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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纪 委 故 事》

(2017-05-25 14:25:18)
分类: 中篇小说
中篇小说《纪 委 故 事》
       发表在《上海小说》    2005年第二期

  《小说月报》2005年增第三期转载    《领导科学》 2005年第十期改编

  收录在《湖南文艺出版社*中国新写实小说丛书》 2006



       倪文古接任这个大型国有企业的纪委书记,他感到十分的突然。

  他原在地处边远地区的基层单位担任党委书记,几天前,总公司党委办公室来电话让他马上到总公司来,说总公司领导要召见倪文古。倪文古疑惑地问人家有什么事。

  去总公司所在地的火车只有一趟,要在第二天才能启程。这一夜他不知考虑了多少种可能性,他也没有想到他会能升迁为总公司的纪委书记。晚上,总公司副总经理汪桐还给他来过电话暗示过他,他都没有联想到自己会有此造化。那天倪文古为了赶早五点的车,他早早地便躺下了,他还在迷迷糊糊时,电话响了,他接电话,对方跟他亲热地谈上了半晌,他也没有听出对方是谁,他心里很不耐烦,便不客气地问人家是谁。当他听到对方回答是副总经理汪桐时,他的睡意全无,他想他的莽撞,一定会使副总经理不愉快,他连连道歉。

  总公司那些领导们过去他是很难见到面的,只是总公司的一些会议上,远远地望见,最多也只是匆匆地握一下手。再就是领导来检查工作,也是向领导做汇报,领导们提出一些意见和指示。仅此而已,他有时都怀疑领导们是否知道倪文古这个人,因为整个总公司职工就有四万余人,就他这样的中层和基层一级的领导干部就有千八百人。这个副总经理,过去见面时巴结人家说话,他也还是绷着脸,用鼻子哼着,甚至连哼也不哼。今天突然之间来电话,他当然感到十分的意外,同时也感到不安。

  出乎意料的是副总经理汪桐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还兴致很足地与他寒喧,问他的住房情况,妻子的工作情况,还有意无意的探讨着有什么要求。搞得倪文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猜想过与这次去总公司的关系,索性问了汪桐说这次总公司领导这么急着召见他有什么事?副总经理话语中透出了不满,“小倪,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还跟我兜圈子,跟我还外道起来了,知道了有什么不能说。”

  “我是真的不知道领导找我有什么事,要么我怎敢跟您还明知故问呢。”

  汪桐也认起真来了,“你真的不知道?那我就不说了。”接着他又唠了一些闲话,就放下了电话。

  这么一来他再也睡不着觉了。他妻子分析说,今天这个电话肯定与领导的召见有关。即便是这样,也没有联系到他的工作的变化上。

  倪文古到达总公司所在地的车站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间了,接他的是党办主任,还带来了一辆小轿车,以往他可没有这种待遇。坐在车上,主任对他说是企业集团的领导来了,所有的领导都等着他呢。倪文古感到诚惶诚恐,又感到莫名其妙,企业集团是总公司的上级领导,相差好几级呢,干嘛都等着他这么一个基层单位的书记。他说出自己的疑虑,主任只是一笑,做高深莫测状,不置可否。这就又为这次领导的召见增添了几分神密感。

  倪文古在主任的引导下来到了总公司的常委小会议室,总公司的几位主要领导他还认得出来,而企业集团来的领导,他几乎一个也不认识,总公司总经理罗辰宇一一向他做了介绍。他这才知道那几个人里有企业集团的党委书记、纪委书记、副董事长和组织部部长,这个企业集团管辖的总公司就有十几家,倪文古所在的总公司只是这个企业集团中一家,这个企业集团从人数上堪称世界上第一大企业,企业集团编制为副省部级,过去这些领导的名字也只是在企业集团的报纸上见过,象倪文古这样一个地处边远地区的基层领导,就是见上这些领导一面都会受宠若惊的。几个人都热情地与他握手,他不知所措地握着别人递过来的手,机械地摆动着。

  他与大家一起坐下来,企业集团党委书记宣布了他当纪委书记的决定。他简直就是目瞪口呆,这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当上了纪委书记就是正县团级干部,这个位置对于他这个科级干部是可望不可即的。以前他有过耳闻,前任纪委杨书记退休后,总公司里有多少多少个付县团级干部都垂涎这个位置,真没想到这个位置会奇迹般地加冕在自己的头上了。

  企业集团党委书记宣布后做了发言,他要求班子成员精诚团结,形成党的核心力量,促进改革。随后纪委书记发言,他从纪律检查工作出发,要求纪委要加大反腐败力度。副董事长从经济工作上作了指示,要纪委工作为经济中心保驾护航。最后组织部部长说明了这次对倪文古的任用情况,是出于对班子的年龄结构、文化比例、以及基层干部尤其是对边远地区的基层干部考虑,才做出这样的安排。

  接下来是总公司党委书记张立权代表总公司领导班子表态,说新的党委班子如何团结,如何执行上级路线等等。

  最后企业集团书记,看着还在一直发愣的倪文古说:“还是让小倪发言吧。”

  此时的倪文古头脑里一片空白,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只是说:“对这个任命,我很意外,真的,真的很意外。”

  企业集团书记笑了,“别意外了,都还没吃饭呢,咱们还是一起吃饭吧。”

  在走向饭厅时,那个晚上打电话的副总经理汪桐拍着倪文古的肩膀说:“你挺有意思的,还挺意外的。”

 

 

  倪文古所在的这个中央直属的企业总公司,下属60余家直属单位,在总公司管辖下的基层单位,横跨三个省,副地市级编制,机关的各处室就有60多个,机关工作人员近千人。对于他能够从一个普通的科级干部,一跃成为几人之下几万多人之上的领导者,确实是让他意外的了。

  这些企业集团领导到他们这里来宣布班子,其实只是为他一个人来的。吃过晚餐,几个领导便连夜返回企业集团。倪文古以及班子成员为企业集团领导去送行,在软席侯车室,他将那时没有说出的话,找了个机会说出来,其实那是为了向领导们表示决心:“我感谢领导和组织上对我的信任,我绝不辜负党给预我的责任,组织上把我这个地处边远地区的基层干部提拔到纪委工作,我想也是考虑了我没有背景,也没有与领导的连带关系,以便加大反腐败的力度,纯洁我们党的队伍。”

  他说完后,他思忖着一定会得到领导赞赏的。而几个企业集团领导都流露出惊讶之色,集团纪委书记则做出一副深沉状,许久也没有人吱声,在软座候车室里一片静默,搞得倪文古难堪之极,他以为大家都的惊讶是为他说了大话呢。这种静默一直维持到秘书跑进来告知列车进站时,才打破了这种沉默。

  上车前,企业集团的纪委书记握着他的手,漠然地说:“你的工作重任在肩还要继往开来,任重道远还要展望未来,精诚团结才能达到齐抓共管。”

  一席话说得他懵懵懂懂,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思想着这是针对刚才他的表态发表的议论,他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快,而这种不快丝毫没有冲淡他升迁后的喜悦心情,回到招待所后,他便拔通了家里的电话。

  从话筒中传过来妻子的声音便能听出那种喜不自己的兴奋,“那我也可以跳出这个边远的地方了,可以到大城市过一辈子舒心的日子了。”

  “你可别这样去对别人说,那会对我有影响的。”

  “我知道哇,我不就对你说了吗,咱们这一来就是十五年,孩子都十四岁了,在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倒不是为自己考虑,为孩子将来考虑,我们也得离开这个地方。总公司召见你,我倒是想到了调动你的工作,就是没想到会能提拔你。这真是你家祖宗积德了,才会天上掉馅饼。”他妻子唠唠叨叨,还伴着激动出来的啜泣的声音。

  倪文古一想可不真是有十五年了,十五年的辛酸苦辣,一下子便涌上了心头。倪文古二十二岁那年就从基层单位的团委书记,调入总公司团委担任了团委副书记,他受到原党委书记的赏识。那时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还没有毕业,社会上已经开始讲知识结构了,他们系统的大学招收一批总公司一级的团委书记入学的预备干部大专班。党委书记找到他,劝他报名入学,说今后要强调知识化了,没有学历恐怕会不受重视的。这样他参加了入学考试,成绩还算不错,入学二年,毕业给了个大专文凭。毕业回来后,他的那个团委职务已被人占了,党委本来准备另外给他安排工作的。正巧这时赶上在边远的地区建设了总公司的新基地,党委号召党员干部积极报名到最需要的艰苦地区去,当时他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开始他并不想报名,他看到那些报名的干部,很多是为了解决子女就业才去的,他并没有动心,但是后来他看到绝大多数干部都因此提了级,他认为这是个机会,自己还这么年轻,如果到艰苦的地区煅炼一番,提拔一定会指日可待的。他报了名,为此党委书记还表扬了他,并告知他成为基层单位的党委书记,也就是说他成为了基层党组织最年轻的负责人,当时足使他欢欣鼓舞的。书记还向他暗示,如果在基层干出了成绩,不出几年就会把他调回到机关来。他高兴地说服了正在与他谈恋爱的未婚妻,一同去了这个艰苦地区。为此总公司还发过文件,号召党团员向他学习。回想起当年隆重的送行的场面,他一直是历历在目,而他绝没想到的是这一走就是十五年,而且他在那个职务上再也没有变化过,那个曾许过愿的书记,“一刀切”回了家,妻子常埋怨他骗了她,但是他们也只能服从这种命运的安排了。哪承想到这种突然的转机,会使他一步登天。他坚信了那句功夫不负有心人的至理名言,他认为这是他的负出的价值终于得到了回报。

  倘若他在家肯定要与妻子庆贺一番,他会看到妻子欣喜若狂的表情,分享着他的快乐,最后他会在极度的兴奋中与妻子好好云雨欢愉一番。想到这里他甜美地笑了,他就是咀嚼着这种幸福进入梦乡。

  一早,他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他睁眼一看,外面是阳光普照了,金秋十月的这种阳光,肯定不会太早了,他拾起桌上的手表一看,已经是七点多钟了。

  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在基层现场安全生产常常牵系着他,总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基层单位他毕竟是党委的一把手,事无巨细,大事小情,甚至两口子打架都要找到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各种电话打进来,是事都要管。而今这些都会离他很遥远了,他毕竟是县团一级的领导干部了,他是有理由睡得这么踏实的了。

  他匆忙打开门来,总公司总经理罗辰宇站在了门前,开着玩笑:“倪书记上任就开始睡懒觉了,难怪不正之风履禁不止呢,原来纪委都在睡觉。”说着罗总经理笑起来。

  “昨天晚上贪了点黑。”倪文古羞愧地陪笑着。

  “兴奋的吧。”罗辰宇明察秋毫,早已识破了他的天机。倪文古面露尴尬,不知怎么应答,好在罗辰宇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罗辰宇对后面说:“我给你带来了办公室主任,来安排你一下食宿问题。”

  倪文古这才看到总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聂远尾随在罗辰宇的后面,与他同时进屋的还有招待所的主任,还有一个长得俊俏的年轻的女服务员。

  “倪书记,我与招待所主任安排了一下,一会儿,您就搬到招待所五楼上去,上面是高间,只有总公司以上的领导干部才住的,平时没有人,挺肃静的,不会影响领导的休息。”办公室主任聂远说。

  “昨天聂主任来电话告诉我们说倪书记独身住在招待所里,我们招待所还专门召开了会议,研究了您的食宿情况,我们有责任安排好领导的休息,我们决定小张负责你的卫生清理和照顾您的起居。小食堂专门为您开小灶,每天您要是吃什么,只要与小张言语一声,就可以让食堂为您做好,由小张送上来。”招待所主任安排得极为细致,他还介绍了那个称小张的女服务。

  “倪书记,我们为您配备了专车,每天接您上下班。如果出门,可以随时打电话过来,我们随时给您派车过来。”聂远说话显得毕恭毕敬的。

  “倪书记,看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尽管对聂远说。”

  一时间搞得倪文古晕晕忽忽的,他简直有些诚惶诚恐地说:“谢谢领导关心!”

  “你不就是领导吗。你还没适应当领导哇。”罗辰宇说着便大笑起来,另外几个人也随着讪讪地笑着。

  倪文古想自己确实还没有适应作领导,刚才自己肯定表现得很滑稽,也跟着笑了起来。几个人开始动手帮他收拾东西,他忙阻拦着说:“自己来得挺匆忙的,只是一些常用品,没啥东西,我自己来吧。”

  “你就不要管了,让他们为你收拾吧,需要的东西,我已经告诉聂远给你买去了。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天也不早了,咱们俩个还是下楼到食堂吃饭吧,然后,班子成员见面开个会,杨书记带你去纪委与你搞个交接。”杨书记是纪委前一任书记。两人边说着话边走下楼去。

 

 

  两人吃过饭就来到总公司,先是领导班子成员见了面,这些多半是倪文古认识的,只是很少有过接触,原来他们都是领导,对他说话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状,如今坐在一起说笑,使倪文古显得不习惯,但他想自己会很快适应这种环境的。

  这个班子会没有别的主题,只是为倪文古与大家见面搞的。党委书记张立权简单介绍了一下倪文古的情况,然后罗辰宇讲话说起班子的各位同志分管的工作情况,并说明班子内的同志都能密切配合,非常团结,他还充满信心地说倪文古进入班子后一定会将这种团结保持下来。

  前一任退下来的纪委杨书记也出席了这次见面会,会议结束后由纪委杨书记领着到纪委的各科室转了一圈。倪文古与纪委的同志们见了面后,回到了纪委书记的宽敞的办公室,两个人开始办交接,其实交接过程再简单不过的了,杨书记从退下来的那一天,开过了欢送会,他就再也没来过纪委,屋里的东西,他早在退下来之前就收拾好了,他说就等着新的纪委书记上任了。杨书记把一串钥匙和纪委的一些规章、文件交给了倪文古,交接工作就算完事了。

  倪文古觉得这样的交接似乎有些太轻率了,对以往的纪委处理的问题和纪委的干部情况也应该有个充分的了解。

  “杨书记,以前的纪检工作还有什么没有解决的,需要我来进一步工作的地方,您是不是能介绍一下呢。”倪文古说。

  “我在任上的事,我都处理了,我怎能留尾巴给下一任的同志哪。”杨书记虽然是面着笑容,但从语气上有些愠怒的声调。

  “我以前从未做过纪检工作,很多方面都不懂,希望杨书记还能多多指教。”  “那就不必了,我过去也没有做过纪委的工作,干一段就知道怎么干了。”

  送走了杨书记,倪文古心里感到空落落的,坐在那个宽大的坐椅上,不知该做些什么。这时,门有节奏地响了几声,然后推门进来了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同龄人。倪文古一见,是刚刚认识的,是纪委的秘书,但却叫不上名来,杨书记介绍时只记住了他的姓,他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着:“小孟,来来来,我还正想去叫你哪。”他猜想秘书这时过来肯定是来帮助他工作的。他初来乍到,对纪委的工作一时还摸不着头脑,他想这工作只有秘书能帮助他。

  倪文古拉着小孟坐在沙发上,还带有谦逊的表情对小孟说:“我刚到纪委的工作,对纪委的工作还不了解,只有依靠你们帮助我尽快地熟悉工作了。”

  小孟说出话来却显得很吃力,“倪书记,我来找你,并不是要跟你介绍纪委的工作情况的。”

  “那你是为什么呢?”倪文古感到十分的吃惊。

  “我过去跟杨书记谈过的,我准备调转。”

  “调转?往哪调?”倪文古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刚一到纪委,就有人提出调转,这明显表现出纪委的“军心”不稳,调转人还是纪委的秘书。他说出话来就有了泠淡的腔调。

  “倪书记,你别有啥想法。我知道你刚刚上任,就提出这个要求,似乎是我不愿与您共事似的。早在一年前,我就对杨书记提出了调转的事,杨书记当时说他不愿意在退下来前换秘书,说在他退下来时一定帮我调过去,谁知他言不符实的人哪。其实这也不是很难的事,只是机关内部的调整,只要上党委常委会说一下说可以的。”

  “你要往调转哪?”

  “我要调到总公司的文协去当编辑。”

  “文协?什么文协?文协是干什么的?”倪文古真的不知道总公司还有个文协这个编制。

  “文协就是文学艺术工作者协会,主要是负责文学创作的,他们还办了一个内部的文学杂志,我就是要到那办刊物,文协的秘书长也愿意让我到那里去。”

  “孟理。”经小孟一说,倪文古一下子就想起了小孟的名字,因为他常在集团的企业报的副版上看到这个名字,杨书记介绍时他还在想这个名字好像熟悉呢,“其实我也爱好文学,过去也给集团报写过小说的,但发表的极少,后来就不写了,但我还挺愿看那些文艺作品的,所以你的文学作品我也看了不少,真没想到你在纪委工作。”

  这么一说,孟理显得难为情起来,“倪书记,在集团报上发表的那些全是顺应新闻形势的作品,没什么艺术价值。”

  “是呀,我看那些东西都有种类同的感觉,我更愿意看有些杂志上敢于揭露一些社会问题的小说,虽然带有虚构的成分,但是总是说些真话,不象报纸上这样的东西就很少,如果新界的舆论监督要是搞好了,干部的违法违纪腐败也许就会有效的控制了。”倪文古确实看了不少的书和杂志,在那个边远地区也没有什么文化生活可言,在他当书记期间,在他倡导下搞起了图书阅览室,还成立过一个文学小组,他也常常借阅图书杂志,有时还作为领导出席那个文学小组活动,而他却不知道总公司还有个相应的文学的协会。

  两个人谈起文学好像彼此之间找到了知音,话题一下子从调转滑到了文学上,谈到最近《小说月报》等一些杂志上发表的揭示现实的一些小说。这么一谈显得融恰了许多,过了很长时间倪文古才把话题又拉回到调转上,“小孟,既然咱们俩都有共同的爱好,咱们俩也不妨也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你调转的真正想法。”

  “领导这么直率,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在秘书岗位上都干了十年了,跟了几任书记,人家许多秘书都是跟了领导就能得到重用,干个三两年,就提个级,党办、行办那些秘书都换了三四茬了,我还在原地踏步。”孟理停顿一下,观察了一下倪文古的神情,他看出倪文古没有什么反感的表情,但他还是解释着自己的这种说法,“我说的这些好像是做工作就是为了当官似的,其实今天你看到纪委的这些工作人员你就能发现许多的问题。”

  “什么问题?”倪文古确实没有注意到纪委与别的机关科室有什么不同。

  “你没看出来,这些人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吗,我是最年轻的,但也已经进入到不惑之年了,同我一样,这些人从调入纪委开始级别就是一直没有变化,一直到退休。前几任书记也都是从别的部门提拔来的,不过是为了提级需要的,除你以外还都有个共同特点。”

  “什么特点?”

  “都是临近退休年龄。”

  倪文古对前几任纪委书记也是知道的,他核对了孟理的话,确如孟理所说的那样,就笑了:“孟理,你就是为这些才要求调转的?”

  “也是,也不是。您要考虑我的要求,给我个答复,你不同意的话,我还是个党员,我还有组织观念,我会服从组织分配的。”

  孟理说完后,起身告辞了。扔下倪文古愣怔了半天,他的头脑中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他没想到上任的头一天,秘书会说出这么多的烦心的话。如此一来,倪文古远没有接任后的那种喜悦,心里挺烦躁的。这时,随着敲门声,办公室的聂远主任出现在门口,“倪书记,小车给您准备好了,中午了,该送您去吃午饭了。”

  倪文古看了一下手表,果然快到了中午下班的时间,就说:“还差几分钟吗,公司招待所也就是十多分钟,还用什么车呀?”

“差几分钟,省得与机关下班的人一起走出去,挤挤擦擦的不方便。领导们下班都是坐车的,如果就倪书记一个人走回去,我还不是要挨那些老总的批呀,你要支持我的工作。”聂远边说还边为倪文古拿过衣服,为倪文古穿上,搞得倪文古很不自然地说:“我自己来,自己来。”

看到聂远的热情,倪文古显得难为情,他看到过这样的工作往往都是领导身边的秘书来做的,也就是说这些本应该是孟理的工作,却让行政办公室主任跑前跑后地跟着忙,看来孟理确实不准备在纪委当秘书了。

 

 

  倪文古当上纪委书记后才知道什么是干部的特权。

  十五年前他在团委工作时,机关只有一台上海轿车和两台吉普车,几个主要领导出门一般都不肯坐车,除了来了上级领导或下基层时才不得不动用司机。而如今几乎每一个领导都能平均有一部小车,上下班步行只用十来分钟就能到机关的路程,也要用车接送。

  倪文古开始不习惯这种待遇,中午聂远陪着他坐着小车回到招待所,来到住宿的五楼高间,一进屋他就呆愣了。他想不到会住进如此高级的房间。以前他只听说过招待所有几间是专门为领导同志准备的高间,而他绝对想象不到房间会豪华到这种程度。

  房间从布局上是内外间,外面是客厅性质,里间是卧室,加起来有一百多平米。地面铺着两张特制的纯毛地毯,一圈高级的真皮沙发,电视、冰箱、空调等电器一应俱全。聂远介绍这是按照国外的五星级宾馆的套房设计的。

  倪文古拍拍那套真皮沙发说:“这套沙发怎么的也得万八千元钱吧。”

  “这一套沙发就十万元钱。”聂远说。

  倪文古有些瞠目,他给出的价格都往上浮动了,却还是有这么大的差距。他想聂远一定会小瞧自己没有眼力,他见聂远在一边垂立,还是那种谦恭的神情。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脱去衣服问聂远:“这屋有衣柜吗?”

  聂远忙接过倪文古的上衣,说:“倪书记,衣橱在里间。”倪文古随着聂远到卧室,看到在卧室的门后面是一排壁橱,打开后发现里面已经挂上了一套西服,羊毛衫羊毛裤,还有带包装的几套衬衣衬裤,连短裤都准备齐全了。倪文古迷惑不解,“怎么的,这屋还有其他的人住吗?”

  “没有,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您从家里匆忙赶来的,也没穿戴什么,天气越来越凉了,就为您准备了一些需要更换的衣服。”

  “我过几天回去交接时,顺便会带过来了。”

  “那不是还要过几天嘛。”

  “那么……这些需要多少钱?”倪文古说出话来有些虚,因为刚才对沙发的估价偏差,他已经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了。关键还在于他来时的匆忙,当时想只在这里住上两天就回去,口袋里没带多少钱。

  聂远犹豫了一下,说:“用不了多少钱,这都是招待所准备的。”

  倪文古还想说些什么,他听到了敲门声,就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随着聂远的请进的话音,服务员小张领着几个着白大褂的的厨师走了进来,他们手里还端着食堂专用的饮食用具。

  “倪书记,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如何,我们只是随便做了几种小菜给您送上来了,如果你还需要什么,请您事先打个招呼,我们一定为您准备。”其中一个厨师一边殷勤地收拾着茶几,一边说道,看得出他是厨师中的头儿。

  “何必送上来呢,我下去吃就行了吗,看什么好就随便吃点什么。”倪文古有些诚惶诚恐地说。

  “那怎么能行,下面食堂几乎每天都有会议接待,人多,乱糟糟的,您上下楼来回走楼梯,只是为吃一顿饭,也不方便,还是让他们送上来吧,每天你要吃什么,可以对小张言语一声,她负责告诉食堂就行了。”聂远说着便示意大家都退出去,“倪书记,你要没什么事,我们走了,下午上班,车就在下面等着您。”

  倪文古打开那些装饭菜的器皿,饭菜标准远超过他的想象,他思考着用自己的经济收入能否承受这些费用支出。

  下午倪文古上班,党办便来电话通知去常委会议室参加常委会。会议开始后他才知道是研究干部的会议。他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常委会,很多时候都听着别人说,无法插嘴。

  总公司的组织部长介绍几个干部调整的情况,是关于几个干部提拔的问题。组织部长说到了他所在的那个基层单位,由于倪文古的调离,党委书记空缺,需要一个人去担当这个职务。

  倪文古当了十五年的书记,对那个岗位有着深厚的感情,对那个基层单位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他十分关心这个职务由谁来担当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他猜想组织部长一定会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而事实上他听到组织部长说到的却是一个他绝对生疏的名字担任这个职务。倪文古嚅动了一下嘴,但看到在座的所有常委们没有一个人表示异议,他犹豫了。他在基层党委当书记时就知道现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在会上没有人提出反面意见,就等于通过。

  倪文古还是忍耐不住,打断正在往下说明干部提拔情况的组织部长说:“你先等一下,我们那个单位的书记是不是应该从单位中产生为好呢?”

  在座的常委都对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在这些目光中他勉强地挤出一丝苦笑,不知道下面的话怎么说才好。组织部长也很尴尬地注视着他,眼光中也似乎流露出某种无奈,从研究干部开始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立权说话了:“那是从全面考虑的结果,你们那个单位的几个人选还不成熟,所以派进一个干部去搞一下统筹,这样有利于工作的落实。”

  倪文古发现组织部长的神情立刻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正是这种感觉使倪文古坚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想,要是从我们单位产生这样的书记,他对这个单位的情况比较了解,那样不是能更好的统筹工作吗?”

  张立权脸色很不好看,但没有说什么,会议出现了僵局。这是倪文古始料不及的。他在基层党委会上,几个人就是常常这样提出反面意见,然后大家争论,争论出结果后再敲定,他认为那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他想不到张立权的一句话会使会议形成僵持状态,倪文古看了看组织部长,组织部长拘谨地坐在那里,他的目光一直在张立权脸上寻找答案。

  “我看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先让行政的一把手胡铁勇兼任一下,以后选出合适人选来再研究吧。”总经理罗辰宇适时地出面调解了一下,这时几个沉默不语的常委们也活跃起来了,都应合着说这是个好主意,会议才得以持续下来。

  倪文古注意到直至最后也没涉及到应用纪委的干部,倪文古想起秘书孟理的话,他想有必要争取一下,便问:“这次纪委的干部是否有调整的?”

  组织部长先是愣怔了一下,马上说:“这次没有研究纪委的干部。”

  张立权马上把话接了过去:“倪书记刚刚接任,对纪委的干部还不算了解,纪委的干部我想可以以后再议吧,没有对纪委的干部进行调整。”

  倪文古心里挺不痛快,但是一想张书记的话也不无道理,自己刚来,对纪委的同志确实不了解,提拔哪一位都说不准,也许还会出现什么样的笑话呢。

  常委会结束后,倪文古屁股还没有挨上座椅,副总经理汪桐脚跟脚地跟了进来,并没有寒暄的意思,坐在屋里的沙发上,矜持地掏出一盒烟放在茶几上,然后抽出一只烟点上。倪文古看着汪桐的那种神秘兮兮的动作感到有些可笑,他走过去坐在汪桐的旁边,汪桐将烟盒往倪文古这一面挪了挪,倪文古摇了摇头表现不会,汪桐喷出一股浓烟来,说:“倪书记,在党委常委中,几位领导各有各的分工,干部管理的工作一直是大家关注的,党务干部都是张书记一个人把持着,行政的由罗总经理掌握,拿到会上来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了,一般没有什么人提出否定意见。今天因为你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常委会,我想咱们俩比较要好,所以我想告诉你一声。”

  “我只是希望能在我原单位的领导同志中产生一个书记。另外,我初来乍到纪委虽不了解纪委的同志,但我看到纪委的同志十几年都没有过升迁调整的,站在本位立场上,理应争取一下才对。”倪文古说出话来非常诚恳。

  “我只是说一说,别太越格了。”汪桐说着便告辞了。

  送走了汪桐,倪文古坐在办公桌前思考了许多的问题,他意识到如今自己已不再是一个基层单位的领导者了,而是这个拥有几万人企业的领导集体中的一员,他的思考的角度也不能再与基层单位的方式一致了。

  

 

  倪文古回到原来他所在的单位办了交接,就算正正经经地当上了公司的纪委书记了。

  交接是由总公司党委书记张立权亲自陪同去的,随行的人员有十余人,其中有副经理汪桐和组织部长,可谓是声势浩大。迎接的场面也不同以往,所在地区各单位的主要领导都去车站迎接。这些人大多是与倪文古同时来到这个基地,朝夕相处了十多年,在一起开玩笑扯淡是经常的事,而这次见面时,这些人都有种恭维的神情,说出话来也不如以前那么直率,他清醒的知道这是他地位变化所决定的。

  这些总公司来的大员们召集所在地区的各单位领导们在地区的会议室开了个会议,介绍了集团党委对倪文古的任命情况,随后宣布了几个班子的变动情况,其中就有倪文古所在单位书记一职由行政一把手胡铁勇兼任的决定。

  开完这个全地区性的会议后,张立权与到来的各单位领导分头进行谈话。倪文古没有谈话的任务,他与胡铁勇一同回到原来所在单位进行交接。回到自己单位的气氛与刚才会议的严肃有了明显的区别,他一进单位大门,人们热情地走过来对他问寒嘘暖,机关的同志们还张罗着为他开欢送会。他与胡铁勇交接工作只是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搭档了十多年,相处非常和谐,小冲突虽然也曾有过,但那些都是因为工作上发生的矛盾,过后两人从不计较。倪文古对工作上的事也没有什么交待的,党委的许多工作都是两个人合伙干的。

  接下来便是单位的欢送会,晚上在食堂还搞了个会餐,作为欢送的一个内容。倪文古很晚才回家与老婆团圆,两个人只是共度了一宿的好时光。原本倪文古还想在家多呆两天,张立权一行人要在第二天就回总公司去,张立权还劝他在家多呆上几天,这样一来,倪文古反倒不好意思不回去。刚接的纪委书记,就耽误工作是说不过去的。所以说服妻子,晚上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要带的必需品,第二天一早倪文古随着张立权书记一行匆匆忙忙离开了。

  坐在软席车内,倪文古望着窗外的秋天带给大地的萧瑟景象,心里不禁犯起了酸楚,他对这块与他其同奋斗了十五年的土地已经有了浓重的感情,原来在他心里总是思想着如何离开它,而一但离开它,自己又是那么的难舍难分,他自然想起了那些与他在这里朝昔相处的同志们。

  人们起了大早来送他,把个月台都站满了,似乎他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当时他激动地想到了自己的责任,如何做出成绩才能对得起这些纯朴的人们。

  坐在他对面的汪桐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倪文古伤感已在汪桐眼里一览无余,当倪文收敛回目光投向汪桐时,汪桐才微笑着开口说话:“倪书记,是不是在想念妻子呀?”

  一句话窘得倪文古脸色腾红,嘴上支吾着说:“哪呀,我只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有些累。”

  汪桐一听便笑出声来,倪文古觉出刚才不经意的掩饰却成了汪桐玩笑的话柄了,也难为情地笑了,悄声地对汪桐解释说:“你是在想我和你弟妹的事了,昨天我回到家都半夜了,还收拾了大半宿的东西,今天又是五点钟的车,几乎没睡上觉。”

  汪桐含着狡黠的笑,并没有在这上面继续纠缠,把话题转移到他妻子的工作调转上:“弟妹工作在哪单位?做什么工作的?”

  倪文古介绍了自己妻子的情况。汪桐一听才知道倪文古妻子只是企业内部电话所的电话员,他显得很奇怪:“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党委书记,在这地方也算是个地头蛇了,自己的老婆怎么还不弄个干部籍呢?”

  “这哪象咱们总公司所在地,人那么多,职位也多,动个人挺容易,在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人就那么几个,要是互相之间都在攀比特权,还不乱了套了。”倪文古说。

  汪桐若有所思,半晌才说:“那么的吧,弟妹调转的事就由我负责了,我看就去多经处财务科吧。”

  倪文古喜形于色,他听说这几年有关系的人都使出浑身的解数,往多经部门调转,他记得总公司的一份报告曾说过,生产部门的产值只占多经创收的一半,这两年多经处收入高,还有零花钱。他听说妻子能进多经部门,又是做财务工作,当然满心欢喜,但倪文古又有些忧虑:“那样影响不太好吧,我刚当上纪委书记,老婆又是进机关又是提干的,恐怕舆论会对我不利的。”

  汪桐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在你那个基层单位呆傻了,你这算什么事呀,妻随夫调动,这是合情合理的,这也是为了便于领导的工作,咱们纪委书记的爱人理所当然应该有个好工作,免得牵扯领导的工作精力呢。”

  “别让人认为我这个纪委书记也在搞特权。”

  “你也太愚腐了,你们这些带有知识分子气的领导,就不如我这个工人出身的干部来得直接,你也不看看现在的气候,现在不是流传那么个顺口溜嘛,叫作‘亲家厂夫妻科,叔叔侄儿对面桌,孙子开车爷爷坐,老公公打水儿媳妇喝,当公仆亲戚朋友都享福’吗?”

  “在咱们公司也这个状态吗?”倪文古觉得这似乎与自己的责任有关,就严肃地问道。

  此时的汪桐说出口后也觉得有些后悔,忙说:“咱们总公司党风党纪工作还是抓得非常好的,这些问题在地方的一些单位是非常严重的。”汪桐说着便喊组织部长过来,然后就布置组织部长为倪文古妻子调转的事,倪文古半推半就地说:“别那么焦急,先放一放再说吧。”

  汪桐正色道:“倪书记,你就别管了,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只有几天的光景,倪文古的妻子带着孩子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倪文古很是兴奋,兴奋的原因是自他来到公司纪委后,几乎每天都在学习有关纪检工作的文件和材料,要么就是与纪委的每个同志谈话,尽量熟悉情况,以便更快的进入角色。倪文古诚恳地说自己对纪委工作不熟悉,需要有懂行的人帮助出主意想办法,并表示自己不是要退休的老头子,不是为了靠时间,不是那种不为纪委争利益的人,自己毕意是常委中的一员,任用干部自己还是能说上话的。

他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很多人还是有些感动。只有与孟理说话时,孟理显得不以为然。

孟理绝非等闲之辈,在孟理了解的情况中发现倪文古是个没有背景上来的干部,他认为上级之所以把倪文古从小地方破格提拔上来,有着年龄结构的因素只是一方面,而主要的是出于找个小人物的考虑,免得他伤别人的“筋骨”,在孟理的心目里,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鉴于此原因,作为秘书的孟理并不想与自己的顶头上司靠得太近,这与他的工作性质相去甚远,他不想继续在纪委工作下去了。

  倪文古看到孟理的这种神情,还以为这样的暗示仍不够坦诚,他补充了一句完全是带有许愿性质的话:“你放心,你的事,我过一段时间一定为你争取。”

  孟理的态度稍有了一些变化,勉强地说:“倪书记,我不会耽误纪委的工作。”

  那天,倪文古召集了纪委所有人员开会,这是他到纪委来的第一次全员大会,他说自己对纪委工作不熟悉,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他还客气地要大家支持他的工作。他着重地提出了纪委所存在使用和待遇上的问题,特别是在经济上与其它部门存在着距离。他批评一个单位的纪委书记在班子分工主管多经的创收,这样的纪检书记又怎么能够在单位经营工作中起到保证监督的作用。他说这些责任都不在下面人的身上,主要在纪委领导的身上,他真诚地说:“我今年才四十多岁,我并不是上纪委来养老来了,大家的利益我一定争取,一定要把纪委干部的地位提高上去!”

  他话音刚落,纪委的干部们便鼓起掌来,他的这些话得到了全体干部的支持,他就是带着这种兴奋坐车回到了招待所。当他走进自己的那个高间,他发现屋里有了许多的变化,多了一些生活的必需品,他对这些生活必需品感到有些熟悉,但他并没有联想到他的妻子身上,他还以为会有其它的领导同志也住进了这个高间。过了一会儿,随着女人间的说话的声音,服务员小张与他的妻子走了进来,他还愣怔一阵,他听到了儿子喊爸爸的时候,他才确认了自己的妻儿来到了身边这么个事实。小张识趣地拉上了房间的门。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不能来吗?”妻子娇嗔地诘问道。

  “我只是想不到你们能来嘛。你们是怎么来的,孩子难道不上学了?”

  “你交接走后的第二天,办公室的聂主任就到咱们那儿去了,还带去了几个人,说是来为我的调转和搬家,他们帮助忙乎了好几天,然后用车把所有的东西,连同我们娘俩一起拉这来了。”

  倪文古暗自称赞聂远这个人会办事,他说:“你们也不知道来个电话。”

  “聂主任说,先不给你去电话了,说是给倪书记一个惊喜。”妻子喜气洋洋地说:“刚才聂主任陪着我去了孩子的学校,然后又带着我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

  “什么工作环境?”

  “你还不知道?我去多经处的实业公司的财务科报到了。”

  “这么快呀。”倪文古真的没想到那天在车上与汪桐谈到妻子调转的一席话,会这么快就能得到解决。他还想说什么,聂远一推门走了进来,见到倪文古就说:“倪书记,我们没征求您的意见,擅作主张,就把夫人和孩子接过来了。”

  倪文古亲近地拍了拍聂远的肩说:“你咋还客气上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聂远一副诚惶诚恐的神情,说:“可别感谢我,要感谢你还是感谢罗总和汪总他们吧,这都是他们安排的,他们还特意吩咐我,你还有什么要求,就跟我说一下,便可以解决。”

  “没什么要求,唉,那些家具放哪里了?”

  “都已经安顿好了,我们把紧挨着您的那间小张用的服务员休息室腾出来放那些东西,你们的孩子,就在那间屋子里睡觉,等一会您看一下吧。不会等很多长时间,到你们搬家时,我们再帮助你们搬过去了。”

  “搬家?往哪搬哪?”

  “倪书记,你还不知道吧,给领导班子盖的那座小楼,很快就要竣工了,到时候就可以搬进去了。这么的吧,明天是星期六,我跟施工单位联系一下,明天我带小车过来,陪着你们去看一下房屋建筑情况。”

  送走了聂远,一家三口人都处在喜悦的状态,儿子觉得什么都新鲜,里屋外屋地跑来跑去,直到吃饭,小张与厨师把饭菜送上来,一家人才坐下来一起吃饭,洋溢着一派幸福温馨的家庭气氛。

  两个人上床时,妻子亢奋的情绪已经溢于言表。俗话说“小别胜新婚”,那天回去交接,两个人搞得匆匆忙忙的,还加杂了酒精的作用,远没有今天来得从容不迫,他们缠绵在一起,把夫妻之间的好事做得很自然。结束时仍情犹未尽,妻子枕在倪文古的臂弯中,有意用温热的身体依偎在倪文古宽阔的胸脯上,开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他们在没有人的情况下,用打情骂俏调解生活的格调。

  “哎,我说,那个服务员小张挺漂亮的。”

  “漂亮怎么样?我不是领导干部吗,为我服务的还能找一个丑八怪,还不恶心死我呀。谁不愿意看一个美丽的姑娘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在没有我的那些寂寞的日子里,你没有对人家动过邪念吧?”

  “哪能呢,如今我是纪委书记了,不严于律己哪能教育好别人。”

  “可我看人家一个姑娘家,收拾你的衣物好像是随心应手呢,今天我看她连你的衬衣衬裤都洗过了,当着我的面拿上来的。”

  “你也太敏感了,那是她的工作,你要有醋劲,我可不搭理你了。”

  “你看你还认真了,我这不是开玩笑吗。”妻子娇嗔地说。

  “这样的玩笑不能随便开呀,我现在是领导干部,不同以前了,说话要注意点。”

  第二天,聂远果然来接他们去了新盖的领导住宅,那是样子美观的两幢小四楼。聂远介绍说设计是按所有的领导班子成员人数搞的,每户的结构都是阁楼似的,上下两层,楼下是饭厅、会客厅、办公性质的书房,二楼作为生活空间,有居室有浴室。几个人去的时候,各房间里正在装修,有的已经初具规模,能看得出其中的豪华程度。

  倪文古参观了所有的房间后,问道:“这住宅的建筑面积怎么的也要有一百多平米吧?”

  “何止那么多,是一百五十多平米。”

  倪文古显得若有所思地说:“这要超过我的待遇标准哪。”

  “是超了些,但是罗总说,虽然只有他和书记是副市地级干部,但咱们是准市地级企业,领导班子就是准市地级,住房标准就要按照市地一级待遇盖房。”

  倪文古没有说什么,他佩服罗辰宇这个人的机智。妻子在这些屋子里指手划脚喜不自禁,安排着她的那些家具的摆放位置。倪文古看着妻子欣喜若狂的神情,他的心中也很滋润,比起基层单位住的那所不足五十平米的两室住宅,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倪文古一直认为自己的提拔没有任何的背景,而几天后他与张立权、罗辰宇及工会主席参加集团的领导干部会议,他才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够平步青云,一步便登上了纪委书记的宝座。

  开会那天,四个人走进会场时,会议还没有开始,大家彼此之间都很熟悉,见面互相打着招呼,开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倪文古头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没有人认识他,多半是张立权和罗辰宇把他介绍给别人后,就把他撇到一边。他还没有适应这种领导层的应酬。

  百无聊赖时,他想先找个清静的地方躲一躲,免得尴尬地做人家的听客,他看到前面有一块空场,只有几个人寒暄,他走到几个人的附近坐了下来,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偷偷地记着刚才张立权和罗辰宇为他介绍的几个人的名字和特征,以免再见面时叫不出人家的名字,这是官场之大忌。

  倪文古低头认真地写着,却真切地听到那几个人的说话,谈的都是会议安排上的事,他觉得其中一个人的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十分有特点,也十分熟悉,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认真地审视那个人的背影,这个背影一下使他想起了他在团干部大专班的同学,他立即站起来,走向那个背影,用拳头捣了一下那个后背,并亲切地喊道:“马海林。”

  马海林转过身来一见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浅浅地一笑,似乎这次见面是在他意料之中事,说了句:“你来了。”

  这与倪文古心目中的马海林有了距离,马海林学习时,他是团干部中年龄最大的,所以当了班长,他说出话来极为风趣,有时他开起玩笑,荤的素的都有。上学时倪文古与他相交甚密,毕业后两个人还通信通电话联系过,知道他回去后就从团委书记的岗位上转业下来,提拔到政治部当副主任了,当时的同学中他是第一个被提拔的。主要的原因作为老同学的倪文古再清楚不过了,因为马海林的岳父是他的顶头上司党委书记。而后来因为倪文古调到了偏僻的基层单位,电话和通信都不方便,另外两人所在的是两个总公司,也就渐渐地失去了联系。

  “你咋上这来了?”倪文古问。

  “我调到这个企业集团来了你不知道?”马海林还是用那种浅笑对着他。

  “我上哪知道,我一直在基层单位,哪像你一直都是官运亨通。”倪文古开玩笑时,他发现旁边的几个人都现出一种惊讶,讪讪然地站在那里。

  倪文古见到了马海林,他的孤独感一下子便没有了,整个会场里到处都三五成群的人在说笑,他也就旁若无人地开着玩笑:“我这么多年在基层吃苦受累,主要是我没你那么个好老丈人。”

  马海林显得有些困惑:“老丈?哪个老丈人?”

  “你别跟我打哑谜了,你那个给你当党委书记的老丈人哪。”

  马海林脸上现出一丝的不快,有些愠怒,但还不失身份地平和地说:“我老丈是个农民,等哪天你去拜见你那个农民女儿的嫂子,你就知道了我老丈不是什么党委书记了。”

  倪文古半信半疑地在马海林脸上寻找答案,因为原来马海林开玩笑时也常常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但今天看上去他不象是在开玩笑,他觉察出他的婚姻可能出现了什么变异,如今他所知道的领导们很多都离了婚,就像相声里说的那样,现在见面时都不问吃了吗,而是改成离了吗。倪文古看着一边呆呆站立现出尴尬的几个人,也就说起了自己的近况,说着最近的工作调动情况。

马海林听着他的叙说,至始至终含着一种矜持的笑,注视着他。这时张立权和罗辰宇走了过来,很明显他们俩看着他与马海林唠嗑才走过来的。倪文古乐不可支地将自己的两个领导介绍给了马海林,马海林并没有象他那么热情,只是落落大方地与两个人握了握手。倪文古为他们俩人介绍说:“这是我们在团干部大专班的大班长,也是我最要好的同学,马海林。”

他发现张立权和罗辰宇所表现的出来的热情却出乎倪文古的意料,两个人还一再说需要关照一类的话,他感到有些蹊跷,他从这种蹊跷中有了某种觉醒,他迫不及待地问:“我说老马,你说你调到集团来工作了,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没等马海林回答,罗辰宇一拨倪文古,抢先说:“倪书记,你也真有意思,这不是咱们新来了企业集团的董事长吗。”

  “你是董事长了?”倪文古懵懵懂懂的。他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时倪文古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恰在此时,主席台上的召集人招呼领导到主席台上去,马海林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宽厚地一笑:“有时间咱们再谈吧。”说着他车转身去,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主席台。

  那一天他的情绪简直是坏极了。开会前张立权有些装模作样地批评他也不看一看报纸,在那么多的人搞出了这样的笑话,罗辰宇却是半开玩笑地接过话去说倪文古这样的作法肯定是故意的。如此一来,倪文古以前的那些与自己升迁有关的种种判断,肯定出现了失误,升迁的因素肯定是与马海林有关;另外在此之前也许张立权与罗辰宇并不知道这种背景,而今天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故意在他们面前渲染这种背景,表示自己有个强大的后台。他想象着那些领导干部会怎么看待他。

  吃过晚饭,回到招待所,他与总公司的工会主席住在一个房间,主席谈到他白天见到董事长的事,还有意取笑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新来的董事长现在做什么工作。搞得倪文古羞愧地笑了,他难为情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董事长,其实咱们集团的报纸我也常看,还是挺关注的,怎么就没注意董事长的名字呢。”

  “你这是在基层单位呆的,都呆傻了。”

  “你说得对,总公司这些领导的名字,我们不会不知道的,而集团就显得离我们太遥远了,对我们这些基层单位的领导来说,简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不然的话,我在那么多的人面前,哪能张扬着这种关系呢。”倪文古的确在说心里话。

“是呀,原来集团提拔你,大家还有种种猜测,不知为什么会从基层单位的科级干部中把你提起来,你这么一来,你简直就是昭然若揭了。”

“当时我还以为我没有什么连带关系,又是在基层,与上下左右的领导没有什么关系,才让我上来当这个纪委书记,为的是加大纪委工作的力度呢。”倪文古说。

  “纪委的杨书记退休后,党委常委会研究了两个人选报上去了,是两个年岁不小的老处级干部,你知道纪委和我们工会一样,大多是安排一些岁数大的,结果企业集团批复了你当纪委书记。当时张书记很不满意,说是不尊重下级意见,便打电话问上级组织部,组织部只是问你这个人做纪委书记有什么问题,如果这个人有不适合做纪委书记的问题可以反映上来,集团可以重新任命其他人。这样一来,搞得张立权哑口无言了。”

  “这些你不要对别人说。”工会主席又补充了一句。

  倪文古联想起那天的常委会上,对他空下来的职务的任命是否与对他的任命有种对抗在里面。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这里面会有马海林的背景。”

  主席笑着说:“这话我信,不然的话,你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人家的伤疤。回来时张立权书记跟我学起了这件事,大家还都感到你也是太可笑了。”

  “什么伤疤?”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哇,在上层领导也不会有人与谈起这些问题的。”主席又神秘地说:“马董事长二婚的小老婆才二十六七岁。”

  “唔。”倪文古这才恍然大悟,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说起他的老丈来,马海林脸上会出现的愠怒的神情。

 

 

  倪文古在搞懂了马海林的身份以后,便有意地回避他,如今马海林不只是同学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他是董事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了,他又明显借助了这个班长的力量才走上了这个纪委书记的岗位上的,他不能不避嫌。所以在会议当中,几次与马海林相遇,他都有意地回避与他交谈,而相反的是马海林几次都主动热情地叫他的名字,并且邀请他到他的住所去看一看唠一唠。倪文古应承下来,心里也确实产生了要去住所看看的愿望,他感谢马海林对自己的提拔和重用,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但一想到他的地位和身份,想到大家对自己的看法肯定不会好,一定都在认为自己不是靠政绩被破格提拔,而是靠老同学的关系爬上来的。一想到此,他十分恼火,感到了耻辱,他想做出成绩来证明给这些人看一看,我倪文古是有水平的,不是窝囊废。他不得不打消了这种念头。

  第二天的会议对他有了鼓舞。大会传达了中共中央的文件,是关于对北京市副市长王宝森自杀问题,以及陈希同问题处理的通报。传达文件后,企业集团纪委书记宣读了企业集团纪委的文件,要求企业集团全体党员干部认真贯彻中央文件精神,从王宝森陈希同的事件上吸取教训,并且要严厉打击那些严重腐化堕落分子,净化党员干部队伍,还制定了党员干部廉洁自律的二十条,要求党员干部必须遵守。

  随后企业集团党委书记对集团内部存在的纪律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讲话,当摆出领导干部中所存在的违纪方面的现象时,实在令倪文古感到震惊。他提到了领导干部搞特殊化的问题,就有购买超标车,小车专用,私分公款,动用公款购买各种物品,为其亲属走后门,安排和提拔亲属进机关当干部,建筑超领导使用标准的住宅,利用公款大吃大喝等等,他还特意批评纪检委的干部监督检查不利,甚至有些纪委的领导干部非但不与这些腐败现象做斗争,还同流合污,甚至助纣为虐,共同违反组织纪律。

  一席话说得倪文古面红耳赤,他认为这都是在针对他个人提出的批评,他甚至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认为这是谁将他的这些问题反映到书记那里去的。

  虽然才到总公司一个多月,那些特殊化的问题却没有一条他能逃脱掉的。而说到私分公款就有他的份,总公司领导班子成员,就经常性的分一些来路不明的钱,第一次他参加分钱是在班子会议结束时,罗辰宇就曾有恃无恐地用手一指参加会议的所有班子成员说:“今天咱们在座的人都有份,每人三千,大家的手头也可以宽绰宽绰。”他告诉由会议记录的聂远具体办。会后倪文古问汪桐这是什么钱,汪桐不高兴地说:“你管它是什么钱呢,给就拿着,你操的是哪份心。”倪文古又问:“这钱别人有吗?”汪桐说:“罗总不是告诉咱们了嘛,领导班子的人有份嘛,外人哪有?”汪桐说:“你这是在基层单位呆得太久了都呆傻了,现在这种钱谁还关心是什么名目,咱们罗总这么做就是不错了,你没问问过去的那些行政一把手哪个不是贪婪的只顾自己捞,哪管别人呀。他现在这么办就对了,出了事大家分担责任,集体负责嘛。”倪文古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心惊肉跳,他不知这算不算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还有公款吃喝的问题,那一段时间在招待所独身,几个领导同志接待客人时,常常要叫上他,说他在这独身,吃饭不方便,所以要他作陪。

  企业集团来了几个计划部门的领导同志,汪桐来电话说让他过去帮助他一起接待,他本来是推托的,而汪桐说计划部门是向咱们总公司投资盖宾馆的,涉及到我们的第三产业的大问题,人家计划部门的领导提出经营问题需要纪委领导同志参加洽谈。他参加了几次总公司经济问题的工作会议,他清楚现在总公司也面临经济上的困境,是要利用第三产业来弥补主业上造成的亏损,经汪桐这么一说,他感到这里面有关整个总公司的创收利益是责无旁贷的。所以他也只能听命而去。

  下午,他到汪桐的办公室,汪桐将他向几位领导作了介绍后,带着他和几个人一同下楼,乘车到了市内最豪华的大饭店,走进了一个最大的包厢。他一见不禁瞠目结舌,他绝对想不到,能有如此奢侈的装修的包厢,摆设的就是他那个高间中的那种沙发地毯,也设置了内外间,外间是吃饭的饭厅兼演唱厅,特意布置了自动点歌装备,墙上巨大的电视投影屏幕正好占据了整个一面墙,里间一看是专门隔离出来的,很可疑的布置成了一种小舞厅的形式,顶棚上垂有一个昏暗的小转灯,而在角落上却有几个小隔离间,都是为两人结构设计的。

  他转了一圈面露惊奇,汪桐一定是捕捉到了倪文古的这种表情,拽他到一边偷偷地开了一句玩笑:“小地方人见了大世面了吧,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吧。”

  倪文古也笑着说:“你这是让我在世界真奇妙的栏目上开眼界吧。”

  刚开始喝酒的时候,几个人还保持着领导的尊严,说话有板有眼,谈的都是有关宾馆投资立项的问题。倪文古搞不懂这里面到底与他有什么关系,只好跟着他们搭讪插几句闲话,说这是座有清代古迹的城市,不到十公里,就可以到海滨,离这里五十公里的县城还有一个全国自然保护区,这都是招揽观光客的有利条件。倪文古为自己掌握的知识得意,他认为这样可以促进计划部门的投资。他说这些话时,所有人都呈现出惊疑的目光,让他捉摸不透。随着喝酒进度的加快,酒桌上的情绪也逐渐达到了高潮。

  酒过三巡,计划部门的领导才引入了倪文古的话题,说:“倪书记,这次我们到这里来立项考查建设一个大宾馆,是一个容餐饮娱乐为一体的现代化宾馆,企业集团准备一次性投资五千万元,我们预测只在两年之内就能收回投资,能不能收回投资,关健就在你的身上了。”

  “我的身上?宾馆只要旅客多不就行了吗?”倪文古显得莫名其妙。

  “是否能够有大的效益,并不是主要是靠旅客的多少,那些旅客有多少能住得起这些少则百元,多则上千的房间哪?”汪桐说。

  “那需要怎样才能收回投资呢?”倪文古更加困惑不解。

  “这主要是要看接待的会议的多少,还要看会议的档次。”汪桐说。

  “那还不好办,咱们这里是有名的风景区,还有海滨,冬天可以让他们到风景区去看雪景,夏天可以在海滨避暑。”

  “这些只是你们申请投资的报告材料中写到的,而接待大型会议又是谈何容易,你没看现在这座城市里,哪个宾馆饭店不是为了你这个目的建设的,你要与这些服务同行们搞竞争,只有办出一些特色来招揽顾客。”计划部门领导说。

  “怎么招揽顾客?”

  “这就需要你这个纪委书记给灵活政策了,如果你有政策的话,今后企业集团的大型会议都可以到你们这里开,因为在咱们企业集团中,还没有一个设施完善的大型宾馆,你们占据了天时地利,别的几家总公司不会与你们竞争的。”

  “什么政策呀?”

  汪桐诡谲地一笑,说:“我让你见识一下这个酒店的经营情况,作为我们的一种实地考查内容。就是我们这个包厢的最低消费就要三千元。”

  “这么高哇!”

  “就是这样高价的包厢,在这个时间来,就已经是全部饱合了,若不是我告诉了办公室的人事先预定了这个包厢,恐怕我们就要改在另一个饭店吃饭了。”汪桐说。

  说到考查,几个人告诉站在门口的服务小姐说出去一趟,那个服务小姐心领神会地一笑。倪文古感到笑的时候眼神显得很别扭,他就是在那个小姐别扭的眼神中离开那个包厢。果然如汪桐所说,从外面就可以听得到,每个包厢里确实都有了客人,大多包厢中还传出了卡拉OK的歌声。看得出汪桐在这里是轻车熟路了,他领着几个人三拐两绕就来到一个称作接待处的小厅里,小厅墙边排放着一排便餐店的那种硬塑座位,很多座位都坐着打扮俏丽有些妖艳的女人,一见到他们进来,几乎所有的女人们都站了起来,并没有一个趋前的,只是规矩地站在那里。

  倪文古驻足在大门口,不知所措地向里观望,那几个客人也随着他站下了,而走在前面的汪桐却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并且审视地端量着每一个人的形象。倪文古感到很奇怪,忍不住地问几个客人说:“汪桐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那几个都含笑不语。待汪桐回来后,倪文古又向他提出了同样的疑问,汪桐说:“咱不是来考查这个饭店是怎么赚钱的吗?努,这就是他们的特殊服务。”

  倪文古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这就是新闻界常常提到的各种陪伴服务的小姐,在他的思想中,这些早已在清理时彻底的匿迹了呢,他把这种疑虑表现在脸上,汪桐已经识出他的端倪,便说:“现在这些人都有公安局发给的营业证,她们是咱们这座城市搞活经济的一个特点。”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汪桐在笑声中再次走进小厅里去,然后如数家珍般地叫了几个小姐出来,几个小姐便与这几个人一同回到了刚才的包厢,回来的途中汪桐有意与倪文古落后,他开导倪文古说:“这只是找几个小姐陪着娱乐一下,你这个纪委书记不要想得太复杂,我是想让你看一看,娱乐场所的生意怎么做,咱们也是为了让集团计划部门给咱们投资。”他见倪文古浅浅地点了点头,他又叮嘱他不要在这里叫彼此之间的官衔。

  “如果小姐们要问的话怎么办?”倪文古显天真状地问。

  “你怎么这么老实呀,你不会撒个谎吗,何况她们也不会轻易问这个问题,这是她们的职业道德。”汪桐说着兀自地笑了。

  两个人走进来时,几个客人与小姐们已经落座各就各位了,只有两个小姐旁边有两个空位,汪桐一见就说:“看来,你们已经给我们包办了婚姻了。”

  “谁让你们落后了,我们这叫作捷足先登了。”

  “你们也太迫不及待了。”汪桐一边说着一边与倪文古一同落座在那两个空位上。这时的天已经到了黑下来了的时间了,几个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喝酒,一边喝酒,一边抢着唱歌,有的带着自己的小姐钻入那个小厅去跳舞,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

  倪文古玩得十分开心,他没有感觉到这些小姐有什么浪荡之处,互相的举止上都很含蓄,他的那个小姐很会唱歌跳舞,他不会跳舞,她就引导他跳两步,说会有走路就会跳两步,刚开始倪文古跳得很笨拙,后来便适应了这种跳法。这种舞的最大的要领就是很慢,还有一个要领就是与小姐之间的距离,倪文古怕不经意间接触女孩以免遭到对方责怪,所以一直躬着身体,结果搞得腰酸腿痛,后来那个小姐暗示他说,不必太紧张,并且主动地将倪文古往她身上的拉了拉,这样倪文古的身体一下子便接触在这个女性的身上了,女孩的的棱角体验得清清楚楚,他嗅到了女孩的体香,有些迷离,他羞愧地推开了这个女孩,逃到了外间来,那个女的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也尾随着他走了出来,规矩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只是当倪文古要求她唱歌的时候,她才兴高采烈地与他一同来到大屏幕前,拿着话筒与他对唱。

  他曾观察其他人的作法时,他才猛然发现那些人并没有他那么紧张,玩得十分自然,跳起舞来脸贴脸,胸贴胸地搂在一起,唱歌时也都勾肩搭背,他一想自己的那种幼稚便感到十分的可笑,人家那几个人哪个的级别也不比自己的低,觉悟肯定也比自己高,何苦把自己桎梏起来。这么一比较,心里的不安一下子便释然了。

  他当时听到那些社会流传的“新三大作风”和“新四项其本原则”还感到十分的有趣呢,什么“理论联系实惠,密切联系领导,经常开展自我表扬和互相表扬”,什么“坚持大吃不大喝,坚持挣钱不贪多,坚持喜新不厌旧,坚持跳舞看准摸”。他只把这些当作笑谈,分析起来认为还揭露出一些时弊,并没有感到怎么不对。当初他还以为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呢,以前他也乐于参加这样的一些活动,原本他就是团干部出身,喜好活动。可以现在想起来,这些问题是十分严重的,与陈希同王宝森这类人的生活一样奢侈糜烂,也是总公司那些领导们把自己当作靠别人势力爬上来做垫脚的一个角色,有意让他成为“阿斗”的。这么一来,他不禁万分紧张起来。他认为自己现在既然当了纪委书记,就有必要把纪委的工作抓好,整顿总公司的不正之风工作势在必行,以求达到党风的根本好转。也说明自己绝不是靠关系提拔起来的那种无能的纪委干部。

 

 

  倪文古认对于他来说,这是一次机会一次挑战。他带着会议精神也带着一股决心回到了总公司,召开纪委全员会议,传达会议精神,布置整纪刹风,与腐败现象做斗争的工作。他作为总公司的纪委书记首先起表率作用:他叫来聂远,要他马上在职工独身公寓找到一个宿舍,全家要搬过去住;他拿出积蓄的一万元钱,作为购买衣物、伙食等开销。并嘱之每天不要小轿车接送,分配他的专车改为共用。这样可以使车能够充分的利用。为这个想法他还激动了一阵子,他想要是整个总公司十七个有专车的主要领导都像他这样,就可以节省十台车,这些车价钱都在三十万元钱以上,也就是说无形中能够拿出三百多万元钱。他在基层单位号召为希望工程捐款时,有人散布过不满的情绪:“总是让我们为希望工程捐款,要是那些领导拿出一台轿车来,就可以帮助一个乡,有的可以帮助一个县的学生上学。”当时他还教育过那个人,那些车都是为了工作需要,即便是有公车私用的问题那也是个别人,还说过前程一片光明的进步话。如今才知道,其实这些车的工作用途并不大,主要是为了个人方便。倪文古的作法搞得聂远莫名其妙,一再检讨自己没有把倪书记的事办好,他以为自己有什么纰漏搞得倪文古不满意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倪文古做了解释工作,说这都是与中央的文件相违背的,是以权谋私。聂远听懂后,嘴角启动了一下,却欲言又止,然后开门去办了。

  他找到人事处,让人事处的同志把自已的妻子调出多经处的实业公司财务科,理由是如果她在这个部门的话,纪委如何能够对这些敏感的部门进行监管。开始他妻子想不通,他就做她的思想工作,他说如果在基层单位也没有现在的这种环境,不是也很知足吗?妻子的工作做起来还是很简单的,这样一说,妻子思想便做通了。倪文古说服他妻子的同时,也在思考着自己的问题,如今地位一变,就自觉不自觉地滋生了特权思想,也难怪当领导的腐败呢,人都是具有享乐思想的,所以是要有一种约束力,才能有效地制约领导者的个人行为。再有就是那套极具诱惑力的一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他和他妻子看到后,简直就是朝思梦想的,一有时间两个人就掂对着如何摆放各种家具。那天房管处长主动找他征询居室的楼层等条件时,他才感觉到这也是领导干部特殊化的一部分,他就说:“算了吧,我还是住个两室吧,我们一共三口人,两室足够了,那套大房子还是给够条件的同志吧。”他没有说给“需要的同志”,而是说给“够条件的同志”,很明显指出很多人是不够条件的,搞得房管处长愣了半天。不但如此,就连财务处长每次为他送钱来时,倪文古问有没有纪委其他同志的钱,如果没有他便一律拒绝签收。

以往汪桐很愿意叫着倪文古一同去一些娱乐性的饭店陪客人,汪桐再找到倪文古出去时,没想到倪文古会拒绝,“我作为纪委书记,不能再参加这样的应酬了。”汪桐已经与倪文古说笑惯了,开着玩笑说:“党政工团都喝,不差纪委这一桌。”倪文古严肃地说:“不要攻击我们纪委同志了。”汪桐丝毫没有看出倪文古的变化,还在说:“啥攻击?你没听人说‘纪委书记头发短,不给酒喝也翻脸’。”汪桐的话挫伤了倪文古的自尊:“我可不是因为不给酒喝才跟你翻脸的,你看现在都啥形势了,你还敢说这话,国家要加大反腐败的力度了,汪桐咱们以前关系不错,我才提醒你注意,别因小失大。”汪桐一见倪文古是认真的,他觉得倪文古挺有意思,说:“嗨,天塌大家死,何况还有大个子的顶着哪,咱这样的算个啥呀,要是我这样的算事的话,恐怕……”他没有说下去,扔下倪文古扭转身走了。

倪文古觉得汪桐这个人觉悟确实太低了。

  在领导班子的民主生活会上,主题正巧是传达陈希同王宝森事件,对照自己的工作,找自己的问题。会议开得十分热烈,讲了许多的现象,也谈到了社会上存在的问题,什么工商税务公安财政等等行业上的不正之风,涉及面极广,谈到个人存在的问题时,大家都有意回避,就是涉及到自己的问题时也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倪文古感到十分的好笑,又觉得大家都在有意地听他这他纪委书记的发言,当书记张立权将那种带有调度性的目光瞅到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话了:“我说一说吧。”

  “倪书记准备讲一讲了,作为纪委书记在这场反腐败的斗争中起到的是领导的作用,看看他有什么新观点。”张立权说。

  “我想说的不仅是观点问题,而是如何纠正现有存在的腐败问题,如何将这场反腐败的斗争,长期持久的坚持下去,这是大事大非的问题,是执政党能否长期维持政权的问题。”

  他的一席话,将本来热烈的气氛一下搞得严肃起来。他停顿一下,感到了会议室中的异常变化,他环顾了所有参加民主生活会的领导们,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呈现出复杂的面部表情,等待他的下文。

  倪文古首先做了认真深刻的检讨,将自己当上纪委书记后的一些出现在个人身上的问题全盘托出,并说他已经进行了纠正。他还用切身的实际剖析了自己的这些思想动机,并表示要从自己作起,带头维护党组织的尊严和纪律,率先垂范,做一个一尘不染,清正廉洁的纪委干部。

他表过态后,会议室里长时间的静默。

张立权带头鼓起掌来。

大家也跟着鼓掌。

汪桐边鼓掌还边说:“还是纪委干部觉悟高,能从自身发现问题,要么纪委干部怎么能教育别人呢。”听到汪桐的话,倪文古的心被深深地戳痛了,因为他只谈了自己的问题,并没有说出与汪桐几次出入夜总会的事。

  罗辰宇表情严肃地说:“我上午已经听了聂远的汇报,倪书记的作法就是很好的嘛,有错就改,有错必纠一直是我党的传统。这些特权的问题发生在一个纪委书记的身上,发生在一个对纪委起监督负责同志的身上,是值得我们深思的,说明陈希同王宝森的事件不是偶然的,大家也要学习倪文古同志嘛,勇于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当然了,倪文古同志的这些问题,我也要负责领导责任。”

  倪文古原本以为自己这么一挑头,大家会不同程度上暴露一些自己的问题,做一些自我批评,然后从领导班子开始做起,把共同存在的不良倾向进行改正。哪承想罗辰宇明显说明只有他才有这么多的错误,而且还发生在纪委书记身上的严重性。这简直就是引火烧身,他本想辩解几句,但又懵懵懂懂地不知从如何说起,他的嘴几次翕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他觉得自己是哑巴吃黄莲­有口难言。

恰在此时,张立权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大家还都有别的工作,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就开到这里吧,有机会下次再讨论吧。”

大家不欢而散,倪文古沮丧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总公司准备召开的领导干部会议其中有一项就是纪委的工作报告,在常委会上已经将题目拟定了,是“加大反腐力度,净化社会环境,彻底惩治腐败”。常委会议结束后倪文古布置孟理为他写篇工作报告,重点是要反映违纪现象,这是他担任纪委书记以来,在下级全体领导干部中的第一次亮相,人们的第一印象往住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他要使出全身的解数,搞好这次工作报告。报告的着眼点是准备在总公司的领导干部会议上进行措词严厉的讲话,他也在草拟一份提纲,再将孟理的材料综合一下,因为孟理毕竟在总公司机关的时间较长,对总公司的整体情况比较了解,如此一来,就会有一个较为完美的工作报告。

倪文古从集团的干部会议回来后,他与董事长马海林关系马上就传扬开了。孟理才意识到自己耍的那些小聪明有着明显的偏差,特别是看到了倪文古主动取消一切特权的作法,对他触动很大,他盘算这也许是董事长马海林主意。如此一来,增强了对倪文古的信心,孟理一改以往的态度,靠近倪文古,工作也显得积极热情起来,并主动承担起照料倪书记生活的任务。

  倪文古布置孟理写工作报告的第二天上班,还没等他落座,孟理兴冲冲地进来了,将自己搞的材料交了上来,他只是翻阅了一下,就兴奋起来,他不禁为孟理的才气而高兴,他认为这是针对性的纪律教育,尤其也是为总公司领导一班人的敲了警钟,他清楚如果把这个纪律的教育报告在领导干部会议上进行宣讲,一定会产生强烈反响的。他笑着用红笔划出了那些顺口溜,什么“屁股在讲台,声音在电台,接见上舞台,赴宴喝茅台。”什么“盯的是票子,要的是房子,保的是位子,为的是孩子。”什么“车子越坐越小,房子越住越大”,然后对孟理说:“这些顺口溜确实切中时弊,好,这样一来把一些腐败现象形象化了。”

  孟理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这些都是社会上广泛流传的,并不是我的发明。”

“那就会更有基础,更有说服力。”倪文古说着又用红笔勾掉了一行文字说:“这样的话就显得太刺激了,看看用什么样的顺口溜代替一下。”

孟理伸过头去一看是“上午开会讲廉洁,中午吃喝甩大碟,下午没事玩麻将,晚上按摩搞破鞋”一段话,他笑了,说:“是过分了些,那么换一下也有现成的,就用牛群冯巩相声里的那段顺口溜吧,是‘早晨随着轮子转,中午随着盘子转,下午随着骰子转,晚上随着裙子转。”

  逗得倪文古一阵发笑,说:“你这个小子,脑袋里咋尽装得这些东西呀。”

  “这些打油诗、顺口溜我就是说上一天也说不完。倪书记只要深入群众,一定会比我听到的还多呢!”

  “哎,小孟,我上任这么长的时间了,怎么一直没有接到群众的来信呀?”

  “来什么信?敢于反映情况的人越来越少了,即便是反映了,也很少有处理的,都怕打击报复,写来的信大多是匿名信,咱们规定匿名信不作处理。如此一来岂不是纪委的‘天下就太平’了吗?”

  “这种渠道以后也要打开,不然的话,谁还会给纪委反映情况,那些腐败分子不是更加为所欲为了吗?”倪文古夸讲了文笔还精彩的一些话,然后又吩咐孟理再搞出一套党员及干部的廉洁自律条例,他将企业集团的那些精神向孟理作了个交待,让他作一下参考。

  只隔了一天,孟理将条例拿来了,倪文古只是看了一下,条例大致归纳了二十条,有领导干部不收贿赂,不参加吃请,不大吃大喝,不去娱乐性的歌舞厅,不参加各种剪彩,在红白喜事上不大操大办等等。

  倪文古看过以后觉得总体上还可以,他拿着这两个材料到了书记张立权的办公室。张立权见到倪文古并没有表现出怎么热情,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来。倪文古说是要向书记汇报一下近期的纪委工作,还未等倪文古开口汇报,张立权却意味深长地说:“小倪,有些事自己要注意喽,作为纪委书记你本人也要以身作则,要么怎么才能有说服力去教育别人哪?”

  以往张立权总是倪书记倪书记地叫,今天突然叫起小倪来显得有些唐突,其中的意义远不止是叫个小字那么简单,这就是领导者的艺术,这可以理解成倪文古政治上的不成熟,思想单纯。倪文古面红耳赤,这种提醒或是批评的针对性都是不言而喻的,他不由得辩解着说:“张书记,我想说明的是,那些并不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只是引个头作了一下自我批评。”

  张立权不耐烦地打断了倪文古的话说:“自我批评固然是好的,也只是一个方面,这一段时间我也听到了一些群众的反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好了,还是汇报一下你们纪委的工作打算吧。”

  张立权正在阅读两个材料的时候,倪文古揣量着张立权刚才那几句不冷不热的话中的真实意义,是敲山震虎呢,还是先来了个下马威的暗示呢。他一这么想心里不觉得有些忿忿然,要说起来我当上这个纪委书记领导干部才几天,论起特权和腐败来,你们哪个不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张立权看过两个材料,长时间的沉默,许久才说:“是不是小题大作了?我们整个总公司,在腐败的问题上并没有那么严重,你的那个在总公司的领导干部会议上的讲话,恐怕会出现不稳定因素,还有可能挫伤很多干部的积极性,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这样一搞,大家都廉洁了,经济还搞不搞了。”

  “廉洁的问题不只是关系到经济问题,还关系到国家和我们党的命运。”倪文古有些激动。

  “这未免有些过头了吧。”张立权不冷不热地说。

  倪文古被张立权的话激怒了,他觉得自己热血沸腾起来,“张书记,你这些话我不满意,我一进来,你对我提出的问题恰恰是我在常委会上的自我批评,那么别人在这方面就没有问题吗?只是自己没有勇气摆到桌面上来罢了,如果要想搞好廉洁,必须应该在领导班子中带头搞好廉政建设,才能带动整个公司的整纪刹风工作的顺利进行。那个条例我想搞成自律卡,每个干部、每个党员人手一份,如若违犯要从严处理,绝不姑息迁就。”

  倪文古这么一说,张立权反倒笑了,“倪书记,请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说要有个过程,要循徐渐近,让大家适应一下形势,然后再全面展开。”张立权把话峰一转说:“这是孟理写的吧。”

  倪文古不假思索地说:“是的。”

  “这小伙子有些偏激。”

  倪文古这才认识到张立权把矛头调过去对准了孟理,忙说:“是我布置的,整个都是按照我的意图写的,大多也是我改写的。”

  “倪书记,你想到哪里去了。”

  张立权亲热地拍了拍倪文古的肩膀,倪文古也觉得自己把问题考虑得过于偏执了,他想到了孟理的实际情况,在这种气氛下正好趁机疏导一下,“张书记,,我想孟理提起来,让他当纪委办公室的副主任,他那些同期进机关的几乎都是处级了,而他还只是个副科级干部。”

  “倪书记,你也太能乘虚而入了,我想孟理这个人有他的个人问题,这个是由组织部门掌握着呢。你来的时间还短,对他还不了解,他的缺点很多,自以为是,耍清高。这种人你要注意喽。”张立权显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又转回到材料的研究上面来,“你的这两个材料,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能不能用,还是要拿到党委常委会上讨论研究后,再作决定。

 

 

  总公司的领导干部会议终于召开了,倪文古代表纪委的工作报告虽然在常委会议上经过了几番争论,常委们几乎都不同意把这个材料搞得这么尖锐,但倪文古据理力争,材料才得以通过。材料中虽有了一定的改动,但是大体上没有什么变化。该工作报告一宣讲,立时在全公司上下产生了广泛的反映,当然各有褒贬,有拍手称好的,也有咬牙切齿的。倪文古并不在乎会议的反映如何,他只想能够在纪检工作中有什么样的政绩,来证明纪委的存在。

  那一天,倪文古收到一份边远的地区基层单位职工的联名告状信,是直接写给他本人的,揭发总公司的几个处长的子女占用这个地区的招工指标,考入总公司技工学校的事实。

  这封信引起了倪文古的重视,当时他在这些基层单位时也常听到别人讲起这种异地报考的事。总公司下属的这家技工学校,主要是为了补充总公司职工定员的一家学校,如今的就业门路,只能通过走这个门才能得到正式的工作,正因为如此,所有的总公司的子女们也都盯着这家校门。作为总公司所在地指标相当有限,而那些边远地区的指标相对的多一些,而且那些地区的教学质量又相对的薄弱,所以一些干部在考试前将自己的子女的户口弄到这些地区,顶替那些指标,当时他还为此而气愤。

  倪文古仿佛看到了那些学生们可怜巴巴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他找来孟理了解情况,却引起了孟理的不屑:“这些信每年都有一摞,要处理的话,恐怕就要得罪一大批的干部,所以每年一考虑这些利弊得失,就没人愿意插手这件事了。”

  倪文古对孟理的态度极为不满,他的正义感愈加强烈起来了:“如果我们纪委不管这些违纪现象,那么又有谁来为这些人做主。”

  “咱们要碰的那些人物,可都不是好惹的。”孟理用的是激将法。

  “咱们就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不然党要我们纪委干什么!”

  “倪书记,我就想听你这句话了,这些年来纪委只抓些支节问题,抓些下面的小喽喽的事,像个缩头乌龟,一碰硬就把头缩回来了。倪书记,你吩咐吧,你就是让我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们这些手下也在所不辞。”孟理兴奋地说。

  倪文古立即对此组织了专门会议,纪委的同志积极响应,都说早就对这个问题有意见了,摩拳擦掌,表现跃跃欲试的架式。与纪委同志的几个月接触,发现他们都似乎憋了一股火,这种火山即将要爆发的情绪强烈地感染了他。他专门组织会议,亲自挂率,对此进行了调查。实际这种事的调查并不复杂,只要在技工学校的档案里查找一下,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的。

  已经毕业上班的且不说,就是在校的三届五百多学生中,异地报考的干部子女就有一百多人,可以想象这种问题的严重性。其中中层以上的领导干部的子女就有60多人,其中还有一个总公司副经理和总经济师的孩子。

  当倪文古把纪委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拿到党委常委会上的时候,所有常委的反映却相当的冷淡。

  “这些干部为了孩子的就业,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罗辰宇说。

  “那些边远地区的子女们就得眼睁地看着这些干部子女顶替了你们的指标上学吗?”倪文古气咻咻地说。

  “那不也是凭考试成绩才上学的?那些边远地区的职工子女们如果考试成绩超过了他们,不就可以上学了,我看哪,还是应该提高他们的文化素质,这样就不能让这些干部子女有可乘之机了。”汪桐阴阳怪气地说。

  倪文古从心里冒出一句粗俗的用语,都溜到了嘴边,他才控制住没有发泄出来。他尽量将声音放得平和一些说:“这话说得没道理,边远地区的教学质量怎么能比得上大城市,如果边远地区好的话,那么为啥谁都想往大城市里来吗,这些人不就是钻教学质量差异的空子吗。”

  “这么说,倪书记调到总公司来,就是为了摆脱那个边远的地区了?”汪桐遭到了倪文古几句抢白,显得很不愉快,说话的口吻里便有含杀射影的成分。

  “汪总,我这可是服从组织的调动的。”说过后,倪文古感到有些不妥,因为班子的成员们明显知道他与马海林董事长的关系,他感到在座的这些人目光中有种古怪的神情。

  张立权为了控制会议的局面,及时出面解围,说:“倪书记,你说说对这件违纪问题,应该怎么处理呢?”

  “我想本着有错必纠的原则,还是将这些学生退回去。”倪文古态度坚决地说。

  他的提议遭到与会者的一致反对。罗辰宇总经理说:“要是退回去,挫伤这些干部的积极性,咱们可以不去考虑,退回去后,如果我们能够补招学生进来还可以,而地方的劳动部门不可能再为我们补招学生,那么这么多的劳动指标就要作废,定员就补充不了,就会出现负面作用。”

  倪文古也感到罗辰宇说得有道理,在这些反对意见面前他显得信心不足,“可是也不能对违纪现象就姑息迁就哇,不然怎么像这些边远地区的家属交待呀。”

  “那就进行经济处罚,一个人罚他个几千元钱。”罗辰宇说。

  “也可以发个内部纪律通报,让所有干部引以为戒。”汪桐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基本赞同这个意见。

  “倪书记,你看应该怎么处理呢?”张立权问。

  “也只好如此了。”倪文古有气无力地说。

  对这些人只做经济上的处罚和通报,那不过只是一种形势,治表不能治里,这样的处理等于纪委所做的努力简直就是徒劳无益的。他回去将这个结果向纪委几个参加调查的同志传达,几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只是装作视而不见地说:“这是常委会的决定。”

  事隔几天后,这个处理的阴影也没有消除,因为很多边远地区的职工来信来电话诘问,甚至经常有电话来张口就骂他,然后便搁下电话。有一天孟理正巧在办公室,接到了这种电话,便提出可以在电话局中查找出这种恶意电话的出处,他摇摇头说:“算了。”孟理知道他的苦衷,也就叹口气,悻悻地走了出去。倪文古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这样的电话也情有可愿,如今大多都是一个孩子,子女就业成了家庭的大问题,要真是这些职工打的电话,甭说挨上两句骂,就是挨上一顿打,他心里也许舒服一些。可是,他总感觉这些电话打过来,总与那些被处理的干部有关。因为主要领导电话的号码都是保密的,只有一些干部知道这些电话。

  倪文古从消沉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是他接到天安派出所的电话,说总公司多种经营处处长被派出所扣下来了,让纪委来人去取回来。

  “你们抓了人怎么还让我们纪委去取呢?”倪文古还以为是一般的刑事责任,他想这件事应该由保卫处一类的行政部门来解决的,他心里还在埋怨派出所多事。

  “我们往总公司的保卫处打过电话了,是他们给了我们的这个电话。”

  倪文古刚才也闪过领导电话保密的念头,奇怪这个电话派出所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本是保卫处份内的事,怎么推到纪委来了。他觉得蹊跷,就问:“那么他是因为什么扣到派出所的?”

  “我们认为他有嫖娼嫌疑。”

  “嫖娼,你们就处理嘛。”倪文古更感到这里面的错综复杂。

  “我们说了,只是嫌疑。我们还没有太大的证据。”

  “没有证据,怎么就把人给扣了?”

  “在我们管区的住宅里,有一个搞三陪的小姐租了一套房子,经常有男人出入那个房子,我们怀疑这个女的卖淫,我们已经盯了几天稍了。今天白天我们发现一个男人进去了,许久没有出来,我们就去敲门,但是没有给我们开。后来我们佯装离去,一个小时后,那个男的才出来,当时,我们就带着他回到派出所协助调查,他不承认去嫖娼,只说去送东西,他说他听到敲门时,怕碰上熟人才没开门的。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的证件,他说是你们总公司多种经营处的,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就不能拘留他,所以我们要核实一下,需要你们派个人把人取回去,希望你们配合我们再作进一步的调查。”

  倪文古放下电话,沉思了半晌,他清楚保卫处把这个问题移交过来的理由。他叫来孟理,把这情况简单地介绍后,让他到保卫处去,与他们一同去,先将这个多种经营的处长接回来,并将派出所的取证拿回来,以便咱们纪委立案处理。

  孟理对这样的事感到十分的兴奋,他说很多年没有涉及到处级以上的案件处理。他说着便欣然领命而去。等到孟理从派出所回来,详细汇报了整个派出所取证的过程,说派出所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那个女的抓来一审便会真相大白的。

  “那个女的还没有抓到吗?”倪文古奇怪地问。

  “派出所的人说,那阵子敲门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那个女的一天也没有出屋,不出来,派出所又没有搜查证,就不能最后的取证,所以他们也只好把咱们的处长给放了。”孟理说。

  倪文古认为这有必要向张立权汇报,便径向张立权办公室走去。一开门见罗辰宇也在,两个人不知道正在研究什么,一见倪文古进来,罗辰宇就想告辞出去。倪文古拦住罗辰宇说:“罗总,正恰你也在,要么我还要到你那里去汇报。”

  “倪书记,干嘛又整得这么严肃,有事随便说吧。”罗辰宇一副嘻戏的表情。

  倪文古心里对罗辰宇的这种表情感到有种虚假的成份在里头。他就将多种经营处处长的问题做了介绍。罗辰宇不以为然地笑了,“就这么个小事,还值得大惊小怪的?”

  “罗总,这可不是个小事,按照规定,如果真的要是有嫖娼行为的话,就要开除党籍,撤消党内处的一切职务、保留公职处分的。”张立权并没有像罗总那么轻松,看来他对这方面的问题还是有足够的认识的。

  经张立权一说,罗辰宇才收敛起刚才的微笑,说:“有这么严重?这扯不扯,我还以为只是个寻花问柳,人之常情呢。”

  倪文古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倪文古话音刚落,罗辰宇气恼地说道:“保卫处的人用心歹毒,这不明显地往你们纪委捅吗?他们处理一下不就行了。”

  “这是要调查一下,这是谁干的事?这不是对我们的干部不负责吗?这个人今后一定要清除出机关。”张立权说。

  倪文古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主要领导把目标转移到了保卫处。他觉得这些话语里有些旁敲侧击的意思,就说:“我来就是想听一下怎么处理才妥当。”

  “这件事,其实还不应该你们纪委插手,现在还没有确认他是否是嫖娼,就去调查,那么还不搞得满城风雨呀?”张立权说。

  “我看还是等一下派出所的最后结果再说吧。”罗辰宇说。

  “这属于行政上的事,还是让聂远与保卫处的人一同去派出所吧,如果真是违法行为咱们再严肃处理他。”张立权感慨地说:“这嫖娼要是出在我们总公司一个处长身上,够得上花边新闻了,这恐怕咱们公司名字不用做广告就会声名远扬了。”

  倪文古听这些话似懂非懂,但他琢磨这话语里面似乎有种暗示,想想这件事由纪委来插手搞调查,确实是急躁了些,他说:“如果有什么进展,打个招呼过来。”

  回到纪委把情况对孟理讲了,孟理不禁笑道:“如果有了聂远出面去调查,你瞧着吧,一准是派出所承认他们搞出了冤假错案。”

  “不至于那么严重吧,要相信公安还会秉公办案的。”

  “我信公安,但我更信钱能通神。谁想把这件事弄大了,不是有句流行语吗,叫做‘小姘人人有,不露是高手’吗。”

  倪文古笑了,“小孟,你这种东西收集得也是太多了,但那不是小姘的问题,是嫖娼。”

  “那我换一下不就行了,多少人要为自己考虑呀,你要是一揭露出来,不是搞得人人自危吗。你瞧着,这件事很快就会风平浪静,不了了之。”孟理自信地说。

  很快就证实了孟理的断言,这件事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那个派出所的所长亲自到倪文古办公室来赔礼道歉,说是已经到多经处长那里道过歉了,而那个多经处长一再坚持让他到纪委来消除影响。倪文古真想不到,那个派出所长会屈尊来到他这里说明那天他们错抓了人,多经处长本来是到另外一家办事的,因为他们蹲坑,到傍晚时,抓到了那个真正的嫖客。这样才真象大白,要么真就冤枉了一个领导干部。他承认这是自己的手下们的严重失职造成的。

  在派出所长叙述的整个过程中,倪文古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心不在焉,这样派出所长说出话来嘟嘟囔囔的,如同自言自语,说完后并没听到倪文古言语,忐忑地乜斜着倪文古说:“完了。”

  倪文古这才现出冷笑的表情,说:“完了?”

 

 

  倪文古十分难过自当上这个纪委书记后,也没有能够真正办理一件领导干部的违纪案件,但也不能说纪委的人都闲着,每个人也都在尽职尽责,虽然也抓了一些党员干部违法乱纪的处理工作,但那些违纪违法问题,充其量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一涉及到一些干部,就会遇到各方面的阻力,尤其是来自领导层的阻力。

  多经处长的事过后不久,倪文古接到了一封匿名信,是反映一个处长贪污受贿的,信中并没有拿出什么最充分的证据,但信中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信上说只要查访这个处长的收入和他个人财产一比较,就可以看出这个处长的问题来。因为这时中纪委要求所有的领导干部都要进行财产登记,倪文古也就留心了一下这个处长的财产情况,结果登记表上并没有显示过多的财产,他又对这个处长进行了暗访,果然家庭财产与收入严重的不符。

  倪文古觉得中纪委正在抓这项工作,就想抓住这个典型作反面教材。他便将整个调查的情况及这封匿名信拿到常委会上讨论,因为上级纪委有要求,对财产与收入不符的领导干部,一定要说明经济来源,如果不能说明来源的,将核对其超出经济能力的财产,折价出的款项,按经济犯罪处理。常委会的成员没有人表示异议,只是说要慎重一类的话。

  等纪委找到找到这个处长调查时,这个处长明显有思想准备,把七大姑八大姨做买卖的关系都拉了进来,说那里都有他的股份。而派出去调查取证的人,回来也都证实了他的说法。倪文古心里最清楚,这肯定是常委中有人走露了风声,或者就是有人故意在暗渡陈仓。可气的是这个处长却不依不饶,一定要倪文古澄清事实真象,要调查哪个人在有意诬谄他,并要诉讼法庭。如此一来搞得倪文古极其被动。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这件事还未平息,却意想不到昔日的老搭档胡铁勇却因经济问题,要追究法律责任。

到了年底,总公司对各基层单位进行审计大检查,审计的结果是所有的单位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有他原来所在的单位出现了6千元的亏空问题,经调查是胡铁勇挪用了公款为自己谋利益造成的,当时,审计处的领导向常委会汇报时,倪文古感到非常的惊讶,他想不到这个与他十多年在一起共事的老搭档会出现违纪问题。   

当审计处长汇报后走出常委会议室,张立权说:“利用权利违反财经纪律,并用公款为自己谋利益,这是个极其严重的原则问题,一定要认真查处,大家看一看,提一下处理意见。”

  “如果是6千元钱的话,是不是已经构成了经济犯罪呀,如果构成了经济犯罪,就要移交司法部门处理了。”罗辰宇说。

  “咱们总公司也不能不作相应的处理,看如何给胡铁勇处分。”

  “如果构成犯罪,不但要开除党籍,还要开除公职。”

  所有的常委几乎是众说一词,都说要严办胡铁勇。只有倪文古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言语,他的心里翻江蹈海,理不出个头绪来。由于这件事来得非常突然,搞得他猝不及防,从个人感情上他当然接受不了对胡铁勇的处理。

  这时,张立权制止了大家的议论,征求倪文古对这件事的意见:“倪书记,你从纪委角度拿出个意见来,你看应该怎么处理妥当。”

  所有常委的目光都集中在倪文古的身上,倪文古觉得很不自在,他振作了精神说:“要听我的意见的话,我看还是再作进一步的调查。”

  他的话音未落,汪桐马下接上他的话说:“倪书记,现在这件事已经由审纪处调查清楚了,还调查什么呢。”

  “这种违法违纪的事,应由我们纪委部门立案调查,由纪委提出意见,才能处理的。”倪文古声音显得大了起来。

  “倪书记,以往你对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深恶痛绝,哪怕就是捕风捉影,你也从来都不心慈手软,今天你怎么了,是不是涉及到了你的老搭档了,你的人情味便浓起来了。”汪桐话里有话。

  “你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想应该对此事调查得更清楚一些,不能冤枉一个领导同志,何况我们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我对胡铁勇还是非常了解的,他对财务管理还是极为负责,极为严格的。”倪文古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倪书记在处理这件事上应该回避为好,因为这件事已经涉及到了你的个人,你容易参杂进个人感情的因素。”

  汪桐的提议,使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又都落在了倪文古的脸上,大家似乎在等待着倪文古的回答,倪文古心里很委屈,但也只好讪讪地说:“那好,这件事我可以避嫌退出。”

  倪文古这么一说,张立权极为干脆地说:“那么就将这事移交检察院处理,如果确实触犯法律,那么我们就要做相应的处理,撤消党内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后来检查机关确认了胡铁勇所有的问题,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执行。党委常委会上,拿出了张立权那几条处理意见。倪文古想到了胡铁勇的家庭经济状况十分不好,胡铁勇上有一个老母亲下有一对孩子上学,他的妻子的单位已经破产,现在下岗在家,如果他被开除了公职,他的家庭将面临着困境。倪文古想到这里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提出了相反的意见,要保留他的公职。他意想不到的是常委们没有一个提出的反面意见,罗辰宇还出于同情地说:“要不是胡铁勇的家庭困难,他也不会铤而走险,用公款为自己家办事呀。以后我们也应该考虑适当的奖励或是补助这些有困难的干部。”

  “罗总,说的也是,要么国外廉政搞得好呢,主要是高薪养廉。咱们的干部连养家粥口的钱都不够……”汪桐叹了口气,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倪文古。

  在与胡铁勇谈话时,张立权要倪文古一同参加,因为他毕竟是纪委书记。胡铁勇表示愿意接受组织上的处理。整个谈话期间,倪文古感到胡铁勇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盯得他有些无地自容。在胡铁勇与倪文古一同走出书记的办公室时,倪文古绝没想到胡铁勇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却显得极为阴冷地说:“倪文古,行啊,抓廉洁抓到你老搭档身上来了,这下子满足你的心愿了吧,大家也都能知道你铁面无私大义灭情了,你可以出成绩了。”说过后,撇下倪文古大步流星地走了。

  倪文古非常沮丧,他知道他无论怎么解释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委屈只能自己的吞咽了。孟理听说这件事后,不禁勃然大怒:“倪书记,你还看不出,这都是冲你来的!”

  “小孟,你别乱说,胡铁勇确实挪用了公款,怎么能随便猜测是冲我来的呢?”倪文古感到莫名其妙。

  “倪书记,你还不明白?6千元钱算个啥,不过是一顿宴席的价钱,弄个饭费也就报销了,这是你抓腐败强硬的态度才惹来的,他们不过是拿你的朋友开个刀,杀鸡给猴看。”孟理义愤填膺地说。

  倪文古想起那天与汪桐的一顿消费,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对孟理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不要犯自由主义,别乱猜疑。

  孟理说:“倪书记,你还蒙在鼓里哪,现在整个公司都在议论你哪。”

  “议论我?我有什么可议论的?”倪文古困惑不解。

  孟理把下面议论倪文古的话,对倪文古说了。什么是巴结董事长马海林的同学关系才爬上纪委书记的位置的。什么当上了纪委书记后就开始搞特权,什么天天坐公车,并经常出入高级娱乐场所,什么在招待所住的时候吃穿住都不拿钱,说住高间一宿就需要几百元,后来是因为下面反映大了,才硬着头皮搬了出来,说为这些他还做过检讨。还有什么徇私舞弊,为了胡铁勇竟插手不让办案等等。

  倪文古绝没想到的他抓腐败却抓来了自己的问题,他知道这些明显是个套圈,是让他撒手不抓干部违纪的工作。

  那件倪文古知道的企业集团准备建宾馆的投资,集团的计划部门通知准备改建它处了,原因不言而喻。一时间倪文古成了整个公司上下的众矢之地,说这到手的经济来源成了泡影的原因是倪文古抓腐败后,人家才撤回了投集的。

  那天他妻子一回到公寓就跟他闹开了,说他与那个小张不明不白,并说见面那天就发现他们俩个的关系不正常。

  倪文古本愈发火,但想到这里是公寓,怕别人听到反倒会小题大作,压低了声音问:“你说的这哪是哪呀,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外面早就传扬开了,就瞒了我一个人,说纪委书记在招待所里养小姘。要不是我今天到机关去办事,我还不知道呢。人家不知道我是你的老婆,当着我的面说起这件事来眉飞色舞的,还问我在底下听到没听到这个传闻呢。”妻子边抽泣边说。

  “这纯属是无中生有。我就是这阶段抓纪检工作坚决,他们制造流言飞语诽谤我,我在招待所才住几天,你就调过来了,要是办那种事,也得有个过程啊,就是我愿意,人家一个黄花姑娘能愿意吗。”倪文古用玩笑口吻说。

  妻子也破泣为笑了,谎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倪文古对老婆说起了最近的一些有关他的传言,说这都是因为抓了几件涉及到公司的一些领导干部的问题才会这样的。妻子终于理解了他,并安慰他说:“现在有一种说法,说过去好人多了,拿坏人当坏人;现在是坏人多了,便拿好人当坏人了。”

  倪文古觉得这话有失偏颇,但想来还是有些道理。倪文古并不怕这些风言风语,而这些风言风语的带来的后果却波及到了纪委。

  倪文古上任不久,几个同志都与孟理一样,提出调离纪委,当时倪文古允诺说,对他们将重用,并让他们看结果,现在都快半年多了,还是老样子,几个人又都重新提出了调离的要求。他们并不知道,为了他们,倪文古几次在常委会上提出,张立权总是让他通过组织部考查后再提上来,这些人员报到组织部便石沉大海没了消息。他找过组织部,人家说这些干部还需要与上级纪委和组织部协同考查,这样便一而再,再而三的拖了下来。

  这些人要求调转的主要理由还不完全在这里,因为这些话只能是在心里想,而不能说出口的,官是不能要的。而那些明摆着的牵扯个人切身利益的问题,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到桌面上来。

  倪文古很清楚纪委如今是烽烟火起到处碰壁,过去一直都给的安全月奖,后来不再给纪委了,一般的人这样的月奖都在一百元以上,而别的部门却都有。倪文古为这事还专门找到罗辰宇理论过,罗辰宇不急不躁地解释说:“过去给纪委就不合理,现在资金要向一线倾斜,向业务口倾斜,资金又是有限的,所以只好牺牲局部利益了。”倪文古不解地问为啥党委和工会部门还都有,罗辰宇说党委和工会都有创收单位,月奖是用创收的钱来补充的。倪文古知道党委组织部靠发行报刊创收,宣传部搞了一个广告宣传公司,听说这两个部门常常自己分钱。工会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做生意从工人福利角度可以免税,用创收的钱买的小车就有五台,几个正副主席都是现代化的装备,手提大哥大,出门就坐小车。经罗辰宇这么一说,搞得倪文古哑口无言。

  今年分房,其它部门都在十户以上,纪委只给了一个两室户,因为倪文古坚持要两室户,这样其他人就不能得到房子了。于是引起纪委同志的不满,都在背后说三道四,说倪书记廉洁得别人都住到马路上去了。

  纪委干部出差,过去只要纪委书记签字就能报销,现在必须到总经理那里去签,说这是财务规定的一支笔制度,罗总经理又常常不在家,或开会,纪委的人就要为出差报销来回折腾,有时就是找到了总经理,也会遭到白眼,说影响他的工作,这样一来谁也不愿意再出门了。

  过去办理案件,稍远一些的地方就可以向办公室要车,现如今只要是纪委要车,几乎都是一句话“没有”。就连倪文古亲自要车,那个昔日唯唯喏喏前鞠后躬拍他马屁的办公室主任聂远也摆出另一副面孔,说:“专车你主动提出来不要了,我们做了重新安排,分配给了别人,公车都派出去了,剩下的都是其他领导的专车,不能动。倪书记,对不住你了。”这么一来纪委的人也在满怨倪文古多事,有清福不享,非要廉洁自律,搞得自己连个车也坐不上,还连累得纪委办案没有了公车。

  纪委的人都说自己是后娘养的,这理所当然成为了离开纪委的主要理由。

纪委处在四面楚歌的境地,倪文古明白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结果,但为纪委领导他不能与这些人一起发牢骚,说怪话,他还要维持组织的原则和利益。他只能耐心的做解释说服工作,那些人嘴上不顶撞他,但是谁的心里也都会是很不舒服的。

   倪文古不能与这些人一起发牢骚,说怪话,他要维持组织的原则和利益。他只能耐心的做解释说服工作。

  在这些发牢骚的人当中没有孟理。倪文古很奇怪,当他向孟理提出这一疑问时,孟理迟疑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能在你遇难处时,撒手逃走。”

  倪文古很感动,说:“我也不瞒你,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真的想做一些纪检干部要做的事,才遭至如此的下场。孟理,你说句实话,你看,我们应该怎么才能扭转这个局面?”

  孟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诘倪文古:

  “你是想让我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

  倪文古显得有些不耐烦:“孟理,你就别卖关子了,我刚才不是说了,让你说实话了吗。”

  孟理说:“领导让说实话的情况有两种,一个是说心里的实话,一个是说领导看得见的实话,一般的都是说领导看的见的实话,能讨领导的喜欢,而心里话就不能乱说了,《三国演义》里不是有个杨修吗,就是当着曹操的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讨不到曹操的喜欢,遭至杀身之祸。”

  倪文古笑了:“小孟,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现在又没有外人,你的两种实话都能说,绝遭不来杀身之祸的。”

  “倪书记,有些话可能言语不周,望多多担戴。”孟理故作神秘状地凑近倪文古,说:“倪书记,你在基层单位呆的太久了,对总公司这样一个大机关太不了解,这里面的人际关系、社会关系、上下级关系都十分微妙复杂,就说抓腐败吧,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很多人不可能不沾染一些问题,连你也不例外,我就知道班子里常常分钱,后来你不要了,人家还是照分不误,只是更加隐蔽了。很多问题要按照你的思想查下去,会使很多人心惊肉跳坐卧不安,公司的群众中不是有个顺口溜嘛,叫做‘打开车门往里看,个个都是贪污犯,先枪毙后审判,没有一个是错案’。”

  孟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注视着倪文古的复杂表情。倪文古知道孟理也在窥探他对这些话的反映,说:“你这话怎么与我老婆的话差不多呢,那你看,我们纪委应该怎么做更妥当。”倪文古笑了笑,鼓励孟理说下去。

  “一个是你不能与他们脱离出来,大家该有的该要的你别舍弃,不然的话,你的周边环境就会与你对抗。你想使腐败一下子消除,党风马上根本好转,这是做梦。腐败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再长再割,纪委的任务就是割韭菜,想连根拔下来,那是不可能的,眼下,要想扭转咱们纪委的局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抓典型以点带面,敲山震虎。”

  “怎么敲山震虎?”

  “你知道纪委为啥这么被动吗?”

  “为啥?”

  “就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办一件令所有人都触目惊心、石破天惊的案子。那些刚刚发现苗头的大案,被你的正人君子之态吓跑了,或者说,是在常委会之后便流产了。”说到这里,孟理停下来察颜观色。

  倪文古本打算阻止孟理涉及到班子的话,又禁不住孟理的诱惑,说:“你拿个办法出来。”

  此时的孟理再也没有了什么顾虑,提高了声调:

  “倪书记,我先问你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你怕不怕丢官?”

  “不怕。”

  “第二,你怕不怕被暗算?”

  “不怕!”

  孟理一看倪文古坚定的语气和刚毅的神态,知道倪文古是个敢做敢为的人,于是说:“鱼不死纲不破,绕过泄密‘地带’,集中目标,放出个大个的,最好还能牵扯进一批特殊人物,让他们见了你就怕,你不操他妈,他不管你叫爹!”

 

 

  一个与总公司有相当规模业务联系的下属企业纪委的两个人找到倪文古,核实国有资金的流失情况。他们企业中一个领导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在审查中涉及到与总公司的业务。

  送走了那两个同志,倪文古认为这是件事关重大的案件,金额巨大,牵涉到业务运营处。业务运营处是总公司公认的第一大部门,罗辰宇总经理、汪桐副总经理,还有企业集团中很多相当于倪文古这一级的干部,都是从这个部门提拔上来的,倪文古经常听人说,只要走进这个门,几乎没有一个不受重用的。

  倪文古想起孟理的那些话,接受以往的教训,没有急于向党委汇报,他要独立拿下这个案子。

  他叫来孟理,把自己的想法对孟理说了,最后说:“我要速战速决,一步到位,打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个一步到位?”孟理不解地问。

  “与检察院一同办案,就不需要事后向检察院提供办案材料了,倘若像过去那样办完案后,再移交检察院,检察院重新调查认定是否犯罪,这样一拖下来,夜长梦多。”

  这个国有的大型企业,五脏俱全,设有独立的公检法机构。孟理很兴奋,但心存顾虑:

  “那么检察院就不会漏风了?”

  “法院、检察院与我们的工作性质是相同的,在某些人的眼里,都是多余令人讨厌的角色,与我们同病相怜。检察院的人也是怨声载道。据我所知,检察长、法院院长对总公司领导的怨声比咱们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总公司的一个常委,有什么意见还可以在常委会上提出来,而他们却不然,上头表面强调独立性,真要碰到大案要案,又不给他们权力,他们早就压着一股火,把他们导火索引发出来,肯定能够共同达到目的。”

  孟理沉思片刻,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这件事应该……先汇报你的老同学,得到他的支持……”孟理停顿了一下,观察倪文古的表情,“有马董事长做后盾,咱们就会马到成功!”

  孟理与倪文古想法不谋而合。倪文古一直都在考虑是否有必要寻求马海林的支持,开始他还有些犹豫,万一马海林不支持他的这种作法,反倒更坏事。经过反复思考,他打消了这种顾虑,他坚信马海林一定会支持自己。自己是马海林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力,必须全力支持我倪文古;二是自己能够被马海林提拔起来,也许有着马海林的考虑,集团下面的几个总公司都属实体,势力很大,而集团很大程度上是职能性质的,张立权和罗辰宇的权力可以架空马海林。如果抓出这么一个大案,不但会提高自己的威信,也会提高马海林的威望,还能打击张立权和罗辰宇的势力,一石三鸟,他何乐而不为呢?

  在与孟理商量前,他早已考虑成熟了,倪文古并不想把这些告诉孟理。从孟理窥探自己的反映上,他觉得孟理这个人过分精明,由孟理的精明他想到几次涉及到使用孟理,张立权和组织部门总以这个人有问题为由拖下来并不奇怪。倪文古没有将这些透露给孟理,容易让人产生买人情和推拖责任的嫌疑。倪文古借此机会回避刚才尖锐的话题,就将疑问说了出来。他没有想到孟理只是淡然地一笑,说:“啥问题?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当时,张立权将他的妹妹介绍给我,我们处了一段就与她断了。那时年轻,条件又好,我来了个普遍培养,重点选拔,与几个女孩有来往。张立权说我的道德品质败坏,这就是张立权说的那个问题。其实,他们不用我的真正原因,并不在这里。”

  倪文古点点头,然后转入正题:

  “你做一下准备工作,我去检察院与检察长沟通,咱们一定要打个漂亮仗。”

  “打一个翻身仗。”孟理说。

  倪文古笑了笑。

倪文古找到检察院长一谈,两个人果然一拍即合。检察长将这么多年的火气一古脑地端给了倪文古。倪文古把总公司业务运营处处长的案件对检察长简要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正中检察长下怀,检察长也说出自己的方案,对那个企业的领导要亲自调查。倪文古不禁喜形于色。

  鉴于此案关系重大,两个人商定办案人员不宜过多,并且要相互控制,以便于保守秘密。事不宜迟,他们马上分兵两路,一路由倪文古带着反贪科科长,去那个地方企业查对账面进行资料取证;另一路由检察长带着孟理去拘留所,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提审。

  其实这种案件并不复杂,其中的根由不言而喻,只要稍稍认真查一下,一切的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何况那个企业对他们并不忌讳,他们把与总公司业务运营处处长的问题,只当做他们侦破经济大案的一个支节部分,所以进展得十分顺利,等到几个人按约定时间返回到纪委书记的办公室,坐下来一碰情况,事实与证据确凿,初步计算业务运营处处长受贿40余万元。

  首战告捷,几个人坐在一起兴奋地等待着计划之中另一个关键时刻的来临,准备着进一步扩大战果。检察长已经用电话指示检察院组成两个特别行动小组等待他的命令,他已经填写了对业务运营处处长的拘捕证。倪文古则告诉孟理去书记和总经理的办公室侦察两位主要领导的动向。孟理很快就回来报告说两位领导均在办公室。

  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缄默不语,目光悄悄地溜向挂钟。表针正在漫不经心地走向他们所期待的那个时间──下午4时。当秒针正好指向12时,倪文古长吁出一口气,对检察长示意,检察长真诚地向他颔首致意,说:“还是由你来进行预定的方案吧。”

  倪文古拿起电话,拨通了两个领导的电话号码,请他们速到纪委书记办公室,说有重大事情汇报。两个人接到电话,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表示出不耐烦,都说手头有工作要处理,叫倪文古到他们的办公室去汇报。倪文古用不紧不慢又绵里藏针的口吻说:

  “这件事事关我们总公司的经济大案,我想几位领导都在场为好,不然的话,出现了其它后果,都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样一说,两个领导在最短的时间,几乎同时到达了纪委书记的办公室。

  当倪文古提出对业务运营处长的调查时,两个人表现出不满的神情。张立权不禁脱口而出:“你们的调查,为什么不经过党委常委会研究?”

  倪文古坦然一笑,说:“我现在正是在向两位主要领导汇报,你们看是否有必要到常委会上研究?”

  张立权脸色铁青,看看罗辰宇,罗辰宇无可奈何地说:“那…你们先汇报吧。”

  倪文古仅用20分钟进行了案情调查汇报;检察长出据了取证材料。当罗辰宇看到出据的证据时,脸刷的一下便变白了,因为有几份单据上,赫然地签着他的大名。

  静默。

  张立权与罗辰宇神不守舍地坐在那里,半晌,罗辰宇才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们看,这个案件真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倪文古坚定地回答道。

  “那……我们该怎么配合?”张立权问。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两位领导一声令下。”检察长说。

  张立权用眼角瞥了一眼满脸沮丧的罗辰宇,点了点头,说:“检察院有独立办案的权力,行政上不能干预得过多,既然检察机关做出了决定,你们就按照法律的程序执行吧。”

  下面的事便简单的多,由检察长带队的一组干警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业务运营处,拘捕了那个处长。另一组由倪文古带队来到了那个处长家起赃,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不只是他家的设施豪华到触目惊心的程度,另外现金和存折两项就有70多万元。

 一时间总公司上下掀起了轩然之波。

  倪文古成了这场轩然大波的中心人物,业务运营处长被捕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在短短的几天里,倪文古谈话的调查人数不下50人,大多是处级以上干部,倪文古与财务处处长谈过话后,便被检察院拘留了;还有三个的处室领导和一个基层的领导也涉嫌这起经济案件被拘捕。在倪文古与多经处处长谈话后,公司党委当天便做出撤消其职务的决定;几个相关的处室领导也都在谈话后受到了各种处分。倪文古由此而名威大震,搞得机关一些领导干部人人自危。有时他有什么事,推开哪个科室的门,叫到哪个人的名字时,他无意中发现那个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连党委书记张立权和总经理罗辰宇都对倪文古空前客气;他觉得这些人肯定是做了亏心事,才会怕人叫门的。

  在那天,倪文古推开总公司行政办公室的门,叫到聂远的名字时,聂远面如纸灰地呆愣在那里。倪文古感到聂远十分可笑,本想为他的滑稽形象笑上几声,但他还是绷着脸说:“你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找你有事要调查。”便拂袖而去。他对聂远的调查内容很多,涉及面很广。他是办公室主任,很多事情呈上启下。彻底查清业务运营处处长案子,他很可能是一个关健人物。倪文古回到办公室后,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他过来,很明显聂远作了一些“后事”准备,过了近二十分钟,聂远才客客气气地来到倪文古的办公室,刚刚坐下,倪文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电话是罗辰宇打来的,让聂远马上过去,他们要一起到集团去开会。

  倪文古找汪桐谈话时,汪桐正在给他主管的那些部门的头头们开会。倪文古走在走廊里,就听到汪桐洪亮的声音,他正在用教训的语调讲话。倪文古并没有顾及到他在讲话,也没敲门,用手推开门。汪桐一见倪文古,马上煞住了话题,一时显得不知所措,半晌才走过来,问倪文古:“倪书记,你有事吗?”倪文古故意声音很大的对汪桐说:“等你的会议开完后,到我屋里来一下,咱们俩个交换一下意见。”倪文古再从走廊走过时,汪桐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慷慨激昂的腔调。倪文古与汪桐的谈话进行了将近半天的时间,这个时间长度就可以略见一斑了。汪桐最后的几句话简直就是乞求一般,“倪书记,咱们俩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我和业务运营处长的贪污受贿案没有任何关系,不信你可以去调查。”

  

 

  当大地复苏,春天来到的时候,所有的植物都绽开了笑脸,呈现着诱人的气息。那件轰动整个公司的经济大案也审判终结,审判结果并不象人们预料的那样,业务运营处处长最后认定受贿金额只有19万元,判处七年徒刑,而且还缓期两年执行。

  总公司机关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从表面上看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倪文古仍旧坐在他那个大办公室里,闲暇的时间,他就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阅读文件。

  随着敲门声,几个纪委的同志推门进来,刚刚提拔起来的纪委办公室主任谨慎地说:“倪书记,我们几个同志,都是刚刚搬完家的,所有的纪委同志都让我们找个饭店一起请客燎锅底,庆贺我们的乔迁之喜。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不知倪书记能否赏脸?”

  倪文古故作恼怒地说:“这是什么话呢?这是集体活动,我应该参加的,何况我也是乔迁之喜吗,理应一起庆贺,这么着吧,我也凑个份子吧,我出你们三倍的钱。”

  “怎么好让书记出钱呢。”

  “应该的嘛,我的住房面积比你们的大三倍嘛,而且这套房子是大家为我呼吁来的,我原不想要这么大的房的,只有三口人,住二室房就足够了,可是……”

  “那是专为你们这一级领导盖的,你不住也是闲着,还影响了咱们纪委少分一户住宅,你这样做也是为纪委多解决一户住宅考虑嘛。”新主任说。

  大家告诉了倪文古去的饭店和时间,兴高采烈地走了。

  倪文古想到了孟理,他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告诉孟理也回来,不知他是否会来参加庆贺乔迁的活动。孟理已经调到总公司文协去了,职务不是编辑而是秘书长,是从副科级提拔成了副处职。与孟理一起要求调离的纪委干部,只有孟理离开了纪委。干部的任命令是倪文古交到孟理手里的,倪文古对孟理说:“你也是知道的,纪委原来上报让你当办公室主任,但是常委会研究后,决定让把调到文协去当秘书长。我认为这样的安排是合适的,一是发挥你的特长;二是升了两级,也是肯定了你的工作成绩。”

  倪文古与孟理谈话时,并没有看出孟理的喜悦,他只是淡淡地提受了这次调动。对于孟理的淡漠,倪文古心知肚明。通过抓这次案件,倪文古觉得孟理不但有水平有能力有头脑,而且是个能量很大的人物。纪委提交组织部部的报告,让孟理担任办公室主任,当时倪文古还特意让孟理看了那份报告。但在常委会上研究孟理时,倪文古却提建议说要发挥孟理的写作专长,调他到文协去当秘书长。常委们没有任何意见,立刻一致通过。倪文古面对着孟理的态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孟理讲的《三国演议》中曹操与杨修的故事。他想孟理这样一个精明的人肯定明白这种调动的原因。倪文古想到自己的小心眼,倪文古不自然的红了一下脸。

  如今的纪委已今非昔比,总公司拔专款为纪委买了两部车,一部小车和一部面包车,由纪委专用。另外鉴于纪委没有创收来源,总公司决定,每年拔15万元作为奖励资金,罗辰宇一改原来一支笔的作法,告诉财务处,在这15万元的开销上,只要倪文古签字即为有效。

  倪文古想到这些,感到心里一阵的烦闷,就站起来走到窗口前,透过窗口,他看到正前方隐隐约约的竖起了几根高耸的柱子,那是企业集团投资的宾馆建筑项目正在施工。那笔给总公司建设宾馆的投资是在处理业务运营处长案子的时间中,集团董事会做了决定,他的老同学、企业集团的董事长马海林来过电话,又经过了总公司党委常会批准正式上马的。

    倪文古就是用那种烦闷的心情朝着那个方向眺望,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抓了业务运营处长,敲了震山鼓,纪委这块牌子响了,可是,响了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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