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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乌鸦》 [原]

(2005-11-11 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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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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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zsjd1973.blogbus.com/logs/49906169.html

乌鸦
小说《乌鸦》 <wbr>[原]screen.width/2)this.width=screen.width/2;' &gt;

 
  
  
  我是惟一一个逃出来向你报信的人。
  ——《圣经·约伯记》
  
  
  我像只丧家犬一样走在大街上。
  夏天的阳光就像银子,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生疼。
  我的腋下夹了把伞。黑色的油纸做成的伞。我们那地方是没人把伞叫成雨伞或者阳伞的。伞就是伞。什么雨伞阳伞?我把这理解成他们对我职业的尊重。
  对了,我是一个专门给人报信的人。有人死了,我去把消息告诉别人。这就是我的职业。我这样解释我的职业,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首先职业的重要性就会大打折扣。其实我的职业决不是可有可无的。这么说吧,如果我哪一天碰巧出门在外,那个要死的人是绝对死不成的。他必须等到我回家,否则尸首臭了烂了也没用。
  那些人一般都选择在大晴天死。因为雨天不适合我工作。这跟我职业所需的工具有关。我的唯一的工具就是上面提到的那把伞。对,它现在就在我的腋下。象一对折叠起来的翅膀。我夹着它,它被我夹着。它是我职业的一部分,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下雨,伞又会变成雨伞。我对此特别忌讳。你说,下雨天我还能把伞夹在腋下吗?碰上那样的天气,如果我还像往常一样把伞夹在腋下,然后秃着头在雨中行走,我会显得像个傻瓜,但我不是傻瓜。另一种办法是把伞撑到头上,像别人一样。可这样我的职业特征就会消失,如果有谁说我工作时看上去就像在走亲戚,我是无法容忍的。我讨厌下雨,他们也像我一样讨厌下雨。但是讨厌是没有用的,每年该下的雨还是照下不误。出于尊重,起先他们使用了一个更宽泛的概念——“雨具”,大概他们认为“雨具”可以消灭“雨伞”。后来看看还是不行,他们干脆丢弃了伞,出入一律改用雨披。起初只是少数几个人,没见有谁号召,但其他人很快都效仿了。于是,伞这种生活必需品就慢慢地在我们那里消失了。现在被我夹在腋下的这把伞,在我们那边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我这个人一样(这也正是我说它是我身体一部分的原因)。
  另外,那个大晴天还必须是我在家的大晴天。“秋雨隔堆灰,夏雨隔牛背。”如果我出了门,那么谁都保证不了我在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样有着晴天猛日头。如果我在的地方凑巧下雨,那么他们是没有办法让我相信他们那边真没下雨的。他们再怎么说都证明不了这一点。哪怕他们含糊其词地说阴天我也不信。眼见为实,我相信我的眼睛。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的原因,我们那边的人轻易都不出门。实在没办法出了门,也决不会在外面过夜。尤其是那些患了病或者身体稍有不适的人,是断不会离开家门一步的,去医院当然更别提了。他们不想死在医院或者家之外的任何地方。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他们死在外头,就没有人给他们报信了。他们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是啊,我还真没见过一个死了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人。那些身体状况正常、自我感觉良好的人也一样,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出门在外谁保证得了就不会偶染个风寒梗塞个心肌什么的呢?所以我们那边的人一般都把日子放在家里过。这样一搞,我就成了我们那边唯一一个有事没事在外头闲逛的人。外面那个世界天天在变,朝代改了又改,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搞的事要多离谱有多离谱。但是这一切他们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对了,我们村庄的形状真的很像个鼓。但是,村庄的形状只有站到村庄外头才能看到,你说鼓里面的人怎么看得到呢?事情到最后就变成了这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村庄像只翻了背的乌龟王八,村庄真的就成了翻背的乌龟王八。我说外面的世道不太平得很,群雄并起,盗贼横行。于是他们就安下心乖乖在家里过起小日子。银子化不掉怎么办?首先他们提高了我的报酬,之后就把一甏甏的银子埋到了后园的菜地里。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要到他们的后园转一圈,就看得出银子埋在哪株油菜底下。
  满大街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没人心疼,没人当回事。他们不心疼,我也不心疼。他们不当回事,那我就更不当回事了。我踩着白花花的银子在大街上走。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是一种恰当的职业所需的速度。太慢不行。拿了人家的钱就得认真给人家办事,如果我的速度让人产生了我在怠工的错觉,那肯定是不合适的——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人。太快了也不行。人家肯定又会有另外的猜忌,以为我希望那个人死得快一些。所以我选择了这种不徐不疾、不慌不张的步子,这其实也是对一个人(无论贵贱)即将过去的一生(无论长短)最起码的尊重。
  我们村里人对我也很尊重,不过是那种保持着距离的尊重。平时谁都不需要我,所以很少有人来串我的门,自然也不高兴我去串他们的门。但如果我真的串上去了,他们是绝对不会把不高兴挂到脸面上来的。他们心知肚明,总有一天他们会需要我,而且这一天来迟来早他自己说了不算。我没事很少去串门的——我说了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当然,如果碰上哪天心情不大好,我也会随机地去串一下门,看看那些皮笑肉不笑的脸,会让我心情畅快很多。这事在我是见谁逮谁,在他们是谁碰上谁倒霉。他们无一例外都会用好酒好菜好烟好茶来招待我,带着僵强的肌肉和惶恐的表情,好像他欠了我债,或者我握了他什么把柄。职业道德很重要,但如果不偶尔践踏一下,它就会形同虚设。就像我这个人,如果不偶尔到他们眼皮底下晃一晃,他们就会把我遗忘。当然,我相信他们是不可能把我遗忘的,但我必须时不时地给自己证明一下。
  当我走在街上时,街上总是连个鬼都没有。太阳就在我的头顶。我看不见它,但是它看得见我。我有我的事要做,但太阳没有工作。所以这个无聊的家伙总喜欢死盯着我,跟我玩同一个游戏——我把它叫作“影子游戏”。他总是先把我的影子慢慢地压短,再一毫米一毫米地拉长。刚出门时,它把影子铺在我面前,我进一步,它逃一步,任你怎么赶总也赶不上。玩腻这一套后,它会把影子藏到我身后,我走一步,它追一步,任你怎么甩总也甩不掉。就这么个无聊的游戏,我已记不清它跟我玩了多少次。反正我们那里死一个人我就得出一次门。我出一次门,它就会跟我尽兴地玩上一次。它乐此不疲,我也乐此不疲。但我不知道我的伞是不是也喜欢这游戏。我很想问一问它,但一直没问过。因为问了也白问,它从来都不吭声,它总是把牙床咬得死死的。其实它的嘴是我让闭的。如果我把伞撑开,保不准它就会吭声。“闷声不响是个贼。”也许它比我还喜欢吹牛呢。任何事都说不准的,除非你亲眼看见。我说过,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把它撑开过。因为我不喜欢看见一个比我还会吹牛的家伙。这样解释不大好。我有更好的解释:既然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那么它就得象我一样有自己的职业道德,而它的职业道德就是——把嘴闭上。
  事实上,它根本就没有张嘴的必要。走在路上时,我会夹着它,它的任务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腋下。到了其中某一个该停下的院落,在我磕响门之前,我会把它放下来,小心地靠到门框上(伞把朝上伞尖朝下),它的任务是安静、肃穆而又显眼地呆在那里。安静的意思就是不能乱动,那姿势必须保持不变,觉得累了躺到地上不行,想抖抖尘土翻个身不行(那样就变成伞把朝下伞尖朝上了),最忌讳的是觉得渴了饿了就跟着我进屋,那可就闯大祸了。肃穆的意思就是得哭丧着脸,象我一样,嬉皮笑脸是绝对不允许的。显眼更重要,如果做不到这一条,那么之前的安静和肃穆都白搭了。显眼的标准是,必须得让主人在看到我之前先看到它。门开了条缝,探出来一个脑袋。如果那脑袋在看到我之前先看到了它,而它还哭丧着脸头朝下脚朝上地靠在门框上没动,那么它的任务就算完成。接下去的事情就是我的了。我知道我的嘴在下巴上面鼻子底下。“我来报信!”按照惯例这是第一句话。但这是一句废话,我已废弃不用多年。就象那把伞一样,嘴巴有嘴巴的任务。但是,能不劳驾就别劳驾,这是我多年来形成的职业习惯。因为对我的嘴巴来说,一句话不是一句话。我让它少说一句其实就是让它少说一百句,一千句,一万句。我碰到的脑袋有两种,其中一种会直接说:“进来喝茶吧!”,另一种会先说:“你等一下,我去通报!”让我等上几分钟后却还是那一句话:“进来喝茶吧!”
  我一般不在他们家里喝茶,虽然我很渴。我也从不吃他们的水果和点心,虽然我很饿。我把该说的话说完就走。我知道这一趟的工作才刚刚开头,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每一个应该知道的人。在这中间吃一口茶或者剥一只桔子,都是违背我的道德准则的。如果他们理解我的职业,这件事本可以在门口就直接解决。一个人死了,这是一件最明白不过的事。要说清这件事用不了几秒钟,其实我只要说一句:某某某死了,事情也就了结。但是他们都乐意让一件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他们似乎更愿意在客厅里隔着水果、点心和杯盏来和我谈论死亡这件事。那时茶还没上,我发觉家庭的殷实程度与上茶的速度是成反比的,当然还有说话的速度,当他们慢条斯理地跟我说话时,我一直担心着门口的那把伞。朝代换了又换,但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少贪小便宜的人。我不怕别的,我是担心那把伞落到别人手中又变成一把雨伞,这对它是不公平的。其实他们一直都在盼望着那个人死,我知道上茶和说话的慢是蓄意而为的,因为把内心的欣喜转换成脸上的悲伤需要一个过程,而他们又希望这种悲伤能在我面前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示。如果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女眷,她还得努力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他是怎么死的?”他们反复问。难道“怎么死”比“死”更重要吗?我真是弄不懂他们。这个时候我总是犯困。我真想叫他们闭嘴,然后一头倒下睡上三天三夜。但是他们还在问:“他是怎么死的?”我不能睡着,我必须想办法给自己提神。我的脑子象装银子的甏一样,积蓄了太多种死法。而他们问的那个人的死法实在稀松平常,照实说太不过瘾了。于是我的嘴开始不听我的使唤。我的嘴说:他是笑死的,他一直活得很硬朗,他在后园的油菜地里埋了很多甏银子,但是那天大清早起来拾牛粪,他在牛粪堆里看到了一枚铜钱,他就笑,他太开心了,他觉得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他一个人给碰上了,他一直笑,笑得刹不住,就笑死了。我的嘴又说:他是气死的,他象那个人一样,也活得很硬朗,也在后园的油菜地里埋了很多甏银子,但是那天他老婆把一根绣花针掉灰坑里了,折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着,他觉得天底下最倒霉的事都让他一个人给碰上了,他一直气,气得刹不住,就气死了。
  从那家出来,我没忘带上门口的伞,但我又有点后悔(我已经后悔了很多次)。我怎么会这样说呢,我一定是疯了。我记得那个女眷之前一直没把那几滴鳄鱼眼泪给挤出来,但听到这里,眼泪说来就来了——不过是笑出来的。我要真是个疯子就好了。但我不是,所以我是不应该那么说的。作为一个报信的人,这样做有违我的职业道德。我真想给我的嘴抽两耳刮子,但那样做显然对我的脸不公平。就算是我疯了,可他们难道也疯了?我的嘴已经犯过很多次同样的错误,但却从来没让他们中的某个人感到诧异过。笑死也好,气死也好,任何一种死法安到某个人头上都是合适的?难道他们一直都在暗暗企盼着那个人照此死掉?可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提过死的那个人是谁。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以前我是这样跟他们说的:某某某死了!第一次我是真的犯了迷糊,我忘了死的那个人的名字。他们在我面前放了一盘我从没见过的水果,我真想尝一尝,但是我不能尝,可我实在太想尝一下了。对着那盘没有名字的水果我就忘了那人的名字,怎么想都没想出来,我不得不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他死了。可是,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马上就意会到了:噢——。然后又是问我怎么个死法。这之后,我就不再说:某某某死了。我直接跟他们说:他死了。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立刻又对号入座了:“怎么死的?”事实证明,“怎么死”的确比“谁死了”更重要。事实证明,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盼死已久的对象。
  我又回到了大街上。太阳在耐心地等着我。我已记不清到底走了几家。我夹了那把伞,就象夹了一对湿漉漉的翅膀。对完成这一趟的任务,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跟往常一样,在接这趟差的时候,主人并没有给我清单什么的,也没口头跟我交待要给哪些人报信。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知道该给哪些人报信。的确,我对我们这边每户人家的关系网都了如指掌,如同熟悉所有的街巷、道路,每家宅院的朝向,宅院里面男主人相好的个数和女主人脸上雀斑的多少。朝代换了又换,每一次嫁娶都会带来新的姻亲,西瓜藤扯南瓜藤,南瓜藤扯北瓜藤(有北瓜吗?我认为应该是有的),事实上我们这边所有的人家差不多都已经扯上了或远或近的姻亲关系。如果单从效率的角度考虑,我只要挨家逐户地走就会省事得多。但这是不行的。“一代亲两代表三代不相识”,亲疏有别啊。死可不是一件小事,谁该先知道谁该后知道,这是个原则问题。如果可以置此不顾,那我还有什么狗屁职业道德可言?但问题是我又犯迷糊了。我发现自己犯迷糊的次数是一天比一天多了。我忘了接下去自己该走哪一家。对了,先想想刚才走了哪一家吧。如果记起刚才走掉的那家,我就会知道接下去该走哪一家的。但问题是我已忘记刚才走了哪一家。对了,先想想今天是为谁来报信的吧。只要记起这个,我就可以按图索骥,从头至尾一家一家地想下到,直到刚才走过的那一家。但问题是我已经忘了今天为谁来报信。现在我甏一样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张一天比一天复杂的蜘蛛网。不是一张,而是很多张,他们毫无规律地纠缠在一块。西瓜藤扯南瓜藤,南瓜藤扯北瓜藤。我还在中间看见了一只疲于奔命的蜘蛛。它织出了这一张张网,但是现在那些网把它给缠住了。
  谁死了?到底他妈的是谁死了?太阳依然在我的头顶,它还在很不知趣地继续那个游戏,但我忽然就厌倦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但是现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大街上连个鬼都没有,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我真的是刚刚从某一家出来?我不是一直就走在大街上吗?一圈又一圈,在圆形的大街上(我一直不知道它是圆形的),我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叫我出来报信。我一直都在秃着头走,这辈子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大街半步。因为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我早已报完了所有该报的信。
  对了,我一定是自己跑出来的。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但是,还有一个人没死。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但是我熟悉他的影子。太熟悉了。它每天都被我踩在脚下(现在也是)。我总是追不上它,也总是甩不掉它。对,那个人就是我自己。那么,我是出来给自己报信的?对,一定是这样。这辈子我已经说了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他死了”,但是,我从来就没有说过一次“我死了”。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地死去,因为有我在后面接应着,替他们报信。但是我死了之后,谁来给我报信呢?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报信人。当那一天到来,报信这个职业本身也就将随之消失。所以我决定提前给自己报信。就象说“他死了”一样,我也要把“我死了”说上几百遍几千遍几万遍。
  但是我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谁呢?我熟悉这里所有的人,他们都是我的主人同时又是客人,但是其中没有一个是我的亲人。现在,即使有人(这个人就是我自己)来给我报信,即使所有死去的人都重新活过来,我也根本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去通报。有人盼着死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甚至连一个盼我死的人都没有。没人给世界通报这一消息,也没处可通报这一消息。在我所有的主顾都死掉之后,在我自己老得再也活不动之后,在我的尸首腐烂发臭消失之后,我还得夹着那把黑伞继续孤独地活下去。
  因为,我是一只死不掉的乌鸦。
  
  2005年11月8日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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