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安焕然博士:古庙游神的演变

(2012-02-15 17:36:14)
标签:

文化

分类: 柔佛古庙及游神介绍

马来西亚柔佛州首府新山(Johor Bahru)位于马来半岛南端,昔有“小汕头”之称。之所以有此雅号,那是因为自19世纪以来,柔佛王国推行港主制度,招引大量华人移民前来此地拓垦,广泛种植甘蜜和胡椒。这批开发柔佛的先驱和港主多为潮籍人士,因而奠定了新山潮州人之基业。二次大战前,潮州人掌控新山的米粮杂货业和渔菜市场。强势经济带动强势语言,直至上世纪60年代,新山市区一带,潮州方言仍是主要的沟通语言。但随着产业经济的发化,人口结构的改变,伴随潮州移民带来的民俗传统文化在当地本土化的发展,也有其自主新生的演变。

新山的市中心,有一间逾百年历史的柔佛古庙。每年的农历正月二十日至二十二日,柔佛古庙所供奉的五尊主神金身便会在华人潮州帮、福建帮、客家帮、广肇帮和海南帮等“五帮”善信的簇拥下,众神出游。一连三天的游神活动,是新山华人社会每年一度的盛事。

游神作为庙会文化的一种活动形式,其文化意蕴,不仅表现在民间信仰和民俗文化上,亦显现于其社会性,游神与区域华人社会的互动关系,有其本土化的轨迹及特殊的历史背景和文化情境。

从潮帮色彩到超帮崇奉的柔佛古庙
柔佛古庙的建立及其最初的潮州色彩柔佛古庙位于新山市区最古老的直律街,是一间传统潮州式庙宇建筑,庙的名称却以本地地名“柔佛”来命名,显
示了其本土化的意蕴。关于柔佛古庙的创立年代,缺乏庙碑之记载,但庙里现存具有纪年的最早一件文物,是“同治庚午”(1870年)由 “中国潮州众治子敬立”的“总握天枢”牌匾,说明柔佛古庙迄今至少已有130余年的历史。民间相传,柔佛古庙是在当时新山最具影响力的义兴公司首领,著名的潮籍商人陈旭年发起倡建的。

柔佛古庙内供奉的主神共有五尊:元天上帝、感天大帝、洪仙大帝、华光大帝和赵大元帅。座于正殿正中的元天上帝,脚踏龟蛇,实是玄天上帝的型,当地潮帮人士都俗称该神为“大老爷”。

不过,新山最早的一座神庙不是柔佛古庙,而是今柔佛古庙旁边的风雨圣者亭。在柔佛古庙兴建后,风雨圣者却仅在古庙正殿外左侧一间小亭内安身。两庙相联的建筑格局,似乎是潮汕地区神庙建筑的习惯。风雨圣者,又称雨仙爷,据考是潮汕地区的祈雨神祇。其原乡的信仰中心区就在潮州韩江三角洲中部低平原区。由此可窥,早期新山华人的立庙,与潮州人的民间信仰有关。

从“横向寻根”探索柔佛古庙的神缘系谱,根据民间说法,柔佛古庙元天上帝的香火,是潮籍人士陈大存从新山市郊的陈厝港玄天上帝庙(灵山宫)请来的。陈厝港是潮籍义兴公司领袖陈开顺于1844年取得柔佛第二张港契所开辟的港脚,其开发历史比新山市区的开埠还早。至今陈厝港仍保存有两座据说是陈开顺开港时期所建立的古庙,一为灵山宫,原名玄天上帝庙,主祀玄天上帝,配祀赵大元帝和华光大帝;另一为天尊宫,主祀则是持剑骑虎的感天大帝。由此观之,柔佛古庙供奉的其中四尊主神,都能在陈厝港找到其移神的轨迹。

至于陈厝港灵山宫玄天上帝的香火,相传又是邑人从潮州浮洋请过来的。由此,更可以窥探出柔佛古庙与陈厝港和潮州原乡之间的移神渊源。为对柔佛古庙的神缘进行“纵的寻根”,笔者曾于2007年7月亲赴潮州韩江三角洲中部,浮洋、东凤、彩塘一带进行田野调查。发现潮州地区普遍崇祀的玄天上帝、赵大元帅、华光大帝与柔佛古庙、陈厝港灵山宫的神缘来历有相联迹象可寻。另外,感天大帝是潮汕地区普遍崇奉的武伯公信仰,加上潮州神祇风雨圣者的供奉,民间相传柔佛古庙供奉的主要神明与潮州原乡有关,是有其历史根据的。

柔佛古庙内的洪仙大帝,则具有本地色彩,仅是新加坡和柔佛南部一带特有的神明崇奉,柔佛以北几乎未见,在中国也未详其神明来历。有人猜测,洪仙大帝(又称洪仙公)与洪门会有关,这尚需更有力的证据。传说洪仙大帝是“三脚白虎”的化身,自从其神迹传开来后,新加坡的虎患渐少,人们遂立庙崇奉,是为顺兴古庙,又称洪仙宫。新加坡崇祀洪仙大帝的习俗由此而来,并且还传到柔佛一带。至今新山及其邻近地区,仍有好几处供奉洪仙大帝的神庙,但根据笔者的田野考察,洪仙大帝的崇奉并不专属于某个特定方言帮群。简言之,洪仙大帝是新加坡、柔佛一带地方性的神明,与柔佛古庙供奉的洪仙大帝之间,有其本土化的移神/移民的轨迹。

尽管如此,从柔佛古庙的建筑外观及其庙内最早文物牌匾的显示,以及关于古庙香火和倡建人的各种民间传说,田野调查与文物史料的相互契合说明柔佛古庙的建立,不仅与义兴公司有关,亦与早期新山潮州社群的移殖息息相关。这种推断,也比较符合素有“小汕头”之称的新山华人移民的初始发展形态。

柔佛古庙的超帮色彩
与其它神庙不同的是,拥有浓厚潮州色彩的柔佛古庙,却展现了早期新山华社帮群间的包容性。柔佛古庙内至今仍存挂有数面牌匾,除前述的同治庚午(1870年)由“中国潮州众治子敬立”的“总握天枢”牌匾之外,其余年份较早的牌匾之中,按顺序尚有:

“福建省众弟子林雷姑、卓绍官、张觉官、杨财官”同立的牌匾“北极增辉”(天运同治拾贰年,1873年)

“广肇府信士众等仝敬送”的牌匾“同沾帝德”(同治十二年,1873年)

“客社众信等敬奉”的牌匾“极德咸沾”(同治十三年,1874年)

“琼州府众仝敬”的牌匾“万古威名”(壬午年,推断应是1882年)

柔佛古庙的这五面年份最早的牌匾所显示的讯息极为重要。既有“潮州众治子”,又有“福建省众弟子”、“广肇府信士众”、“客社众信”和“琼州府众”的相继敬送牌匾悬挂于柔佛古庙之内,它揭示了柔佛古庙不仅是潮州社群崇奉的庙宇,亦容纳了福建、广肇、客家和海南所谓“华社五帮”人士的膜拜。

在19世纪70年代,柔佛古庙这种包容闽粤五帮的崇奉格局,在早期新马华人社会来说相当罕见。举凡早期新马华人寺庙,多具有明显的帮派色彩,一些被崇奉的神的地方化或帮群化,反映了华人社会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的严重分裂。即使是有超帮色彩,例如新加坡潮人所建的粤海清庙,容纳了广惠肇、茶阳、嘉应和琼州人士的参与崇奉,但与福建帮的天福宫仍是泾渭分明,形成广、客、潮、琼联合阵线与福建帮对峙的两极性帮权结构。

新山柔佛古庙所展现出来的华社帮群互动关系,却产生了不同的格局。柔佛古庙最初虽具有明显的潮州色彩,其崇奉却不属于某个帮群所专有,而是“超帮”成为新山闽粤五帮社群皆能崇祀的社庙。这种在19世纪后半既已形成的以神庙为核心,能包容、整合了闽粤华人五帮社群的格局,在新马不仅罕见,而且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它是新山华社帮群整合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传统,是新山华社“五帮共和”的历史传统之体现。

缘起于“小汕头”的柔佛古庙,其建立具有明显的“潮州色彩”,但在柔佛港主时代的历史格局下,它容纳了五帮,成为新山不分贯籍、人人皆可供奉膜拜的社庙。

从潮州民俗到柔佛古庙游神
柔佛古庙内的五尊主神尽管并不尽然是五帮人士的乡土神,但至今,庙内的元天上帝、洪仙大帝、感天大帝、华光大帝和赵大元帅,却分别交由新山华人五帮(潮、福、客、广肇、海南)各自负责供奉一尊主神。这种把柔佛古庙的五尊主神分别交由新山华人五个帮群来各自奉祀的传统,据说
是与每年一度的游神有关。

柔佛古庙游神始于何时,已不可考。根据1950年《马来亚潮侨通鉴》引自前辈的口述:据传柔佛新山每逢阴历正月二十日,为游神之期,全柔各港之港主,须各派出航船一艘,灯笼一对,前赴新山参加游神,盛极一时。

古庙游神早在港主时代就已存在,最初是与新山周边各港区,主要是潮籍港主的参与有关,有其历史因缘。1888年(光绪十四年)的《叻报》也有对柔佛古庙游神的记载,当时称为“柔佛赛神”——柔佛地方依例每年正月二十日为赛神之期。仪仗摇风,族旗映日,更召名优往为演剧,亦可算穷荒小岛中之繁华世界。本日该处赛会之期已届,谅今春风景当不减于曩年,盍往观乎得以及时行乐也。

由此观之,柔佛古庙正月二十日的游神,至少已有一百余年的历史传统。《叻报》所记之“赛神”,当指“迎神赛会”。它是近世中国华南闽、潮地区庶民文化生活中最为热闹的场合。迎神赛会及其衍生的文化娱乐活动的形制,原是受到家族制度的影响。通过游神活动,加强地方族人团结,同时亦是直接关系到家族的社会地位和外部威望,成为家族与外部联系的一个重要手段。这种源自华南地区的迎神赛会传统民俗,随着早期华人的移民,根植于东南亚社会之后,展示了其文化调适于本土社会的再生能力。在东南亚例如“文化新山”的华人,并非“举族而迁”的移殖模式,而是以“帮”的格局拓展,再加上新山的历史因缘,这种源自华南“原乡”的游神民俗有了其特殊的本土化历史演变和再造。

正月二十日起一连三天是柔佛古庙游神之日,它既不是古庙诸神的神诞,也不是庙宇落成的庆日。一般推断,柔佛古庙游神是源自于潮州地区“营大老爷”民俗,其历史文化渊源与素有“小汕头”之称的新山移民形态是相契合的。农历正、二月“营大老爷”,是潮州地区相当普遍的传统民俗活动1937年,沈敏在《潮安年节风俗谈》一书指出此乃“初春农闲的时节,各地有游神行乐的习俗”,“从旧历的正月中旬到二月初旬,差不多没有间断的”,一些较大规模的游神,更是“游人达十余万,全城如醉如狂”。很显然,这是农闲时节的游神行乐民俗活动。

根据黄挺《潮汕文化源流》,“营老爷”是由潮州乡闾的“伯公”祭祀发展而来。随着历史的发展,在小区的整合与扩展的过程,产生社祭与庙祀的混合。神庙所供奉的某一位神明也就成为这个小区的社神,潮州人将它称作“大老爷”。“营”为潮州方言,带有“巡土安境”之意。“营大老爷”具有驱走秽气,祈求丰登,保境平安的意蕴,实际上也带有整合和强化小区秩序的功能。

在很多场合里,中国华南闽、潮地区的迎神赛会往往成为家族向社会显示权力的一种手段,从而成为家族、乡族间冲突对抗的导火线。族大丁众的家族,依仗着强盛的实力,一般藉所举行的迎神赛会活动的规模和奢华程度,以威摄弱小村姓,或显示本家族在地方上的势力范围,甚至在游神绕境时,故意侵犯邻村的地盘。乾隆年间,由于迎神赛会而导致家族、乡族间的冲突、械斗,地方官府甚至为此曾颁布迎神赛会的禁令,却仍无济于事,成为清代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1949年“解放”后,地方上的迎神赛会更被视为是“封建迷信”思想活动。

与闽、潮游神民俗不同,这种由华南移民带来的迎神赛神活动,在新山华人社会整合与强化小区秩序的功能上,有其本土化的特殊演变。柔佛古庙游神未造成家族、乡族或帮群间的冲突,而且还开放性地强调“五帮共庆”,是华社团结兴旺的象征。柔佛古庙游神文化脱胎于潮州,却跨帮群的社会整合根植于马来西亚新山,让此游神民俗活动获得了“良性”的改造。

从“潮州民俗”到“五帮共庆”,一来是因港主时代柔佛古庙已成新山的社庙,它并非专属于某个帮群所独有。其次,游神活动之所以由五帮来分工承担,民间相传有指说是因为战前柔佛华侨公所为解决抬神问题而进行社会协商后的规约。据说早期古庙游神在人力资源动员上并不如今日顺畅,为一劳永逸解决每年的雇人抬神问题,1922年柔佛华侨公所成立并接管柔佛古庙后,华侨公所乃与新山各帮群协商,将柔佛古庙出游的五尊主神,分别交由五帮各自负责抬游。

协商结果,众神出游时的排序,依秩是先由海南帮打先锋,负责抬神赵大元帝,次则广肇帮抬华光大帝,客家帮抬感天大帝,福建帮抬洪仙大帝,最后由潮帮负责抬游元天上帝。这种配置因袭下来,乃有某位神明属于某帮负责的传统,进而演变成为独特的“五帮共庆”游神格局。

根据当地耆老的追述,战前新山华社的动员能力并不强,众神出巡时,由于人力不足,各帮还得花钱雇用印度人或失业汉来抬神轿。当时的游神,神轿没有大力摇摆,没有抢抬神轿,而且游神队伍也没有现在那么大的规模。

虽然游神之时,负责抬神的各帮群队伍之间常有互比势头而产生摩擦,每每得劳烦各帮“大老”居中协调,才“压”得下来。“五帮共庆”时难免出现一些“竞争”场面,但也是让“文化新山”从中学习如何“五帮共庆”及和谐共处的经验。这是新山华人社会非常难得的帮群协商文化传统,有其缘起于草根的历史渊源。(本文系第八届潮学国际研讨会论文,刊登时为节选。作者为马来西亚南方学院讲师,华人研究专家)

作者简介

安焕然博士:古庙游神的演变

安焕然,1968年出生于马来西亚,祖籍海南省文昌县。台湾成功大学历史系毕业,成功大学历史语言研究所硕士,福建厦门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马来西亚南方学院中文系系主任、学术研究处主任兼华人族群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自2001年至2009年,先后担任“搜集柔佛潮州人史料合作计划”、“搜集柔佛客家人史料合作计划”及“搜集柔佛海南人史料合作计划”之执行主任,通过田野调查、口述历史和官方档案及民间文献,负责搜集马来西亚柔佛州华人族群的史料工作。著有《本土与中国学术论文集》,合著《公心与良心:郭鹤尧传》、《宽柔纪事本末》、《柔佛客家人的移殖与拓垦》、《远观沧海阔——海南历史综述(海南岛·马来西亚·柔佛)》等书,并有《马来西亚柔佛潮人的开垦与拓殖——以“搜集柔佛潮人史料合作计划”成果论述》、《论潮人在马来西亚柔佛麻坡的开拓》等潮学论文在海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安焕然同时是报章专栏作者,曾在马来西亚《星洲日报》、《南洋商报》和《东方日报》撰写文章,现为《星洲日报》《边缘评论》专栏作者,也曾是马来西亚Astro寰宇电视台“风云人物”讲坛主讲人。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已投稿到: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验证码: 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不良信息反馈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