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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2012-12-10 01:4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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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文

奶奶

亲情

童年

育儿




从奶奶去世直到今天,我都还没有力气提笔写下关于她的很多故事,直到现在都还感觉不到她不在的这个事实,或者说更情愿相信她去世,只不过是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哪怕路途遥远难以到达,但我们都还是一样的心照不宣,甚至回到了从前很小时候的更加熟悉的默契。并且永远地永远地将记忆停留在了那些无数个美好的年月里。


奶奶本是大家闺秀,出身维富一方的地主家庭,奶奶兄弟姊妹7个中她排行最小。小时候会经常听到她给我将她小时候的事情,其中她对于爱情的一见钟情那段一直是我认为爱情最美好的事情的起源。在那样的年代里她居然是自由恋爱的女性。只那一个眼神便定了终身。爷爷出身贫寒却娶了地主家的大家闺秀。奶奶就那样从此跟定了爷爷。哪怕贫寒,哪怕奔波,直到爷爷作为一位颇有成就的画家,在一次保护洪水后的国家财产后不幸生病英年早逝。奶奶对于感情的忠贞,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忠诚的女子,因为那之后她就再没有穿过花衣裳,一直是以黑灰为衣服主题色调,并且因为太多的浪漫与记忆,她无法带着一个12岁的体弱多病的男孩住在曾经一家三口住的大房子里。居然就跟人家换了小很多的房子。就这样作为一个单亲妈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只想把孩子拉扯长大。


记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跟奶奶一起长大的。不知道是我的记忆还是长大后大家跟我说的儿时的故事。据说我出生后6个月得了很严重的肺炎,结果奶奶担心我的生命安全,爸爸上学学手艺不分白天黑夜,妈妈工作狂简直跟男人彪活,俩人都忙甚至会忘记接我下幼儿园,于是她就辞去了制作服装的活计专心在家带我长大。从小,在我眼里,奶奶就是这世界上最棒的服装设计师。从打我记事起我穿的衣服就都是她亲手设计亲手缝制的。那个年代买件新衣服不是我们那样家庭总能做到的。然而奶奶总能用服装厂丢弃的边边角角给我拼接出最时尚的小衣服裤子,甚至冬天穿的大衣,还有上学屁股底下的坐垫,水杯套等等。我的一应装扮总是能引起大家瞩目的目光,然后我会很子豪地告诉大家:这是我奶奶亲手给我做的。童年的记忆中奶奶总是在缝纫机前咣咣咣,当当当,后来眼神不好的时候我就帮她穿针引线。缝纫机也就顺利成章地成了我儿时的记忆中的大件,人家玩娃娃,玩车,我没有,就在缝纫机前一遍遍踩一遍遍地走线,分不清前后,反正看着线一行行走就感觉很是神奇。这神奇的机器是奶奶的宝贝,每天都用完了再用布掸上,只要我和奶奶在外面看到什么新鲜的衣服,没几天我也能有一套更好的,这一件件小衣服浓缩了奶奶无比强大的设计天赋。


后来,我长大了,16岁那年我用自己的薪水给自己买了深灰色的毛衣,黑色卡其裤,以为自己有了新的行头很是高兴,但总是感觉跟奶奶的亲手缝制差了很多个档次,当然,再后来,很少会有机会穿奶奶做的衣服了,但奶奶对于设计和色彩的影响,成为我长大后总喜欢买些奇装异服打扮自己,当所有人都持鄙夷的态度的时候,只有她总是会说这件好看,穿我大宝贝身上就是好看!是的,奶奶叫我“大宝贝儿”,简化了有时候也叫“大贝儿”,这样的称呼一路跟着我长大,被叫的理所应当,甚至别人嫌弃在学校被叫乳名,我却从未嫌弃过。反倒是奶奶总是叨咕着:“哎呀,等你长大了,我就不能这么叫你了,别人会笑话的!”。可是日子总是那么快,我都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快长大了,也不知道会为什么离家越来越远,好多年在外漂泊,虽然心底牵挂着我最亲最爱的奶奶,却无法彻底表达我所有的感受。小时候奶奶会说:等你长大了,嫁人了,就不能跟我一起了,就要过自己的日子了。我就会嘴很硬地说:等我长大了,赚很多钱,都给你花!我要接你跟我一起住!象小时候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后来回国后,终于能够用俗人眼中的所谓的有成绩来回报奶奶,而我要做的就是履行我儿时的承诺,接她来跟我一起住。在上海奶奶跟我一起住了半年多,是tiger出生后的那段日子。在上海仿佛时光倒流,仿佛我又看到了我小时候和奶奶一起的光影。她为tiger亲手缝制了小辈子,改了又改,还是有点小,边做边呢喃到:“嗨,老了,不中用了,缝了改,改了缝的。” 我就那么目光温存地陪着她一针一线地缝缝补补。仿佛想要把我儿时那些美妙的日子都在这一针一线中缝补出来,订成被,让记忆定进去,永远不会消逝。在上海的那段日子,奶奶的短暂记忆已经开始出现很多失忆状态。丢了两次,两次都动用了110警察帮忙。但一讲起小时候的事情她总是以:“老了,记不住了开始”,一听这句话,我就哽咽的不行,但不想让她放弃记忆的衰退,于是总是会一点点引导她我们小时候都一起做了些什么。然后她很多时候也是会想起来,然后讲起那时候的故事,一段段就像小时候我倚偎在她身旁让她给我梳辫子一样的感觉。好几次我都在厕所偷偷地哭半天才能继续跟她一起回忆往事。那时候奶奶失忆对于我的打击其实某种程度上说比她去世要来得深刻。我不想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这么样把所有我们在一起的美好岁月都忘光掉。为了帮助她恢复记忆,我给她的任务是给tiger手工针织毛衣毛裤。我希望用这样一种最普通的方法,能让她多少可以回忆起来很多年前的事情。所以再次出国前我给奶奶布置了任务,回来后,居然奇迹般地发现她不仅完成了任务,记忆也还有了很大的改变。让我兴奋地不行。可惜这之后在北京她居然又走丢了一次。最近我远在洛杉矶的婆婆也出现了一样的问题。短暂记忆变的越来越差,老公每天都要后半夜1,2点钟电话过去一聊就是1个多小时。看他紧锁的眉头我又一次感受那种无可救药的痛苦。如果说老人们为我们付出了很多,那这些痛苦可能就是我们不得不为他们背负的。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奶奶望着北京长安街的行车悠悠滴说:“我得回家了!”就这一句话让我一瞬间悲从中来,原来我没法给奶奶一个我小时候承诺给她的家,她始终还是视与爷爷生活过的那一亩三分地为家。她的家其实在爷爷最后离开的地方,不是我所能给予她的。而我却再也无法永久地回去那个家了。每次想到最后一次跟奶奶离别的时候都很后悔,很自责。那天,居然因为一件很不应该的事情没能赶回来去送奶奶上火车,在往家赶的路上,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次分别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分别。结果几个月后,就得到了奶奶过世的噩耗。都没来得及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我本想的是能再跟她一起照一张像。哪怕一张也好,因为我很怕那将是最后一次我们的见面。结果最后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次离别真的成了最后的离别。一切关于奶奶的故事,她的音容笑貌都成了记忆中最美的那些片段。以至于那之后这么长时间里,都会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时不时地在我的下意识里滑落在心底,不管生活有多么平静或艰难,就那么忽地让我有止不住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儿时记忆里完全没有太多爸妈出现的成分。回忆起来最最美妙的就是跟奶奶一起在皇宫院生活的那些年。爷爷是很有才情的画家书法家。后来在溥仪的皇宫变成博物馆的时候成了馆里的画家,专门为恢复很多古迹和画作,包括博物馆的建筑工作。我对爷爷的了解完全都是从他留下的几百幅的画作,有水墨画,有铅笔画,有素描,有抽象,还有为了商业创造的很多logo和形象等,小时候有一个大盒子。我最喜欢玩的就是爷爷亲手画的很多小卡片,上面各式各样的精致的画作,记得有只黑猫瞪着绿眼睛卷着尾巴,多年后我在新加坡的东海岸海边找到了这只黑猫,养了很多年。不知道是不是儿时的那个卡片的影响,与那猫一见如故。记得还有个是山水画的一个掠影,从画作本身去想爷爷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个景色,真的太美了,色彩的搭配让那个年代的记忆都泛出了活力。爷爷也是摄影高手,单反的鼻祖级照相机,那时候爷爷已经自己冲印了,但多数都是黑白,仗着他的艺术造诣,有些红脸蛋和小红嘴是他用水墨后期手绘上去的。想起来,我对艺术的兴趣不知道是不是看着爷爷那些画作和照片而受到影响的,以至于后来的我对择偶标准似乎也都跑不出艺术家气质的男人。如果一个男人没有一点艺术家天赋丝毫引不起我的半点兴趣。自己没搞成艺术,反倒搞了个艺术家男人。


童年时候我的记忆是最丰富多彩的,以至于可以替代那之后10几年的灰暗,也成为了灰暗中的力量,让我有对生活拥有着无法磨灭的激情与信仰。


奶奶是个所有认识她的人无人不夸口称赞的大好人,大善人。她勤俭持家,善良温柔的美德从小就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会在自己都没有粮食的情况下给来家里乞讨的乞丐攒了多日舍不得吃的窝窝头,奶奶总挂在嘴头上的话是:”送人一定要送最好的。“事实是她送人的东西都是自己舍不得用的。别人送的新衣服她从来都是不着身,直接在下次去偏远农村的老家看亲戚的时候送给人家。有亲戚邻居来家里做客,哪怕用全家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也得给去买只烧鸡招待贵客。结果就是我这样的孩子盼着家里有客人来,可是懂事后就特别讨厌来客人,因为那烧鸡也其实根本都不是因为我买的,我说来说去就是借光的。如果有人问奶奶帮忙什么事情,就算她不能做的,也一定对找到能做的人把这个忙帮了。年轻的时候跟爷爷一起拉扯爷爷家一大家子的成长,经济上的,精神上的。奶奶就是爷爷那一大家子的大家长,跟爷爷一起拉扯了8个孩子长大成人,交换的就是她自己的省吃俭用。甚至是不宜牺牲自己家人的伙食和基本需求。为这,妈妈总是无法理解奶奶,直到很多年后她都管这叫糊涂。但我总感觉这糊涂地特别有个性。也正是这种糊涂让奶奶的一生一直生活在精神境界的富足状态。她总是有无数的东西可以给予别人的。难道这不是一种富有么!


很多年后,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公,在他家当时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是修女特瑞沙 的生平传记。偶尔读俩章,惊叹,如果有人给奶奶写一本传记,她一定会是中国的修女特瑞沙。而很多我儿时无法理解的愚笨,也随着自己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越来越理解了,并且也被这样的一种特质所吸引,期待做一个像奶奶那样的人。可以说,儿时孩子眼中的榜样的力量是强大的。在那样的年代奶奶所拥有的胸怀和宽容,让我很多年后都一直在顶礼膜拜,也一直无法逾越很多内心的不平等。而她却能够在理所当然的理解中作出很多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事情。甚至是被世俗耻笑的一种怜悯。但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却为我的特立独行做了很好的奠定。我虽然无法达到奶奶的胸怀,但至少我直到很多善的初衷就应该坚持下去。不必去寻求一个解答或回报,在过程中我也真正理解了给予的同时所获得的那种回馈,惊叹于,原来这种收获本身就早已经远远大于了你所有给予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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