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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体验】华夏散文2016-11期

(2016-11-07 14: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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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美文欣赏

 

心灵体验

 

隐身衣 王 芳 35

小姑奶奶 雷 欢 38

父 亲 韦治娜 42

风 声 黎 筠 44

 

 

隐身衣

 

王 芳

 

王芳,湘地沅水畔喜爱文字的女子,湖南省作协会员。出版散文集《聆听遥远的呼吸》《彼岸风吹》《故纸·素心》,作品集曾获得首届全国社科类普及读物奖、三周文艺奖。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湖南文学》《文学界·文学风》《山西文学》《山东文学》《北京文学》《南方文学》《散文选刊》《读者》《青年文摘》《教师博览》等。

 

黄昏时候,天光渐暗,空气太冷,谁都不愿离开炉火到雪地里去,谁都不敢去吹那无辜跑着到处喊冤的北风,谁都不想被冰凌无端端地割一刀子。可是距离睡觉还早,时间实在难熬,那时又没有电视,连电也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顶上敞口的玻璃灯罩里安静燃着,光焰时不时跳几下,似乎不甘心呆在那沾了油污的圆滚滚的灯肚子里。

我们只能缠着爸爸讲故事。

爸爸有讲不完的故事,从三国到红楼,从西游到聊斋,但我们只要听隐身衣的那个,那个是所有故事中最让人向往的一个,我们听得咯咯笑,笑到肚子发痛,泪流出来。一个寒冷的夜晚就来临了,一个会梦见隐身衣的美好的夜晚也来临了。

说是从前有个败落的富家子,绰号叫黄蛤蟆,过年时去打年货,结果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只鬼,鬼向他要东西玩,他便把炮竹插在鬼的口里,点燃一炸,鬼被炸跑了,掉了一件衣服在他筐里。他穿起这件衣服,结果妻子也看不见他,邻居也看不见他,他便借此衣偷来许多金银,揭了皇榜,到军中杀敌如入无人之境,手起刀落,一手一个,解了国家之危,又娶了公主抛了旧妻。总之事事顺心,处处得意。谁知有一晚做梦,鬼来向他索要隐身衣,他一大意,将隐身衣还给了鬼,他自己想恶运要来临了吧?谁知又经许多波折,他竟然可凭运气处处逢凶化吉,仿佛他的隐身衣还在身上一般。

在寒冷的夜里,爸爸说起故事来一点也不着急,反正时间多的是。他语调不紧不慢,抓人得很,说到起劲处,看我们笑得滚成一团,他便停下来,得意地看着我们,只任我们两颊酸酸地仰着看他,一个劲地催他继续用滑稽的腔调讲。他一眼瞟过眼前缺了门牙的女儿,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傻笑的儿子,一会儿添碳火一会儿拿瓜子的老婆,抹一把刚长起来的钢针样的胡须——黄蛤蟆又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了。

他这故事最抓人的地方,当然在隐身衣上,隐身衣使人富贵显赫,使人可以为所欲为,隐身衣让一个地痞流氓无赖,一个靠祖上荫功生活的黄蛤蟆活成了人上之人,这简直太刺激了,太轻易了,不要读书那么辛苦就能得到一切,多好!我们听爸爸讲完,总要神往半天,再做一个游戏,说说要是我有一件隐身衣,我会用来做什么呢?因此这故事无端的就添了许多自己的情节进去,最后又全都化成是爸爸讲出来的。因为有了自己的参与,它就变得十二万分可信,毫无荒诞之感,所以在所有爸爸讲过的故事里,唯有这个,连他讲时的一声咳嗽或是一个皱眉我都还记得。

爸爸总不肯说他要隐身衣的用处,妈妈最无趣,说,好端端地要隐身衣做什么?不如要一颗长生不老药好,若能让水灵的肌肤永远不消失水份,乌亮的眼睛永远不褪颜色,不比隐起身来吓人要强上百十倍?或者有御风飞行的本领也行,至少得一己的自由。妈妈不要隐身衣,因为妈妈不太喜欢黄蛤蟆的那些事吧?想杀人便可杀,想偷盗亦可偷,人性的险恶,即使藏得再深,也禁不住这样的放纵与诱使。后来我才知道,想要长生不老药的妈妈,想要自由飞翔的妈妈,偏偏是内心最苍凉的。她如今早已得到当时想要的一切了吧?有一晚我梦见我们生活的空间只是一个平面,这个世界有无数个这样永远没有交集的平面,妈妈就生活在其中的一个里,我在透明的空中看到她,叫她,她完全不听见,但她面色安详,满足,而且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于是我又想,或许,离开了我们的妈妈,只是穿上了一件永远不会脱下的隐身衣?想到这里即将步入中年的我对记忆里的隐身衣也不禁有些期待。

当时我的回答是什么呢?我说,我还是要隐身衣比较好,当我不开心时,觉得做事丢脸时,我就穿上隐身衣,让大家都看不到我;我可以穿着隐身衣去所有想去的地方而没有后顾之忧,因为我所求不多,只要不冷不饿就行,隐身衣可以帮我解决温饱问题;我可以向我不喜欢的人做鬼脸,不怕被发现,也可以悄悄把为富不仁的人家里的金银,搬到穷人家里去;如果谁欺负了妈妈,我就穿着隐身衣打他一顿,哪天有人侵犯我的领土,我也可以为自己守卫……

总之隐身衣的用处,就是让世人看不见你,这其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你在这世界上存在着,别人或许偶尔能感受到你的气息,若非有心,绝对看不到你,眼睛骗了人,人还不自知,以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才是真理。在小孩子看来觉得只是好玩的事,在大人就是严肃的命题了,细想,自古以来,想要穿上隐身衣以避世人目光的贤士与奸臣不是大有人在?那些隐居于山林的高人,难道不是看透世事,想要一件隐身衣以避开世间各种纷扰?为了这样的目的而要隐身衣的人,内心是寂寥的吧?比如芥子推,如果有一件隐身衣,他就不必到首阳山去了,晋文公再想他出山辅佐,也是寻他踪迹不到的,后面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而那些在阴暗处使诡谲招数要至人于死地或是得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又多么希望有一件隐身衣使自己堂而皇之地做那下作之事!倘若秦桧有一件隐身衣,他自己跑去军营杀了岳飞就是,何必大费周折动用十块金牌!

儿时觉得好玩过瘾的事,如今细细想来,往危险处,一身冷汗,往欢喜处,天地清明。比如今时现日,我为种种俗事烦恼忧愁,以为天要塌下,而天下之人亦皆知我的天要塌下,有为之忧心者,有冷眼旁观,又嘲讽拍掌者,然而静止不动,往观四方,人人皆有奔忙之色,人人都有各自的烦心之事,哪里看得见我的种种不趁心不如意?!比如那次我在台上做主持,聚光灯打下,我瞬间头脑空白,完全忘词,前人说完,我囧了半晌才把大意说出,晚会也才得以继续进行,此事我耿耿于怀数月,凡遇看过那次晚会者,我都绝口不愿重提,谁知偶然一次宴饮中有朋友夸我主持风格沉稳,临阵应变能力强,我提起忘词那段,谁都毫无印象!我因成功而喜或因失败而悲,在我是全部的命运,自然严阵以待,在别人,每个人都在自我前行的路上,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喜怒哀乐里,谁认真在意过别人的心细如发风起云涌得失成败?

如此看来,对于别人而言,我们既是清晰可闻,不又是像穿上了隐身衣一般使人视而难见?人注定了孤独,就像黄蛤蟆,因捡了隐身衣的便宜,一路青云地这么上去了,人人都能见他,人人都艳羡他的成功,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他真正实现了“屌丝的逆袭”,然而,当鬼向他索去隐身衣,他开始恐慌。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悖论!一方面,人人都害怕孤独,希望别人看到自己,以别人的目光来证实自己的存在,一方在,我们又都希望穿上隐身衣,回归人本初的状态,这样,无论善良还是险恶,都得以充分展示,并给我们的人生带来专属的财富。

譬如我现在,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读钟爱的书,一灯之下,开始回顾我的沮丧、耻辱和欣慰,这个世界与我有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距离,不可跨越。对于世上每一人而言,我穿上了隐身衣,我的另一个生命拉开了帷幕。

 

 

小姑奶奶

 

雷 欢

 

雷欢,馆员,现任湖南城市学院图书馆流通与读者服务部主任,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研究生毕业,发表专业论文多篇。

 

 

她比我小四岁,是我爹的堂姑妈。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是桂花满天的时候,四处弥漫着桂花糕的香甜。我见她比我还小,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妹妹。”

我爹马上就纠正过来了:“不对,你要喊她姑奶奶。”

那年,我刚七岁,我们都流着鼻涕和口水,还有一对羊角辫。

这样的姑奶奶我还有三个,但数她最漂亮。

她那双眼睛实在太勾魂了。十六岁那年,一个“花王”老板台北汉子就被她勾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不久,台湾老板的财产就一分为二了,一半留在海峡彼岸,一半留在海峡此岸,她成了花魁娘娘。不过,她那时还不是正宫,直到两年后才转正。传说流年总是诸事不顺,小姑奶奶本想转正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那后宫之主了,可偏偏这台北花王把她弄到手以后又喜新厌旧了,纵使花魁娘娘有梅妃当年的艳压群芳之容颜、又有赵飞燕的袅娜莺歌的身段,也无奈那台湾花王身上固然就拥有的雄性动物的慕春本色。于是,花魁娘娘当想借壳留海峡彼岸的愿景成了南柯一梦,接下来,新一任花魁娘娘堂而皇之的取代了她。

小姑奶奶卷起铺盖灰头土脸地杀回老家,众亲友眼见那脚蹬马靴,身披白狐皮草的“花魁娘娘”失去了当日之气使,颐指也不复存在了,口水和飞语同时落在小姑奶奶身上,身无分文的她在外混了几年,却怎么都没学会在屋檐下低头这项绝活,或许是上学的时候老师没教这句名言警语,亦或老师说过,她不用心去记罢了。她宁可和趾高气扬的土豪在铺租上斗勇,也不会在亲友门缝般的眼光中求饶。斗勇的结果就是必须每月按时交纳四个零的铺租,土豪老板发了话:“迟一天都不行,不信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不知小姑奶奶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又让这有勇有谋的土豪在首月不收她的租金。我知道,小姑奶奶一定是盘算来盘算去的,搬出从海上运来的自己穿过一水的衣服卖,首月月租就是这样诞生的!

小姑奶奶又活过来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为租金发愁。因为这个路段的服装铺子,好比上海的黄海路,深圳的华强北,只要开了门,新老妖精们是一定会光顾的,那里的衣服即使一粒扣子都没有,穿出去和夜市街的衣服一模一样,但只要说出去“这是云鹤路买的”,那便是挣足了面子。世界妖精都穿什么?哪个不喜欢法国国际米兰服装发布会上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布片?云鹤路的服装店就是市里的米兰T台。信不信由你了,总之,小姑奶奶三年没从任何地方进过货,卖的全都是她在台湾当花魁娘娘时穿的衣服。

 

 

小姑奶奶一分钟都不想成“三十年守寡——老等”的剩女。

又一个八年抗战的时间过去了,小姑奶奶还是剩女。她遑恐了,谁不怕呢?女人就是八只脚架上的丝瓜,越老越空。

选择放弃和台湾丈夫要一文白银后,小姑奶奶就心如止水了,台湾的花魁娘娘换了几任,自不必再说,说来说去除了自己红颜俱损,自讨没趣她还能得个什么?扪心自问后,小姑奶奶顿悟了:不就是为了身心自由吗?她甘愿成为一枚永远都踢不进球网的中国足球。输了,就是败了,败了就得逃跑,不跑就是等死。谁让小姑奶奶是俏大姐的油头,被不留情面的时间玩了个精光呢?

也许是彻底输了底气,伤了元气,她对我这个一直都看起来比她大的侄孙女温厚了不少,不但送衣服给我,还请我吃地沟里爬出来的龙虾,夜宵摊子打了烊,她还舍不得让我回家。三年的“国际米兰”装卖得她精疲力竭,卖得她气血两亏,每天除了反复摸从手上过的衣服就是摸那有特殊油墨味的钞香,我知道,小姑奶奶还想摸摸有着36.9度体温的人皮。

我们无话不说,但就不说男人。

我总对着天说:“你白长了一对勾魂的眼睛!”

我又对着地说:“你为什么不长一副市井的嘴呢?哪怕你张嘴就骂‘他妈的个巴子’我也不生你的气!”

可小姑奶奶不会骂,她用那勾魂人的眼睛看着我,我喃喃地说了一句:“要是骂出来,我就不是我了。”

我陪着她笑,陪她疯,陪她傻,陪她白痴,还陪她频繁出入海上世界、凯宾斯基去浪。她在现代的觥筹交错中找到自我和他我。我在纸醉金迷中找到了她眼里的那个我。

起初我以为她只想在酒醉灯迷中打发连李白都害怕的夜晚,到后来,我才知道,李白的酒那是千年不叹,再叹千古的了,而小姑奶奶的酒,那是放了鱼饵的药酒,至于是外籍华人去钓她还是她钓华人外籍,就不得而知了。

我真是特别惊讶和佩服小姑奶奶的天分。

有一回,我们看到一个某银行街体广告上写着“上善若水”,她嘟哝一句:“这些人太爱附庸风雅了,满身铜臭味的地方也好意思用孔子说的话!”我小声的说了一句:“这话不是孔子说的。”她惊讶地说:“不是他是谁?”我知道,她读书那会肯定没用心听老师讲出处,或者,老师忘了说。

她很快被我的小声驳回弄得低头沉思了。

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有古语的天赋,没有读过“朋友簇,斯疏矣,君臣簇,斯辱矣”的人能把亲友之间的距离把握得如此不温不火,那不是国文的天分加古汉语的天技吗?

至于她此后怎样在“神话般崛起”的地方发的迹,又怎样和国际接上了轻轨,我真的无从知哓。她像个天外来客,“来的时候不必声张”,走的时候自然也不必夸张,因为我几度去凯宾斯基找她,除了看到黑人在用尽臀部的力气跳伦巴,她芳影是无从觅及的,甚至连海上世界啤酒烧烤吧的黄头发底下也绝无她那双带电的眼睛。

这一去不再回眸的五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我做了很多关于小姑奶奶的梦,她正在法国的某个风情小镇了和某位国际友人在跳贴面舞,或者她正在某一个灯粉光红的酒廊里“切丝”。更多的时候,我梦见自己和她通宵不眠,我们猫在某个夜宵的摊子上,看着黑夜下的酒汉怀搂马路情人去某家夜店醉宿,看着路灯下的清洁工正不知白昼的清扫街头,看着黑夜的话剧被拉下帷幕和黎明的贩子挑着白菜去维持生计。一整夜过去了,除了再也装不下的龙虾尸体,就只剩下早已烂在肚子里的祝福。

 

 

确切知道小姑奶奶的消息是在清明节扫墓的时候。

我见到了九太公,他是小姑奶奶的外公。他已经瞎巴了眼睛,但耳朵很好使,一点都不比东洋人训的警犬差,凡是家里来的电话,他不是偷听就是默记,总之,他总能准确无误地记住电话对白,然后像背台词一样复述出来。

但那次以后,九太公没有心思偷听电话了,他每早起来,必定在堂屋门口的门神台上插上六柱香,有人问他:“这是为何呀?”

九太公说:“头先的三柱是给我们土菩萨烧的,后头的三柱是给洋菩萨烧的,我要洋菩萨保佑我们香香(小姑奶奶的乳名)早点儿嫁个好郎,生个娃!”

在土菩萨和洋菩萨的保佑下,今年的中秋节,小姑奶奶回国了。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但我怎么看她都像是刚刚摆脱了一桩并不成功的异国情缘的样子,安慰的话纵使说出来也会像民国的童话,微风吹过天上也不会掉下毛毛雨的。洋伤中医没法根治,我可以明确这一点。

没有务婿的能力,经营和国际接轨的公司还是小菜一碟的,小姑奶奶又风声水起了,每天电话不断,我又听到了多年前那莺歌笑语的百灵鸟的声音了,不久,她还派了特派员来找我,说是要我帮找一批工人到她工厂干活。

三姑奶奶正是她的托子。

我正纳闷儿,难道“国际接轨法”可以疗却一段异国情殇?

还是三姑奶奶心肠好,她那口无遮拦的嘴告诉我,小姑奶奶前不久带着一个既是德意志华人暗渡陈仓,回老巢拜遏她的父母去了。

我立即打电话把烂在肚子里的祝福毫不犹豫地翻出来,喷得小姑奶奶措手不及。

她不但抵赖还第一次破口大骂,惟独没有骂“他妈的个巴子”这几个字。

可是,我又接到跨国情报,她已经获得了德意志的绿卡。我很想问,且只问一句:“你还爱你的国家吗?”

当然,我知道我问的这话是他妈的废话。理论上,全球都已经执行ISO2016年国际标准,谁还分什么你们国家和我们国家呀?但实际上,没有国家之分的艺术还是在严格区分“国家”的概念和人种的概念。想想孔子如今都坐飞机全世界巡回讲说去了,我们这披着“华夏”子孙外衣的子孙何必那么对“国家”的概念耿耿于怀呢!

也许,小姑奶奶确实是爱国的,她的状态是标准的现在进行时,她将永远爱她的那个现在正张开怀抱拥抱她的那个国家。

当她还在电话那头怎样热情讴歌当地的士司机是如何文明守法,如何彬彬有礼的时候,我的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镜头,那就是前不久看的一个不新不旧的奥斯卡电影:《美丽的心情》。波兰废墟和没有手指头演奏的波兰钢琴比冠冕堂皇的“守法和礼貌”更有公信力。

我还想从早已腐烂在肚子里的祝福的话翻出来说一遍时,我声带突然失声了。

但我还是喜欢我的小姑奶奶,尤其喜欢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她正对着我家窗台上盛开的桂花嗅的忘情模样,因为只有在那时,我可以全然忘记她时刻在变的不变。

 

 

 

父 亲

 

韦治娜

 

韦治娜,女,壮族,生于1975年,现供职于云南省文山州文联。

 

父亲住院了,白天在医院,晚上回我家住。在我家,我做饭、端洗脚水给他;在医院,我排队给他做各种检查,看针水滴完,一起回家。这是父亲第一次因病从县上来投奔于我,或者说这是年过四十的我第一次照顾父亲。再加之平日里本来与父亲见面的时候就不多,所以,照顾病中的父亲,我基本都能做到不急不躁、和颜悦色。

可父亲还是被我吼了一次。父亲总嫌针水滴得太慢,护士一转身,或者我一转身,他就把针水的速度调得快快的,护士警告了好几次,我也说了好几次,他就是不听。住院的第三天,针水挂上,护士调好滴速才走出病房,父亲又向滴管抬起手了。我忍不住大声吼道“叫你不要乱调!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第一次见我发这么大的火,父亲吃了一惊,他嘟囔着:“我是想让它滴快点我们好早点回家,你在这里巴巴的守着,还一天不停地单位、医院两头跑……”父亲说完,侧过身去,手指头抠着墙,好半天不说话。当然,父亲是不再去调针水的滴速了,可我却愧疚了好几天。

住院第四天的凌晨两点,父亲的左脚大趾根部关节突然疼痛无比,他一直在房间里苦苦捱着,直到天亮才走出房间,我们也才知道。我仔细一观察,就基本认定是急性痛风了--七年前我老公得过这病,当时他作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疼得嗷嗷叫,真不知这一夜我父亲是如何强忍到天亮的。一家人赶紧去医院,父亲一挪步一咬牙地拄着楼梯扶手艰难地下五楼、又走到车边。到了医院,我赶紧去病房领了轮椅。尽管父亲咬紧着腮帮一声不吭,但看得出他从副驾驶位上下来坐到轮椅上都忍受着很大的疼痛。把轮椅推进电梯,我跑楼梯拾级而上。刚跑到三楼楼口,就听见妹妹在剧烈地和人吵架。只见妹婿把父亲从电梯里推出来,妹妹一边跟在后面走,一边不断地回头与正往上升的电梯里的人吵着。我责备妹妹太急躁。妹妹大声地说:“那个婆娘骂我们家三楼还要坐电梯……”一股急愤从我心底冲出,如若那人还在面前,我也会吵架的。下午,妹妹两口子回县上去了,我做着饭,叫老公去医院接父亲;怕早上的事在父亲心里有阴影,我交代一定叫他老人家坐电梯。结果,他俩回来后,老公说父亲坚决走楼梯。想起满头白发、七十岁的老父亲拄着楼梯扶手一挪步一咬牙艰难下楼的样子,我气急,在微信里骂了早上那可恶的婆娘几句。妹妹见了微信,打电话问父亲为什么不坐电梯。父亲说:“你姐姐家两口子都太善良,不会吵架,不像你强悍。我宁愿慢慢地走楼梯下楼了,省得给你姐夫惹麻烦。”唉,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善良,都能给予亲人最安全的依靠。

住院第七天,父亲的皮肤过敏已基本治好,痛风的症状也亦不明显,就出院了。一切办妥,父亲说,希望我们和他们一起回去。他说这话时,满脸的期待与依赖。然而,我们是不能陪他们回县上的;我老公明天要出差了,这几天,天天忙于照顾父亲,都没空去看老公的妈妈也即我的婆婆,也许她冰箱里的菜都吃空了,下午我们必须要去一趟了。

听我们说了缘由,父亲忙不迭地说:“应该去看她奶奶的,应该去的!”妹婿开动车子时,我看到父亲一脸的失落,他是多么希望我能和他们一道回去呀。什么时候,父亲变得这样依赖于我了?记忆中,父亲一直都那么地果敢、武断、好强、坚韧!他一直是我们强大的依靠呀!

回到县上的第二天,父亲在电话里对我说:“我的病都好了!脚也一点都不痛了!我又来遛鸟了!”画眉鸟的叫声一声声传来,真清脆悦耳呀。

这些年来,父亲一直都是这样的,总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很好,叫我别挂念。这次,是因为我连着好几天都梦到他老人家,不安地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病了,不要瞒我。父亲才交代说他皮肤过敏已经三个月了,一直都没医好,我这才把他老人家叫到州府所在地——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住院的。

 

风 声

 

黎 筠

 

黎筠,女,原名孙丽筠,文学编辑。曾在《鸭绿江》《躬耕》《牡丹》《葡萄园》《芳草》《百花园》《阳光》《朔风》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出版长篇小说一部。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每年的农历八九月份,澧河岸边的丘陵上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这个时刻,天的帐幕落在人间,黄色绿色蓝色和乳白色的云彩在大地上纠缠着,低吟着,情思在每一棵黄陂草上、在每一把镰刀上闪现而蠕动。开镰了啊!村西头的十三爷双脚踏定在山岗上,袖子一抖,甩一把老鼻涕,镰刀上的寒光就逼进了季节,方圆几十里的打猎人就前脚撵后脚地遍布在澧河两岸,澧河里的水就沸腾了。

村里的毛豆豆说,昨个晚上我梦见天上的星星了,星星会唱歌。俺娘说会唱歌的星星都是野兔变的。岗上开镰了,野兔藏不住了,就逃到了天上,就成会唱歌的星星了。

毛豆豆说到天上的星星时,生性馋嘴的我就闻到了烤野兔的焦糊味儿,就看到了打猎人在两岸搭起的帐篷。黄陂草是中原人家上世纪苫房子用的主要材料,清香无异味,耐风耐雨,且可以一苫而三秋不易,深得农人的喜欢。我喜欢黄陂草不在于它的功用,而在于黄陂草里的馅儿。秋粱归仓的农闲季节,隐藏在黄陂草里的野兔早听到了猎人火辣辣的脚步声,一个个向外面的世界伸了伸头,晃晃耳朵,用生命的警醒探测大地的忠诚。十三爷把打猎季节称为“往肚里灌油水”的季节,而以后做了散文家的毛豆豆则称之为“大地的盛宴”。

为了往肚里灌油水,十三爷和村里人那天一大早就用玉米秆在黄陂草的外围放了几圈小火,草棵子里的野兔们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待火势成为灰烬,十三爷用镰刀指了指天空,在天空下大吼一声:开镰了——整个山岗都颤动了。于是一百多人的队伍成扇面包围着几百亩的山岗。野兔的家族咬咬牙齿咬咬痛苦把仇恨锁在了喉咙里。扇面的包围圈到黄昏时越来越小,在夕阳的照耀下,不规则的黄陂草的图案像一枚金光灿灿的戒指。野兔的心脏几乎绷裂了,手持猎枪站在外围的村里村外的猎手们的心脏也绷到了枪膛上。这将是一场天和地的厮杀,是人与大自然的鏖战(尽管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季节的风终于从深不见底的澧河腾起,排山倒海,发出瘆人的嘶鸣声。山岗上的黄红绿等颜色被风点燃了,他们霎时间乱做一团。紧紧包在黄陂草里的野兔们也乱做一团——是风出卖了他们,把他们的藏身之处精确地报告给了仇敌。它们不顾澧河水的怒吼,一群群地冲出草棵,向外冲,脖子高高挺起,仿佛要升入云端似的。而就在这时,密集的枪声响了,坚定又绵软。

而我却听到了风声。我为什么没有听到枪声呢?

毛豆豆说,黄陂草总是在梦中点燃她。三十年后,毛豆豆说了这样一句话。可这时候,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黄陂草的清香,我的脚上也没了雨天的泥土。我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走得趔趔趄趄的城里人。这个时候澧河两岸的黄陂草里早长出了杂乱的工厂和杂乱的炊烟,村子里的草房早苫了瓦片,苫了钢筋水泥。

一片日光,一杯咖啡足可以背叛一个乡村。黄陂草细弱的灵魂在城市翻滚的人潮中无法搁置。其实,又有谁的灵魂可以安心地搁置在一个城市的阳台的一角。如果说当初逃离了乡村,那么此刻我又逃离了无法逃离的城市。我试图用一片无花果的叶子遮盖我的慌乱,我的无奈,我试图用阳台上的一只凳子,一本书,一本黑皮的书做一片无花果叶,来安放我的灵魂。可我,只听到了阳台上静物的声音,听不到灵魂落地的颤音。毛豆豆的散文于这个城市轻飘得像一声无关痛痒的喷嚏,而我,曾想让毛豆豆拯救这个持续高热的世界。好吧,说说这个城市,这个总是假装清醒假装内秀的城市。谁可以在这个城市找到一个可以让灵魂愉悦的餐馆,谁可以在一只傍晚的餐桌旁找到一个能够共进晚餐的朋友。灯红酒绿只是一座牢房,一座暂时捆锁孤独的牢房。我只看到雾气上腾,丝丝缕缕满是仇恨满是羞耻。不信,你就看看你面前的这只高脚杯,上面虽有你的唇印你的体温,但我走了,只不过是一个转身的背影,我就远离了她的华丽、她的多情和易碎。

毛豆豆的作品越来越多,文笔越来越强势越来越张扬,像一件摩登的绣着花蝴蝶的旗袍,包裹了她的瘦骨嶙峋,和她身后瘦骨嶙峋的澧河。毛豆豆很久不回澧河了,但澧河的水一直在她的作品里漫延流淌,我甚至能闻到河草的苦涩河虾的鲜美。毛豆豆出第十本散文集时回了一趟家乡。毛豆豆沮丧地说十三爷走(去世)了,走时带走了河里全部的鱼鹰,带走了山岗上最后一只野兔,带走了最后一棵黄陂草(是种在十三爷家菜园子里的)。这个老妖精!毛豆豆说“这个老妖精”的时候颇有点愤愤然,显出了灵魂的焦渴。毛豆豆说完这番话,一边捶着桌子一边喝着矿泉水。我知道毛豆豆从此折断了翅膀,她的文字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泥土的精血了。

毛豆豆走后,我一转身看到了自己的孤独,不知我的孤独始于何时。也许是从山岗上的一堆灰烬升起的,也许是从十三爷那一声接一声的肺痨的咳嗽中升起的,或者是从现代化的脚步压倒了山岗上的最后一棵黄陂草升起的。有人把孤独泡在午后的一杯咖啡里,而我把孤独泡在一段静思的时光里。我想肢解、粉碎、遗忘我的孤独,可它被澧河里的季风一点点唤醒,一点点聚敛、繁衍。二十年前,我陪同省里的作家团到市里的劳教所参观。我别别扭扭地拿出“参观”这个词,缘于我看见人类灵魂的空洞,而我又实在找不出另外一个词语代替。在一个半是清醒半是混沌的上午,我们一行来到了劳教所。我们见到了“笼子里”排列的一群青年男女,雌雄都是长长的头发苍白的脸庞。他们的牙齿向这个世界凸现,他们不大情愿地每人露出半个脑袋,任这个世界观瞻。啊哈,他们终于进化成了任人参观的猴子。而我却听到了霍霍的刀锋声正向一场战争靠近,这场战争与尊严有关。那个混沌的天气成了我心中的一块疤痕,一到雨季就刺刺地痒疼。我的文字就有了铺天盖地般的孤独。

毛豆豆和我都没有看见远方——我身后的智者。

我进入历史的古道,在一个十字路口遇见了他。数年后他教会了我对生命的敬畏,明白了草木比人更高贵,人比草木更应该懂得谦卑。与他同行的日子里,我的心里荡漾着喜乐、和平、忍耐、节制;与他同行的日子里,渐渐地,忘却了自己的疤痕,疤痕上的孤独。

从没想到在一座城市种一棵爬墙虎,谁能够把自己种到一堵水泥墙上呢——我也是一棵草本植物——几十年后我发现我倾尽全力也无法褪掉草木的颜色,这是灵魂的标志。可那个季节,我一使劲儿就把自己种到了墙上。接着我就把自己忘记了,我忽略了我的开花我的成长,忽略了一棵小草对一个城市的感受,忽略了我的脚下还流淌着四条河,从创世纪涌过来的。其实,任何一条河都可以滋润我,但我的脚步快得来不及让任何一道河滋润。我从一段几乎苍老的时光中拔出十指时,我的指甲已经风化,于是我的无花果树就老态如龙钟了。

几年后我循着一段钢丝网,访问了这棵爬墙虎,不,是几棵,是一大片,整整齐齐的似一排早操的士兵。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就羞愧了。不知为什么,我喜欢使用羞愧这个词。这个词与早晨与鲜花无关,这个词挟裹了日暮、落叶和一颗不安的心。谁愿意站在一排爬墙虎面前,自己羞愧,谁就是强者,谁就拥有安放灵魂的资格。

在午后的时光里,在一面镜子的引导下,我找到了那只凳子,那只断了一条腿的凳子,还有,那本书,那本黑皮的书,里面记录着创世纪和启示录。于是,我又听到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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