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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裙子

(2017-09-10 12:0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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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故事

灵异

路小黑

分类: 灵异短篇

红裙子
(图片来自于网络)

  起子

杨小易的车行驶在回乡的路上,她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这条临河的泥土路很久没有修理过了,路面坑坑洼洼,即便是路虎也开得很慢,颠颠簸簸,如同一头蹒跚的老牛。杨小易的视线也随着扬起的尘土变成朦胧起来,突然,从路边杂生的树丛灌木之间,她瞧见了一个红团。最初她以为那只是放在河滩上的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河岸的石滩上蹲着一个小女孩,身穿红色的长裙,面对着河面,一头乌黑的长发像是缎布般披散在后背。看样子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可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因为从始至终她都一动未动。

不知道为什么,杨小易看到这一幕,心里有说不上来的难受。或许是因为正午的阳光正烈,从那红裙子上反射过来的太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心里发慌。她揉着眉心,闭目养神。车子继续在蜿蜒的乡村土路上缓慢行驶,杨小易睁开眼睛时,车子正好蜿到了那孩子的左侧,她没有动作。过了一会,车子来到她的正后方,她还是那个姿势没有改变。等车子颠簸着开到她的右侧,那孩子居然依旧没有任何挪动!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这大中午的不觉得晒吗?”杨小易这么想着收回了视线。突然,她的心里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瞪大的眼睛中充满了惊恐,转头趴在窗户的位置往后看。河滩上除了反光的河水以及被灼烤得炙热的石子,什么都没有!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摇下车窗,把头往外探了探,“那个孩子呢?”她心里想着,后脊背止不住地发麻让她浑身布满鸡皮疙瘩。

这时,她感到有人在背后拍她的肩膀,一阵刺骨的阴冷,她猛地回头。那个穿着红裙子,披散着乌黑长发的女孩正坐在她的身边!她低着头,头发遮去了脸庞。她缓缓地说,“小易,你是在找我吗?”

 

1.没了根

奶奶经常和小易讲,她出生的时候只响亮地哭过一声,然后就闭着眼睛呼呼大睡。医生说正常,只要能够打开肺部就说明这个孩子是健康的。奶奶还是不放心,抱着小易找村里的先生看了看。

先生只看了一眼就笑着让奶奶回去了,他说,“这孩子啊天生心眼大,她只哭一声,那叫做唤生吼,吉祥着呢,您老啊就等着享孙女的福吧。”有了先生这话,小易从小就是奶奶的心头宝,等着盼着她快点长大好跟着享福。

可是爸爸却不怎么待见小易,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她是女孩子。也因此才给她取名字叫做杨小易。“杨”没了木头,就变成了“易”。杨没有木头就是没了根,女娃传不了杨家的香火。当然,这些小易是不知道的,没有文化的奶奶也不懂。他们只知道,小易出生没有多久爸爸就带着妈妈外出打工,长年累月地不回家,只将小易留给年迈的奶奶,两婆孙从此相依为命。

孩子不会去懂那么大人世界的原则,每天只要有糖吃,有小朋友一起玩,有奶奶召唤着回家,就足够快乐。即便偶尔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和妈妈撒娇,和爸爸闹腾,小易也不过难受那么一下下,很快也就自我释然。谁让她天生心眼大呢。

这一天日头正盛,知了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吱哇乱叫。地面上蒸腾起来的热气让周围的景象轻微变形,看上去有种不真切的错觉。夏日即便有风,吹得那树叶“沙沙”作响,却丝毫没有凉快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要将树叶中的水汽全都吹干抹尽!

大人们纷纷都躲回屋子里去避太阳,谁也不会冒着中暑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劳作。所见之处除了明晃晃的光亮就还是明晃晃的光亮,过于充足的光亮让人眩晕。明明是大白天,小易却有种脊背发凉的恐惧感。好在她是个心大而爽朗的孩子,抓住一只知了也就把莫名的恐惧给抛之脑后。

她要到村边的小河去,她和村那头的虎哥约好一起去河里摸鱼。这样炎热的天气,把双腿都泡在河水里,再撩起一把冰凉清爽的水扑在脸上,别提有多过瘾。光想想,小易更是欢快地不得了。

就在她撒着欢地往前跑时,突然听到小路旁边的树丛里传来“嘤嘤”的哭声。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觉得奇怪,什么人躲在树丛里面哭?她蹑手蹑脚地跑到路边,探着头地去看,原来是小翠。

“小翠,你怎么了?哭什么呢?”小易问。

小翠看她一眼,哭得更伤心了,她边抹着眼泪边说,“爸爸和妈妈已经两年没有回来了。家里只有我和爷爷,我心里好难受。”

小易听了心里先是猛地一酸,随后又放松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小翠的身边,无所谓地说,“嘿,我以为是什么呢,他们出去打工不也是为了咱们嘛,要不新衣服哪来?新书包哪来?你看我,还不是从小和奶奶一起过日子,不也挺好?别哭了,走,跟我和虎哥摸鱼去。”

“呜呜,他们也没有寄钱回来,爷爷又病着。我没有新衣服,也没有新书包。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小翠哭得这么伤心,小易的鼻头和眼睛也跟着酸起来,她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把莫名冒出来的眼泪给眨巴回去。她感到情绪莫名地烦躁起来,“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大声问到,“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啊!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他们爱去哪就去哪呗。”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小声,越来越幽怨。

“我把我最喜欢的裙子借给你穿,别哭了。

小翠还是被小易拉去摸鱼了。到了河边,小易先跟虎哥抱怨了一通。“虎哥你看,咱们都是留守儿童,可咱们还不是开开心心的。村里那么多留守儿童,就她成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诶,小翠,老师说我们留守儿童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孩子,懂不?”她双手叉腰,一会和虎哥说话,一会又转头和小翠说话,像极了一个大姐大。

他们都只是八九岁的孩子,心里的烦恼很快也就被太阳给晒没了。小翠穿上小易漂亮的新裙子,也变得欢快起来,三个孩子在水里闹腾着,将水花撒向天空,小易嚷嚷着要给太阳降降温。

虎哥可是摸鱼高手,不一会的功夫就摸上来条大鱼。“耶!”他高高地举着大鱼,雀跃欢叫,鱼鳞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身上像是镶满迷人的宝石。玩闹了一阵子,虎哥“嘿咻!”高喊着用力一抛,将大鱼抛向河中心。看着大鱼在水面上跃起三下,小易拉着小翠,跟在虎哥的后面拍拍手高兴地回家去了。

在路上,小易问虎哥,“你说那鱼有小孩吗?”

“那不是废话嘛,那么大的鱼肯定有小鱼仔。”虎哥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打着路边的杂草。

小易有些黯然,“虎哥,那你说那大鱼会离开小鱼仔吗?”……

也许是因为月亮高照洒下来的白光过于阴寒,周围小虫子的哼鸣过于尖锐,孩子们一下子都陷入沉默当中。他们沉默地走过一片松林,又穿过一片乱坟岗子,顺着那条被无数人踩出来的不是路的路,回到无比熟悉的村口。

分手各自回家的时候,小易突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看看手里拿的新裙子,看看脚上的那双凉拖鞋也都还在。她记得上次和虎哥去摸鱼,一只凉鞋漂进河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了。因为这事,回去以后被奶奶揪着耳朵好一通教训。

她又低头仔细看看,确实什么都没有掉,可那种丢失感怎么就挥之不去呢。好在她是个心大的女孩,既然想不到索性也就不再去想,拍拍身上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咳咳,咳咳。”她听见身后有人咳嗽的声音。回过头去,身后是幽长的道路,两边的树木被晚上的风吹得微微摇晃。哪里有什么人?!小易有些心惊,神经突然紧张起来,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踏踏踏踏……”她听到身后有脚步身,再次回头去看,还是没有人!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在这盛夏的夜里她竟然觉得冷得发抖。“是错觉,一定是错觉,肯定是哪家的狗。”她边想边继续快步地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再次传来,并且她的脊背真切地有种被什么东西迫近的感觉!

这时,小易发现另一个非常不寻常的地方!那就是整个村子似乎空无一人!要在平日里,这样的夏夜,各家各院总会有人有三五个人凑在一起聊天打牌什么的。配合着不同的虫子鸣叫,别有一番乡土氛围。现在那些农家院里虽然都亮着灯,却没有一个人在外面!就连各家散养着的狗都不见踪迹!

放养在乡间的孩子无所畏惧,不怕黑夜不怕寂静。然而这分钟,小易无比希望在路上能够遇上一个人,哪怕是平日里她最讨厌的那个醉鬼瘸三都可以!

越想越是害怕!到后来,她基本上是快跑起来,可是身后竟然也紧跟着跑起来的脚步。光影交错,她感到自己都不敢抬起眼睛看两旁的房屋和树木,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像是鬼魅,朝她扑过来!终于她再也绷不住,惊叫着往家跑!

在离自己院子还有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她看到地面上投射过来一道暗影!那影子像是人影,有着人的腰身,但在那影子的颈脖上方,竟然有一大一小两颗头!

“啊!”

杨小易闭着眼睛闯进家门,“咚”地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头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奶奶被小易惊着了,“回来就回来,你跑什么跑?”

小易气息还没有平,喘着气说,“奶奶,你不觉得今天村里有点奇怪吗?”说着,她转过身来。奶奶看她一眼,愣在那里半天才说,“村里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你才奇怪的很。咦,你脸上怎么有个五指印?谁打你了?”

奶奶这话说得小易都懵了,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说,“什么五指印?”

奶奶说,“你去照照镜子嘛,你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你没和虎子他们打架吧?”

“没有,完全没有。”

杨小易疑惑地跑到屋里拿出一面圆镜,这一照真把自己吓一跳!左脸上一个清晰无比的巴掌印,鲜红得就好像盖的印章。她用手搓了搓,除了红以外,她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其他的不对劲。

见她这样的举动,奶奶猛地担心起来,“你这莫不是被鬼打了吧?!”

“什,什么?”小易被吓得一激灵,说话都结巴起来。

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连忙跑到厨房抓了把糯米洒在房屋门口,对着院子外面破口大骂。骂得非常难听,也十分大声,她家养的狗也跟着狂吠起来。农村人都会一点点驱邪避魔的方法,通常来说糯米属于谷物精华,富含生命力,晶莹剔透充满阳气,是农村常用来克制邪物的东西。并且因为糯米性黏,都说它能够把鬼给黏住。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鬼避阳气很旺的人,越是骂得凶骂得厉害,鬼就会认为这家人阳气旺盛,从而避而远之。

小易躲在门背后,看着奶奶做着这一切,心里紧张得发颤。

第二天,杨小易发烧了。

 

2.流了泪

杨小易高烧四十度,迷迷糊糊之中,她听见奶奶边倒腾着照顾自己边小声哭着,“这可怎么办啊,她爸爸妈妈都在外面打工,这病得这么重,可怎么弄啊。”小易不确定奶奶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谁说话。她勉强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确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高热让她双眼通红,喉咙发干,浑身酸软无力,身体中的血液不知道流向了何处,没依没靠的感觉。

“妈妈……妈妈……”杨小易好像听到自己在喊妈妈,那声音由粗变细,从十岁的声线变成两三岁稚嫩的声线。

“妈妈,我想要吃糖。”小时候的杨小易拉着一个女人的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卖部柜台上摆放的棒棒糖。

“吃什么糖,糖吃多了坏牙齿,不要吃。”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出现在她身边,那个男人很高,小易觉得自己只能看到他的膝盖,看不清他的模样。

“要不给她买一颗吧,才两毛钱,哪有小孩子不吃糖的道理。”女人有些心疼地说。

男人恶狠狠地拒绝,“少说那些。又是你说的好歹给她买件新衣服过生日,现在又要买糖,真当老子的钱赚起来容易啊?!你自己考虑,买糖就不能买衣服,买衣服就不能买糖。”

女人又说了些什么,小易没有听懂,但是她却早已经知道,今天不可能吃到棒棒糖了。男人粗鲁地拉着小易的手走了,小易只能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去看那棒棒糖。在她的认知里,棒棒糖是闪着光的幸福。

虽然棒棒糖没有得到,可是这一天杨小易得到了一条红裙子。裙子很劣质,也就二三十块钱的地摊货,公主装的款式让小易十分迷醉。裙子很长,裙摆的位置直接盖在她的脚背上,但小易已经相当满足了。她围着男人和女人的腿欢快地跑着,笑着,听见男人正对女人说,“嗯,这条裙子还可以,够她穿到七八岁了。”

“可是这会不会太长了,你看都快要拖到地上了。”女人说。

“不怕,娃娃长得快,给她买衣服就是要买大一点的,不然只能穿一年,太浪费了!”

突然,杨小易踩到了红裙子的裙角,一下子绊摔在地上!她猛地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

醒来后,她才发现枕头已经完全被汗浸湿,奶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着盹,照顾了她一整夜,老奶奶也累坏了。她感到脸颊上有些麻痒,用手背一擦,满是汗水,再擦一下才惊觉那里面还有眼角流出的泪水!并且,此刻她鼻头发酸,还在不停地往外流着眼泪。

“原来只是一场梦。”因为心大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杨小易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唏嘘。

把奶奶叫醒之后,对她说,“奶奶,你去床上睡吧,我已经好了。”奶奶摸摸小易的额头,确实觉得额头没有那么烫了,她稍稍放心地点头说,“好好,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安顿好奶奶,杨小易打开衣柜,在一堆衣服中那条叠好的红色裙子格外显眼。她把裙子拿了出来,怔怔地看着,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自己刚才发烧做梦了,梦到了小时候,梦到那年父母唯一一次回到家中,送给了自己这条裙子。父母走后,裙子也被她小心地收放起来。从太长到刚好合身到略短,她舍不得穿它,它是关于幸福和美好的记忆。

杨小易把裙子抱在怀里,出神地发了一整夜的呆。

老太太见到杨小易留下的字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老太太急坏了,拿着字条,踮着小脚,冒着烈日走进村派出所里。“你看看现在这些娃娃,太不让人省心了!唉,她爸爸妈妈在好几百公里的外地打工,她一个九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去得了,这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哟。”老奶奶边哭边抖着字条给警察看。

杨小易在字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她去找妈妈了,让奶奶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她。

派出所的民警边安慰着老奶奶,边安排着工作。“老太,你不要着急,她是今天早上才走的,身上有钱没有?”

“没有钱,”老奶奶抹着眼泪说,“我放在抽屉里的那些家用钱她一分没动。”

“好好,你不要着急。她身上没有钱的话,应该还走得不远,我这就喊人到汽车站去看一下,应该能够拦得回来。”

“好,好,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了!”老奶奶一个劲地道谢,民警好说歹说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送回了家。

然而事情的进展没有民警们想得那么顺利,他们派人守在汽车站一天一夜,没有杨小易的身影。没办法,他们只能让所里最能说会道的小民警去杨家安抚老奶奶的情绪。可就算这样,奶奶还是以泪洗面,夜不能寐,一个劲地自责自己照看不周。“唉,我一个老太婆,有多大的精力嘛。她那么小个娃娃,最需要的是妈妈,是爸爸。我虽然稀罕那个孩子,可也只能让她饿不着冷不着,其他的我即做不了也取代不了啊。”

农村老太太虽然没有文化,可是丰富的人生阅历使得她说出来的充满了道理。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的小民警竟然也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虎哥的舅婆火急火燎地跑到杨小易家,“小易奶奶,我家阿虎和你们小易在一起玩没有?”

“没有啊,”小易奶奶努力睁着已经哭红的双眼,“我家小易也不在家。”

一旁的小民警敏锐的职业直觉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阿婆,你家娃娃也不见了?”

“是啊。”虎哥舅婆拍着大腿说,“已经一晚上没有回家了,平时再怎么疯,我早上起来都能够看到他在屋里睡觉的。可今天早上我起来他那个床动都没动过,我挨家挨户都问遍了,都说没见着他。你说急人不急人嘛。”

小民警说,“阿婆不要着急,走我们去所里先做个登记。孩子失踪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做登记了。”说完,他又对小易奶奶说,“这位阿婆,你别太担心,我们一定会把孩子找回来的。”

慌乱无神的虎哥舅婆跟着小民警走了,小易奶奶颤巍巍地掏出老人手机,眯着眼睛找到儿子的电话,“喂,小易失踪了。”

“啊,哦。”电话那头的声音平淡,混在钢筋敲击的声音之中,老婆婆差点没有听清楚。

“我已经报派出所了。”

“好的,我知道了。没事的,她能跑到哪里去,自己耍够了会回家了。我这里忙,先挂了。”

虽然儿子那样说,可是从小就心疼杨小易的奶奶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放下电话去屋里喝了几口稀饭,就准备再到村里各处去找找。谁知刚走到院子口,杨小易就站在那里!浑身脏兮兮,脸上腿上胳膊上都是泥和杂草,那条乌黑的马尾辫上也是沾满尘土和蜘蛛网。

“你这个鬼崽子跑哪里去了!”这是奶奶的第一反应。杨小易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搅动着裙子。看到她身上的那条红裙子,奶奶猛然脸色大变,顾不上责问小易的去向,一把拉过杨小易,惊恐且严厉地呵斥道,“谁让你穿这条裙子的?!快给我脱掉!快!”

杨小易委屈地说,“这是妈妈买给我的裙子……我要穿着去找妈妈。”

“少废话!快去脱掉!脱了赶紧把它烧了!”

“为什么?”

“走!脱了!”奶奶话语间是不容拒绝,拽着杨小易的胳膊就往屋里跑。任凭小易哭着闹着求着,硬生生地把那红裙子从她身上扒下来,一把火烧了。

 

3.撞了邪

奶奶记得那天明明已经将那条红裙子烧成了灰,怎么会又在家里出现?!奶奶心里发毛,给神龛上了香,磕头祷告。

自从小易回来以后,心大的她突然变了,笑容从脸上消失,经常坐在院子里看着树上的鸟发呆,一坐就是个把小时,一动不动。奶奶问过她当时是否和虎哥一起,她的眼神空洞迷茫,摇头否认了。后来派出所的小民警也来问过她,她始终埋着脑袋呆呆地说不知道。虎哥从此没了下落。

奶奶看着小易一天天地消瘦,心里十分着急,想了想她还是去请来村里的先生。先生说小易是撞了邪,这更把奶奶给惊吓得不行,求着先生给破解的方法。先生说,“这孩子小时候我见过,她原本天性心眼大,可是现在看上去怎么感觉她被什么东西给牵制住了。”

奶奶惊慌地说,“会不会是她那死鬼姐姐?”

那也是一个盛夏,不过是十年前的夏天。那个时候没有杨小易,但杨家却有个叫做杨易的女孩。女孩的妈妈生她时才十七岁,也还是个大孩子,她的爸爸虽然稍微年长一点,但心思也并不在经营家庭。所以杨易只能跟着奶奶生活。那年她三岁,村里来了服装展销会,她喜欢上了一条红色的公主裙,一直嚷嚷着让奶奶买,但奶奶因为手头拮据没能答应。

我去找爸爸妈妈,我要爸爸妈妈给我买裙子。杨易在院子里哭闹着。

唉,你爸妈要是会管你,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提起儿子儿媳,奶奶也是一肚子气。她不再理会杨易的哭闹,嘟嚷着去后屋做饭了。然而饭做好了叫杨易来吃的时候,才发现孩子已经不见了。等再找到的时候,已经是河中的一具浮尸。

“那九成就是了。”先生皱着眉头说,“必定是她姐姐阴魂不散,趁着妹妹阳气最弱的时候撞了她的魂魄。”

“是我对不起孩子啊,我已经错了一次了,再也不能错第二次了。奶奶老泪纵横,“先生,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孙女。”

先生去看了小易。小易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她的影子居然出现了模糊的重影。“果然是魂魄不安了,就是人们常说的魂不守舍。”

“这该如何是好?奶奶恐慌极了。

“无妨,我先化道符,用无根水给她先喝下,然后带上这串桃木串,三天之内必定好转。”说完他将一道黄裱符点燃烧成灰,然后从一个旧葫芦里倒出来一碗水化开之后递给奶奶。

奶奶哄着杨小易喝下了那碗符水,然后给她带上了那串桃木手串。刹时,小易的影子重影消失了。两天后,小易就来了精神,嚷嚷着肚子饿想吃饭。奶奶高兴地去给她做了爱吃的菜之后,她饱饱地吃了两大碗饭,笑着对奶奶说,“真好吃,我怎么觉得好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你可不是有好几天没怎么吃饭了么。”奶奶抹着高兴的眼泪。谢天谢地,她的小易回来了,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杨小易了。

吃过饭,小易就开始打着呵欠,“奶奶,我好困,想去睡一会。这碗等我起来再洗哈。”

“好,好,没关系,去好好休息吧。”

杨小易确实觉得疲乏,就好像爬了好几座山,然后背了一大筐草药回来。两条腿酸软无力,整个人困乏得轻飘飘的,她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挪动到床上的。她只知道,一挨着枕头,意识就开始快速地飘远!

“小易……小易……”昏昏沉沉中,她听见有人在叫,那声音很是熟悉。

“小易……小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就在耳边呼唤一般。杨小易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虎哥正站在她的床头!

“虎哥?”她困惑地说。

虎哥笑着说,“走啊,小易,我们去河里抓鱼。我们去玩啊。”

“虎哥……”小易的身体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双眼发直没有精气。虎哥一边朝门口走,一边还回过头来挥手,“来啊,小易,快来,我们去抓大鱼去。”

虎哥穿门而过,小易的两只眼睛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呆滞地跟着虎哥消失的方向而去。她拉开门,走过厅堂,奶奶喊她也喊不答应,吓得奶奶直哭。

“快来,快走,我们去抓鱼。”虎哥还在前面召唤。

小易说,“好的,虎哥,你等等我。”说着,跟着虎哥走出了院子!奶奶在她身后疯了似得拉着她,可是这杨小易不过一个九岁的孩子,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把甩开奶奶的手,木愣愣地边说,“虎哥等我,我来了。”,一边朝着河边走去!

村里的人听到小易奶奶的哭喊声,纷纷跑出来看个究竟。他们看见杨小易像是撞了邪那样眼神发直,身体僵硬,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些什么,一步步地朝河边走去。村里人有些人害怕,有些人窃窃私语,有些人已经去喊先生,还有些人往派出所跑去。

“赶紧把她给叫醒吧,她怕是遇到什么邪性的东西了吧。”村里一个婆娘说。

另一个老大叔说,“撞了邪可不能乱叫,搞不好孩子的魂就回不来了。”

一群人跟在杨小易的身后,不远不近,也不知所措。

杨小易走到河边,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一条比较隐蔽的小径走了过去!身后的人不明所以,不敢惊动,也只能远远地跟着。小径幽长,走到后面一侧靠山,一侧则是斜坡往下。在走到一个弯道的位置,杨小易突然大吼一声“哇!”,然后抱着头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痛彻心扉,山里的鸟兽一下子受惊拍打着翅膀从树丛中冲出,四处奔逃,飞向天空!

派出所的民警在靠近小径的斜坡下发现了一大一小的两具尸体。大的那个是网上正在通缉的一个流窜犯,小的那个正是虎哥!

小易对警察讲,那天原本她想要去找妈妈,虎哥听说以后就说他也要去找妈妈,两个人正好可以结伴同去。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坐村里的大巴肯定会被抓回去,那就找不了妈妈了。所以他们决定自己走路出山,去镇上坐车到城里。

谁知,没走多久他们就遇到了那个流窜犯。流窜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他抓住杨小易做为人质,让虎哥去买来包子馒头。虎哥害怕极了,小易在他手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按照流窜犯的要求去买了吃食。

谁知道,那流窜犯吃饱了东西,兽性大发,看杨小易的眼神渐渐开始邪恶起来。杨小易只有九岁,皮肤嫩得就像是煮熟的鸡蛋清,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反倒多了某种莫名的诱惑。流窜犯抹着嘴角的口水说,“老子还没试过雏儿呢!这倒是正经上等的雏儿啊!”

“不准你碰她!”虎哥冲上去挡在杨小易的面前,小小的身体因为害怕使劲地抖动,但是那小眼神却异常坚定。流窜犯乐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虎哥,嘲讽地说,“你小子还想英雄救美?毛都还没长吧!给老子一边看着去,老子好好教教你这个小兔崽子!”他一把把虎哥给扔在地上,然后边解裤子边淫笑着扑向杨小易。

虎哥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捧着一块大石头就朝着流窜犯的后脑勺砸了下去!流窜犯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虎哥顾不上去看他的死活,拉起已经瘫软在地的杨小易就往外面跑。他们跑到山边小径,还没等缓过气来,那流窜犯已经捂着后脑勺追了过来。怒气冲冲地一边烂骂,一边和虎哥二人扭打起来。

虽然虎哥和小易只是两个孩子,在力量上远不及流窜犯,但好在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身体灵活矫健,懂得就地取材。再加上这小径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那流窜犯也不能立刻将他们两个给彻底制服。

在扭打之中,流窜犯一个猛地挥手,将杨小易推倒在地。刚好她的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这一下撞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很快就昏死过去。在她昏死闭上双眼的那个瞬间,她看到虎哥抱着流窜犯的大腿一起滚到了小径另一侧的斜坡之下!随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河滩上,她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也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这个点应该要回家了。

原来是这场可怕的经历惊扰了她的魂魄,并非是她失去的姐姐在作祟。但是奶奶却害怕起来了。虎子为了救小易而死,就等于小易欠了虎子一条命。万一虎子阴魂不散,会不会一直缠着小易不放啊!

先生让奶奶且放宽心。他说,这是他们前世的渊源未了,欠下的总是要还的,十世八世都是要还的。这回还清了,今后也就互不相欠了。即便是这样,奶奶还是拿出了家里仅有的一点存款,让先生为虎子做了一场法事,感谢他对小易的救命之恩。

虎哥下葬的那天,杨小易远远地躲在树后面哭。她不敢上前,虎哥的妈妈从打工的地方赶回来之后就一直说都是杨小易这个丧门星害死了她的儿子,已经到她们家闹过几次了。虎哥的舅婆也用一种怨毒的眼神一直望着小易,看得小易心里发毛,后脊背发凉。

奶奶牵着她的手说,“走吧,走吧,咱们回家。”

虎哥的妈妈到底不肯放过小易。村里对于小易的闲话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不堪入耳。更有甚者还说小易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早就被那个流窜犯给糟蹋了。村里人看小易的眼神越来越异样,还经常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甚至小朋友们也渐渐的不跟小易玩了。

小易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心大的她也知道自己在这个村子里越来越不受待见。奶奶看着心里难受,便送她到了另一个村的伯伯家暂住。没想到没过多久,伯伯打电话来说杨小易跟一个城里来支教的女老师走了,好像是去了外省,具体不清楚。奶奶既伤心又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孙女,才弄成现在这样。终日的以泪洗面让老人家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以至于后来只要在街上看到穿红裙子的女孩,她就拉着喊小易。

 

尾声

杨小易回来了。她也没想到当初那一别,就是二十春秋。好心的女老师收养了她,供她上学,送她出国深造。天资聪颖的她奋发图强,年纪轻轻就在服装界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她钟爱红色,酷爱红色,她设计的以中国红为主题的一系列轻简公主裙,史无前例的创造出了欧式宫廷风与中国田园的完美结合,成为独树一帜的流行标杆,轰动业内。

但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天才设计师的心中,红色的公主裙,其实是一个压抑了二十年的心结。

她无法忘记那一年的盛夏有着寒月,月光下追赶着她的那个脚步声,还有她那个无法释怀的失落感。有时候回想多了,甚至还会听到那个咳嗽声,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她始终想不通,那条红裙子为什么让奶奶如此惊恐,也始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遗忘了。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憋闷,喘不过气。她把窗帘拉上,不再去看天上挂着的那轮皎洁纯白的圆月。

二十年来,她抛开一切,一心奋力打拼,她成功了。当年离开后和家乡就失去了联系,而今功成身就第一想到的就是回家去看奶奶。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奶奶,也不只一次的想回乡探望,可都因为这样那样现实的因素未能成行。虽然不知道奶奶是否还建在,这一次她一定要回去了。她还要去看看那些熟悉的场景,寻一寻是否还有熟悉的人。

此刻,那个穿着红裙子,披散着乌黑长发的女孩就正坐在她的身边。她低着头,头发遮去了脸庞,缓缓地说,“小易,你是在找我吗?”

女孩握住了小易的手,冰冷刺骨。就像倒带一般,杨小易的记忆一下子开了闸,断片被填补起来。她想起当年和虎哥捉鱼回来后,寒白的月光下感到自己丢失的的东西是什么。是小翠!

那咳嗽声正是小翠!

脚步声也是小翠!

现在她眼前的这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正是小翠!

那一天,她把从来舍不得穿的红裙子借给了小翠。小翠高兴地穿上红裙子,跟她和虎哥一起去摸鱼。回来的时候路过了村头那片乱坟岗,杨易不得安息的灵魂看到了妹妹的红裙子竟然穿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嫉妒,她生气,她到死都没能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红裙子,而妹妹居然随随便便地把珍贵的红裙穿到了别人身上。

她打了小易一耳光,脱下了小翠身上的红裙子,塞进小易手里。小翠没能走出那片鬼打墙,反而越走越远,失足跌落进了曾经淹死了杨易的那条河中。在鬼迷心窍中,虎哥和小易自顾自的走了,谁也没想得起小翠的存在。孤独的小翠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村子的,她拼命地追赶着小易,呼喊着她,可她完全不理自己,不等自己,甚至还一路跑起来了……

那一天,小易发疯般的冲回了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条红裙子。诡异的情形让奶奶感到毛骨悚然,直觉这裙子是撞邪的根源,就一把火给烧掉了。而杨易舍不得让妹妹失去心爱的红裙子,因为这是承载着幸福和美好的记忆。她让红裙子重新出现在了衣柜里,让小易能够看着它,抱着它,穿上它。

她爱妹妹。她没有得到的父母的爱,希望妹妹能够得到。

对不起……小翠,对不起……”杨小易紧紧地握住小翠那双冰冷刺骨的手,泪流满面,全然忘记了害怕。

小翠缓缓抬起头来,那副面容依旧是八九岁时候童真的模样。她笑了,“小易,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我也知道你是想帮助我安慰我……我们是好朋友啊。我不怪杨易姐姐,她是个好姐姐,也无心害死我,现在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还有虎哥,他已经投胎了,去了一个好人家。他是个英雄……小易,是你让我不要哭的,你说爸爸妈妈不在没关系,我们自己开心就可以了。是吗?可是小易,为什么我还是那么想哭呢?”

小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喉咙发紧,颤抖地喊道,“小翠……”

“小易,我的心愿已了,我要走了,和易姐姐一起。我们要做真正的姐妹了……“

小翠……”

“嘎——吱一个刹车,小易的身体往前一倾。司机关切地回过头来:杨总,你没事吧?

小易扭头一看,身边空空如也。她瘫软在后座上,身体轻轻地颤抖着,以手掩面:我没事,做了一个梦。

杨小易来到老家的院子前,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那间老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就连窗户都用胶带缠了又缠。院子里的那颗桑叶树倒是依旧长得茂密,大片大片的树叶遮挡出一片荫凉。小易的奶奶坐在荫凉处,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歪着头仔细听着问,“是谁啊?谁来了?”

小易没有说话,哭泣着扑到在了奶奶的怀里。

年迈的老奶奶搂着她的身体,泣不成声,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杨小易在村里建了制衣厂,号召村里的青壮年在外打工不如回乡致富。她利用自己的知名度和国际影响力成功地取得了融资,带领大家用村里自产的上等亚麻制成红色亚麻裙,远销国内外,成为该市自主创富的典范,也树立起了该村自有的品牌形象。

当年的闲言碎语早已烟销云散,现在大家心目中有的只是眼前这个让一村人团聚在一起富裕起来的青年女企业家。而杨小易只是说,我只是希望用我有限的时间在这里陪我奶奶安度晚年,也希望村里的爸爸妈妈们用有限的时间陪着孩子的童年。”

她站在工厂的大门前望向村口,那里有两个记忆中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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