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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上集——第五章)

(2011-12-09 13:2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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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

分类: 长篇小说《雪儿》连载

 

第五章

 

   

 

11.

 

    尽管天色暗了下来,可牛群还在走,不,应该说是在缓缓移动,一边吃草一边向前移动。雪儿紧紧跟在身躯庞大的公牦牛身边,咫尺之遥,甚至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它通体洁白的毛发。她发现牦牛的毛很长很密,像牛身上的一件披风,把四条腿压缩得不成比例了。从牦牛鼻孔里发出来的鼻息声,就像来自人类关怀的语言,一点点温暖着雪儿。

    雪儿从背包里找出手机,她知道这里不可能有信号,但还是希望出现奇迹。手机已经好多天没有开机了,那一声悠扬的开机音乐,把雪儿带回到都市生活中,但这样的感觉只停留了几秒钟。

    手机没有信号,雪儿懒得关掉,随手把它放进了衣兜。她祈望着,在她没留神的某一个瞬间,会突然听到一声悦耳的电话铃声。

    她看着牦牛,一双无助的眼神。

    “牦牛大哥,你叫什么?你有名字吗?告诉我好不好?我们是朋友了,你愿意吗?我是雪儿,因为喜欢你们才来到了这里……”说着说着,眼泪就已经滑落到了衣服上。

    领头的牦牛停了下来,扬起头,铃铛在昏暗的空中叮叮响过,像是回答雪儿一样。

    “今晚你不想回家吗?不回家你不害怕吗?你的主人要担心你的。你回家去吧,我陪着你,我想你带我回家呢!”

    牦牛偏了偏头,看着身后那群模糊的牦牛影子,颈子下的铃铛“叮叮”作响。

    “告诉我,你想给我说什么呢?我听不懂你的语言。你看你的肚子都吃得圆圆的,该回家了。求你!”

    夜空下,嗖嗖的风声中混杂着雪儿嘤嘤的哭泣声。

    “么----”牦牛伸长了脖子,接着又是一声长吆。害怕它跑了,雪儿上前一把抓住它白颜色的毛发,再不肯松开。

 

    一轮圆月从天边升起来的时候,高原一片煞白,远山、远山的远山都被照耀得如同白昼。如果牦牛想要回家,那么它们完全可以继续走,但它们却停了下来,在公牦牛带领下,散落在草地上休息。

    白天带给雪儿惧怕的环境,因为皎洁的月光和一大群鲜活的生命,给了她一种莫大的安慰。她越是把这些牲口看成朋友,就越有安全感。现在她就处于一大群朋友中间,被它们围着,感觉放心,有时候甚至比她单独和丁帆在一起的时候更叫她放心,更让她没有孤独感。

    一阵凉风吹来,雪儿打了个寒噤,发现自己已经凉了好久,而先前因为紧张而感觉不出来。她赶紧从背包里拿出羽绒服,没过多久还觉得冷,于是把所有可以穿的东西全都套在羽绒服里边,甚至白天用来防止紫外线的魔术头巾也都派上了用场,把她整个头和脸都捂起来,最后还拿出雨衣,准备着随时会出现的雨水。

    雪儿挤到公牦牛身边,抚摸着它坚硬冰凉的牛角,又对它说了好多话,然后慢慢蹲下来紧紧挨着它暖烘烘的身体。她有点困了,便把雨衣垫在草地上,在牦牛一侧躺了下来,另一边则用包裹像一堵墙那样护住身体。

    风渐渐消退了。此刻的高原安静下来,也像要休息的样子。

    仰望着天空,雪儿漫无目的地看那些流动的云,它们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天空中飞翔,很清晰很清晰,就像白天雪儿看到蓝天下的白云那样。这样的景色只属于高原、只属于藏北的夜晚。急速的风吹跑源源不断的云,但在云层下面的草地上,雪儿一点也没有感到风。两只露在外面的手凉了,她把它们插进牦牛的毛发中,感觉到它们很粗,有松针那样的质感,但是很暖和。雪儿睡意朦胧地祈望老天不要变脸,不要像白天那样,说变就变,更不要像昨天夜晚那样。她不想说到“雨”这个字,仿佛说了就会来一样。

    蜷缩在高原的夜幕下,雪儿的梦全是寒冷的冬季。她紧贴着牦牛,感受到的温暖就像小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安全而幸福。梦里,雪儿的母亲一刻不停地守着自己的女儿,给她温暖、也给爱、还给她指引生活的道路。

    “妈妈----”雪儿在梦中大叫了一声。

    她被自己的梦惊醒,醒过来的雪儿发现身边的公牦牛已经站了起来,整个牦牛群也都站了起来,一片躁动不安的声音在夜幕下传递出一种恐惧。雪儿想看仔细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厚厚的云层已经挡住了月光,世界一片昏暗。

    我在哪里?我这是在哪里啊?妈妈----

    “么----”牛群动起来了,乱乱的,围在雪儿四周。

    雪儿清醒了,她在藏北高原,处在一个没有希望的夜晚,在一群牦牛中间。

    不远处的山头,一些星光在闪烁,定睛一看,雪儿浑身又起了鸡皮疙瘩,这是因恐惧而出现的生理反应。

    那是狼!是狼!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但雪儿最畏惧的狼真的就在眼前,离她那么近。几分钟后狼嚎叫的声音传来,那是它们召唤同类的声音。

    雪儿恨不得自己有杆枪,甚至是炮,一点火就能将全世界的狼都消灭干净。

    她站在原地慌作一团,慌乱中突然被地上什么绊了一下,俯身抓起来,是丁帆送给她的那根金属拐杖。雪儿拿起来,按动机关,嗖地一声,一把锋利的匕首弹了出来,立在拐杖顶端,像一把锋利的长茅,雪一样闪着寒光。雪儿又从衣兜里摸出强光电筒。这把电筒可以照射到300米远的地方。

    “我绝不能被那些家伙吃掉。”她想到了猎物被撕扯的痛苦。

    远处,狼发出绿光的眼睛猛然间增加了,它们成围堵之势,正一步步朝牦牛群靠过来。

    雪儿四处乱转,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声音:

    “我勇敢!我坚强!我是女人!我是女人中的强者!我是英雄!我是英雄!我必须杀死你们!你们来吧!你们来了就死定了!我不会放过你们!一个都不会放过!只要你们敢下来!相信我!”雪儿在夜幕下歇斯底里地喊叫,神经几乎崩溃。紧接着她又“嘿嘿”大吼几声,给自己壮胆。

    此刻的雪儿已经不是雪儿,仿佛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准备战斗的勇士。

    扭亮电筒,往山坡上照射出去。一道雪亮的光柱穿透高原的夜色,到达狼那里。狼没有见过夜晚比它们眼睛还亮的东西,因此停止了向前,不安地来回游动,但一点没有放弃的意思,成双成对的绿光游动时,一上一下地跳动着,仿佛一场杀戮就将发生一样。

    四个蹄子的动物一般都怕两只脚的人,因为雪儿的吼叫声,让惊魂未定的牦牛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个时候,牦牛已经把雪儿当成了一头保护它们的藏獒、或者是当成一个保护它们的主人。可是没有过多久,狼的嚎叫声再次响起,这是那种要让灵魂崩溃掉的声音,任何人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绝望。

    雪儿在地上找石头。为了活下去,她把白天看见的那些发白的石头垒到身边,又拍拍公牦牛的额头:“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们的。你也不要跑了!就呆在我身边好吗?”雪儿害怕惊吓中牛群作鸟兽散,把她一个人留给一群狼。

    雪儿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才半夜三点,离天亮仿佛隔着一辈子。

    当雪儿再次用电筒照射时,发现狼群的队伍又增加了,有十多头,散落在夜幕下就是一大片,像兔子那样小。雪儿拣了些石头放进衣兜,做好了战斗准备。“我就是死了,也不能白白地死!”雪儿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英雄,因此浑身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

    后面的牛群再次躁动起来,“么么”的叫声此起彼伏。它们四处奔跑,带乱来整个牛群。慌乱中,雪儿也随了领头的公牦牛奔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叫,像一个风雪高原上的藏族女人,彪悍而强大。

    “来吧!我杀死你们!统统杀死你们!”

    “滚开!你们这群混蛋!魔鬼!我有枪有枪我有枪!”边跑边喊。雪儿真的快要疯了,她已经没有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那种清醒意识,此刻完全只是一种精神在支撑着她。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所有,因为忘记让她真正变得强大。只见她突然冲出牛群,咆哮着用电筒的强光照射狼的眼睛,射了这个又射那个,一束束强光仿佛就像一枚枚子弹打进敌人的胸膛那样,她感到了优势和胜利,然后腾出右手,从衣兜里掏出石头,使劲儿朝那些家伙投掷,最后把自己的手机也当成石头投出去了。

    雪儿的勇敢,击退了狼群的多次进攻,但在雪儿相反的另一面,狼群的进攻好像已经有了收获,她听到小牦牛一阵凄惨的叫声。雪儿没有了石头,她紧紧握着带匕首的拐杖:“谁敢近来,我就杀它!一定要杀!”她已经不怕狼了,也不怕流血了,这场半夜里突如其来的遭遇,像一场腥风血雨的战斗,让雪儿长大了。

    那边有头小牦牛被狼群围困撕咬,这边的牦牛乱坐一团。雪儿努力了几次,想要爬到领头的公牦牛背上去,几次爬上去又都摔了下来,于是就跟随牦牛跑。气喘吁吁,不停地跑,不分东南西北。二十多分钟后,牛群渐渐安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那样,世界归于平静。

    黑夜的高原,已经听不见狼的嚎叫声,雪儿知道这是那头牦牛用生命作代价换来的。这个时候,雪儿才感到自己浑身还在猛烈地颤抖。那边,狼群正在享用牦牛的身体,但她不敢再使用手电筒,害怕刺激了狼群,重新把它们招引过来。雪儿抚摸着公牦牛的额头,想给它慰藉,想让它安静下来,只有它安静下来,整个牛群才能安静下来。她再不能跑了,她已经感到自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快不行了。

 

    东方的云层开始带有色彩的时候,雪儿偎在安静的牦牛身边,在它暖暖的身体旁靠着。她不能像狼出现前那样,偎着牦牛休息,她再不能睡了。背包不见了,雨衣也不见了,她摸了摸脸颊,发现自己还活着。

 

    雪儿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一点没有记忆。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太阳正暖暖地照着她冰凉的身体。身边,通体雪白的那头牦牛在啃青,仿佛已经忘记了昨天夜里的杀戮。雪儿揉着惺忪的眼睛站起来,看见生存下来的另外两头小牦牛正在它母亲身体下拱着奶嘴儿。远方的云彩每一分钟都在改变着它的颜色,暖暖的,覆盖在藏北高原上空。

    多么温馨的早晨啊!一个女人所能发现的美,一个孤独的女人所能得到的所有慰藉,这时都变成一种冲动,成为雪儿灵魂中一幅永远抹不去的画卷。

    她缓步走向那头母牛,蹲下去,用手捏着母牛一只乳头,顿时,小股黏黏的乳汁溅落在草地上。雪儿用手心接了,放在唇边,一股生鲜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喝奶了,她喝奶的动作僵硬在早上清冽的空气中,雪儿努力不让自己呕出来。看看对面的小牦牛,依然吃得香香的。雪儿把头凑上去,闭上眼睛,像一只小牦牛一样在奶牛的乳头上用起劲来。

    当雪儿从那头奶牛的身体下重新站立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个真正的藏族女人了,浑身充满奶子的味道。

    她要清点自己的牦牛群。它们星星点点散落在高山草原,雪儿费了好大劲还是没有清点清楚。她回到昨天晚上那个地方,看见一头小牦牛的头颅和被狼吃光掏空了的骨架子,四周血迹斑斑,一片狼藉,不觉又添了几分害怕。

    那边山坡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她的背包。背包好好的躺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旁边的雨衣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了。更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过这团黑色的影子在飞快地移动,向着雪儿身边不远处的牦牛群俯冲下来。看见这团影子,通体雪白的公牦牛转身逃到了远处,变现得十分紧张和害怕,就像见了狼群一样。而它的那些妻妾们并没有一点紧张,看见那个黑影冲下来,也是很不在乎的样子,只顾吃草。

    冲下山坡的那团黑影,是千万年来生活在藏北高原的野生牦牛。当牦牛群经过它的领地时,这头比高大威猛的公牦牛更长块头的野生公牦牛,用它的威猛吓走了领头的公牦牛,霸占了所有。这头比母牦牛大一倍还多的野生牦牛迫不及待地骑上一只母牦牛,立即就在它背上用起功来。在一连当了几头牦牛的新郎后,才悠然自得地离开了牦牛群,回到它生活的那些神秘的地方。

    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看得雪儿目瞪口呆。原来,藏民放养的牦牛之所以这样强壮和野性,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些纯种基因的传承。

    野牦牛消失后,雪儿才捡起自己的背包,重新回到牛群。

    牛群散落在高原吃草,雪儿掏出笔和本子,把几天来看见的和经过的事情写在日记本上。

 

12.昏迷

    时间在雪儿腥风血雨的记忆中飞快流逝。乃至当前面领头的公牦牛几次回头长声幺幺的叫喊,雪儿都没有听见。

    当一阵寒气逼人的冷风刮到雪儿脸上时,她突然发现刚才暖暖的日头已经藏了起来。环顾四周,哪里还看得见自己的牛群?慌忙中,雪儿匆匆整理好行囊,爬到身边一块石头上张望。她看见那些牦牛已经过了一座山坡,走向另一座山坡,小得像老鼠一样。

    她想立刻追上去,但这样的距离不会立刻撵上,更加上休息了很长时间,想要再走时,双腿沉重得反而迈不动步子。雪儿从背包里取出怕震动的照相机,用拐杖的弯把钩住背包,在草地上拖着一路下坡快速朝牛群追赶。这是她认为最节省体力的方法。

    太阳从云层后面跑出来露了一下脸,把雪儿脚下的小草照射出了立体感。这是搞摄影创作最适合的光线,但雪儿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

    牦牛在高原上的自由与生俱来,产子、哺乳、生长,全都在自然环境中完成。很多时候,一群牦牛回到家里,主人会发现突然多出了几头,而这些多出来的,就是母牛在野外产下的小牛犊,因此外人根本就分不清它们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藏民的牦牛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家,都不由主人的意志。放出去的牦牛只有在它们体内的盐分消耗得差不多以后,才会回来吃盐巴,周期也很精准,一般是十五天。只要到了那个时间点上,无论条件多么艰苦,这种生理反应都会牵引它们冲破一切阻力踏上归程。所以说,雪儿碰上这群回家的牦牛也是她的幸运。

    为了不让这份幸运溜走,雪儿要尽快撵上它们。她气喘吁吁飞奔下去,想抓住牦牛的尾巴让它把自己带回家。但当她来到刚才牦牛出现的那个山坡时,牦牛不见了,那么大一群动作迟缓的牦牛消失在高原,几乎让雪儿彻底绝望了。

    没有了牦牛,雪儿就没有了方向,眼前是一片荒芜,远处到处是起皱褶的山,能见度很好,一层一层展现在面前,构成一幅悲壮的图画。

    突然,她看见附近一个山坳处有个白点在晃动,紧跟着,一些小黑点也从山坳里爬上来。定睛一看,发现领头的就是那头通体雪白的公牦牛。

    雪儿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

    累得筋疲力尽的她终于看清楚了那群家伙,它们正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前赶,仿佛昨天的狼在后面追赶一样。看看两头贪玩的小牛犊没有跟上来,公牛把脚步放慢了,等它们上来了,才重新迈着那种学究一样的步态一路走起来。走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去,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哞——”

    雪儿踩着牦牛的脚印往前赶,和它们的距离不断在缩小,再不用担心会丢掉它们了。拖在地上的背包磨得面目全非,再不能拖了,只能重新回到肩膀上。回到肩膀上的背包沉重得像一个铅团,要不是手中的拐杖,她很怀疑自己能追上牛群。

    雪儿的体力消耗殆尽,感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赶上脚步正在加快的牦牛队伍了。

    看它们现在兴奋得急于回家的样子,第六感告诉她,这里离牦牛主人的家一定很近了,或许就一坡之隔。奇迹随时都可能出现,所以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来。

    不能坚持也要学会坚持,这是雪儿在纪录片《遥远的天堂》里学到的精神,也是她对生命做出的保证。可是她的双腿不愿意接受精神的控制,大颗大颗的汗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脚下一乏力,雪儿差一点跌倒了。

    “哞——”听见远处那头公牛长长的呼唤,雪儿站在草地上,突然感到体内有一种力量在聚集,这种力量就源于前面领头的牦牛突然停止前进的步子。雪白的牦牛昂首挺立,回头看着那个孓身闯进藏北的汉族女人。

    “哞——”从公牛口中再次响起这样的声音。这一次,它针对的不是贪玩的小牦牛,而是远远落在后面的雪儿。

    和它接触两天了,雪儿深深感到它是一头通人性的动物。“牦牛大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叫过它多少次了,她希望牦牛大哥就这样停下来等她。

    牦牛大哥停在那里,她想赶上它,靠着它的身体休整自己的疲惫,可是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她从来都没有感到自己这样虚弱过,思维还好好的但双腿就是动弹不了。她僵立在那里,和牦牛大哥保持着等恒的距离。

    她突然想到了背上沉重的包裹。她要扔掉它,是它拖累了自己。雪儿大汗淋漓,她想褪下背包。就在这时,雪儿感到头顶金星四溅,全身瘫软。她伸出双手,但空中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抓住的东西,手中的金属拐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雪儿终于没有坚持住,她昏厥在了高原上。

 

    七月,雪儿的故乡重庆正好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

    在那里,雪儿穿着薄如蝉翼的衣裙走在人潮涌动的解放碑,走着走着,炎热的解放碑突然就变成为一片冰雪的世界,人们跑啊跑啊,把快要冻僵的雪儿一个人留在了那里。雪儿想呼喊,但刚张开口,嘴就合不上,像冻结了一般。

 

    雪儿躺在藏北高原的草地上,高原寒冷而广袤的大地正一点点带走她肉体上的温度。就在雪儿快要被冻结成冰块的时候,她的妈妈来到了身边。来到雪儿跟前的母亲给女儿披上了一件衣裳,这件衣裳像一股暖暖的气流,在她身上到处流动,温暖着她的脸、温暖着她的手、温暖着她冰凉的身子……

    在这股暖流中,雪儿慢慢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头雪白的牦牛正用它那热烘烘的大嘴巴在自己身上四处拂拭。它想要把地上的雪儿扶起来。那股暖暖的气流就是从它嘴巴里传出来的,流到雪儿身上,给她温暖,让她重新回到了人间。

    雪儿挪动了一下身体,想站起来,但挂在背上的包裹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牦牛还在她身边用头拱她、帮助她,但雪儿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费了很大劲儿她才从肩膀上褪下背包,翻过身来,仰望着天空,看见快要落在山头上的太阳正好在牦牛那对犄角中间,组合成一幅美仑美幻的画儿,雪儿激动得找回了一些神志。那瞬间,她想给牦牛大哥拍个照片,但已经力不从心,眼圈潮潮的,只望着那对犄角看。牦牛感受不到雪儿眼睛里的情感,但为了让雪儿站起来,它还在努力,脖子下的铃铛不断发出悦耳的声音。牦牛离雪儿那么近,甚至让雪儿清晰地看见了它眼睛里的自己。

    雪儿背包里吃的东西基本耗尽,为了追赶牦牛群,背包里一些不重要的东西也被她扔掉了。走了一天,她的体力消耗很大,但除了巧克力她没有其它食物可吃,喝得最多是牦牛的奶汁。这个时候,她感到自己饿了、感到自己累了;这个时候,她所有的知识和感觉都在告诉她,她真的要把自己永远地留在高原了。但雪儿并不是那种容易放弃的人,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她就要求自己活下来。这是她看杰克·伦敦的小说《热爱生命》之后培养出来的对生命的看法。

    雪儿艰难地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了两个大字:“救我”,然后把这张纸塞进背包外最显眼的一个小包里,并且让它露出一截。做好这一切,她把背包的背带挂在牦牛大哥的犄角上,希望这只回家的牦牛把消息传递给它的主人。直到现在,雪儿依然相信这群牦牛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牦牛顶起雪儿的包裹,但没有离开。

    “你走!快走呀!”雪儿用微弱的声音对它说话。

    牦牛抬起头来,仰望着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天空长长嚎叫了一声,然后围绕雪儿转了一圈后又停了下来,把头俯在雪儿头前。

    雪儿理解牦牛,便伸出双手,抱住它的犄角。她的身体跟着牦牛头颅向上而起的那股力量慢慢立了起来,但她不能坚持。当她再次摔倒在草地上的时候,她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要是父亲在身边,我就能站起来了!”泪水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走吧,去叫你的主人!只有你的主人能够救我!”迷迷糊糊中,雪儿仿佛是在对一个人说话。这个人不是别人,也不是她父亲,而是昨天早上才从她身边走开的丁帆。

 

    一阵冷风吹来,雪儿又醒了。她想象不到一个人的生命竟然能坚持到这样久。

    苏醒过来的雪儿首先感到了寒冷,感到自己骨头里都结了冰。她看见犄角上挂着包裹的牦牛依然还在身边站着,只是那个包裹的颜色更暗了。

    牦牛群散在四野啃嚼青草,为即将到来的黑夜储备粮草,只有一头小牦牛游荡在公牛身边,学着公牛的样子,用头在雪儿身上戳来戳去。

    云层已经由色彩丰富的晚红变化为一片铅灰。不断下降的气温,给高原的每一个角落都送上了寒冷。

    “牦牛大哥,你赶快走啊!我在这里等你回来!”雪儿很弱的声音。

    牦牛站在雪儿头顶的位置长长地叫唤了一声,然后挂着雪儿的背包向前奋蹄奔跑起来,顿时,整个牛群一片紧张,仿佛遭到了袭击一般,朝着公牛奔跑的方向飞奔而去,留下雪儿一个人躺在寒冷的高原。

    翻过一座平缓的山顶就看得见另一个山头,那个山头上覆盖着一片树林,树林下方有幢用木头垒起来的、像城堡一样的藏宅,这就是这群牦牛的主人的家,离雪儿倒下的地方不到三公里。公牦牛站在它们家对面的山顶再不肯往前迈动一步。此刻主人的家已经迷糊成一片夜色,它回头看看,已经看不见雪儿。

    牦牛站在山头不停地叫唤,叫声在夜色中延伸出去,悲壮而凄凉。

 

13.被救

 

    在那座城堡里,母亲柴旦西尼对儿子喊:

    “降中,你不去看看?这群牲口怎么那样地叫啊。”

    牦牛的叫唤声再次传来,在夜空中充满了孤独和忧伤。

    听不到儿子的回声,母亲又叫了一声:“降中,你听到了没有啊!”

    “它们知道回来。”三楼上,儿子降中回答他母亲。

    而就在这时,母子俩都听到了他们家牦牛更加奇怪的嚎叫,拖得长长的,一声过去了紧接着又是一声:

   ——”

    母亲从火房里跑出来站到二楼平台上,降中从三楼自己房间的窗口探出身子,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张望。在暮色的天空和山梁之间分割出来的一道轮廓线上,他们家那头通体雪白的牦牛站立成一道剪影。奇怪的是,它身上似乎多长了一个头。他们不知道,那个快要拖到地上的黑糊糊的东西就是雪儿的背包,背包里有雪儿写下的求救纸条,但牦牛并不懂得雪儿的意思把它送到它主人手中,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雪儿。

    “畜生!回来!”

    降中用一种不安的声音叫唤那道剪影,可它一动不动,把头高昂起来,夜空又传来它那种叫人不安甚至是害怕的叫声,然后转身在那道轮廓线上消失掉了。

    “儿啊,你还不快去瞧瞧!你没看见它今天很反常吗?它们都不回来了呢。我说你快去呀!干嘛老站在那里啊?”

    降中随手抓了一只电筒飞身下楼,朝底层的马厩跑去。当他牵出那匹几天后就要参加赛马节的“奔腾”时,正看见匆匆忙忙回家的父亲:

    “阿爸,牛跑了!”

    “这群畜生!我看见了。”说完,父亲切西也勒转马头,挥鞭猛追,那匹马飞也似的朝“奔腾”跑过去的方向追去。在这一天里,父亲切西的马走了几十公里,速度比不得刚从马厩里牵出来“奔腾”。还没有跑上半坡,他已经被儿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降中跑到刚才牦牛站立的山头,看见自己家的牛群在黑暗中左右踟蹰。那个时候,这群牦牛不知道该跟着公牛往回跑呢还是回家补充盐分。降中勒住缰绳,让兴奋的“奔腾”安静下来,然后用电筒在牦牛群中来回寻找,独不见那领头的公牦牛。仔细看时,那家伙还在继续向着离家相反的方向奔跑。夜色中,降中只看得见它一道迷糊的白影。

    一头牦牛价值几千块钱呀,降中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需要速度的了。风在他耳边响成一片,平时不爱抽打的鞭子这个时候不停地落了“奔腾”身上。“奔腾”飞溅四蹄,远山的影子在他身边向后移动。当牛马并肩的时候,降中看清楚它犄角上挂着一个包,那包袱把雄壮的牦牛累得不成样子,但任凭降中怎样叫喊,牦牛总不肯停下脚步,降中又用皮鞭抽它,它仍然固执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终于,公牛头上的包跑掉了,那张小纸片也从包里掉了出来,但没有人发现,它就像高原的夜幕下一块发白的石头。

    犄角上少了背包的牦牛跑得更快,任随主人怎样叫喊,就是不停下来,发出“吭吭”的声音。

    “奔腾”和牦牛齐头并进,降中扬鞭超过牦牛,想让牦牛转变方向,但绕了一个弯,牦牛又回到了那条线路上。降中用马鞭使劲抽打牦牛,嘴里叫喊着:“你这个畜生!回家!回家!”但它依然那样固执的往前冲。

    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给高原增加了一些亮度,也照亮了牛背上几道马鞭留下来的血痕。在两个动物奔跑的正前方,降中突然看见地上仿佛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那是什么?降中犹豫了一下丢开牦牛向前冲了上去。

    那是雪儿倒在高原的身体。

    不知道地上这个人形的东西是死是活,把20岁的降中吓了一大跳。他远远地和雪儿保持着距离,提着缰绳很小心地围着那团影子踱了几圈,还用电筒的光照她。

    落在“奔腾”身后的牦牛赶了上来,在降中胆怯不敢上前的时候,它勇敢地走向雪儿,低垂头颅,口喘粗气,去拂拭雪儿那双冰凉的小手。从它嘴里和鼻腔中流出一股透明的液体,涂抹到雪儿手上,黏黏的,但雪儿没有感觉到。

    马背上的降中还是不敢近前。一直等到他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时,才有胆量把双脚落到草地上,一步步向雪儿靠近。

    他已经看清楚了倒在地上的是一个人,而且感觉还是一个没有死的人。这是雪儿柔软的姿势传递给降中的信息。

    父亲切西跳下马背跑过去:“孩子,出什么事了?”

    “阿爸!这里有个人!”

    “你说什么?”

    “有个人倒在这里!”降中紧张地回答父亲。

    “谁?”

    “好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他的背包刚才还挂在牛头上。”

    “他怎么了?”

    “好像要死了。”说完这句话,降中俯下身去往雪儿身上摸了摸,感觉那身体还有些温度。

    “快把他抱起来!”切西已跑上前来,降中伸出双臂搂住那人的身体想要把他抱起来。就在降中触摸到雪儿胸部的刹那,他迅疾缩回双手,像触电了一样惊叫道:“阿爸阿爸,是个女人!活的!”

    雪儿头上防寒的帽子已经滑落到地上。在降中一阵惊呼中,雪儿游离开身体的神志迷迷糊糊又重新游了回来,像梦一样轻盈。她感到朝自己跑来的丁帆终于来到了身边。她感到自己有救了,于是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等丁帆给她关怀、照顾乃至给她再次生命。

    雪儿又昏过去了。

    就在降中父子赶到雪儿身边的那个时候,她正在猛烈地敲击着死神的大门。

    父子俩给不省人事的雪儿翻了个身,两只雪亮的光同时照射到雪儿脸上,雪儿的短发零乱地罩着她的额头,脸色发白,鼻孔下还有两道血痕,曾经流过汗水的脸上露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印迹,上面粘有泥土和沙石颗粒,还有几片草叶。切西伸手去摸雪儿的脉搏,感觉到了微弱的跳动,但仿佛轻轻一碰就要彻底断掉似的。

    “儿子,快把她背回家去!是个汉人。”

    “她生病了吗?”降中焦急地问。

    “他们汉人常常要得的高山反应。不轻呢。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回来。”又思忖道:“这个女人是怎样来的?她的同伴呢?”切西用电筒在四下里搜寻。

    父子俩把雪儿从冰凉的草地上抱起来,父亲想把她放在儿子降中的肩头,但离开地面的雪儿浑身像没有一根骨头似的瘫软成一团,怎么放也放不稳。为了不让她重新回到冰凉的草地上,降中返身抱住了雪儿。

    切西打着电筒还在四周寻找雪儿的同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看见撒落在一边的那根带匕首的金属拐杖,还有被雪儿从背包里拿出来的那架照相机。

    一个人搂抱着雪儿的降中,在父亲寻找雪儿朋友而耽搁掉的几秒钟时间里,像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纪。雪儿张着嘴,微弱的呼吸从口里拂到了降中手臂上,让他慌张。

    “她要死了吗?父亲!”他希望切西赶快过来。

    父亲拿走雪儿掉在草地上东西跑回来告诉他儿子:“高山反应很容易丢命,特别是她这样的女人,一觉就睡过去了。”

    在父子俩说到雪儿的时候,雪儿仿佛被人引领着走向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陌生,是因为雪儿从来没有到过那里,可它又是那样的熟悉,雪儿曾经在电视里见过,叫阴朝地府。着那里,一扇扭曲的大门缓缓打开,雪儿看见了她亲爱的母亲正从里边走出来,头发长得都要拖到地面了。母亲不断和她说话,但都是雪儿听不懂的语言。

    “啊——”雪儿听见了自己转身逃走时发出来的惊恐的叫声。

    没有人能够听到雪儿的惊叫,这是发生在雪儿混沌世界里的臆语。但就在她转身逃走后,昏迷中的雪儿又恢复了一点知觉。她渐渐从神志不清中走出来,知道自己在高原,也知道有人在她身边,但这人不是丁帆。在痛苦的期待中她又感到是两个人在她身边,而且这两个人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他们帮助她的那些急促的动作里雪儿明显感受到自己已经像一个死了的人,可是她不想死。雪儿想说些话给他们听,好让他们知道她真的还活着,不要把她丢下。雪儿试了几次,都没有力气开口。

    任随降中怎样努力,他搂着雪儿就是上不了马背,父亲切西跨上马背,俯身从降中怀里接过雪儿,用一只手搂着,策马而去。降中跟在后面,把雪儿掉在地上的背包也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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