上哭着,一抖一抖的,把我的肩膀都哭湿了。我摸到了你的脸。你的脸比豆腐还嫩。你叫我“董郎”。你一叫我董郎,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梦多么好啊,没有梦,我哪能见得到你?我一到梦里就不想出来了。要是人天天生活在梦里多么好啊。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天仙配,天天见到你。可实际上,每次在梦里,我扑过去想抓住你的时候,你却从我的手里跑掉了。像一件裙子,一阵风,一晃你就跑得远远的。可我,多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董永要和七仙女永远在一起。

    年轻女子惊喜道,这么说,你答应我嫁给你啦?

    董永庄重地点了点头,说,不是我答应你,是你答应我。

    年轻女子说,好,我答应你。

    董永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打结婚证。

    董永说,一打结婚证,谁也休想把我们分开。

    年轻女子笑了,她说,结婚证只对地上的人有用,我们天上的人从来不用那个东东,再说,你还要去傅家湾履行劳动合同啊。

    董永说,可我们总不能什么凭证也没有吧,那样,别人会说我们非法同居,被乡政府的人找到了还要罚款。

    年轻女子说,罚款就罚款,难道我七仙女还怕人家罚款?

    董永说,大姐,我们还是从稳处着想吧。他说,结婚证以后再补也是可以的,但在我们人间,无媒的婚姻万万行不通,将来我们回去,村子里的人都不承认。那样,就会有许多人来欺负你。可现在,荒郊野外的,叫谁给我们做大媒呢?

    年轻女子说,我们是自由恋爱,不要媒人的。

    董永说,自由恋爱好,我最羡慕自由恋爱,只是我不知道自由恋爱是个什么东西,它是方的还是圆的?是红的还是绿的?

    年轻女子噗哧一笑,说,自由恋爱就是七仙女自作主张下凡来嫁给董永。

    董永说,原来是这样,可我记得电影里也是有媒人的。说着,他就用眼睃那棵槐荫树。

    年轻女子果然用手一指,说,这有何难?我们可以叫槐荫树为媒啊。

    董永说,对啊,只是这槐荫树,果真会开口说话么?大家都说电影里是神话。

    董永说,我要看看它是不是神话。我去叫槐荫树,三声之内,如果它开口讲话了,我们就成婚;如果它不开口讲话,我们就只好分手。

    年轻女子说,那你就试试看吧。

    董永就上前叫那树。叫了两声,槐荫树还是没有开口。他朝后觑着七仙女,指望她掏出那把白毛折扇朝槐荫树扇上几扇,却见她在嘀嘀地按着一个什么东西。

    董永说,大姐,我已经叫了两声,它还是不开口。

    年轻女子说道,大哥啊,这棵树年纪大了,牙齿也掉光了,耳朵也聋了,话也说不出来了,不过我这里有另一样东西,可以为我们做媒。说着就把那个东西递了过来。

    董永将信将疑,接过来一看,见它既像大型打火机,又像计算器,一只玻璃眼睛,方方的,瞪着他。董永认得它是大哥大。采石厂的包头漆三火就有,傅家湾的傅老板也有。但他故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当然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他说,这是什么?七仙女说,别急。董永还想说什么,却听大哥大忽然响了起来。七仙女用手一按,然后把它放到他耳边来了。董永听里面有个女声喊道:董永呐,你听着,我愿与你和七妹做媒,你们就莫辜负了青春大好时光,赶快成婚吧!

    董永闻言大喜,问七仙女:她是谁?她是谁?

    七仙女说,是我大姐。

    在重新踏上去傅家湾的路程之后,董永忽然想起来还少了一个人。少了谁呢?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那就是本方的土地。

 

    一路上,夫妻二人互诉衷肠。董永说,娘子啊!因突然叫出了一声娘子,董永有些惊喜,好像是拿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宝贝。这一叫,就仿佛把七仙女含在嘴里。为了含得更紧些,他又赶着叫了一声。董永说,娘子啊,你怎么看上了我这个穷光蛋呢,我一没有钱,二没有读过多少书,三也没有门路,跟着我,你会吃苦的,你的选择是一个错误啊,你仔细想一想,趁现在生米还没做成熟饭,后悔还来得及。董永知道,除了老实,他什么都没有,因此他只能在老实上做文章,把老实做出彩。果然,他听七仙女说,董郎啊,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们天上什么都有,你以为是天上没有男人我才下凡的吗?不是的。天上的男人多的很,不是大官就是大款,但他们从来就没有过老实。老实是多么好的东西,就像祖传的老玉一样,贴着我身子,让我在夏天感到凉爽,在冬天浑身暖洋洋。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你尊重我,知疼知热,把我当人看。你知道我是七仙女。我哪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不就是没钱吗,那不是你的错,只要跟你在一起,吃苦我也是情愿的。董永说,娘子,你真好,可我现在是去给傅老板做事,说得不好听,是打长工,没有人身自由,你跟着我,不就受牵连了么?再说,当时只说是我一人,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你,傅家会不会有意见?七仙女说,一根筷子夹不起菜,两只翅膀才好飞,董郎啊,你一个人要做一年工,我们两人合在一起,不就只要做半年了吗?至于傅家,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答应。董永擦瘵眼泪,说,天上的人就是比地上的人心好。

    初夏的阳光像槐花蜜一样有些绊脚,他们牵牵扯扯哭哭笑笑地走了好几个时辰,才到傅家湾。傅老板的房子是村子里最高的,好几层。朱门碧瓦,水泥钢筋,兼有传统建筑和西洋楼房的特点。门口贴的是佛菩萨,堂前悬的是领袖像,脖子上挂的是十字架。傅老板发家致富已有十多年了,起先是贩猪下水,听说城里的餐馆对猪下水的需求量特别大(这种东西在乡下属于下三滥,上不了桌面),他就骑一辆飞鸟牌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只大花篮,篮里竖着一杆秤,像是自行车长出的一截尾巴,上街下县,进进出出,风风雨雨,翘起的秤秆时沉时浮。才两三年时间,自行车的尾巴也变粗了,自行车头则变成了摩托车头。然后,就买了车跑运输。然后,又买了车来,自己不开,请了司机,自己做老板。他那两部大卡车像是会下金子的驴,他只要拿个口袋在驴屁股下装钱就行。傅老板的脸也阔了,耳坨子也垂下来了,成了招风耳。他惊讶地发现,人的耳坨子并不是天生的谁大谁小,它可以慢慢变大也可以慢慢变小。原来耳坨子也是可以慢慢改造的啊,想当初,他一直为自己的耳坨子小而自卑啊,相书上说,耳坨子小财运也小。现在看来,相书上说的还是没错,只不过因果关系颠倒了。耳坨子是只势利狗,谁有财它就把舌头伸得长。为此,村里原来的财主傅员外(姓傅名员外)气得得了哮喘,耳坨子果然也小下去了。傅员外原来是村支书,在村子里飞扬拔扈了许多年,但在滚滚经济大潮中,还是被新兴的傅老板之流比下去了。

    傅老板正好在家。昨晚有应酬,他喝多了酒,呕吐了好几次,把床单都弄脏了。他老婆跟他赌气(可能跟他没有按时按量地履行丈夫的职责有关),床单还没有洗,此时正堆在椅子上。这么漂亮的房子,却到处是鸡屎,条台、桌案上满是灰尘。乡下的老板大都有一个精明能干的自己和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婆。随着生活日新月异的发展,傅老板现在又有了新的苦恼,那就是应酬太多。往往是,旧的昏头昏脑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新的昏头昏脑又兵临城下了。为了生意上的畅通无阻,他不得不跟各方面的人打交道。这是取得货源和能按时结账拿到钱的根本保证。他打量了一眼董永,又打量了一眼七仙女,问,你们来干什么?

    正说着,一只鸡昂首阔步地在傅老板脚前毫不客气地用屁股吐了一下。

    董永把那只鸡赶跑了。他想打扫,被傅老板阻止住。傅老板说,你们到底是谁?

    董永用眼剜了剜那滩鸡屎,仿佛这样,就把它从地面上剜去了似的。董永有洁癖,看见鸡屎就想上前去打扫。这跟他有时候不洗澡并不矛盾。他说,傅老板,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董永,借了你一千块钱葬父,现在,我卖身还债来了。

    傅老板笑了,说,董永哪,你真是个孝子,我那天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呢,都什么年代了,即使你敢卖身,我哪敢买?你不知道,那美国人老是攻击我们没有人权呢,这不刚好授人以柄吗?我虽然没读多少书,现在从电视里也学到了不少知识。那一千块钱你不用还,知道我为什么借钱给你吗,因为你叫董永,我偏偏又姓傅,仅此而已。回去吧,你们回去吧。

    董永急了,说,那怎么行,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有借无还全家死完,你忘了那时候我们在每一本连环画上都这样写着?难道你想让我全家死完么?你是不是看我带了娘子来增加了你的负担?你放心吧,她有勤劳的双手,不会吃白饭的,比如说,她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去洗床单。

    傅老板看了一眼七仙女,说,董永你傻头傻脑的,怎么走了桃花运,忽然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哈,你小子艳福不浅嘛,不过我告诉你,现在有些年轻女子,专门以拍拖骗人钱财,你要小心哪,叫她拿身份证来我看看。

    董永说,什么怕拖不怕拖,只有我拖了她,难道她还会拖了我么?除了穷,我什么也没有,难道她会把我的穷偷走么?难道她把我的穷偷走是一件坏事情么?实话跟你说了吧,她就是七仙女。天上的七仙女。玉皇大帝的女儿。难道你没有看过天仙配?难道七仙女还要身份证么?

    傅老板说,原来是仙姑驾到,那我更不敢要你们做事了,以后要来个什么运动,或拍个新天仙配什么的,不把我打成恶霸地主或描写成比傅员外更可恶的人物才怪呢。

    七仙女说,难道仙女就不是人么?既然你刚才说到了人权,那你应该知道,天赋人权生而平等。

    董永自豪地回头望了望七仙女,心想还是娘子出口成章说话厉害。

    傅老板皱了皱眉,他说,我不跟你们讲道理,日后在新天仙配里,肯定也是有钱就没有理,有理就没有钱。我惹不起你们。求求你,你们回去吧,那点钱,你万一要还我也没有办法,随你们什么时候还吧。

    董永说,那不行,我既不会做生意,又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与其让我在别处赚了钱来还你,不如直接把力气卖给你,还少了一道手续。告诉你傅老板,除了力气我一无所有,我只能拿力气抵债。

    傅老板说,好,好,我怕你,既然如此,你们就留下吧,干完这一个月你们就走人。他开始后悔当初一时兴起给钱董永了。他倒不是怕董永,他是怕有人借这件事敲他的竹杠,说他剥削啊什么的。这几年,地方上的干部和社会上的混混没少来找他要钱花,不然会找他的麻烦。现在他就觉得,那个七仙女可能大有来头。

    董永说,一个月太少了,叫我怎么对得住人呢,我这人不能做亏心事,一做亏心事晚上就睡不着觉,你想让我睡不着觉吗?因为有七仙女在身旁,董永忽然理直气壮了许多。他觉得自己的话从来没这样有理过。他说,我们至少也要像天仙配里那样,干上一百天吧。

    傅老板步步退缩,说,一百天就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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