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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侏儒的话》二

(2009-07-02 14: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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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

日本

文化

哲学

侏儒的话

文学

分类: 石沉大海

爱情比死更坚强

  “爱情比死更坚强”,这是莫泊桑小说里的一句话。然而,普天之下比死更坚强的并不只是爱情。譬如吃一块伤寒病患者的饼干,明知会死的,就是食欲比死更坚强的证据。食欲之外一一举例的话,爱国主义啦,宗教感情啦,人道精神啦,利欲啦,名誉心啦,犯罪的本能啦——当然还有许多比死更坚强的东西。总之一切热情都会比死更坚强(当然对死的热情是例外人并且爱情在这些东西里,是否就特别比死更坚强,也不能贸然断定。乍一看,就是把比死更坚强的爱情看得很容易时,实际上支配我们的也是法国人所谓的包法利式①的精神幻觉。我们是使自己成为像传奇里的恋人那样幻想着的包法利夫人以来的感伤主义。
  
  ① 包法利式是法国哲学家戈蒂耶创造的词,系指陷入想象与现实之间的矛盾所造成的精神苦闷。此词渊源于福楼拜的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包法利夫人。

   
地狱

  人生比地狱还像地狱。地狱带来的痛苦并不违背一定的法则。譬如饿鬼道的痛苦,是想吃眼前的饭,饭上却燃着烈火什么的。但是,人生带来的痛苦,不幸的是并不这么简单。如果想吃眼前的饭,既有可能燃着烈火,又有可能意外地轻而易举地吃到嘴。不仅这样,轻而易举地吃了之后,既有可能患肠炎,又有可能出乎意外地轻松愉快地得到消化。不论什么人要顺应这种没有法则的世界,也是不容易的事情。如果坠入地狱里去,我转瞬之间准能抢到饿鬼道的饭。何况只要能在针山血海住上三两年,也会习惯起来,谅也不会特别感到跋涉之苦。
   
丑闻

  公众是喜欢丑闻的。白莲事件①,有岛事件②,武者小路事件③——公众会从这些事件里得到多么无限的满足啊。那么公众为什么喜欢丑闻——特别是社会上知名人士的丑闻呢?古尔蒙④这样回答说:“因为这样一来,自己所隐瞒的丑闻也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了。”
  
  ① 日本女诗人柳原白莲(1885-1967)离开了在九州作煤炭资本家的丈夫,和从事工人运动的宫崎龙介结婚。
  ② 日本小说家有岛武郎(1878-1923)和有夫之妇的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在轻井泽双双情死。
  ③ 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1885-1976)于1922年和夫人离婚另娶。
  ④ 莱米·古尔蒙(1859-1915),法国象征派作家、理论家。

  古尔蒙的回答很正确。然而,也并不完全如此。连丑闻也不会发生的俗人们,在所有名人的丑闻中,发现了他们为怯懦辩解的最好的武器。同时发现了树立他们实际上不存在的优越性的最好的垫脚石。“我不是白莲女士那样的美人,但是比白莲女士贞洁。”“我不是有岛那样的才子,但是比有岛更了解世情。”“我不是武者小路实笃那样……”——公众这么说过之后,大概就像猪那样幸福地睡熟了。
   

  天才的另一面是具有引起引人注目的丑闻的才能。
   
舆论

  舆论常常是一种私刑。私刑又常常是一种娱乐。好比使用新闻记事来取代手枪。
   

  舆论值得存在的理由,仅是带来了对舆论加以蹂躏的兴趣。
   
敌意

  敌意并不选择寒冷的地方。感觉适度时最快慰并且在保持健康上不论对什么人都是绝对必需的。
   
乌托邦

  产生不出完美的乌托邦的原因大致如下:如果不能改变人性,就不可能产生完美的乌托邦。如果改变了人性的话,就会使人觉得人们向往的完美的乌托邦,突然不完美了。
   
危险思想

  准备把常识付诸实践的思想就是危险思想。
   

  具有艺术气质的青年发现“人性之恶”,通常比任何人都要晚。
   
二宫等德

  我记得小学课本里对二宫尊德①的少年时代曾大书特书。贫穷家庭出身的尊德,白天帮着干地里的活,夜里打草鞋,既和大人一样干活,又顽强地不断地自学。这故事和一切树立雄心大志的故事一样——也就是说,和一切通俗小说一样,是很容易使人感动的。实际上不到十五岁的我,在对尊德的奋发的气度大为感动的同时,甚而觉得不幸的一件事,是没有生在尊德那样贫穷的家庭里……
  
  ① 二宫尊德(1787-1856),日本江户时代末期的重农主义者。

  然而,这个立志故事,在带给尊德荣誉的同时,当然也使尊德的双亲蒙受不名誉。他们没有在教育上给尊德一点点方便。不,毋宁说倒给他造成了重重障碍。作为双亲的责任,这分明是耻辱。但是,我们的双亲和老师天真到忘记了这个事实。尊德的双亲喝酒或者赌博都可以。问题只是尊德,是经历千辛万苦不废自学的尊德。我们在少年时期就必须养成尊德那样勇敢的意志。
  我对他们的利己主义有些感到惊叹。的确,对他们来说,像尊德那样身兼男仆的少年,是最可心的儿子了。不仅如此,将来博得了荣誉,大大显赫了父母的名声,那就更是好上加好的最可心的儿子了。但是不到十五岁的我,在对尊德的气度大受感动的同时,甚而觉得不幸的一件事,是没有生在尊德那样贫穷的家庭里。正如戴着镣铐的奴隶希望有更大的镣铐一样。
   
奴隶

  所谓废止奴隶,只是废止作为奴隶的自我意识。没有了奴隶,我们的社会安全大概一天也难于保障。另外,连柏拉图的共和国也都考虑到奴隶的存在,这绝不是偶然的。
   

  把暴君叫做暴君,当然是很危险的。但是,把今天暴君以外的奴隶叫作奴隶,也同样是很危险的。
   
悲剧

  悲剧是对自己的羞耻行为敢作敢当。因此对千百万人的共同的悲剧,起着排泄的作用。
   
强弱

  强者不怕敌人,却怕朋友。出手一击打倒了敌人倒无关痛痒,可是对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的朋友,却感到情同骨肉般的恐怖。
  弱者不惧怕朋友,却怕敌人,因此到处都发现虚构的敌人。
   
S.M①的智慧

  
  ① 即室生犀星(1889-1962),日本诗人小说家。

  这是我的朋友S.M和我的谈话:
  辩证法的功绩——最终不论对什么都作出胡涂的结论。
  少女——始终是一个清滢的浅滩。
  学龄前教育——嗯,这也好嘛!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让孩子知道有智慧是多么悲哀的事,又用不着担责任。
  追忆——好像地平线上遥远的风景画。老早就完成了。
  女人——根据玛丽·斯托普斯①夫人的见解,女人的贞操只有两周需求一次丈夫的情欲时,大概才会产生。
  
  ① 玛丽·斯托普斯(1880-1958),英国限制生育的活动家。

  年少时代——年少时代的忧郁是对整个宇宙的骄傲。
  艰难令汝如玉——如果艰难使你成为玉石的话,那么在日常生活里深谋远虑的男人,是不应该成为玉的。
  我等应如何生活呢——应稍稍留下一些未知的世界。
   
社交

  一切社交都理所当然地需要虚伪。如果丝毫不加虚伪,对我们的朋友知己倾吐我们的衷情,那么哪怕是古代的管鲍之交②,也不能不产生破绽。姑且抛开管鲍之交,我们都或多或少对我们的亲密的朋友有些憎恶或轻蔑。但是,憎恶在利害面前也会收起锋锐,并且轻蔑也日益使人恬然地倾吐虚伪。因此,为了和我们的知己朋友结成最亲密之交,相互都必须具有最完善的利害和轻蔑。这不论对什么人都是最困难的条件。否则我们老早就会成为富有礼让的绅士,世界也许老早就出现了黄金时代的和平。
  
  ② 指中国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管仲和鲍叔的知己之交。

   
琐事

  为了使人生幸福,需要喜爱日常琐事。云的光辉,竹子摇曳,群雀啼叫,行人的脸——应该在一切日常琐事中,感到无尽的甜美。
  是为了使人生幸福吗?——但是喜爱琐事也必然为琐事所苦。跳进庭园前古池里的蛙,可能打破了百年忧愁。但是,跳出古池里的蛙也可能带来了百年忧愁。哦,芭蕉的一生是享乐的一生,同时不论在谁的眼目中也是受苦的一生。我们为了微妙的快乐,一也必须遭受微妙的痛苦。
  为了使人生幸福,也必须为日常琐事所苦。云的光辉,竹子摇曳,群雀啼叫,行人的脸——应该在一切日常琐事中感受到坠入地狱的痛苦。
   

  在神的一切属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杀。
   

  我们发现了咒骂神的无数理由。然而,不幸的是日本人对全能的神没有相信到值得咒骂的程度。
   
民众

  民众是稳健的保守主义者。制度、思想、艺术、宗教——举凡一切,为了使民众喜爱,必须披上前代的古色。所谓民众艺术家不为民众所喜爱,这并不是他们的罪过。
   

  发现民众的愚蠢,并不值得夸耀。但是,发现我们自己也是民众,倒的确值得夸耀。
   

  古人以愚民为治国之道,结果似乎使民众更愚蠢了——或者往往不知为什么却使民众聪明起来。
   
契诃夫的话

  契诃夫在笔记里论到了男女的差别:“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从事女人的工作;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离开女人。”
  但是,契诃夫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男女双方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而然停止了和异性的关系。这是三岁孩子也都明白的道理。不仅如此,与其说是男女的差别,倒不如说表示了男女没有差别。
   
服装

  至少女人的服装是女人本身的一部分。启吉之所以没有落到诱惑里去,当然是因为依仗了道义心的缘故吧。但是把他诱惑了的女人,是借穿了启吉妻子的衣服。如果不借衣服穿的话,启吉也可能不会那么轻松地逃脱出诱惑之外。
  注:见菊池宽的《启吉的诱惑》。
   
处女崇拜

  我们为了寻找处女作妻子,而在选择什么样的妻子上不知遭到多少滑稽可笑的失败,现在逐渐到了对处女崇拜可以闭目不视的时刻了。
   

  处女崇拜是在知道是处女的事实之后才发生的,也就是说,比起率直的感情,则更重视琐碎的知识。因此,可以把处女崇拜者称之为恋爱上的玄学者。一切处女崇拜者的露出某种严峻的姿态,也许不是偶然的。
   

  诚然,对似乎是处女的人的崇拜和处女崇拜是不同的。把这两者看作同义语的人,可能是过分轻率地看待了女人的演员的才能。
   
礼节

  据说有一个女学生问我的朋友这样一件事:“接吻的时候是闭着眼睛呢,还是睁着眼睛?”
  所有女学校的教学中没有关于恋爱礼节的教育,对这一点我和这个女学生一样深感遗憾。
   
贝原益轩①

  
  ① 贝原益轩(1630-1714),日本江户时代初期的思想家,对本草学、医学也有研究。

  我在小学时代曾经学过贝原益轩的逸事。益轩曾经和一个书生同坐在一只摆渡上。书生为了显示才华,滔滔不绝地谈论古今的学术。但是,益轩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倾听着。不久,船靠岸了。按照惯例,船客临别时要通报自己的姓名。书生这时才知道是益轩,便在这一代大儒面前,忸怩地对自己方才的傲慢表示道歉。——这就是我学过的逸事。
  当时我在这个逸事里发现了谦让的美德。至少为了发现,我确实作了努力。然而现在不幸的是我丝毫教训也没有发现。这个逸事使今天的我仍多少产生兴趣,仅仅是因为我有如下的看法:
  一、始终沉默不语的益轩的侮蔑是多么辛辣之极呀!
  二、看到书生的羞耻而以为快的同船的乘客的喝彩,是多么庸俗之极呀!
  三、益轩所不懂得的新时代的精神,在年轻的书生的高谈阔论中,讲得多么泼辣和令人鼓舞呀!
   
一种辩护

  某新时代的评论家在“猬集”的语意上,使用了“门可罗雀”的成语。“门可罗雀”的成语是中国人创造的。日本人使用它时,没有理由必须继承中国人的用法。假如通用的话,比方说形容“她的微笑好像门可罗雀”,也是可以的。
  假如通用的话——万事都出在这个不可思议的“通用”上。譬如“自我小说”不也是这样吗?Ich-Roman①的意思,是用第一人称的小说。那个“我”并不一定指作家本人。但是,日本的“私小说”中的我,往往就是作家本人。不,只要人家认为这是作家本人的经历之谈,甚至把第三人称的小说也叫作“私小说”。这当然是无视德国人的——或者无视整个欧洲人用法的新的例子。然而全能的“通用”却赋予这个新例子以生命。“门可罗雀”的成语也许早晚也会同样产生意外的新例子。
  
  ① 德语:第一人称小说。

  这么说某评论家并不特别缺乏学识,只是稍微过急地在主流之外寻找新例子。这个评论家所受到的嘲笑——总之,一切先觉者经常都得甘居薄命。
   
限制

  就连天才也各自受到难以超越的限制的约束。发现这个限制,不能不使人感到某些寂寥。但是,一转念却又使人感到亲切。就好像明白了竹子是竹子,常春藤是常春藤。
   
火星

  问火星上有没有居民,就是问我们的五官是否感到有无居民的问题。然而生命并不只是以我们五官的感觉作为必备的条件的。假如火星的居民能超越我们的五官而得以存在的话,他们一群人也许会在今天夜晚随着使法国梧桐叶子枯黄的秋风一起到银座来了。
   
Blaogui①的梦

  
  ① 即布朗基(1805-1881),法国革命家;空想共产主义者。

  宇宙之大是无限的。然而,创造宇宙的只有六十几种元素。这些元素的结合尽管非常之多,但是终究脱离不了有限。就是说这些元素在创造无限大的宇宙时,尽管尝试着一切的结合,而这一切的结合却也只能是无限的反复。因此,我们栖息的地球——作为这些结合之一的地球,当然不限于是太阳系的一个行星,而存在于无限之中。在这个地球上的拿破仑在马伦哥战役中取得了全胜。但是,在茫茫太虚里悬浮着的其他地球上的拿破仑,可能在同一的马伦哥战役中遭到了惨败……
  这就是六十七岁的布朗基所梦想的宇宙观。这理论是不容辩驳的。当布朗基在牢狱中写下这一梦想时,对一切革命都绝望了。这件事至今不知怎么的仍然在我们内心深处渗透下寂寞。梦已从大地上消失,我们为了寻求安慰,必须移向几万亿英里外的天上——移向悬在宇宙之夜的第二个地球上的光辉灿烂的梦境。
   
庸才

  庸才的作品即便是大作,也必然像没有窗子的房屋。它对展望人生一点好处也没有。
机智

  机智是缺少三段论法的思想,它的所谓“思想”是缺少思想的三段论法。
   

  嫌恶机智的念头产生于人类的疲劳。
   
政治家

  政治家比起我们这些门外汉,在政治上可夸耀的知识,只是些琐碎的知识,毕竟和关于某党首脑戴什么帽子的知识差不多。
   

  所谓“马路政治家”是没有上述知识的政治家。如果论到见识,不一定比政治家差。并且在富有超越利害的热情上,常常比政治家还要高尚。
   
事实

  然而,琐碎事实的知识常常是民众所喜爱的。他们最希望知道的不是爱情为何物,而是想知道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武士游方学艺

  我一向认为武士游方学艺,从来都是向四方的剑客拜艺,磨炼自己的武艺。然而,今天看来,实际上是为了要发现天下没有和自己相比的强者。——《宫本武藏传》读后感。
   
雨果

  像遮蔽住全法国的一片面包。然而不管怎么想,黄油抹得并不充分。
   
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充满了一切滑稽的画面。不过这些滑稽画面的大部分,无疑是使恶魔也会感到忧郁的。
   
福楼拜

  福楼拜教给我的是也有美的寂寞。
   
莫泊桑

  莫泊桑像冰。有时也像冰糖。
   
爱伦·坡

  爱伦·坡在创作斯芬克司①之前,研究过解剖学。使爱伦·坡的后代震惊的秘密是这个潜心的研究。
  
  ① 斯芬克司即古埃及的一种石雕狮身人面像,也指希腊神话中的带翼狮身女怪。

   
森鸥外

  鸥外先生毕竟是一个军服上佩剑的希腊人。
   
某资本家的理论

  “艺术家卖艺术,我卖蟹罐头,没有特别的不同,可是艺术家在谈到艺术的时候,自以为是天下的瑰宝。假如效仿那样的艺术家,我对六角钱一听的蟹罐头当然也应该骄傲了。不肖行年六十一,还不想有一次艺术家那样无聊的狂妄自大。”
   
批评学——致佐佐木茂索①君

  
  ① 佐佐木茂索(1898-1966),日本小说家,《文艺春秋》杂志的编辑,后任社长。

  在一个美好天气的午前。变成博士的Mephistophefes②站在某大学的讲台上讲授批评学,而这个批评学并不是Kant③的Kritik④或其他。只是讲怎样从事小说和戏剧批评的学问。
  
  ② 即靡非斯特,参看本书第三六二页注④。
  ③ 即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着有《判断力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等。
  ④ 德语:批判。

  “各位,上周我讲的相信大家都明白了,今天我要进一步讲‘半肯定论’。什么叫作‘半肯定论’呢,正如字面上所表现的那样,是对某一作品肯定一半艺术价值的批评方法。但是这‘一半’应该是‘更坏的一半’。在这个批评方法中,肯定‘更好的一半’是很危险的。”
  “譬如让我们在日本樱花上运用这个方法来看看吧。樱花‘最好的一半’是花色和花形的美,然而就运用这种批评方法来说,与其肯定‘最好的一半’倒不如肯定‘最坏的一半’——那就是必须肯定樱花的香味了。总之,我们必须作出这样的结论:确实有香味,但毕竟是如此而已,假如万一取代‘最坏的一半’而肯定‘最好的一半’,会出现什么破绽呢?‘花色和花形确实美。但毕竟是如此而已’——这丝毫也没有贬低樱花。”
  “批评学当然是在于怎样贬低某小说或某戏剧的问题。而今天在这里没有必要去讲。”
  “那么这个‘更好的一半’或‘更坏的一半’究竟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区别的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回到我们经常讲到的价值论上来。价值并不像古代所信仰的那样存在于作品里,而是存在于鉴赏作品的我们的心中。就是说‘更好的一半’或‘更坏的一半’必须是以我们的心为标准的——或者说必须以一个时代的民众喜爱什么为标准来加以区别。”
  “譬如现在的民众不喜爱日本式的花草,就是说日本式的花草是坏的。又如现在的民众喜爱巴西的咖啡,也就是说巴西的咖啡的确是好的。某作品的艺术价值的‘更好的一半’或‘更坏的一半’,当然也要按这种例子来加以区别。”
  “不运用这个标准,而去追求真呀,善呀,美呀等等标准,那是最滑稽的时代错误了。诸君应该扔掉染红的麦秸帽子那样的旧时代。善恶超越不了好恶,好恶即是善恶,爱憎即是善恶,——这并不限于‘半肯定论’,假如诸君有志于搞批评学,这个法则是不能忘记的。”
  “‘半肯定论’大致如上所述,最后我想促请各位注意的,是‘如此而已’这句话。‘如此而已’这句话是必须要使用的。第一,既然是‘如此而已’,那么‘如此’确实是肯定‘最坏的一半’。但是第二,它又确实是否定‘如此’以外的东西的。就是说‘如此而已’这句话是颇富于一扬一抑之趣的。但是,更微妙的是第三,‘如此’在隐约之间否定了艺术的价值。虽说是否定,却并没有说明为什么否定,只是意在言外罢了,——这是‘如此而已’这句话的最显著的特点。明显而又含混,肯定而又否定,这就是真实的‘如此而已’的含义。”
  “我认为这个‘半肯定论’比起‘全盘否定论’或‘缘木求鱼论’来,是更容易取得信任的。‘全盘否定论’或‘缘木求鱼论’上周我已经讲过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再简略地重复一遍。那就是把某作品的艺术价值,从其艺术价值本身加以全盘否定的批评力法。譬如为了否定某悲剧的艺术价值,想想对悲惨、不快、忧郁等等的责难就明白了。责难反过来运用,也可以咒骂某悲剧缺少幸福、愉快、轻松等等。所谓‘缘木求鱼论’指的是从反面所讲的一种情况。‘全盘否定论’或‘缘木求鱼论’虽然淋漓尽致,有时却可能招来偏激的怀疑。但是‘半肯定论’由于承认某作品一半的艺术价值,容易受到公平的对待。”
  “这里,我把佐佐木茂索的新着《春天的外套》当作练习题,下周请用‘半肯定论’对佐佐木氏的作品加以分析。(这时一个年轻的学生提问说:‘先生,不准用全盘否定论吗?’)不,‘全盘否定论’的分析至少暂时先停停再说。因为不管怎么样,佐佐木氏是有名的新作家,所以仍限于用‘半肯定论’的方法分析……”
  一周以后,取得最高分数的答案揭晓如下:
  
  写得真是巧妙。但,毕竟是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

  双亲养育孩子的方法是否正确是有疑问的。诚然牛马也是被双亲养育起来的。但是,在自然的名义下为这种陋习作辩护,确实是双亲的任性了。如果在自然的名义下可以为任何陋习辩护的话,那么首先我们就要为未开化民族的掠夺婚姻而辩护。
   

  母亲对子女的爱是最没有利己心的爱。但是,没有利己心的爱,不一定是养育子女的最好的方法。这种爱对子女的影响——至少影响的大半,或者是使之成为暴君,或者是使之成为弱者。
   

  人生悲剧的第一幕,是从做父母子女开始的。
   

  古代有很多父母重复这样一句话:“我终究是个失败者,可是应该使这孩子得到成功。”
   
可能

  我们是不能为所欲为的,只能做办得到的事。这不限于我们个人,我们的社会也是一样。也许神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创造这个世界。
   
穆尔①的话

  
  ① 乔治·穆尔(1852-1933),爱尔兰小说家、批评家、剧作家。

  乔治·穆尔在《为我死去的我的备忘录》里夹进了这样一句话:“伟大的画家对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并且决不让自己的署名两次出现在同一场所。”
  当然“决不让自己的名字两次出现在同一场所”,是任何画家也办不到的。但这是用不着指责的。我感到意外的是“伟大画家对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这句话。东方画家对落款的地方从来就是不曾轻视的。请注意落款的地方等等,是陈词滥调。当我想起特地提笔讲这件事的穆尔,就不由得感到东西方的差别。
   
大作

  把大作和杰作混同起来,确实是鉴赏上的物质主义。大作只不过是工钱的问题,比起米开朗琪罗①的壁画《最后的审判》来,我更喜爱六旬开外的伦勃朗的自画像。
  
  ① 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的画家。雕刻家、建筑家和诗人。

   
我喜爱的作品

  我喜爱的作品,——文艺作品归根结蒂是可以通过它来感受到作家其人的作品;人——具备了头脑、心脏、官能感觉的一个具体的人。但是不幸的是多数作家都是缺少某一部分的残废者(当然,有时对伟大的残废者也不能不为之钦佩)。
   
看《虹霓关》

  不是男人捉女人,而是女人捉男人。——肖伯纳在《人和超人》里曾把这个事实戏剧化了。然而把这个戏剧化了的并不是从肖伯纳开始的。我看了梅兰芳的《虹霓关》,才知道中国已经有注意到这种事实的戏剧家。不仅如此,在《戏考》这本书里除《虹霓关》之外,还记载了女人运用孙吴兵法和使用剑戟来捉男人的不少故事。
  《董家山》的女主角金莲、《辕门斩子》里的女主角桂英、《双锁山》里的女主角金定,都是这样的女豪杰。看那《马上缘》的女主角梨花,她不仅把她所喜爱的年轻将军从马背上捉下来,并且不顾对方说对不起自己的妻子,硬是和他结了婚。胡适先生曾对我说:“除了《四进士》,我对全部京剧的价值都想加以否定。”但是这些京剧至少都是富有哲学性的。哲学家的胡适先生在这个价值面前,难道不应该把他的雷霆之怒稍微缓和一些吗?
   
经验

  只依靠经验,就和不考虑消化而只依靠食物是一样的。同时经验空空如也而只依靠能力,也和不考虑食物而只依靠消化是一样的。
   
阿基里斯①

  
  ① 阿基里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除了没有浸水的脚踵外,他周身刀箭不入。《伊利亚特》描写,在特洛伊战争中敌人用箭射中他的脚踵,把他杀死。因此有成语“阿基里斯的脚踵”,意即致命弱点或薄弱环节。

  据说希腊英雄阿基里斯只有脚踵是致命处。——也就是说为了了解阿基里斯,就必须了解他的脚踵。
   
艺术家的幸福

  最幸福的艺术家,是晚年得名的艺术家。从这一点看,国木田独步并不是不幸的艺术家。
   
老好人

  女人经常不愿意丈夫当老好人。但是男人却经常希望朋友当老好人。
   

  老好人首先像天上的神。第一,可以讲讲高兴的话;第二,可以倾诉不平;第三——有他没他无所谓。
   

  “憎其恶而不憎其人”,实行起来并不难。大多数孩子对大多数父母规规矩矩地实践了这条格言。
   
桃李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①这诚然是智者之言。主要的不是“桃李不言”,实际上是“桃李如不言”。
  
  ① 语出《史记·李将军传》。

   
伟大

  民众喜爱被人格和事业的伟大所笼络。但是,从来都不喜爱面对伟大。
   
广告

  十二月号《侏儒的话》中的《致佐佐木茂索君》,并不是贬低佐佐木君的。是嘲笑不承认佐佐木君的批评家。用这件事做广告,也许蔑视了《文艺春秋》读者的头脑。但是,某批评家实际上认为那是贬低佐佐木君的。听说这个批评家也有不少追随者,因此想刊登这个广告。把这件事公开并不是我的本意。实际是前辈里见弴①君动员的结果。请对这个广告表示愤怒的读者去责难里见君吧。
  
  ① 里见弴(1888-1983),日本小说家。

                      《侏儒的话》的作者
   
补充广告

  前揭广告中说的“责难里见君吧”,当然是我的玩笑。实际上不加责难也是可以的。我在敬佩以某批评家为代表的一团天才之余,变得比平时多少有点神经质了。
                      同上
   
再补充广告

  前揭补充广告中说:“敬佩以某批评家为代表的一团天才”,当然是反语。
                           同上
   
艺术

  画力三百年,书力五百年,文章之力千古无穷,这是王世贞②说的话。但是根据敦煌发掘品看,书画经历了五百年后,依旧保持着力量。而文章能不能在千古无穷中保持住力量却是个疑问。观念不能超然存在于时代支配之外。我们的祖先在“神”这个词里仿佛显现着衣冠束带的人物,而我们在同样的词里显现着留长须的欧洲人。这也并不限于神是这样,不论在什么现象上都可以出现的。
  
  ② 王世贞(1526-1590),中国明朝文学家。嘉靖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我记不得在什么时候看到过东洲斋写乐①的肖像画。那画里的人物把画着绿色的螺钿工艺风格的扇面展开在胸前。这当然是为了增强整体色彩的效果的。但是,当用放大镜看时,涂上的绿色是产生铜绿的金色。我确实为写乐所画的这幅肖像画的美所感动。然而我的感动确实又和写乐捕捉的美不同。我觉得那种变化在文章里也会产生的。
  
  ① 写乐是日本江户时代中期的浮世绘画家,号东洲斋。

   

  艺术和女人一样。为了使人看上去最美,一定要包围在一个时代的精神气氛和时髦中。
   

  不仅如此,艺术在空间还必须带着轭木。为了喜爱一国国民的艺术,就必须了解一国国民的生活。在东禅寺受到流浪武士袭击的英国特命全权公使鲁瑟福德·奥尔柯克②爵士认为,我们日本人的音乐使人感到的净是噪音。他的《驻日三年》里有这样一段话:“我们在上坡的路上,听到近似夜莺的黄莺声。就是说,日本人教黄莺学唱歌。如果这是真的话,实在令人惊讶。原来日本人不会自己教音乐。”(第二卷第二十九章)
  
  ② 鲁瑟福德·奥尔柯克(1809-1897),英国外交官。

   
天才

  天才和我们只有一步的间隔。为了理解这一步,我们必须懂得百里路的一半是九十九里的超数学。
   

  天才和我们只有一步的间隔。同代常常不明白这一步有千里之遥,而后代人又对这千里的一步全然不解。同代因此而扼杀天才,后代则又因此而在天才面前焚香。
   

  民众对于承认天才的吝啬,是难以置信的。而这种承认方法却常常又是颇为滑稽的。
   

  天才的悲剧在于获得“小巧玲珑的舒适的声誉”。
   

  耶稣:“我虽吹笛,汝等不舞。”
  彼等:“我等虽舞,汝勿满足。”
   
谎言

  我们不论在什么场合,对于不拥护我们利益的人,是不能投以“神圣的一票”的。那种取代“我们的利益”而调换为“天下的利益”,是整个共和制度的谎言。我认为这种谎言就是在苏维埃政权下也不可能消灭。
   

  组成一体,而采用两种思想,假如玩味一下接触点,那么各位将会发现自己是如何受着多数谎言的养育了,因此一切的成语常常就是一个问题。
   

  赋予我们社会以合理的外观的,事实上难道不是由于那种不合理的——那种非常过于不合理的原因所造成的吗?
   
列宁

  列宁是一个最理所当然的英雄,这使我大为惊诧。
   
赌博

  同偶然,即同神去搏斗者,常常是充满了神秘的威严。赌博者也不出此例。
   

  古来热衷于赌博的人是非厌世主义者,这表现了多么酷似赌博的人生。
   

  法律禁止赌博,并不是因为赌博的财富分配法为非。事实上只是以那种经济的兴趣主义为非罢了。
   
怀疑主义

  怀疑主义也建立在一种信念上——建立在应该怀疑的却不怀疑的信念上。诚然这也许是矛盾的,然而怀疑主义甚至对有那么一种不建立在信念上的哲学这一点也是怀疑的。
   
正直

  假如真要做到正直的话,那么我们马上就会发现不管什么人都是做不到正直的。因此,我们不得不为正直而感到不安。
   
虚伪

  我认识一个好说谎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幸福。但是,田于太巧于说谎,连讲真话的时候,人家也以为是在说谎。这不论在任何人的眼目中诚然是这个女人的悲剧。
   

  我和一切艺术家一样善于说谎。但是,总是输给那个女人一筹。那个女人实际上能把去年的谎言记得像五分钟前说的谎言。
   

  我懂得不幸。懂得有时除依靠说谎外还有不能讲出真实的不幸。
   
诸位

  诸位由于青年的艺术,而担心堕落。但是,请先安心吧!诸位是不会那么容易堕落的。
   

  诸位恐惧艺术毒害国民。但是,先请安心吧!至少在艺术上毒害诸位是绝对不可能的。毒害不理解两千年来的艺术的魅力的诸位是绝对不可能的。
   
忍从

  忍从是浪漫的卑屈。
   
企图

  成功不一定是困难的。但是,欲望却常常是困难的,至少在成功上有所欲望的话。
   

  要知道彼等企图的大小,只能从彼等的成功,看他们的打算。
   
士兵

  理想的士兵,不管长官的什么命令也必须绝对服从。绝对服从的问题是绝对不能批评的。也就是说,理想的士兵首先必须丧失理性。
   

  理想的士兵,不管首长的什么命令也必须绝对服从。绝对服从的问题是绝对的不负责任。也就是说,理想的士兵首先应该喜爱不负责任。
   
军事教育

  所谓军事教育,其实只是传授军事用语的知识。其他知识或训练并不是一直等到进行了军事教育之后才能获得的。现在就是陆、海军学校,且不要说机械学、物理学、应用化学、外语,就连剑道、柔道、游泳不是还门门都在雇请专人吗?但是再深入思考起来,军事用语也和学术用语不同,大部分是通俗用语。就是说,军事教育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事实上不存在的东西的利害得失,当然也不会成为问题的。
   
勤俭尚武

  再也没有比“勤俭尚武”这句成语更无聊的了。尚武是国际性的奢侈。目前列强不是在为军备而大事破费吗?假如“勤俭尚武”不是痴人之谈的话,那么,“勤俭游荡”当然也可以当作通用语了。
   
日本人

  我觉得我们日本人两千年来的忠君孝亲,和猿田彦命①用发蜡是一样的。岂不是到了彻底弄明白历史的本来面目的时候了吗?
  
  ① 猿田彦命是日本古代神话中的一个神,为天孙降临世间开路。

   
倭寇

  倭寇显示了我们日本人有足够的能力与列强为伍。我们在强盗、杀戮、奸淫等方面也决不劣于前来寻找“黄金岛”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
   
《徒然草》

  多次有人这样问我说:“想必你是喜欢《徒然草》的吧?”然而,不幸的是我不曾喜欢《徒然草》坦率地说,我实在不明白《徒然草》为什么这么出名?我认为充其量作为中等程度的教科书是有用的。
   
征候

  恋爱的征候之一,是揣想她过去爱过多少个男性,或者是爱过什么样的男性,而对想象中的某些人感到漠漠的嫉妒。
   

  恋爱的另一种征候,是对发现和她相似的面孔的极度敏感。
   
恋爱和死

  恋爱使人们联想到死,也许是掌握了进化论的根据。蜘蛛或蜜蜂在交尾之后,雄性马上被雌性刺死。我看意大利演员巡回演出的歌剧《卡门》时,不知怎的总觉得卡门的一举一动像蜜蜂。
   
替身

  我们为了爱那个女人,往往把她之外的女人当作她的替身。落到这种境地,并不只限于她拒绝了我们的时候。我们有时因为胆怯,有时又出于美的要求,很可能让一个女人成为这一残酷的安慰对手。
   
结婚

  结婚在调节性欲上是有效的。但是,在调节恋爱上是无效的。
   

  他在二十几岁结婚之后,一次也没有纠缠在恋爱关系里。庸俗到何等程度啊!
   
多忙

  把我们从恋爱中拯救出来,与其说是依靠理性,毋宁说是由于太忙。为了进行十全十美的恋爱,最重要的是需要时间。维特①、罗密欧②、特里斯坦③——我们不妨看看古来的恋人,他们都是闲人。
  
  ① 维特是德国作家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主人公。
  ② 罗密欧是英国作家莎士比亚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主人公。
  ③ 特里斯坦是西欧中世纪故事《特里斯坦和伊休尔特》里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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