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是日细雨,有短信来:吃粽子,蘸白糖,门前一望麦儿黄,处处是端阳。此景,如郑板桥《忆江南》言:香粽剥开三面绿,浓茶斟得一杯黄,两碟白洋糖。此情,让我想起苏东坡诗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在端午这个节日众多的别名里,我最喜叫它端阳——只一出口便觉温暖,适度的喜气,隐忍的热烈,不张扬的婉约,就如这时节的气候。初夏,春寒远去,雨季未临,酷暑未至,或清风细雨,或煦日朗月;行走着是徜徉,奔跑着是气爽;看柳色深浓,听蛙声起伏……仿佛没日没夜地惬意。
从有端午假期开始,各地便大做节日文章。今年端午,嘉兴更是热闹非凡——赶庙会、赛龙舟、踏白船、裹粽子、童玩会、鉴宝会、美食会一拥而上。我本不喜凑热闹,便似乎未曾粘得一丝节日气氛。只是这节日里的短信倒勾起了往事,但搜寻起来,留在记忆里的端午印象似乎只有粽子……
我一直庆幸小时候长在乡村田野。端午时节,其实正值农忙,“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麦子正黄待收割。那时候,学生还有一周的农忙假,本意是要孩子回家帮忙干活,可对孩子来说却是撒欢的时节。其实,到父辈们的年纪,大约心里只惦记着收成,而孩子是连针尖一样的麦芒都可以闹着玩的。我素来懂事乖巧,可着劲儿干活,累到汗淋漓腿发软也不吭气。这样子而到歇下来的时候,便更饿更渴,再乏味的东西此时到了嘴里也鲜美无比,何况是粽子。等不及洗净了手,三两口一个,一气儿就好几个,鼓着腮帮子,吃到噎住。爸取笑,叫我“神羊”,大约是很厉害的意思。那样极尽纯粹的满足,是至今无法企及的一种简单。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实在安然的活。我想最喜欢吃白米粽的原因便起于此。看如今,粽子品种繁多,名目各异,却没一样再叫我执着。
而领略粽子的别样情调则是在外婆家。那个小脚女人,我的外婆,用今天的话来说可以叫小资。头发总是一丝不乱,干净服帖;衣着整洁,连块补丁都是针脚匀称细密,绝无线头线脑;屋子收拾齐整,大小东西该在哪就在哪,绝不乱套;一双小脚,走起路来,一步一摇,袅娜娉婷。因此,不过是端午吃粽子,也少不得讲究。白米粽装在青花瓷碗,似天然的契合,在白色的深处蓝色的浅处冒着热气和清香,红糖白糖仿佛在碟子里盛开,把诱惑弥漫到嘴里心里。这情景,总要让我端坐着,细嚼慢咽,一小口一小口,专注地品尝米的香糖的甜。旁边,外婆微笑看着我,絮絮地说着话。门前不远处,一大片麦田,金黄着金黄,晴朗着晴朗,不时传来一声响亮粗气的交谈声。现在想来,那便是无灾无难地老天荒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吧。那是多么美好静暖的活!
端阳,五月里的记忆,哪怕只剩下粽子,这人间的清欢滋味,却也如同一份栽种,在遥远的深处唤起鲜美和蓬勃。想来,对端阳的怀念,其实是难忘自己那回不来的宁静岁月,其实是怜惜自己那辗转芜杂的灵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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