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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流不熄的火焰

(2020-07-19 22:16:04)

长流不熄的火焰

一一献给万世不祧之伟大爱国主义诗人屈原

杨超群

从凤凰彩翎上取来眼睛

从满天云霞里取来斑纹

从蒲艾摇曳中取来清风

从三峡跌宕处取来激越

三只时间的老虎*

聚首浩瀚星辰的肃穆

将楚地孕育的黎明

安放在荡气回肠的眺望中

汉水没有回答

周鼎依然沉默

一袭纹身都长锈了

插满羽饰的祖先

晃动鲜血浸透的铃钹

固守荆棘中的跋涉

一朵芰苞紧握幽暗

从水底缓缓向上攀登

长江有多长啊,我想看看雪山和大海

五岭有多峻啊,我想听听松涛和鸟鸣

云梦有多广啊,我想摸摸秋风和星子

黄河有多细啊,我想走走那道彩虹

泰山有多小啊,我想磨磨那把长铗

平原有多薄啊,我想扣扣那片庄严

北方啊,每寸土地都在传递惊悸

而习习南风,人们常常忘记已浸沐其中

输出铜矿,剑笼罩了剑

披上虎皮,马吓退了马。

琢出玉壁,石镇住了石

西出函谷,老子寻找故乡

伏死王尸,雄心攒满箭矢

巫师依然颠狂,傩面犹在自慰

这一切都在等待我啊,等待我发自肺腑

楚地一样深沉的不绝长——兮

等待我,昳丽的英姿佩戴峨冠

等待我,清亮的眸子点燃灵魂

等待我,犀利的论辩折弯时空

等待我,亲畏的法度安定民生

等待我,收回申包胥的哀告

等待我,消除伍子胥的阴霾

我在楚国的身上等待自己

我在自己的身上等待楚国

大海中存有一口井,乌云里亮着一只眼

而谗言常常助长利令智昏

一顶王冠如飞蓬,在敌国的土地上坠落

蚂蚁爬过日复一日,而蚁鼻钱没有外圆内方

凤鸟飞翔飘逸,而鸟篆失却堂堂正正

江流而顽石不转,顽石沉落在我心中

压向暮蔼沉沉楚天阔

举世皆醉而我醒,只有我独自祭奠大地

走吧,走吧,不要停留

秦地的呐喊越来越近

楚宫的哀怨渐弱渐微

等不来的,等不来的

洲之宿莽潜伏着巨大的宿命

整个鄢郢都是囚,人间不都是囚吗

我也是囚啊,心甘情愿的楚囚

就让我囚在自身的火焰中飘零

你一觞来,我一角还

彭咸哟,你是我的归宿,我肯定要敬你

就在前天,秋菊的手指撇过甘露的泪珠

天帝哟,你是我的疑窦,我问过你

就在当时,夏夜的流萤划过梦中的光明

而只有渔父哟,我只能反问你

让我在你的院子里种一棵孤独的桔吧

让我把你网眼上张结的水膜刺破

离开的那一天,我就死了

不死,就不会离开

路漫漫兮,上下求索的人必须先死

道路本来就是绝望和希望的连续

涉江,渡过沅湘,风把汩罗江揉搓

我要引湘北的水去清洗祖先的血迹

冬天里芦苇叶是一支支冰戈

从中穿过的人,披上映日的寒芒

我生下来就哭了,是因为你

我行走中一直在哭,还是因为你

此后,就让你哭我吧

无国就无故乡,河流到处就是故乡

汨罗江,我要让你超越黄河长江

自我开始,你才是一条滔滔不绝的蓝色河流

哦,河流也必须死过一回

之后,我只承认有两个人拥抱了它

在蚌的泪里,一粒粒砂都在向珍珠奔跑

最大的瑾,最亮的瑜,也是时间的砂粒

只有砂能掩饰自身的光芒,击穿水的虚夸

在流动的河床上沉落梦想,沉落我的楚国

日中之乌啊,山中之鬼,在水一方的佳人

每一粒砂都是苍生的魂魄,坚硬而剔透

在旋荡里我缓缓沉落,沉落在祖先的胸膛

一粒砂就是一滴泪啊,砂浸出了一条江

那怎么追得上,河流怎么能追得上风

孔子说不舍昼夜,时间已提前达到远方

没把鞋子放在江边,我让河流穿上了洁白的鞋子*

那个斩鸡沥血的人,那个摇桨呼号的人

那个沿岸奔跑的人,那群驱赶鱼虾的人

我代替你们死去,我代替你们新生

一朵朵流云佩戴在天空的胸膛

楚地收藏倏忽而过的灵魂

神啊,享有山川的主,替我抽出那把剑吧

我一直佩戴在身上,未曾斩向风云

因为我把自己磨成了剑,在铗中长鸣

因为我呼号而过的阡陌,都成了陆离长铗

我用生命磨去的锈蚀,始终会保养锋芒

而在滚滚乌云后面,必定有突然的闪光

如果谁想到了天空的沉默

谁就一定想到了大地在凝霜

香艾插在门框

粽子抛向水中

诗篇埋进水里

用心去死,向死而生

谁能找得到躯体

五月,我倾斜的身影支撑天地

汨罗江尽情翻晒诗歌浸泡的历史

长太息兮,有水的地方都在进献风雨

舟浮在水中,桡举成简册

骖在静默,騑在呼吸

一匹红绸拦住历史的哀愁

哦,请回到绝诀前的凝重

鼓声响起,带动江河,带动宇宙

起伏的心跳响起

雷声甩开了嗤嗤燃烧的长鞭

闪电的根系上长出片片墨荷

划 划 划

夹岸的欢呼将汨罗江水抬得越来越高

龙已上碧霄,呐喊使长空辽阔

世间的仰视汇聚一条河流

时间从来都是沿着闪电想像

风之上,云之上,天宇澄澈清明

太阳只不过是我呕出的心

光明成就无所不在的寓言

烈士的终点往往就是诗人的起点*

河流的源头是血脉

血脉的源头是火焰

火焰的源头是诗歌

诗歌的源头是系念

还魂三户地,诃壁九歌心

两岸的人群,是我广袖上五彩的花朵

大地一身都是春天

最初的疑问成了数千年后的回响

第一个祭祀的人并没有想到仪式

他一拜使江水沉默,再拜让江水颤抖

三拜令江水燃烧,楚王的台榭已成荒丘

而独醒亭却成为一顶帽子

它戴在浮光跃金的波涛上

多少人路过这大地上的泪痕

都要招来风雨洗涮內心*

我站在你清瘦的画像下

肩颈上没披黄色的绶带

就像你挺立涉江的船头

身上没有一个王朝的印绶

空空如也的人承载最大的负荷

多少人假借诗歌致敬

只有你的衣褶里,蓄满苍生的皱纹

那是一条河流的波痕

青苔沉默了,寻问闪耀着

石碑沉默了,凿痕闪耀着

桂树沉默了,馨香闪耀着

容颜沉默了,离忧闪耀着

庭院沉默了,天光闪耀着。

祠庙沉默了,旌旗闪耀着

河流沉默了,舟桡闪耀着

诗句沉默了,汨罗闪耀着

从秭归到汨罗,我走了一生

从汨罗走下去,我已经走了两千年

月亮是空的吗,我在路上

河流是空的吗,我在路上

山有人兮江有月,森林的影子熙熙攘攘

我提着内心的月亮探寻一条河流

一半涛声埋我,埋我在江上清风,渔歌互答

一半涛声生我,生我在水木芙蓉,火焰连波

汩罗啊,谁说江上万古悲风

第一条完成涅槃的河流

第一次展开腾飞的翅膀

祭祀我的波涛联系世界的河流

重塑我的厚土加入辽阔的大地

每一朵浪花都是一笔抒写

每一阵长风都是一声慨叹

每一片花叶都是一枚火焰

黄河啊,长江

自我而后开始融合

融合成兮字蔚蓝色的笔画

系在我身上就是凌风的飘带

我是汩罗之神,我是九州之神,我是世界之神

我是过去之神,我是现在之神,我是未来之神

我披着发,我跣着足,我捻着花,我仗着剑

我的行走就是水的行走,每一步都是壮阔

我要宽恕,宽恕一切

怀王,子兰,靳尚,郑袖,女媭,渔父

祖先,敌国,天帝,彭咸,山鬼,鱼鳖

统统宽恕你们,代表诗歌宽恕你们

代表时间宽恕你们,像铁宽恕铁锈

像火焰宽恕灰烬,宽恕你们为我生火

为永恒的火焰淬炼,像风为火焰的舞蹈呐喊

在我驰骋的道路上,你们都举着火把

汨罗江啊,我投入你,我是你的指纹

你按向哪里,哪里就有一朵摇曳的芰荷

在它们纷举火焰的五月,我将不停燃烧

我是敞开的激流,欢迎风雨滑翔

我是飞扬的旗帜,引领河流向前

看啊,连绵的绿洲,覆盖了旧时沙滩

两岸的灯火,扣拢时间宽阔的霓裳

满天星子,挣脱黑暗的襁褓,在我的梦里沸腾

(2020年3月,谨献)

注:按顺序

1、屈原生于寅年寅月寅日

2、海子《亚洲铜》诗里,有"让河流穿上洁白的鞋子"表达

3、2005年,余光中先生在首届汨罗江国际龙舟节上朗诵《汨罗江神》一诗,这是该诗的起句。

4、李元洛先生一首绝句中有"我招豪雨吊灵均"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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