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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下集——第十一章)

(2012-01-30 18: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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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

分类: 长篇小说《雪儿》连载

 

 中 集

 

 第十一章

 

27.故乡重庆

 

    八月的山城,重庆进入闷热的酷暑季节。雪儿走在重庆街头,感受到了它与西藏完全不同的气候特征。

    临近中午的时候,重庆上空的太阳闪耀着刺眼的忙光。街道上年轻的女人都撑着遮阳伞,急匆匆行走在车水马龙的人行道上。

    雪儿刚从江北机场回到市区,她背着行囊,在路边买了一把浅蓝色遮阳伞。尽管她把遮阳伞压得很低,把自己罩起来,但还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大家看她,不仅因为她背上不合时宜的背包,更因为她的肤色。因为在高原过多地接收了紫外线,雪儿比那些深肤色的女孩还要黑,让她走在重庆不像都市里的女孩、走在农村也不像一个乡下姑娘。

    身子回到了重庆,但雪儿的心还在高原。她不愿意回来,可她确实已经回来了,已经从海拔四五千米的藏北高原回到了海拔只有200多米的山城。

    大街上吵吵闹闹,忙忙碌碌,满眼都是陌生的目光,雪儿感到自己和这座城市有了距离。

    这次出门多少天了?雪儿开始梳理,发现已经52天了,但她的假只有十天,连三个周末共有十六天。出发前雪儿和飞雁商量好了,假如雪儿没有按时回来,飞雁就到公司给她续假,可是雪儿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超这么多时间,更不知道飞雁给她续假了没有?还有,公司同意吗?雪儿想给飞雁去一个电话,但她的手机在那个遭遇狼的晚上就扔给了高原,失去了和飞雁、乃至和公司的联系。

    雪儿想不到,只是到高原去了一会儿,就感到自己远离了公司、远离了过去熟悉的朋友和生活,甚至感到自己已经不是晶晶公司里面那个小小的会计了。如今,除了飞雁,她在晶晶公司仿佛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雪儿决定不回晶晶公司,因为公司里的人手那样紧张,不可能长时间因为某个人而空着。

    该朝哪个方向走?烈日下,雪儿很孤独。

    满头大汗的雪儿走进晶晶公司对面的“红尘冷水吧”里,她需要休息,也需要找一个距离晶晶公司很近的地方来和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说声再见。她忘记不了晶晶公司,两年来,她在公司找到了人生的坐标和价值。

    雪儿走进“红尘冷水吧”,找到一个幽暗的座位,要了一杯白水加冰块。当服务生把她要的白水端过来的时候,暗藏在水吧里的音箱正好播放着一首藏歌。藏歌高亢明亮,但声音被调得很低,刚好够把人的情绪调动起来。

    昏沉沉的灯影下,服务生看不见雪儿欲哭的眼睛,但他看见了她身边那个旅行的背包,觉得这个人应该加点对身体有好处的材料,于是说:

    “美女,你不加点什么东西吗?喝白开水也是十块钱。”

    雪儿昂起头来,看着那张热情的脸,但她没有回答。那个时候她正沉浸在藏歌中,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公共汽车载着雪儿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重庆市璧山县丹凤乡,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

    从汽车上跳下来,遍野金黄的稻子让雪儿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热烘烘的稻香立刻就进入了她的身体。一个农民的女儿因为对土地的爱热,看到丰收的景象后产生出来的那种感情,都表现在她此刻充满幸福的脸上。

    远远望出去,稻田外面是一些小山包,上面层层梯田,依然披着金黄。小山包外面就是一道高高的山脉,从天边延伸到天边,把雪儿的故乡与外面隔离开来。这道山脉叫缙云山脉,上面墨黑一片,那是繁茂的森林。

故乡的原风景在雪儿孤单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给她安慰和信心。

    走过一段石板路,拐上一条更小的泥巴路。一阵风吹来,田里的稻谷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响声。一股从水中跑出来的热浪从雪儿裤脚处钻进来,仿佛要把她整个地蒸发掉一样。

    骄阳似火,雪儿看见几个农民躬着身子在远处收割水稻,只有那些躲藏在竹林里的蛐蛐,在一阵凉风经过时,便大声鸣唱起来,仿佛是在叫:

    “舒服呀!舒服——”

    脚下的泥路被太阳烤得发亮,浅蓝色的遮阳伞机械运动一般罩在雪儿头顶。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看得见自己的家了,可是在盛夏的日子里,雪儿脚下的泥路被酷热和疲乏拉长,走在上面只听得见自己疲乏的脚步声。

    走进一丛茂密的竹林,顿觉凉爽了很多。停下来,到处是竹叶发出来的婆娑声,雪儿在落满竹叶的斜坡地上坐下来休息。

    不久,一串马铃声响起,声音从小听惯了的,赶马人一定是临村那个远房亲戚。亲戚世代养马,依靠马当交通工具赚钱养家。

    马铃声越来越响,雪儿从小听到大,从没有感到它好听过,但今天有了悦耳的感觉,因为几天前她还在藏北的圣尔湖赛马节上见过好多马,有雪白的“奔腾”,有全身漆黑、四个蹄子上却有一圈白颜色的“黑珍珠”,还有跑步相当快的“土狗”等等。

    马铃声从一个弯道拐过来,一匹颈子下面挂着铜铃的灰马被雪儿看见。没有想到这匹灰色的马会那样消瘦,看着它怪可怜的,雪儿想:“它要是生活的高原,就不会这样了。”

    “雪儿,你回来啦?”赶马人看见了从竹叶上站起来的雪儿。

    “回来啦。这样热的天,表叔不要中暑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晒得那样黑!”远房表叔问。

    “我刚刚从西藏回来。你慢些走!表叔!”雪儿看着表叔和那匹瘦马驮着沉重的红砖头从身边走过去。

    瘦马和它的主人越走越远,雪儿站在竹林的阴影里,看着太阳下那一团刺眼的灰色,感叹道:只有高原,才充满了自由和健康啊!

 

28.告别高原

 

    四天前,也就是圣尔湖赛马节的第三天清晨,切西全家人没有像头两天那样,早早就出发赶往圣尔湖边的赛马场,因为这天雪儿要走了,他们都在为她忙碌。

    要走很远的路,降中在马厩里牵出那匹老马为雪儿备鞍子,还在鞍子上垫了好厚的羊皮毡子。做好这些,他把这匹老马和“奔腾”又牵去喂草料,还抓了几把豆子给它们吃,让它们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不必为饥饿而分心。

    切西捧着那个铮亮的木头匣子,把里面的粮食摇得沙沙作响,到雪儿面前给她祈福和祈祷平安。他的妻子柴旦西尼,则跑上跑下不断往雪儿背包里塞东西,甚至连糌粑粉都给雪儿装了一瓶。雪儿看见,急忙跑过去,这样不要那样不要,两个人语言又不通,就在那里谦让客气。

    就在雪儿向切西家人道别的时候,独不见了卓玛。看见雪儿找卓玛,柴旦西尼跑到栅栏边,面向森林扯起喉咙呼唤女儿:

    “卓玛——,卓——玛!”声音像唱歌一样。

    “卓玛卓玛卓——玛——”柴旦西尼的声音更响亮了。

    几分钟后,卓玛从他们家后面那片森林里跑出来,手里拎了一个小篮子。卓玛跑近雪儿,雪儿看见篮子里面装了一些细小的果子,有黄色的也有红色的,颗颗晶莹剔透。雪儿好奇,但他们说了很多遍,雪儿都不明白那些果子叫什么,但一定是好吃的。早上起床后,听说雪儿要走了,卓玛就跑到森林里寻找野生果子,她想让雪儿带到路上去吃。在卓玛看来,雪儿离开他们,又要挨饿了。

    告别了切西、柴旦西尼和小卓玛,降中送雪儿到那曲的巴青县城。

    降中骑着“奔腾”,马背上绑着雪儿的背包,雪儿骑着那匹温顺的老马,两个人在草地上时而奔跑、时而慢步。几天来,雪儿天天和这匹马相处,互相适应了,坐在马背上就像一个骑手了。

    “降中,你们家的牦牛要回来了吧?”雪儿突然想到这个。

    降中算算时间告诉雪儿:“快了,两三天就要回来。”

    降中不知道,雪儿心里还一直想着它们,感到特别对不起那头通体雪白的牦牛。她想知道,牦牛群现在走到什么地方了?不知道它们在回家路上会不会又遇到狼?雪儿还想回到那天傍晚她倒下去的地方,更想当面对“牦牛大哥”说一声谢谢,但没有机会了。现在,她只能在心中为它们祝福。

    想到这群牦牛,雪儿抬起头朝身后瞭望,她看见了远山、看见了远山的远山都无比空透,惟独看不见牦牛的影子。怅然若失的她,匍匐在马背上,抚摸着马自己够不着的地方,就是马耳朵和眼睛后面那块小小的地方,因为那个部位受到抚摸,老马立即就表现出很舒服的样子,任由雪儿的抚摸,但它不理解它的主人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忧伤。

    天空慢慢阴沉下来,像极了雪儿此刻的心情。降中坐在马背上走过来,问雪儿怎么了。雪儿指着身边海子里倒影的云层对他说:

    “要下雨啦!”

    天空越来越暗,铅灰色的天幕像酒后的画家用彩过度那样,灰色中带着浓浓的墨黑,和地上鲜亮的草色形成很大反差。

    雪儿眼前的一切那么不像高原,真的就像是一幅油画,一幅战争过后留下来的壮烈的油画,可是它并没有维持多久。所有的变化都起源于高耸的雪山那边。先是铅灰色的云层一点点变薄、变亮,继而一抹光柱穿透出来,倾斜地投射到远方那些起皱褶的山脊上,形成一个硕大的光柱,把高原和宇宙联在了一起。

    雨终于没有落下来。

    当太阳露出来的时候,高原依旧是那样明媚。

    “降中,你父亲说半天就能走到公路,然后就有汽车。是吗?”想到要看见公路了,他的心情愈加愉快。

    “是啊!”

    “那我们为什么不到那边去看看呢?去看看那条河!”远处林子出口的低洼处,有一条因为地势平坦而突然膨胀开来的河滩。刚才灰暗的天空已经飘满白云,它们被风吹着,在蓝色的天幕中、在森林的枝叶上快速漂移。

    两人勒转马头,向那边跑过去。

    站在河边,雪儿看见太阳的光辉把很浅的河水染成一片红色。她站在那里想,想它到底像什么?那不正是刚从熔炉里流出来的铁水吗?

    清清河水流经宽阔的河滩,进入下面突然收缩的河道,水就从那里开始涌动,哗哗的声音不绝于耳。雪儿走过去,把手伸进水中,冰凉刺骨,都是融化的雪水。“水清无鱼”,这样的河中不会有鱼吧?正这样想,一道影子忽然在湍急的水流中从雪儿眼前滑过:

    “那是鱼!降中,我看见鱼了!一定是!”雪儿激动的声音。

    降中跑过来,但那道影子已经看不见了。雪儿正要解释,降中说:“是有鱼的。下面水深的地方有很多鱼。”

    这样冷的水,这样清凉的水,还有很多鱼?雪儿要去看看。

    降中把雪儿托上马鞍,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河道顺流而下,来到一段水面宽阔的河道上。在这里,河水就像从平原上经过一样波澜不惊,河道中间还隆起一些土堆,土堆上面的青草长得郁郁葱葱,更有那些挺拔的花朵,亭亭玉立于水边,把自己缤纷的色彩倒映在水面上。

    降中跳下马,当他想去扶雪儿下来时,雪儿已经利索地从老马背上滑了下来。降中回到河边,开始挽裤脚。

    “你要下水呀?”雪儿觉得河水太凉了。

    “我下河捉鱼!”降中很兴奋,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

    降中跳下水,没有任何冷的意思。他猫着腰,在齐膝深的水中慢慢移动。雪儿看见,尽管降中在河里行走,但河水一点没被搅混,即使在降中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一点浑泥被带起,水依然是那样清亮,把降中冻得紫红的双脚清晰地映了出来。

    降中对雪儿说:“这些浅滩里最容易捉到鱼了。”

    或许是水太凉了,里面的鱼儿都有些反应迟钝。降中看见它们,只要迅疾的手插入水中,那条鱼就被捞上来,被他扔到河岸边的草地上。离开水的小鱼不停地跳跃,雪儿过去捡起来,像鲤鱼,只是个头太小,都不忍心要了。

    “降中上来了!它们太小了,还没有长大。”

    “就这样大。它们长不大。”降中把又一条鱼抛给雪儿。

    雪儿上去准备捡起来,看见它拼命在草地上跳,雪儿就让它在岸边跳来跳去,直到跳进水里。

    降中从河里上来,在太阳下给双腿加温,然后又下了河,在那些缓慢流动的水滩里寻找鱼的踪迹。

    “降中,我们捉这么多鱼做什么呢?”

    “吃。”

    高原人家没有明确的吃饭时间,饥饿就代表了时钟。捉鱼的时候降中的肚子正起了这样的反应,因此一口气逮了七八条鱼上来。

    雪儿把它们用小石头围在草地上,还不断给它们身上浇水,让它们都还活着。

    看见降中爬上岸来,雪儿问:“你怎么吃鱼?生吃啊?”雪儿实在想不出在这里除了生吃还会有什么别的办法。

    “就是生吃。”降中说得更加明确。

    雪儿对降中的回答不感到吃惊,她已经习惯了高原野性的东西。

    降中放掉两条小鱼,用一块石头当菜板,把留下来的几条剖腹后连刺一起剁成细末,又跑到“奔腾”身边,在羊皮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用细木棍从里面挑出一些黑糊糊的东西,雪儿不知道那是辣子、盐巴加上高原上一种紫色的香料研成的酱。降中把它参合到鱼泥中,叫雪儿吃。看见白石头上那堆酱色的东西,雪儿没有食欲。

    见雪儿不敢,降中挑起一坨送往嘴里,很享受的样子。

    “是不是很腥?”

    降中听不懂。

    “是不是有味道?难闻的味道。”

    “你等我回来。”说完降中起身跑了出去。回来时降中手里拿着一种绿色的植物,把它和那些肉末放在一起再剁。雪儿听见刀口隔着肉泥碰到石头上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看到降中为她做的这些,雪儿没有等到降中开口,主动用一根木棍挑了些放进嘴里。她在细细品尝,除了辣椒和香料的味道,一点没有生鱼的那种感觉。

    “好吃吗?雪。”

    “好吃!”雪儿又挑了些放进嘴里,她想尝出鱼的味道,但分辨不出来。雪儿感到高原太神秘了,脚下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原来都是有用的,真是物竞天择啊。

    那天早晨,丁帆叫她吃风干牛肉她都还不敢,害怕拉肚子。现在,仅仅过了十天,降中的生鱼她吃得那样有滋有味。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雪儿骑在马上,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布娃娃,只留出两个眼睛在外面。

    “公路到了,雪!”

    雪儿望着降中手指的方向,平一些的地方都是草色,立面的山坡显示出灰褐色,就是看不见公路在哪里?

    降中换了一个方向指给雪儿,公路在那里开始爬山,一道白颜色的线条很容易被看清楚。

雪儿一阵激动,好久了,她都没有见过公路了,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要离开高原了。

    两人一阵快马,很快就踏到了公路坚硬的路面上。雪儿应该往前走,那个方向是一条笔直的公路,望不到尽头。身后,公路延伸到山脚,从那里又开始爬坡,通向神秘的远方。

    这是雪儿和降中分手的地方。

 

    离开雪儿后,降中和他雪白的“奔腾”飞快消失在苍莽的高原。骑马人不敢回头,他心里在痛惜、也在流泪,当他跑到雪儿看不见的地方时终于掉下泪来,他心里深深爱着的那个雪儿,不属于高原。

    降中走后,老马驮着它的新主人,把头偏向“奔腾”消失的方向。那个时候,它也感受到了一份来自苍穹下的孤独。

 

29.依依不舍

 

    降中走后,雪儿内心也不好过。在藏北高原,一个人好不容易遇到了一群人,现在又成了一个人。在成为一个人之前,她很想要降中继续送她,一直把她送到巴青县城,或者送到到有人烟的地方,可是想到降中回家还要走那样远的路,她就没有说出来,甚至还拒绝了降中继续陪她的要求。

    雪儿拒绝降中的时候,降中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惟一可以做的就是把雪儿的坐骑留给她。看看前面空寂的道路一望无际,雪儿没有推辞。她想买下这匹马,又感到这样说出来就会亵渎十多天来降中家人对她的好。雪儿就什么也没有说,只在脸上做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这种表情既包含有对降中家人的感谢又有她内心深深的歉意和对降中的爱。降中看不懂,但他很喜欢看。只要是这张脸,一颦一笑他都喜欢。

    当降中和他的“奔腾”消失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朝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大声哭喊起来。

    中午的高原很安静,除了太阳移动的影子,没有人听得见雪儿的声音。

    雪儿泪眼朦胧地站在阳光下,望着她刚才走过的方向,然后双腿一夹,老马就在公路奔跑起来……

 

    一个黑点跳动着,出现在公路正前方。雪儿揩干眼泪,看见那是一匹马,带着剽悍的速度朝自己飞奔而来。这样的速度在荒野里让雪儿害怕。她把缰绳一提,马的速度立刻降了下来。雪儿想躲,但苍穹下竟然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靠近了,雪儿看见对面那匹黑马的四个蹄子下有一道玉石般的白环,心中一阵大喜,双腿用力一夹,老马兴奋地奔向对方。

    “黑珍珠!扎嘎!是你吗?”雪儿扯下蒙在脸上的头巾,扬起一只手臂。

    “黑珍珠”载着它的主人跑到雪儿跟前,打着响鼻。因为赶了很多路,它的眼睛失去了赛马节第一天的神彩,露出了疲倦。

    “真是你!扎嘎!太想不到了!”雪儿脸上充满无限喜悦。

    “今天我在圣尔湖赛马节上到处找你,格桑拉姆说你今天要回家了,我就追过来了。还以为看不到你了呢。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你了!”扎嘎很兴奋,一头卷发被风吹得凌乱,面孔黑黑的,加上他宽厚的身体,给雪儿一种力量感。雪儿见了,无比的高兴。扎嘎笑着,露出白生生一排牙齿。

    “你来做什么呢?扎嘎!”说出这句话时,雪儿依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她相信带扎嘎来的不是“黑珍珠”而是他自己的双腿。

    眼前的扎嘎好可爱啊。

    见扎嘎没有说话,雪儿又说道:“扎嘎,我发现你们藏族同胞做事情很随性,只要自己想做的,就一定要去做,也没有人干涉。”

    “是吗?我是来送你的,和你说声再见就走。”

    “还是随性!”雪儿像抓住把柄一样,快乐死了。

    扎嘎从马背跳下来,走到雪儿跟前,把老马背上歪歪扭扭的背包取下来,放到自己肩头,又跳上“黑珍珠”,和雪儿并肩走起来。

    “降中呢?”扎嘎四下瞭望。

    “他送我到了公路上,我就叫他回去了,半小时前。”

    没有经过寒冷的雪冻期,春季维修过的公路路面保持得很平整,一尘不染。太阳下的高原寂静无声,就像地球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灭绝了所有的生灵,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人在这种特殊环境里,显得那样贴近,仿佛一个人一样。

    平地里的风没有明确的方向,忽左忽右,但扎嘎分得清楚哪些是雪儿身上的味道?哪些是“黑珍珠”的气味。

    看见扎嘎激越的眼神,雪儿心头有些慌乱。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和降中在一起的时候,她是那样的放得开,从没有这样慌乱过。那天,当她在卓玛床上苏醒过来,从黑黑的门洞中第一眼看见降中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爱上了他,但她只把小自己四岁的降中当成弟弟一样爱着。可是现在,她在看见扎嘎那种激越眼神时,心中倒像有了鬼似的,慌乱中开始缄默,脸上不觉还添了一层红晕。虽然这层红晕被脸上的太阳色遮住了,但她的眼神却没有办法掩饰。

    为了不让扎嘎看见,雪儿扭头看着天边那一抹雪山,过了很久她才觉得应该感谢人家这样远跑来送她,才渐渐从情感的漩涡中平静下来。雪儿想把感谢扎嘎的意思表达出来,可是第六感跑出来告诉她,现在不能这样,因为她完全能感知扎嘎在随性的行为下可能发生的事情。雪儿爱西藏,但她的生活目标不在这里,要把自己嫁到高原来,她没有思想准备。

    “扎嘎,你应该回去了!”雪儿终于说话了。

    “你一个人走路我不放心。”

    “降中都回去了。你们家隔得更远,更应该回去了。晚了就回不去了。”

    “没关系。摸着黑都能回去。”

    又走了一段,雪儿说倒:“昨天我们也见过面的,但你没有说要来送我。”

    扎嘎说:“因为我不知道你要走。”

    雪儿夹了一下马肚子,老马轻快地奔跑起来。扎嘎跟上去,并肩在公路上小跑,遗落下一串马蹄声。

    “赛马节上你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来你就一个人跑开了,你为什么不过来?是不好意思啦!”雪儿想到了降中比赛结束后跑到她身边送她哈达的情景。

    “那是一次意外。我本来应该是第一的。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全身都弄脏了,就没有过来。”

    “哦——”雪儿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和他说话,她害怕把扎嘎的感情引出来。

    “雪儿,你知道吗?为了见你,昨天我没有回家。”雪儿瞪圆了眼睛,十分不解的望着扎嘎说话,“我在切西家后面的森林里等了你一个晚上。”

    “等我?天啦!你一个人在森林里等我?我并不知道你要来啊!”雪儿的眼睛基本上就是定在了扎嘎的嘴唇上,很久才缓和过来,继续说:“昨天夜里我听见有马的叫声,那就是‘黑珍珠’了?”

    “是它。夜里有野兽出现,它就这样叫唤。”

    “你一个人跑出来,沃木叔叔不担心吗?再说你一个人在森林里,不害怕吗?”

    “我是在自己的土地上。”

    雪儿的心咚咚乱跳:“所以,今天一早你就跟来啦?”

    “没有啊。天快要亮的时候,我下山了。后来听说你走了,我才追过来的。我猜想你一定要走这条公路。”

    “哦,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

    “因为我爱你!”扎嘎想这样说,但他没有说出口。

 

    一辆卡车在雪儿和扎嘎身后很远的地方出现。

    扎嘎最先听到卡车很轻微的引擎声,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下升起来。扎嘎回过头去看,雪儿也跟着回过头去,看到那堆钢铁的机器出现在公路尽头,如一颗蚕豆。雪儿知道,这是想搭车的人在高原最容易接近的伙伴。

    预感到要分手了,扎嘎心头开始痛起来。

    满身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大卡车一点点朝他们靠近。

    一阵大风吹过来,把扎嘎的长头发撩起,刚好遮住了他那双忧伤的眼睛,但没有逃过雪儿:“你心里难过?扎嘎。”

   ……”扎嘎裂开嘴想笑,但表情却是苦涩的。

    能够清晰地听见卡车的引擎声了,他们才双双转过身去挥舞起手臂。这个在青藏高原开车的司机都能理解的动作,立即就产生了作用。整个车身都被篷布密封起来的大卡车缓缓停在他们身边,司机探出脑袋看着扎嘎背着的那个旅行背包,大声打着招呼,希望他赶快上车,因为他急着要赶路。

    雪儿跳下马,爬进了驾驶室。

    “你还会来这里吗?”扎嘎把背包给雪儿递上去。

    “我不知道。这是一块给过我第二次生命的土地!”当雪儿动情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想到的却是另一句话:“怕是再不能来了!”因为怕伤害到扎嘎,她没有说出来。

    扎嘎把车门给关上。

    司机问雪儿:“他不走?”

    雪儿含泪点着头。

    大卡车在公路上缓缓启动后速度越来越快,反光镜里出现来扎嘎和“黑珍珠”的影子。突然,扎嘎丢开“黑珍珠”在公路上跑了起来,追着大卡车的背影喊道:

    “雪儿!我会想你的!”

    雪儿伸出一只手给扎嘎:“再见!我也会想念你们的!”

    卡车快速奔跑起来,扎嘎停在公路中央。雪儿探出半个身子转回去,举起了双手,一只手是给扎嘎的,另一只手是给那匹老马的。雪儿担心那匹老马,担心它找不到回家的路。雪儿忘记了有个成语叫“老马识途”。就在雪儿上车后,那匹老马就已经跑向了家的方向。

    卡车司机是一个语言不多的藏族男子,因为雪儿坐在他身边,让他多了一层腼腆。为了让这个临时乘客坐得安稳些,他全神贯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偶尔借助观察右前方反光镜的机会来看一眼雪儿,觉得这个女人很漂亮,离开了他的男朋友又很忧伤,因此想找些话给雪儿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走到前面,汽车开始爬山,之字形的公路上有一段滑坡至今没有人清理,路上散落着从山上滚落下来的泥沙和石头,其中有块石头很大,占去了公路的一半,汽车经过时只能在悬崖边踽踽而行。雪儿从车窗望出去竟然看不到一点路基,车轮仿佛在空中行走。越看越害怕,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走过滑坡地段,前面的道路依然不好走,可是为了赶时间,司机加大油门快速行进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颠来颠去的汽车发出咣咣当当的声音,像要散架一样。经过刚才的紧张和担心,雪儿不再感到害怕,只静下心来对付摇晃的身体。

    高原上的山路,因为滑坡和塌方,比平坦的道路更容易损坏,人坐在上面很辛苦。实在坚持不住了,雪儿才对司机说:

    “师傅,请你开慢点!”

    汽车又减了一次速,像一个老人那样踽踽而行。车速慢,方向盘就很重。她歉疚地望了一眼司机,看见他鬓角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淌下来。雪儿这才发现,卡车实在是不能再减速了,再减还不如下来走。司机很专注,伸直了脖子死死盯住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左晃右晃,努力规避地面上的坑坑洼洼。雪儿过意不去,但又帮不上忙,在那里干着急。

    “师傅,给你添了麻烦了!”

    听到雪儿这样说话,司机紧张的心开始缓解下来,对雪儿说:“我们西藏的路不好走,实在太烂了!”

    “已经不错了,如果没有它我还得一步步走到巴青县城,是不是嘛师傅?”雪儿说得很真诚,把司机感动了,他抬头看了看雪儿:

    “没关系,反正也是顺路。”

    汽车转过一个幅度很大的弯道后,道路变得平坦了,司机这才松了松身体。为了把耽误掉的时间赶回来,他加大油门一个劲儿地朝前冲。就在这时,司机突然叫了起来:  

    “喂,你看!你的朋友还站在前面!”司机脸上好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

    雪儿抬起头,俯瞰到山下很远的公路上,有一个黑点。

    “那就是他!”司机说,“坐在马背上的。”

    高原的空气很透,没有一点杂质,但雪儿一时还不能对那个物质作出准确判断:

    “那真的是他吗?他怎么会在哪里呢?”

    “一定是他!我们是在转山,走到这个方向刚好看得见他送你的那个地方。他就在那里。”

    雪儿明白了,也看清楚了,那真的就是扎嘎,还站在公路上。

    “为什么还不回去,时间已经不早了!”雪儿好像在自言自语。

    司机回答说:“谁知道呢?也许他不舍得你离开。”

    雪儿不再说话,司机蹬了一脚油门,卡车依靠惯性,冲到前面一个弯道处,汽车向左拐了回去。扎嘎的影子顿时消失在雪儿眼前。

 

    这是一段青春之歌,它让雪儿没有勇气在以后重新走回藏北,因为她承受不了高原给她的一切,还有高原上的这些人对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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