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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摘入《顾随诗词讲记》之精微妙理 欣赏

(2019-09-16 22: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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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论之部

(一)

吾人乃为人生而艺术。若仅为文学而文学,则力量薄弱。

作品中皆有作者之生命与精神,否则不能成功。

中国后世少伟大作品便因小我色彩过重,只知有己,不知有人。

人在恋爱的时候最诗味,便因恋爱是不自私的。

吾国多只注意事情的演进而不注意办事之人心的探讨,故没有心的表演。其次,中国文学缺少“生的色彩”。

天下没有不知道自己怎样活着而知道别人怎样活着的人。

由自我中心至自我扩大至自我消灭,这就是美,这就是诗。

(二)

“哀鸣思战斗”,简直站不住了,真是发煌。

曹孟德,英雄中诗人;

杜甫,诗人中英雄;

陶渊明,诗人中哲人。

将办法写入诗而还成为诗,即如“种豆南山下”。

诗中真实才是真正真实。

世上都是无常,都是灭,而诗是不灭,能与天地造化争一日之短长。万物皆有坏,而诗是不坏。

敏锐固能使诗心活泼泼的,而又必须恬静宽裕才能“心”转“物”成诗。

(三)

读诗必须以心眼见。读老杜之《对雪》: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亦须心眼见,虽夏日读之亦觉见雪,始真懂此诗。

好的抒情诗都如伤风病,善传染。

与古人混合而并存,即水乳交融,即严氏所谓“无迹可求”,“言有尽而意无穷”。

而调和美丽真实不灭即在矛盾丑恶虚伪无常中。

“这一篇,写雪地上沦落的妓女和色情狂的仆人,几乎美丑泯绝,如看罗丹的雕刻”。

批阅文章注意言中之物、物外之言。

老杜的好诗便是他抓住了诗的音乐美。

最好改为“言有尽而韵无穷”。在心上不走,不是意,是韵。

诗以美为先,意乃次要。

(四)

学诗至少要有一半精神用于生活。

做诗须因缘相应。

执心之外又有执物,亦不可。

古人写诗非无感情、思想,而主要还是感觉。

古人是表现,

吾人是再现。

韵与有闲、余韵关系甚大。

韵是修养来的,使人力成为自然,即韵。

开合在诗里最重要,诗最忌平铺直叙。

诗词色彩要鲜明,声调要响亮。

用字句如良医用药。

(五)

一切“世法”皆是“诗法”,“诗法”离开“世法”站不住。

惟力可以去俗。

老杜虽感到“诗法”与“世法”抵触,而仍能把不调和写成诗。陶渊明则根本将“诗法”与“世法”看为调和,写出自然调和。

世上困苦、艰难、丑陋,甚至卑污,皆是诗。

诗人多本身就是诗,宋人写诗时始有诗。

“物格”者,兴之义。

真正的乐是由苦奋斗而得。

(六)

西洋有言曰:“我们需要更脏的手,我们需要更干净的心。”

反常而不可为妖,要归于正。

孤独之极,是强有力还是悲哀?中国诗中表现的是后者。

故学道之人要“去昏散病,绝断常坑”。

陶公并非想成佛做祖,是想做人。其实要做一个像样的、不含糊的人,便须如此。

诗中最要紧的是情,直觉质感的情,无委屈相。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李商隐《蝉》)上句尚不过写实,下句真好,是感情的节制,诗之中庸。

情深与辞美几不两立。

伤感最没用。

一个大思想家、宗教家,都有其苦痛,而与常人不同者是他不借外力来打破。

“不断烦恼而入菩提”。

《你醉吧》

《庄子·养身主》“道也,进乎技矣”

因其真实,诗虽小而站得住。

我们说“假话是为了真。

老杜虽似写实派诗人,其实幻想颇多。

长吉幻想虽丰富,但偶见奇丽而无长味。

屈原之所象征,司马迁能懂,《史记·屈原列传》“其志洁,故其长称物芳。“

(七)

文学当是重生。

文学之好处在于给人以印象而不是概念。

诗原是要使人感觉出个东西来。

须令人有直觉的美。

诗中发议论,老杜开其端,但抓住了诗的音乐美,是诗。苏、黄诗中发议论直是散文,原因即是诗之音乐美不足。

要在诗中表现生的色彩。

华兹华斯言曰“诗起于沉静中回味得来的情绪。“

人之聪明写作时不可使尽。《论语》十二分力量只使六七分,有多少话没说。

诗最高境界乃无意,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王维《秋夜独坐》)

元好问诗句“豪华落尽见真淳。“

(八)

中国文字可表现两种风致:一、夷犹(“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真是纵横上下),二、锤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若夷犹是云,则锤炼是山。

长篇必须有健句支撑。

性情不同,表现感情姿态亦异。

姿态:一、夷犹、飘渺(云),二、坚实(山),三、氤氲(气)

叙事写景需要锤炼。抒情应利用酝酿功夫。

(九)

唐宋诗转变之枢纽即在此“芭蕉叶大栀子肥“一句。

带神秘色彩的作品乃看到人生最深处。

恐怖是一种诗情。

郭沫若《题己集》扉页:炎炎的夏日当头……此言不是安闲,不是怜悯,是担当。

炫学也不免文陋。

用典该是重生,不是再现。

翻译当用外国句法创造中国句法。

鸠摩罗什原为外国人,其所译《阿弥陀经》可一读。

(十)

中国字单纯故短促,外国字复杂故悠扬。中国古代为补救此种缺陷,故有叠字,如“盈盈“、”依依“。

诗难于举重若轻。

中国文字在修辞上易美,而在表达思想及写实上有缺憾,因为音节太简单,单音、整齐。

(十一)

七言可挥毫立成,五言诗必须酝酿到成熟之时机,又有机缘之凑拍,然后发之。

“兰若生春夏“一首,味极浓。

五古比七古难。

文学之演变是无意识的。

中国诗不宜六言。

 

(十二)

老师喜欢学生从师而不似师,此方为光大师门之人。

盛唐诸公之诗个个不同,词在北宋、曲在元初亦然。

当以近代头脑读古人书。

学文应该朗读,因为如此不但能欣赏文字美,且能欣赏古人心情,感觉古人之力、古人之情。

(十三)

唐明皇、汉元帝是自己的悲剧,为自己牺牲他人;《赵氏孤儿》是为人牺牲自己,此在中国少见。

以悲剧意义论,《梧桐雨》、《汉宫秋》不及《赵氏孤儿》,然以技术论则过之。文学除注意内容意义外,更当注意其技术表现。

《西厢记》亦能写人心理的转变,此乃中国文人所最忽略者。

中国人明于礼义暗于知人心,以礼教治人,好以公式量人,这便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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