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李修玲
李修玲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36,737
  • 关注人气:155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藤缠树

(2009-01-05 15:53:55)
标签:

杂谈

分类: 散文

 

藤缠树

 

  有段日子,门秃子的媳妇金兰总来家跟我娘拉家常,拉着拉着就将话题扯到我嫂子身上,自然是一连串的损话,这在农村是犯忌的,俗话说一拃没有四指近,当了婆婆的面贬人家的媳妇,自然是有意调拨,何况将我家嫂子贬得都不成人样了,连我这个小姑子都觉脸上无光。我依稀听见她说自己的弟弟穿着新换的裤子被嫂子的娘家弟和泥巴时溅脏了,她弟弟刚表示不满,就被嫂子的弟弟抢白了一通:当教师干净,你咋不去教学咧?金兰说婶子啊你听听这像是人话吗?简直就是有娘生没娘教的,阎王爷咋让他披了张人皮!金兰说到此时委屈地拉了娘的手,眼里透着泪花,仿佛在向自己的亲娘诉着委屈,这令娘不知所措起来。

  然而金兰并非只会说损话的,她一连声地夸我家哥哥好:婶子倒是教子有方,你家阿富很会事理的,时时处处将排场做到人前,只可惜应了那句话:好汉无好妻……听听,又来了,看样子娘应立时将我家嫂子扫地出门才是。

  金兰的意思无外乎在揭嫂子的短,当初哥哥与嫂子相亲时,嫂子一下相中了哥哥,她也不管哥哥的态度就自管自顾地对媒人说:瞧那高大的个头,即便是打柴也还是养得起老婆的,没啥可挑剔的……其实哥哥对嫂子并不十分中意,至于不中意的原因哥哥并没明说,因嫂子并没提苛刻的条件,这于那时我家的贫困有着很大关系的。据说嫂子临嫁时也提过小小的要求,但哥哥死活不答应,嫂子就委委屈屈地嫁了来,并成了村里不时被人说起的笑料。

  我对金兰并无好感,那年她嫁来时门秃子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而金兰却青菜一般水凌凌一个大姑娘。大家都夸门秃子好福气,何以竟会把如花似玉的人儿娶进门来。在我们看来,金兰可能是看上了门秃子的钱。门秃子有个叔叔在城里有些能耐,常揽些小工程例如盖房修堰塘之类的活儿让门秃子干,门秃子还承包了村里唯一的代销点,像我们这帮馋嘴的孩子手里攒些零钱第一想到的就是去门秃子的小卖部,在我们看来金兰嫁给门秃子也不算太委屈,相反她倒是掉进福窝里了。倒是与金兰同时嫁来的喜子媳妇有些屈,喜子虽仪表周正但自小死了爹娘,家里一贫如洗,喜子媳妇跟了喜子连盐怕都没得吃,而他媳妇却乐呵呵地像捡了个宝,见了我们去闹房,没一点儿新娘子的架子,任孩子们的鼻涕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但我们还是想闹金兰,金兰在我们闹得厉害的时候会捏出几颗糖来,扔出门外,孩子们便一窝蜂地冲出去在地上瞎摸一阵,估计摸干净了便又冲进门来,金兰急了,猛一甩身,却将傻楞楞站在一旁的我撞坐在地上,摔了个响屁墩儿,我疼得眼冒金星直想破口大骂,但终究没骂出来,就被门秃子一把拎起,连哄带骗给推出屋去,金兰则趁机“砰”地一声关了房门,迫不及待地同门秃子说悄悄话去了。我连一颗糖也没捡着,还被摔疼了屁股,心里大骂关在屋里的一对狗男女,骂门秃子的脑壳秃得还不够彻底,又想起村妇们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说金兰怕早给门秃子备了顶绿帽子,说时还不怀好意地窃笑,我当时不知绿帽子意味着什么,还以为秃子护头喜欢戴帽子——便宜你个王八蛋了,还戴绿帽子!

  此后我见了金兰就没好脸色,金兰可能早将那晚的事忘个干净,也或许她压根就不记得有此事。她常和喜子媳妇一起出出进进,两家是门挨门的邻居,那时的口粮还很紧张,收割季节二人一起去地里拾庄稼,有爱开玩笑的汉子常远远冲她二人笑骂,喜子媳妇从来都是笑咪咪的,金兰却从不吃亏,骂一句还两句,与人乱成一团,我心想还是喜子媳妇好,哪像你个母夜叉,亏了那双勾人的媚眼,呸!金兰当然听不见我的暗骂,她似乎也从没注意到我这个小不点的存在,只一味和男人们打情骂俏,什么样的粗话都骂得出口,我更对她不屑起来。

   门秃子对金兰却是疼爱有加,有贩衣服的来村,门秃子那叫一个兴奋,一件件抖开在金兰身上比划,金兰却还看不上眼,贩子有些起急,忙冲喜子喊:来看看嘛,相中了给老婆买一件,你瞧人家男人,多知道疼女人,多学些嘛!喜子不好意思地将衣裳拎起,看了看又放下,喜子媳妇看起来对那些衣服也很感兴趣,她瞧金兰试来试去的模样,也拿起一件两件看看,又放下。贩子一撇嘴:买不起也没关系,凑个热闹嘛!

   我对金兰的态度有些转变是在次年她生下儿子后,金兰爹挑了两箩筐喜面来了,晚上金兰将她爹安置到老光棍刘放羊家睡觉。刘放羊和我家相邻,夜半忽听一阵尖利的哭叫:爹呀,快起来,咱回家去,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细听是金兰的声音,大概是又和门秃子生气了,家务事,别人是不便掺和的,更深露重的缘故谁都不想起来劝说。金兰苦大仇深的腔调在外面大骂门秃子不地道,将一个轱辘什么的东藏西藏:咱家去,爹,不跟他去丢人现眼!看来门秃子又偷村里什么东西了,那时土地还没分到户,村里的东西常被人顺手牵羊拿家去,有一次门秃子竟将村里刚购回的一担藕秧偷回家炒菜吃了,挑藕秧的花篓没地方藏,又原地放回去,此事被金兰无意间说漏了嘴,大家才知道一脸憨厚相的门秃子也会干出此类事来。以前他曾一度为自己的秃头娶不上媳妇夜半嚎哭,很是博得村人的同情,藕秧事后大家都骂门秃子娶了媳妇也该断子绝孙。然而门秃子并没有断子绝孙,她媳妇金兰竟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晚金兰的一番吵骂大家都窝在棉被伸长了耳朵细听。看来门秃子偷的绝不是小物件,我哥哥首先跳起来,他是村里的拖拉机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拖拉机的轱辘还在不在。

  不出所料,不一会儿哥哥咆哮着跳将起来:日你妈门秃子,你个婊子养的,成心踢我饭碗不成!接下来的事就很清楚了,不知是哥哥找了门秃子,还是门秃子找了哥哥,总之车轱辘又回来了。金兰当然没有跟她爹回娘家,当地风俗月母佬是不能随便走动的,须满月才能挪窝。尽管如此,金兰算是帮了我家的大忙,不然我哥哥这个拖拉机手怕要搁置一段时间了,当然还少不了要挨村长的训斥。

  童年的时光是快乐的。村边有棵藤缠树,起初那藤是细的,不知是和树一起栽下,还是后来又生出的藤蔓,树当然是可着劲儿地长,长到碗口粗时那藤便顺了树身上了树梢,不知是藤缠得实在,还是树对藤也有了依赖,总之二者搅和在一起,纠缠不休。我们常在树下玩耍,抠树和藤的枝蔓,哥哥也常将拖拉机停在树下修理,弄得满手油污。金兰的儿子也会爬了,金兰说儿子特喜欢拖拉机,她常抱了儿子来看哥哥修理机器,有几次门秃子心疼金兰来接替着抱儿子,总被金兰厉声训斥:干你该干的活儿去!门秃子就一溜儿小跑,烧饭洗尿布去了。每当此时哥哥就和金兰开玩笑:这号女人哪,除非像你家这样的男人疼你,换了我,看我不使大巴掌搧你!金兰笑问:你搧过你家女人吗?哥哥只是笑,不再答话。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发觉金兰对我特别关注。她总是站在我放学回来的村口,等着翻看我的作业本。这使我很不自在,我那时贪玩成绩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时她也悄悄塞给我几颗烧熟的地栗儿,暗示我别跟别人说。吃着她的地栗儿,反复想着这个奇怪的女人,终究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年的春节快要来临,我和伙伴们去城里赶集归来,一进村口便被金兰截住,问我买些啥?见我手里拿着年画,不顾正滋滋刮着的冷风,偏要展开年画来看,她津津有味地指长道短,仿佛这画是要挂进她家似的。我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了,有些不耐烦:反正又不挂你家,好坏关你屁事!金兰见我不悦,将画还给我,说:快回去吧,一定是饿坏了!然而她还是不死心,傍晚时又来家和娘拉家常,依然提起我买的画,直夸我有眼光,懂得审美。娘听得自然是心花怒放。

  那段时间,门秃子却莫明其妙地得了魔怔似地胡乱发火,有时云天雾地寻找金兰,偶然寻到我家,见没见着免不得要胡乱骂上几句,这是最令我们反感的。有几次娘实在听不过去,说你这样是不对的,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好好说么!门秃子就发作起来:咋个好好说呢,我说一千句,还不如别个说一句,这日子——简直是没法儿过了!仿佛他家的矛盾是由别人唆起似的。

  于是,关于金兰的风言风语便慢慢传播开来,有说金兰在外有人了,被门秃子察觉,防贼般地守着。更有甚者说金兰在闺中就不安份,与人相好还搞大了肚子,堕了胎后匆匆嫁给了门秃子。对于这些,我们这些孩子是不好奇的,感兴趣的是喜欢看金兰跳堰塘。金兰有几次披头散发嚎哭着冲出家门,高声叫着说不活了,一头扎进村边的堰塘里,灌了几口水后被村人或是随后赶来的门秃子给捞上来,这常惹得我们围着观看,就像看一场百看不厌的耍猴闹剧。其实这在农村也不算什么,哪家都是这样吵吵闹闹过日子:村西两兄弟闹别扭打起来了,吃了亏的弟弟直直朝井台奔去来迫使哥哥就范,这办法真灵,哥哥在后面追着喊着向弟弟承认错误;一向温顺的喜子媳妇生了第二胎,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喜子就将儿子送与别人,喜子媳妇朝着儿子被抱去的方向,一头向老土墙上撞去……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在我们想来,金兰之所以跳堰塘,无外乎就是想让门秃子更听自己的话,虽然门秃子在我们村里已是最听老婆话的男人了。

   不久就发生了令全村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再跳堰塘的金兰并没被水淹死,而一向最爱惜生活的门秃子却上吊死了。那是个傍晚时分,各家也差不多刚吃夜饭,掌灯时分忽听一声尖利的叫声,众人闻讯纷纷寻了叫声赶去,惊现在眼前的是门秃子吊在自己屋里的房梁上,大家七手八脚将他从梁上解下来时,他已断了气。恐怖的情景我没看到,只听说吃罢夜饭后金兰抱着儿子在外转悠了一圈儿,推门见丈夫悬在梁上,便惊叫一声,随即就不知所措地哭骂起来,骂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谁惹着你了,活活丢下我们母子不管,叫我们今后可该咋办哟……

   大家都惋惜着门秃子竟丢下如花似玉的老婆和可爱的儿子不顾,自己却孤单单奔了黄泉路,他也实在是有福不会享。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金兰说你家男人到底因何事就想不开了啊?金兰抽抽噎噎说是修堰塘的款子一直没结算清楚,为此家里闹了短缺两人叮当了两句,可以前十句不止地也叮当过啊,他这是明明跟俺们娘儿俩过不去呀……但不管怎么说,门秃子终究是死透了,任怎么也不会返阳了。一番丧事过后,各家也都过各自的日子。金兰有一阵子没来我家串门,大家猜测她一定会改嫁的,这么风韵的人儿能熬住寂寞么,你们看村里几个光棍儿都蠢蠢欲动了,虽然金兰俨然是一副贞节烈妇的模样,但不定哪天就好着谁了……如此这般的闲话村人也只是顺嘴说说而已,那个年代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肚子填饱,谁也不想管太多闲事。

  只是我慢慢觉察出我家的气氛有些异样,哥哥好像不常在家呆了,托了熟人想去城里找活儿干,嫂子怕哥哥离去的缘故,脸色不怎么好看,有时还会悄悄问一些莫明其妙的话,例如她要我去外找找,看哥哥到底在啥地方……我像没头苍蝇般地瞎撞一阵,有几次都是傍晚时分在村口的藤缠树边找到哥哥,他好像在等人,孤独地蹲着,我说嫂子让我找你呢!他也不作声,茫然四顾一番,离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反正没回家。我便不再寻他,回去睡自己的觉。

  不久哥哥果真进了城,帮别人跑车。于是家里挑水种田的体力活儿便一并落在嫂子身上,嫂子还有两个娃崽,终日吵闹不休,有几次我能感到嫂子满心的怨愤,却又不便发作,特别是见了爹娘硬是堆出一番至孝的模样,我领会到了她做女人的难处。

   金兰家已人去屋空。她许是抱了儿子回娘家了吧,村口一时没了她迎我的身影,忽然觉得多少有些失落,可回过头来想这种失落太没道理,她又不是我什么人,她的存在与否与我又有何干?这样如此反复想过几天,便也淡忘了。

   但也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家里的气氛也总觉不对,好像对我的存在并不十分关注,仿佛面对一场天大的抉择;童年的伙伴时好时坏地飘浮不定,最爱去的那棵藤缠树下没了哥哥修车的身影便也没了引力,细细琢磨琢磨还是少了金兰的缘故。这才又想起金兰的好来,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大概半年的光景,金兰忽然又回到村里,她怀里没抱儿子,直朝我家走来,她似乎忽视了我的存在,急急推开院门。房门是锁着的,家人出外劳动都还未归。金兰拍打着窗户,一连声地叫着哥哥的名字,显得有些声嘶力歇:阿富,阿富,你真的就不想见我了吗?我知道你一定藏在屋里,你出来吧……我莫明其妙,哥哥明明没在家,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哥哥欠了她的帐不成?她的叫喊立时招来许多村人观看,嫂子不知何时回来了,早已是气得面色苍白,她手里握着一把铁锨,仿佛立时就有冲上去的可能。金兰依然不管不顾地拍打着窗子喊叫,被几个小伙子强行拉开,直至送出村去。

  看到村里人满脸的诧异与暧昧的神情,我仿佛一下明白了许多,再去找嫂子,她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一切都像谜语般地层层揭开,门秃子的死无疑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门秃子的娘抱着孙子来村领抚恤金,说金兰早将孩子送回老家交与他们抚养了,她自己一身轻松地活得好不自在。门秃子娘还对人说小孙子已经记事了,问他妈妈呢?他说妈妈在阿富叔叔身下压着哩;问爸爸呢?她说爸爸正吊在半空踢腾呢,舌伸了老长!再问仔细些,他说妈关门走了,转一会儿才又进屋大叫……门秃子娘说,他儿子死得不值,为这恶毒的女人,死得冤哪!

  娘听到门秃子娘的述说后回家就破口大骂起来,不知是骂金兰还是骂哥哥,总之,在她看来,金兰以往对她的好,都是有预谋的。

  娘说她不会再给这个狐狸精好脸子了,这个臭不要脸的!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