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过身去的新视角
——格致的启示
王冰
对于散文写作,我一直倾向于散文写作的突破和创造,认为散文写作应该有一种本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就一篇散文而言,它里面至少应该藏有一种精灵,并表现出一种崭新的景象,即散文中必须有它自己独特的力量,或是内容上的,或是形式上的,而散文作者也应该相应地通过反省,领悟到一种别样的东西。
格致在散文创作中稍稍一转身,把自己的笔锋稍微一偏转,就写出了一篇篇在体制和范式上令人耳目一新的散文,给人展现了一片新的天地和生机,她用她的创作给更多的散文作者以特有的启示,即要在自己的散文写作中找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角度和立足点,并以此作为写作的支点,进行文体的创新与自立。
格致在创作中果断地从带有更多传统因素的写作中脱离出来,让一颗新的散文灵魂在其感性和精神之间游移,进而幻化出了一片美丽的散文的火花,并一下就闪进了我们的眼睛。张守仁先生曾评价格致说:“格致的出现无疑是新散文领域的一个事件。” “我等待了十多年,终于等来了打通文体界限的佳作。”可以说,格致在自己独特的散文构造中展示着自己内在的生命,她散文的独特生命在于奇特,而奇特在于一种思想或文字的交替,也就是说,她散文的浪漫在于她心灵的机智,她散文内容的融会在于她散文形式的组合与分离;她的散文在迷茫中有秩序,在矛盾中有优美;她的散文将自己选择的内容重新组合、规定、安排,使之达到一种别样的状态,从而给了我们一种震荡,一种新的穿越散文美的途径,并由此在散文体式上获得了一种崭新的风格和意义。
其实所谓风格,实际上是作家在创作中表现出来的艺术视角问题,它表现为一个作家如何处理题材,熔铸主题,驾驭体裁,描绘形象,运用表现手法和语言等各方面,比如夸饰、事类、物色等艺术手法,均与一个作家的视角有关。情以物兴,物以情观,词必巧丽,丽词雅义,视角是其中的前提。刘勰的《定势》篇曾对各种文体的风格作了较为概括的说明:“章表奏议,则准的乎典雅;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史论序注,则师范于核要;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宏深;连珠七辞,则从事于巧艳:此循体而成势,随变而立功者也。”格致在她的散文创作中,显示出了她自己独特的写作模式,具有鲜明的自主性与原创性的特点。譬如,在《红花
白花》中,她充分注意到空间背景和社会背景在散文叙事艺术中的作用;而在《庄周的燕子》中,公众生活的背景却相反地隐退下去,而只凸现自己的一种独特的认识或体验,格致这样写道:“燕子可是个例外,它就住在人家的屋梁上,却没有人去伤害它。想必这便是处世的大智慧了。
燕子智慧的核心是什么?那就是距离。人类是一种你不能离他太远、又不能离他太近的动物。比如,珍禽猛兽害怕人,躲得远远的,人便结伙去深山猎捕它们;这是因为离人类太远;家禽因完全被人类豢养和左右,人便可以随意杀戮;这是因为离人类太近,近得没有了自己的家园。只有燕子看懂了人类,摸透了人类的脾气,又亲近人又不受人控制,保持着自己精神的独立,于是人便像敬神一样敬着燕子。”这些都是一种文体的自立和创新的表现。记得卢卡奇指出:“审美的形式始终是作为某种内容的特定形式出现的。”格致的散文创作追求形象创造、内在结构、语言艺术诸多方面的精美整合,并努力寻找和创造属于自己的独特方式,形成了自己富有个性特色的笔调。而正是这点使格致的散文在创作技艺和审美思维上成为散文自由与独立的标志。因此当一个散文家自觉地从艺术形式的深层结构,对自然和生命的高度进行诗意的遐想与理性的思辨时,那么她的散文就会实现由方法向体式的转换。
格致在散文的形体创新方面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在其创作中,她所建构的一切,包括形式方面,应该有一种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深层动力结构。她的散文创作讲求感性、想象和理性在美中的和谐统一。她侧重于文学的形式的创新,侧重形式和内容方面的交错。而文学形式作为作家审美意识风格化的结果,它以语言和章法为构造的手段,表现作家的体验、情感、意绪、意识等内在的意蕴。因为形式是对终极情感的提升,伴随着的是对最伟大力量的体验,它最终指向的是独立的意义。格致的散文简单、素净,蕴涵却非常丰富,超出了传统散文意境的界限,达到了与读者的契合,而且格致能够把意识心态中难以化解的东西以各种形态加以展现和整合,自主地完成文体和形式的超越。从格致的散文中,我们能较清楚地看到,格致似乎对形式之美怀有某种特殊的迷恋,她以自己独特的审美视角来追求散文形式的更新,从而使自己的散文,成为了主体与客体、感情与理性高度融合的审美世界。
维特根斯坦在《美学演讲录》中说“我常把语言比作一只工具袋。它里面装着锤子、钎子、火柴、钉子、螺丝和扳子。”那么我想怎么用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格致无疑在这方面是优秀的。
她在《转身》中这样写道:“那段日子住在乡下,宿舍以及工作单位都是平房,我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楼梯,也就没有出现恐惧。
这段文字写于两年前,是我的一篇小说的开始部分。它涉及到十五年前,我短暂的乡下教书生涯。比如“平房”这个词,就十分准确地概括了当时的生活状况。当然,那段日子留在我记忆里的最顽固的东西,还是半夜响在我宿舍玻璃上的敲击声。那种声音如一块不规则又坚硬的物质落入一杯清水中,轮廓清晰地卧在杯底,一直没有被时间融化掉。两年前的文字没能公开发表,那个关于楼梯的恐怖故事只被我一个人读到了。之后,它便如泥沙一样沉到了我书桌的最底层。
…………
那段日子住在乡下,宿舍以及工作单位都是平房,我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楼梯也就没有出现恐惧。恐惧是从楼梯的积尘中衍生出的怪物。它从灰尘与阴暗潮湿中获得了生命后就迅速长大,然后从楼梯上一阶一阶地慢慢爬了上来。从楼梯上爬起来的恐惧是一个高大的黑影,它立在我的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那是晚上九点以后,微弱的月光将人涂成黑色,而其它物体都反射着月亮的白光。人是吸光的,只有强光才能把人照亮。被涂成黑色的无疑是个男人。我同这个黑色的男人在楼梯上相持了近三十分钟……
从这段不足300字的叙述里‘楼梯’一词出现了五次,‘黑色’出现了三次,‘恐惧’出现了两次。”
这种文字的交替变换宛如一条黝黑的小蛇,不断地被格致弄于股掌之间。记得在艺术装潢中,有一种被称作阿拉贝斯克的阿拉伯风格的装饰,以缠绕交错的线条为特点。格致的散文,素朴的沉思中似乎有一些荒唐古怪,而文意的流淌又显出她散文的沉稳,她抛弃了那种理性思维的格式与章法,重新设置出一种初始的美,给人一种新式的五彩缤纷的感官体验。她有激情却不膨胀,质朴却非静穆,在可见而又可不见中荡漾着一股清澈的芬芳。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格致散文中形式的概念已经具有了新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具框架,而是一个有机的、具体的、独立的、自身包孕着某种内容的整体。据说欧洲有一种幻觉艺术,它具有一种改塑作用,格致的散文实践同样有自己新的散文空间,她将散文的图案拼花一样的装潢起来,虽然它仍然具有模糊性和变异性,但是作为散文的驭手,格致无疑是优秀的。
她在《转身》中这样写道:“那段日子住在乡下,宿舍以及工作单位都是平房,我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楼梯,也就没有出现恐惧。
这段文字写于两年前,是我的一篇小说的开始部分。它涉及到十五年前,我短暂的乡下教书生涯。比如“平房”这个词,就十分准确地概括了当时的生活状况。当然,那段日子留在我记忆里的最顽固的东西,还是半夜响在我宿舍玻璃上的敲击声。那种声音如一块不规则又坚硬的物质落入一杯清水中,轮廓清晰地卧在杯底,一直没有被时间融化掉。两年前的文字没能公开发表,那个关于楼梯的恐怖故事只被我一个人读到了。之后,它便如泥沙一样沉到了我书桌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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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住在乡下,宿舍以及工作单位都是平房,我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楼梯也就没有出现恐惧。恐惧是从楼梯的积尘中衍生出的怪物。它从灰尘与阴暗潮湿中获得了生命后就迅速长大,然后从楼梯上一阶一阶地慢慢爬了上来。从楼梯上爬起来的恐惧是一个高大的黑影,它立在我的面前,张开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那是晚上九点以后,微弱的月光将人涂成黑色,而其它物体都反射着月亮的白光。人是吸光的,只有强光才能把人照亮。被涂成黑色的无疑是个男人。我同这个黑色的男人在楼梯上相持了近三十分钟……
从这段不足300字的叙述里‘楼梯’一词出现了五次,‘黑色’出现了三次,‘恐惧’出现了两次。”
这种文字的交替变换宛如一条黝黑的小蛇,不断地被格致弄于股掌之间。记得在艺术装潢中,有一种被称作阿拉贝斯克的阿拉伯风格的装饰,以缠绕交错的线条为特点。格致的散文,素朴的沉思中似乎有一些荒唐古怪,而文意的流淌又显出她散文的沉稳,她抛弃了那种理性思维的格式与章法,重新设置出一种初始的美,给人一种新式的五彩缤纷的感官体验。她有激情却不膨胀,质朴却非静穆,在可见而又可不见中荡漾着一股清澈的芬芳。
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格致散文中形式的概念已经具有了新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具框架,而是一个有机的、具体的、独立的、自身包孕着某种内容的整体。据说欧洲有一种幻觉艺术,它具有一种改塑作用,格致的散文实践同样有自己新的散文空间,她将散文的图案拼花一样的装潢起来,虽然它仍然具有模糊性和变异性,但是作为散文的驭手,格致无疑是优秀的。
格致的独特还在于她对事件的描述、挖掘和处理上,她的散文创作行走的是另一条别致的路径,其中的文字和结构的遮蔽与约制以及自我调理,都使格致散文的描写明显带有小说的叙述模式。在她的散文背后有一种整体的综合性的多元视角的支持,文体的交叉、沟通和碰撞,激发出她不同寻常的散文构造,因此她的散文往往能达到出人意外的深度,获得文章本身之外的效果,这无疑给我们提供有益的参照。
《逃生之路》是可以当作一篇优秀的小说来读的散文。文中,格致叙述故事的沉稳,让人不能不觉得作者具备的这种能力,必然地与她某种独特的写作理论或写作体系有关,文章最为惊人的高潮是写“大姨夫”为了使自己的老婆免于别人的游斗,“他下到菜窖里就上吊了。死了。”格致接下去的文字不由让人感到了一种悲怆,作者写道:“那个菜窖是他(大姨夫——笔者注)去年秋天亲手挖的。他是个高大、魁梧、有力气的人。他把菜窖挖得又大又深。做横梁的木头也很粗壮。他在去年秋天的某一天的劳动,为他这一天的行动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是多么了解那个菜窖,超过两米的深度在他的心里,横梁的承重能力在他的心里,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当他必须死的时候,他来到了它的身旁。这个深入大地2米的洞穴,是他从人间出走的洞口。”
以此来看,从文体的角度而言,格致散文的敏感力显然来源于她对于一种文体独特的理解和把握能力,以及对文体形式的张扬,而这又使她散文的表达在自觉、不自觉间就发生了偏转,并使散文写作的本身成为了写作的目的。
对于一个故事或者事件,评论家南帆认为:任何一个独特的发现都不会重复既定的叙述形式。反之亦然——任何一个独特的叙述都意味了某种发现。格致对事件的叙述是别致的。对于什么叫作“事件”?对于一个“事件”的开端、结局、焦点以及重心在哪里?格致似乎天生就有一种特别的感悟和体认,有一种对事件本身的深化和蔓延的能力。张守仁先生还说过:“我读过不少新风格散文,它们或者让我兴奋,或者让我激动,而格致的《转身》则很让我惊讶。她的行文大气从容,不事雕琢,其中不乏小说的紧张的故事情节和戏剧的冲突性,看了让我感觉到散文有了新写法。”在散文《转身》中,格致写一个女孩,在夜晚漆黑的楼梯上遭遇了一名歹徒,被一个陌生男子突然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如何才能转过身来,面对那张面孔?但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一事件的结局竟然是:“他就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我消失,极像一对情侣恋恋不舍的分别。”这种反差极大的背后是一种真实,还是格致从事件本身演化出来的一种手法,我们不得而知,但不论怎样,它都达到了作为一篇优秀的散文的效果,它对叙述方式和体制的突破,对我们的散文写作都是有借鉴作用的。即使格致说过:“我习惯从日常生活中挖掘主题,无论是《利刃的语言》还是《转身》,都是我经历的真实事件,我也许当不了一个好的作家,因为我不会虚构。”但我依旧觉得里面的与我们习惯化的生活相悖的部分是最有生命力和感染力的。这点在她的散文《穷人》中也有所体现,作者对那个应该叫篷篷的或者其实并不叫这个名字的乞讨者的特别的描述上,以及“我”教给自己孩子对待那个乞讨者的态度和称谓上,都表现了一种另一条路径的探入,从中我们看出,格致在把握事件的重点方面是与众不同的。她的其他作品,比如《体育课》、《东南》、《我们的铠甲》、《我肯定生有翅膀》、《囚犯》、《商品》等都是如此。
宗白华先生说:“美与美术的特点是在‘形式’,在‘节奏’,而它所表现的是生命的内核,是生命内部最深的动,是至动而有条理的生命情调。”因此可以这样认为,散文的魅力应该在于它的形式,更在于这种形式背后生命的隐喻性,我想作为任何一种文体,没有隐喻就没有神韵,就好比人只有肉体没有灵魂一样。有人曾言“几乎所有的美都具有隐喻性”。即便是臆想也会在感觉背后产生一种别致的隐喻性,我甚至这样想。可以说,有时,形式也能体现出一种隐含的意义,因而真正的散文,其形式应该具有丰富的隐喻性的。法国结构主义语言学家格雷马斯在其名著《结构语言学》的开篇就说:“对人而言,人类世界从本质上来说大概就是意义的世界。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决不会称为‘人’的世界。”因此对意义世界的探求是人认识自己和世界的必然,但具体到文学或艺术的创作中,就必然涉及一个由形式而到隐喻的文本世界,优秀的散文应该是具有张力和隐喻性的,隐喻是散文或其他文体的深层意义。
格致的散文无疑同样给我们提供了某种范例。
在《水稻田》中,格致将自己这篇文字与另外一篇《晚餐——青蛙在公路上跳舞》交叉在了一起,她在叙述完春季的青蛙在雨天跳到公路上来,被巨大的橡胶车轮碾压在下面后,笔锋一转,写道:“这是我的一篇散文的中间部分,……而开头部分是写我的晚饭吃什么。”于是接下来就进入了《晚餐——青蛙在公路上跳舞》的文字里面,后面的文字更使往返交替,最后她写,“《晚餐》的文章还有个结尾部分。那些横卧在公路上的青蛙尸体,不仅影响了我的情绪,还一度左右了我的饮食结构。”
从两段的对照中,在晚餐和被碾压而死的青蛙之间,作者要明确的一种道理,在一种崭新的形式之间,很是令人激动和惊心的凸现出来,于是文章更具一种含蓄、悠远的情思,更有一种凝重的意义美。
既然形式体现的隐喻性与作品表现的某种意义紧密相关,而意义又必然牵扯出一个思想或道德问题,那么作品的隐喻性必然涉及作品所展现的思想或道德问题。有时我同样也会问自己,散文的力度到底在哪里?散文最终的美又有什么来加以体现?最终,我想其实在任何艺术美的天顶,闪耀光芒的必定是一种合理的道德,它近乎一种梦境支撑着艺术的良知和热情。一个作家个性越坚强,她抛去所有的束缚,遵从自己天性和内心的道德的根据就越显得理直气壮。格致也是如此,她与其他的优秀作家一样,同样不放弃道德和责任。我认为正是如此,格致创作的升腾才有了根源,使她笔下的每一个事件都成为了一个生活的比喻,因此她的散文里有一个空间的深度,有一个被智性把握的文化灵魂。据说每一种宗教都期望能在周围的世界中努力获取一种力量,格致的思考舒缓镇静,就像一幅画的亮部和暗部,她以一种道德的方式将自己散文的核心绵延到了思想和想象那遥远的边界。
记得作家冯秋子说过一句非常中肯的话:写作与人的质地有关。
格致的道德无疑是坚定的。从散文《水稻田》中我们就能明显地见出这点,再如在《阳光下的囚犯》中,格致写道:“我在那一元纸币面前犹豫,在他哀求的声音里走神。我一时反映不过来。我在突然的事情面前比较迟钝。就在这几秒钟的犹豫里,一个管教匆匆走了进来,他厉声呵斥:出去!年轻囚犯的手垂了下去。低垂着头从我和管教的面前走了出去。管教问了情况后表扬我说,你做得对,不要理他们。
可是,还不到五分钟,我就意识到我做错了。我应该帮助那个年轻的犯人买面包。他显然是饿了,至少是对麦子烤熟后的香味充满了渴望。也许他因为什么原因而未吃到早饭,又干这样重的体力活。他一定是支持不住了,才冒着受严厉处罚的危险,费了一番周折找到这样一个机会。他的要求在我只是举手之劳。卖面包的地方就在大门外。但犯人不可以出这个大门。出去就是越狱,后果不堪设想。”
“我几乎不能原谅自己。”格致写道。
文章能够写到如此,随机生发,著树成春,不入流而能水流无际,确实是不容易的,格致独特的语言把握方式,其散文话语呈现出的独特审美魅力,以及摆脱主流语言束缚的审美自觉性,无不显示了她成熟的散文话语组织系统的厚度和张力,都体现了格致个人在散文创作中的智慧,她用自己绵延的想像力,铸造出一条新的散文的航船。她散文中的独特叙述方式、话语转换和形式创造,展示着她对生命体验、审美情趣等多质的、多层面的、多角度的追求,表现她作为一个作家对重构散文世界的默默努力和开掘。
在格致的散文中,美有一种最终的道德保证。我认为。
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起源》中谈到:“这种交织在艺术作品中的光芒就是美。美是一种呈现真理的途径。”
作为散文写作,有些以思想为努力的目标;有些以意蕴的深浅取胜;有些以文化的教养为优劣的标准;有些是以雕饰精巧的形式为最终归宿。但在一点上是一致的,即做到这点,是需要一种新的理论来启动和支撑自己的写作思维的,我认为其中格致对散文的新感觉以及在散文写作中的那种更为开阔的想象力,应该是使她在创新中实现突破的关键。我认为格致的散文有很多她自己对散文的“新感觉”在其中搀杂着,这支撑着作为格致散文的基本脉络;而对于想象力作用的例证,我们可以从诸多文明的进程中就可见到,比如希腊文明的鼎盛就是希腊神话极大的想象力的美与诗意加以亲和的结果,赫斯俄德的《神谱》中记述的希腊神话,其想象力几乎是无可比拟的,如美貌的墨杜萨能把走近她的男子变成石头,而墨杜萨在与蓝卷发的波塞冬“在松软的草原上和散发着青春之气息的万紫千红中”结伴而行时,被珀尔修斯砍下了头,却能从她的被分尸的躯体中生出一匹双翼飞马珀伽索斯。而格致的散文也在逻辑和理性的夹缝中寻找到了一种更为自由广阔的空间,于是她在这种自由中将自己散文的空间推向了遥远的一片领域。
在《需要救生筏》中,格致写道:“它(‘我’的那种‘要发洪水了’的臆想——笔者注)还活着,一边堵住流血的伤口,一边告诉我要坚持。于是我们互相搀扶着,艰难的来到街上。我在卖塑料制品的柜台前停下了寻找的脚步,色彩斑斓的塑料游泳圈在我的眼前如一朵朵开放的假花,那上面还写着不可去深水区。不可去深水区,洪水来了,分得清哪是深水区哪是浅水区?于是我和它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它们只是浴场水面的花纹和泡沫,它与生死无关。”
“我们来到了江边,打那艘小游船的主意,并因此徘徊了很久。我是被船的弦外挂着的两只救生圈拌住了脚步的,它们是红白相间的,应该很结实。但它们被很粗的绳子捆绑着,如两名犯了重罪的囚犯。它们似乎没有逃脱的可能,将永远被悬挂在那里,成为船的必不可少的饰物,而江水永远在离它们不到一米远的下方涌动,谁也碰不到谁,永远。”
于是她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生命体离不开这种形体的容器,船承载着我们不致沉入深渊,棺材托着我们的肉体,不致坠入地狱。它们能使我们面对深不可测的处境时,能够有个依托,有个停靠。它们能使我们感到安全。”
在文中,格致不专注于单纯的表达,而是以对散文一种别样的把握形式,无情地拆除了传统写法中的那种人物、事件的因果链条,对某一事件进行诘问、猜测、吊诡、幻想,从而产生一种陌生化效果和一定程度的反差意味。她能够将一些平常的事件写出意义,即格致笔下的每一个事件都被她精心打磨过了,她文章的光华出自她对散文体例自由的欲求,她的散文中有一种神秘的形式的韵律,它本身就是文学的生命力问题。我觉得在格致的写作实践中,她不但注重了散文“写什么”,更注重“怎么写”,无疑,在解决这两个问题的过程中,新感觉以及推到边缘的想象空间给了格致一双飞起来的翅膀。
R•Eucken在《道德与艺术》中谈到:“艺术热望个性极自由的发展……艺术造就人们一切能力的自由发挥……艺术的唯一价值在于外部的具体表现。”格致的散文,在扑捉灵感的触角、抒发激情的方式和思想内容的表现手法上,均渗透着较大的灵活性和创新性,她反叛着传统的表达方式,实践着另一种新的散文写作模式,因而享有了更多的形式自由。可以说,格致对散文文体新功能的寻找与挖掘,应该是一种对当下散文写作的突围,她在散文形式的探索、实验与实践无疑给了我们一种有益的启示,要寻找散文写作的新途径,要行走在文体实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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