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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行囊的诗人——评《闽山诗选》

(2017-05-25 15:05:15)
分类: 文学评论

 

韩闽山是一个背着行囊的诗人,行囊里装的是乡情、泥土、善良、大爱,其中最沉重的一件行李是生命的本真。韩闽山从来不包装自己,他坦诚、率性,他和他的诗没有反差,他是怎样一个人,便会写怎样一些诗。

但是,不要被他那质朴的真情和那会心的微笑蒙蔽了,他也是一个狡黠的写作者,会在诗句里设下埋伏,或者暗语,只有懂他的人才能明白其中深意。他是有穿透力的,不会让诗流于情感表面,而会触及深层次的东西。他从一个乡土诗的写作者蜕变为一个生命的观察者,以及世界的探索者,他的视线能够洞穿表象,从现实繁华的皮囊下发现一些冷冰冰的隐喻。他依然那样挚爱故乡,从故乡之根上长出的善念,让他对喧哗的社会有了足够的免疫力,能够躲避一些不怀好意的功名利禄。

闽山的行囊里,有生命的顿悟,有人性的温度,有世界的象征,还有深深的爱。对于爱情,他最精彩的一句诗是“美女的风情有备而来/ 大师都是一些手无寸铁的家伙”。闽山很跩,越跩的诗越有味道。

从前,闽山用情感做诗;后来,闽山用意象做诗;现在,闽山用灵魂做诗。闽山的灵魂是一棵树,是一棵山杏树,特点是:适应性强,喜光,根系发达,深入地下,具有耐寒、耐旱、耐瘠薄的特性,在零下30℃至零下40℃的低温下能安全越冬生长。闽山是一个修行者,不是一个战斗者,他“向下生长,向上歌唱”,他一边放低姿态,向泥土深处,向人性深处寻找生命的养分;一边张开眼界,向充满阳光的天空,向充满大爱的天空伸展自己的灵魂。

 

一、行囊里装着生命的禅

 

闽山对个体生命的思索不是尖锐的,而是宽和的,他会分析灵魂,但不会切割灵魂,所以很难在他的诗里读到后现代诗里那些刺心的疼痛感。他用有温度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开悟的境界,味道颇像赵州柏林寺净慧法师的“生活禅”,似乎无时不在修行。他不是宗教信徒,但从他的诗里能感受到信心和希望,并且将个体融化于大众,形成一股积极向上的力量。

《一片树叶站在道路中央》将两个形象互相映衬,一个是生命即将逝去的树叶,一个是茁壮成长的儿子,没有形成对比,而是连接了起来,树叶捏在儿子手里,似乎又获得了新的生命。“一片树叶站在道路中央……它感到自己站立的地方/陌生,开阔,平安/说实话跟一群风乱跑/这还不是它的习惯”“那个飞跑过来的小孩儿/是我已满三岁的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捏起它,挥舞在空中/像一棵小树迎风摇晃”。即将逝去生命的树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事实上那是最危险的地方,路的中央,随时会被碾碎。而这时诗人的儿子将树叶救起来,幻化成一株小树的影像。诗里有两个契合点,一个是爱的契合点,孩子的爱让树叶的灵魂复活了;另一个是禅的契合点,对树叶而言,这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生命的起点,它赋予一个孩子生命乐趣,这是它最大的意义,于是它成了一棵树,就像悟道成佛。

《狭窄的心》反其道而用之,化贬为褒,层层递进,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生命由本真达到敞亮,才能领悟生命的积极意义,闽山因为本色,所以没有经过激烈的内心冲突就达到了心灵的自由境界。“我的心,已变得狭窄/如果和此时星空相比/一定缺少着共鸣”“一枚树叶松开枝头/一只鸟儿头也不回飞走/让我霎时怔在那里/凝望良久”“昨夜梦回童年/我还挥舞着牧鞭驱赶河流/夏天来了我总是比那些/心事重重的蝉儿,抢先开口”“我的心,已变得狭窄/一定是生活中驻满了爱/绝不再容下尘埃”。这首诗是象征和对比并用的,树叶松开枝头,鸟儿飞走,牧鞭驱赶河流,象征着自由;心和星空对比,和心事重重的蝉对比,和尘埃对比,前面的和宇宙对比,显示人类的渺小;后面和渺小的事物对比,显示心灵的容纳度。联系起来看,当被束缚时,心会变小;当获得自由时,心会变宽。而有了大爱,才会拥有自由。闽山将人生哲理用简短的诗行巧妙地表达出来,并且有顿悟之感,这首诗不输泰戈尔。

《考试禅》带有寓言的味道,将禅境表达得扑朔迷离,具有神秘气息。“铃声响起,我才感到焦急/ 绝不是一字不差的样子/ 而是大功告成,挥手而去”“小和尚敲门,老和尚回寺院/一盏睡意全无的灯笼/从庙门后探出头来”“照见师傅的脚/云游四方的鞋子,开始开裂/又被今夜悄悄缝合”“暮色中归巢的鸽子/垂下了翅膀,如同一封家书/放在案头,堆积如尘土”“或是无法了却的公案/清晨醒来,鸽子欢快地/飞离晨光激射的朝阳”“去看看田野上的庄稼和人群/匍匐下的身子,这些都/不是答案,而人间曾饱受/风霜之苦,这也不是最后的答案”“那盏诵经的灯笼/在缓慢的钟声里摇晃不定”。诗的第一段,就将读者巧妙地领入到开悟的境界,绝不是一字不差,意味着不是追求满分,而这种挥手而去的心态,才是大功告成,领悟到人生的真谛。接下来两段用了寺庙的画面,从视觉上引导读者什么是禅,小和尚、老和尚、灯笼让读者陷入一片沉静之中,开裂又被缝合的鞋子,犹如受伤又被弥补的心,渐次过渡到爱。暮色中的鸽子像尘封的家书,无法了却的公案,而晨飞的鸽子也没有理会那些尘世的旧事,它摆脱了人间烟火,向阳光飞去。生命的终极意义在哪儿呢?不在田野,不在人间,不在苦修,那些都不是答案,答案藏在灯笼里。闽山这首诗写得极微妙,很有嚼头,品咂几遍也不会觉得乏味,反而觉得妙趣横生,恍然大悟。

闽山是个很擅长用形象说话的诗人,他总是能敏锐地抓住一些形象,然后发掘其中的深层意义,从迷离到敞开,从朦胧到豁然,形成独特的阅读感受。他的《背面》《交给时光》等诗也有同样的效果,他探索生命的奥妙,是用冰山一角的方式来启迪读者的。他是用生命的瞬间来照亮一生的诗人,也是一个将生命从小路引入大路的诗人。

 

二、行囊里藏着故乡的温度

 

闽山对家乡是感恩的,他感激家乡的一切,但又不是那些乡情乡思之类的陈辞滥调;对他而言,家乡是生命的载体,家乡赋予生命一种别样的意义,两者之间的联系是多维度的。家乡也许是生命的温度,每当生命困惑之时,家乡就会提供答案。家乡也许是份信仰,奠定了人生的根基,有了家乡才有信心和希望。闽山的故乡情,是嵌套在对亲人的理解和感知上的,是人性的微妙,使他明白了人生的方向。

《老家红船》用红萝卜、蒜这些乡土事物来巧妙地隐喻家乡赋予生命的温度,红萝卜是家的象征,蒜是十个兄弟姐妹的象征,红萝卜雕成的红船仿佛家庭命运共同体,它承载着每一个兄弟姐妹的命运,父母的命运,而融在其中的温度是罗盘,是它让生命不会迷失航向。“在我的老家,在屋檐下/父亲用一把比北风稍快的刀/将一只红萝卜切成两瓣/让它们具有了船的模样”“奶奶吧嗒着烟袋絮叨心事时/手脚麻利的母亲,早已/把那些轻松快活的蒜瓣/手拉手围成一个圆/像我们兄弟姐妹团结在一起/心有说不出的温暖”“在今年三月,在我的老家/父亲又找回失落多年的红船/抚摸着颤抖的花白胡须/噙泪的目光仿佛注视着远方”“红色的船扬起绿色的帆/驶向春天的岸”。闽山在描绘生活的细节时,并没有让生活事物实指,而是虚指,他重点放在那些事物对生命的重要性上,我们都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让生命不会翻船的载体,这比生命本身更有意义。因为人总是会迷失,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一个充满温度的载体会让我们保持本真。

《大哥去山西当兵》截取了一个角度,以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大哥当兵这件事,让母亲的态度和其他人的态度形成对比,从人性的意义上重新审视生命。“1974年的冬天,特别地冷/大哥去山西当兵/清晨的河南营小学/红旗飘飘,锣鼓喧天/ 大哥胸戴光荣花/像电影里出征的英雄”“在小村,这是一家子的荣光/穿毡鞋戴毡帽的爷爷去/拄着拐棍儿的奶奶去了/父亲是村干部当然也去了/嫁到弯子和梁西的二姑和老姑/得到消息赶回来也去了/就连聋着耳朵的老叔/也兴高采烈地去了”“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打开猪圈的大门/把饿的嗷嗷叫嚷的猪放出来/一瓢一瓢的泔水舀到槽子里/不懂事的猪一阵乱拱/气得母亲把水瓢扔到地上/一圈,一圈,转个不停”。这首诗的生活细节很到位,所有的亲人都去了,除了母亲;其他亲人都觉得脸上有光,只有母亲为儿子担忧。猪饿得嗷嗷叫,意味着母亲已经很长时间没顾上喂它们了,她一直在生气,反对儿子当兵。阻拦没有成功时,她只能找事做来排解心中的苦闷,但仍然心绪不宁,为子担忧。诗里,其他的亲人是从社会角度来看问题的,特别是父亲,他是村干部,希望长子有个社会地位,家庭也提高社会地位。而母亲是从人性的角度出发的,那个年代,毕竟还混乱,万一有什么好歹该怎么办?何况是长子,她更加心疼。从人性和社会性来对比,两个不同的视角让诗显得意味深长。而在闽山心中,家是一个人性的载体,人性让生命充满温暖。

《和母亲一起看新房》是一首讲述母爱的诗,没有从正面切入,而是从侧面切入的。没有直说母爱,而是借母亲的喃喃自语表达了母爱。母亲是家庭的核心,至少在闽山那里是,不是父亲,因为母亲的人性之光照亮了整个家庭。“和母亲一起看新房/她轻轻地伏在我的肩上/温暖的夕阳和目光/一起穿透时间/抚摸着母亲瘦削的脸庞”“母亲跪在院子中央/揖手,叩头,泪水哗落/一地细碎的月光/让匆忙经过的夜晚/站直脚步,聆听/母亲的喃喃自语——/拉扯你们这帮儿女/我心早已宽敞豁亮/别的,连想都没想”。闽山的家是一个大家庭,他有十个兄弟姐妹,可想而知,母亲拉扯大他们,付出多少辛劳。住的房子必然是狭窄的,如今,儿子有本事了,给她盖了新房子,母亲轻轻地伏在儿子肩上,这个动作意味多少深爱,多少幸福的泪水。母亲没有报怨过她的辛劳,也没有炫耀她养育儿女的功劳,她第一反应是感谢上天,觉得上天照顾了一家人。从这个角度讲,她没有把自己放在高处,依然那么低调。拉扯十个儿女,她的心早已敞亮了,这句力重千钧,意味着子女越多,她的爱越多。母亲、母爱在诗里,依然是人性意义上的,她没有觉得子女个个有本事是多么大的荣耀,而是看到他们幸福,她已然满足了。

所以,闽山的诗,是有方向性的,他的方向是人性,故乡的意义就是建立人性的关爱上,这是生命的根,也是生命的终极意义。故乡作为一个载体,承载的是生命与爱,人性的宽厚能够形成社会的宽容,这也是闽山总是宽和地看待世间一切的原因。他的佛心,是从母亲那里遗传下来的,是母亲,让他学会了不抱怨,以微笑面对整个世界。

 

三、行囊里载着对世界的隐喻

 

闽山越来越像一个沉思者,他的创作从地域性转向世界性,他开始反思历史、人类发展、世界格局等一些有分量的话题,他很机敏地绕开现象,以世界的本质为原点重新构建人类的意义。他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社会的真伪命题,并给出一个自己的独特解释。在这些看似晦涩的诗行里,有着巧妙的隐喻,来折射人与世界的关系。

《幸存者》是一首以幸存者的语气来说话的诗,这是幸存者对杀人者的心理独白。杀人者并没有出现一个残暴的面孔,相反,倒是一些慷慨激昂之徒。他们是挖井人,是赴汤蹈火的人,是太阳,闽山以后现代的反叛意识让这些形象逆转,让诗呈现出反讽的特点。和杀人者对立的是上天的眼泪,闽山用美玉和齑粉来形容,它们是脆的或柔的,敌不过杀人者的刚硬。“一直想着,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们挥汗如雨地挖啊挖/有人开始怀疑他们,在自掘坟墓/上天因为停止赞美而洒下眼泪”“眼泪不是岩石变的。它会不停地/敲打岩石。那里暗藏杀机吗/它延着山峰的走向,延着根脉/千变万化。或为美玉,或为齑粉”“敢于死给你看的壮士/还有吗/我可怜那些赴汤蹈火的人/南辕北辙”“虽然,还有一些人痴迷/赶尽杀绝。他们混迹/拥挤的身后或辽阔的头顶/像太阳——/天天悬下明晃晃的刀子”。挖井人自掘坟墓,赴汤蹈火的人南辕北辙,太阳在人群中或者在头顶上悬下刀子,这些隐喻给人类的文明发展打了个问号,在闽山看来,这些非理性发展是人类之祸,是一场灾难,而我们都是灾难后的幸存者。

《历史之疑》所抒发的是一种看穿历史的态度,并没有写历史的疑点,闽山用态度来表明历史的不确定性,同时用田园隐士的逃离来表达他对历史的痛楚。“我们擦亮眼睛/应该相信历史的/哪一部分”“它告诉我们铭记的/偏偏被颠三倒四的生活/剥除了原形”“它提醒我们遗忘的/在我们前赴后继的道路上/却长成心中难舍的痛”“从此,我不再/呕心沥血编织美梦/粉饰一错再错的人生”“如果忘记回家的路/我愿意在这百鸟啾啾的/高山密林埋骨他乡”。闽山置疑历史,依然是从人性的角度出发来置疑的,历史是让人前赴后继地战斗还是过平安稳定的生活,并有自由的心境呢?显然,闽山更愿意和自然相亲,让生命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成为历史的一块垫脚石。他的梦不再是雄心壮志,而是百鸟啾鸣,他不想人类在创造历史的同时被历史吞噬。人在历史中,既是主体,又是客体,历史对个人而言,不应该在历史的烟云中,而是在人性中,在生命的每一个细节中。

《刀刃之诗》是精神世界对物欲世界的阉割,闽山将人类的物欲隐喻为太阳,隐喻为睾丸,而将月亮隐喻为净化心灵的利刃。物欲是种罪,人类的贪婪导致了世界环境和人文环境的恶化,道德出现滑坡,在利益面前,人类的精神底线不断降低。雷平阳说,世界犹如一个巨大的作案现场,我们都是同谋。在闽山看来,我们的物质世界纵欲过度,有一颗太阳那么大的睾丸,强暴了人类的精神世界。所以要把它阉割掉。而人类的本真犹如月亮,虽然光线黯淡而渺小,但它和自然相通,它是艺术的,能够唤醒有罪的灵魂。“月亮这把刀子/众目睽睽之下,锋利无比/它要把太阳——这颗金灿灿的睾丸/割下。泡在月亮湖中清洗/塞罕坝的夜晚才会干净”“忘记惊醒草原/草也会摇摆腰身/有的像长发飘起来/有的默默无闻/长成后劲十足的丹药/化瘀,止血,消毒”“七星湖养育了七颗月亮/它们全都飞舞起来/像飞速旋转的刀片,闪烁着/逼人的寒光并发出尖啸”“——它们要把藏于人间的/那些带罪的头颅,割完/然后让我们开始礼赞/这个世界的残缺……”。太阳和月亮的对比,也是伟大与人性的对比,就像筱敏《捕蝶者》中生物学家的伟大与蝶的可爱之对比,或是伟人与诗人之对比。在《捕蝶者》里,弱者是被杀戮者,而闽山在诗里赋予弱者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体现了理想主义色彩,他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

诗的优劣很重要的一点看是不是自觉的写作,非自觉写作往往是冲动的、任性的、欲望的或情绪的,而一个自觉的写作者总是会关心人类命运,而不是小我的悲欢。闽山一直在自觉地向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和人在历史中的位置这两个大的命题靠拢,他的诗有一个广阔的背景。《苏醒的雨滴》《背面》《再写天空》等诗都是他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他从个体经验出发,给世界做出个性的解释。闽山的行囊沉甸甸的,在生命与意义之间,他用人性的温度包裹了世间的一切善恶。

闽山背着行囊穿过物质和欲望的雾霾重灾区,撩开如尘如沙的重金属,重新回望思考人性;他在艺术灵山的凌云渡中洗涤灵魂,脱胎换骨,寻回心灵的本真,让生命罩上一圈夺目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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