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们时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抱怨:现在诗人太多，可有特色的诗又太少。但是愿意读诗的人还是不厌其烦的在茫茫诗海里寻找自己的所爱。于是，一边寻找，一边抱怨，构成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难怪有人把爱诗的人戏谑为中毒的人，一朝爱上，便终生不能自拔。我在这个现象里看到的却是，诗歌顽强地埋伏于所有生命之中，一旦被谁揭开了遮蔽在上面的尘土，诗意的光芒就像太阳的光芒一样，无所不在，让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它的炫目和温暖。上海诗人林裕华的诗集《寻找永恒》就有一种异样的光芒，我在他那里找到了别的地方找不到的异质，它给我带来的就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以前几乎没有接触过林裕华的诗，现在也不认识其人。前不久，一位上海诗界的朋友郑重地向我推荐。希望我能看看林裕华这本刚出版的诗集。老实说，全国各地寄到我手里的诗集每个月至少有几十本，一年下来，就是满满一书柜。好在我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凡是收到的诗集，作者认识不认识，都得随手翻翻，只不过更多的是翻几页就放下了，有的断断续续也能在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把它翻完。林裕华的《寻找永恒》收到后，我几乎是一口气把它读完，这个速度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想来想去，这恐怕还是林裕华诗中的异质吸引了我:“是青花的无言歌/从熟透了的八月里/漏了出来/熏得我一身清气”(《青花海涛纹八仙尊》)。林裕华的诗，好就好在诗人没有刻意去随波逐流，没有盲目先锋和前卫，而是把自己老老实实地埋伏在一般人所不能为之的古玩堆里，用自己对生命的感悟，与瓷对话，与唐风宋雨对话，把读者带进了诗入自己精心营造的与众不同的诗意里。

　　玩瓷是一件很奢侈的事，非一般人所能，我等只有羡慕的份。从瓷器里把玩出不一般的现代诗意，就更是难得了。林裕华的诗，大多与他的收藏情绪有关，对此他毫不掩饰:“机理简洁的均瓷/焐热了我的呼吸”，“一弯冷月/一缕晚风/为何风化不了/对你的思念”。从诗人的这个脉络出发，我们就自然找到了喜欢他的理由。正如法国诗人勒内·夏尔的诘问:“谁，能真正地爱着爱？”至少，诗人林裕华可以。这么多年，他把对瓷器的爱和对诗歌的爱纠缠在一起，从那些缄默不语的瓷器里抽出了浓郁的诗情，在现代诗意里装饰了远古神奇的釉彩，玩出了只属于林裕华的花样和别致:

　　“沉默前的一声呐喊/像活着的火/立在窑口回望/……在青花堆砌的体温里/叫我如何收拾/粘住呼吸的瓷片”——《碎在我手里的瓷瓶》这是诗人林裕华绝对自己的发现。一只瓷瓶碎了，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在它的破碎里找到诗意，或者痛惜，或者哀怨，或者怜悯，或者还有更多的或者。无论哪种可能，都可以写出有滋有味的诗篇。但是，这只碎了的瓷瓶在林裕华的眼里，它却“像活着的火/立在窑口回望”。仅仅这么两句，把一个现场转向另一个现场，而完成这个转场的过渡，诗人凭借了自己的心灵和读者心灵的感应。诗人的叙述是客观的、不动声色的，正因为这样，这首诗才得以呈现辽阔的弹性和强大的力量，制造出无比尖锐的冲击力和震撼力，直抵内心的痛处，使人有了撕心裂肺的感觉。当然，如果整个一本诗集，从头到尾都如此沉哑的话，那么林裕华也算是黔驴技穷了，或者就是安心要把读者搞得疲惫不堪。恰恰相反，同样的题材，诗人也有舒缓、恬淡的篇什。在《定窑，瓷土的春天》里，诗人唱的却是悠扬动听的小曲:“燕山村头天色/枕着曲阳的风/将一碗好名声/洒在黄土地的胸口/……八百年前的月光/一首美丽过时的诗/拣起我的心/自由做梦”。这样的梦是让人羡慕和玩味的，这里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情操直抵我们的脊梁，足以使我们汗颜。只有有了这样的境界，才能够看见“山歌的牙印/磨着月亮/拾级而上/酿出一个磁州窑”(《磁州窑贴花罐随想》)。老实说，现实社会需要我们承担的重负实在太多了，多得来让我们已经不能静下来欣赏那片月光，不能静下来整理自己的梦了。所以，当林裕华轻松地唱出这样的小曲，却依然能获得掷地有声的效果。由于诗人的书写对象大都是远古瓷器，时代久远，应该说是很难与沧桑绝缘的。但诗人并没有一味沉溺于沧桑不能自拔，而像画家收笔一样，往往是在一幅完整的画面上轻轻一笔，点出它生命的活力，还原我们日常生活的万千情感:“历史爬在木叶碗上/舔我民风”《吉州窑木叶纹碗》)；“在时光流逝的背后/有一个不再流失的春/与我相恋”(《火的痴情》)；“在悲欢离合的时令/产一窑柴火/执我体温/等着一个身影”(《从拉坯的指端》)，诸如此类，余不一一了。诗人一手把读者带进远古几近冰凉的瓷场，另一手又不失时机地把读者拽回到现实的情感中来，避免了读者与诗人书写对象的生涩和隔阂。在《寻找永恒》里，无论养瓷、赏瓷、鉴瓷、恋瓷，林裕华笔下生花，都充满了灵性和诗意。

　　值得一提的是，诗人林裕华的内心还埋伏着很重的唐宋诗词情结，在《寻找永恒》里，诗人在唐诗宋词里游刃有余的进出，使得他诗歌里的唐风宋雨也别有一番景致，唐宋诗家，唐宋名篇在诗人林裕华的笔下获得了现代意义上的独有感悟，有的篇章可谓出奇制胜，“更有心灵牧场/紫气弥漫”(《李白行路难》)。当然，林裕华的诗还有诗人必须为之警惕的语言的随意和拖沓，有的诗如果更加严谨，更加精练，肯定会出来更好的效果。语言的锤炼万不可掉以轻心。而这，并没有影响《寻找永恒》整体带给我的快乐。“釉里红燃尽了虚荣/青花不动声色地/握住自信”(《沿着火的足迹》)，我则期待诗人写出更多、更好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