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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青年诗人王怀凌的第二部诗集《风吹西海固》与部分评论

(2010-11-05 16:09:24)
分类: 浪花闪烁
           宁夏青年诗人王怀凌的第二部诗集《风吹西海固》与部分评论
 
王怀凌:60年代出生于西海固农村,有诗歌散文小说散见于《诗刊》《人民文学》《十月》《北京文学》《诗选刊》《星星诗刊》《中国诗人》《中国诗歌》《短篇小说》等刊物,多次入选《年度诗选》《宁夏文学作品选》及《星星50年诗选》《新世纪5年诗选》《中国西部散文精选》等。出版诗集《大地清唱》、《风吹西海固》。现为宁夏作协理事,固原市作家协会主席。获《诗选刊》2008中国十佳诗人奖。
 
 

掩痛与默述

——王怀凌诗集《风吹西海固》序

 

 

 

春天,他站在秦长城的骨头上,迎面扑来的是裹挟着沙尘的西北风,一直吹进了他的眼睛,在他的心间荡起阵阵碎响;

夏天,他在旱透的黄土高原上,面对一簇开花的柠条,感到的却是花朵的伤口、内心的隐痛、烈日下的寒意;

秋天,他走进深山,注视着一个挖洋芋的女人,一头蓬乱不堪的长发,一身被风撕扯的衣衫,一地土里滚大的洋芋;

冬天,他做梦都想回到一个名叫顿家川的山村,披上父亲穿过的棉袄,蹲在向阳的墙根下和老乡闲聊,直到母亲呼唤他的小名。

这是他的诗。他就是王怀凌。而与此紧密相关的是不停的风,是挣扎的绿,是活命的土豆,是老家的阳光。

是的,风存在于天地之间,甚至像神灵一样闪光于我们的内心深处,但我们可以感到却无法看见。即使看见风,也是借助于其他事物,比如树枝摇摆或者云朵飘荡;即使听见风声,也不过是风碰到物体而使物体发出声响,并非风本身的声音,就像大人逗哭了小孩,自己却没有说话一样。

至于风从何而来、向何而去、为何来去,我们更是无法说清。即使借助天文和气象知识,说的也是表象。

风,就是这样不可思议而又十分神秘的此在,诗也正是这样。那么与其说是风吹西海固,风吹王怀凌,倒不如说是王怀凌以风为喉,发出了西海固的声音。

“白马驮走了古典的月亮/我把家安在比树还高的石头上,这是菊花/藏身的地方/我知道,西海固原本就是一滴隐蔽在/风中的水珠”(《有关西海固的九个片断》)

好一个西海固,好一滴隐蔽于“风中的水珠”,好一句冲击感觉却难以阐释的诗。如果要在理论上进行总括,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潜意味。但我又无法解释这个词,即使解释也抵达不了遥远的内里,所以我只能比喻地说,潜意味就在王怀凌的诗里,就像“风中的水珠”。

 

我读着《风吹西海固》,一直在想王怀凌的内心有着怎样的疼痛,他掩藏疼痛的手势和姿态又是如何?

当我们身体某处疼痛的时候,就会哎哟,但我们说出疼痛这个词时,实质上暗含的是哎哟。相反,疼痛的语言表述代替了哎哟,而不是描述了哎哟。如果要描述哎哟,就要描述人的表情或者动作。

我好像看见了王怀凌,在夜深人静,在他独处的小天地,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烟却自燃到了他的手指。

王怀凌并没有哎哟一声,而是写下了这样的诗行:

“今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我不怕被刺扎了眼睛/刺蓬啊,一身碧绿的形容词/一河滩碧绿的文章”(《一丛丛刺蓬只绿给我看》)。

“西北风就像我患着哮喘的老爹/忽然有一阵子风停了,我会心神不宁”(《习惯了听风》)。

“冬日的寒风中,她六岁的双肩/披星戴月仿佛一只坚韧的小龟/背负沉重的学业/匆忙而又缓慢地爬行在晨曦或暮色里……晚上九点,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我不忍心叫醒睡梦中的女儿》)。

从这些诗行中,王怀凌把内心的疼痛掩藏起来,轻描淡写了一些个人经验。但他在诗中越是波澜不惊,说明他内心的疼痛越是汹涌澎湃。

我读到这些诗句时,不禁哎哟一声,还感到脸颊抽搐了几下,手指抖动了很久。

 

我读着《风吹西海固》,看见王怀凌走在西海固的大地上,对无云的天空、缺绿的土地和受苦的乡亲,都充满了无尽的忧思,从中显影出一位真正诗人的悲悯情怀,甚至有一点普渡众生的宗教迹象。反过来说,诗中的西海固或许只是一个侧面,但已在王怀凌的笔下映现出了小草的坚韧、泪水的光泽和土地的神圣。

正因于此,王怀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间诗人。他站在坚实的民间立场上,对西海固的真情实感从内心倾泻而出,投向十年九旱、土地撂荒、沙暴频袭的惨淡家园。

“没有男人的村庄就显得特别荒凉/生活中也往往漏洞百出/这样的时候,我尽可能多去村子里走几个来回/给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们壮壮胆”(《村庄的荒凉》)。

故乡是我们成长之处,是父老乡亲之邦,是祖先长眠之地,给予了我们历史和生命的延续感;或者说,我们的存在并非偶然,也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是人类生命链条中的一个环扣。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渗到心灵深处,成为我们永远无法割断的原型。

懂得起源就能接近本质。故乡在王怀凌的笔下,虽有几许温馨,但更多的是担忧、心疼和无助。他向上苍祈求,“给我一场雨,土地就可以救活整个春天”,但是,“云随着风散,雨随着云去了/一场雨就这样与我们失之交臂”;老家“在西海固荒凉的一隅/土着脸,做洁白而湿润的梦”;而村里的老人,“墙根是他们最后的依靠”。

在生存前提的缺失下,在现代文明的进程中,王怀凌和西海固都面临着同样一个难题——何去何从。他和乡亲们可以迁到有水的地方,但西海固能迁走吗?唯一的故乡能背走吗?

于是,王怀凌坚守着西海固,坚守得一往情深。甚至将其他地方也纳入西海固的视野,拓宽了西海固的诗歌疆域。

“他的拉面馆五月被春风敲开门户/十月就被大雪封门/而在剩下的八个月漫长的时间里/他所能做到的只有围着火炉/思念遥远的故乡”(《在布尔津》)。

诗中的他,身在布尔津,却要用八个月的时间思今故乡。这足够让人泪涌心间。

 

我读着《风吹西海固》,从中读出了王怀凌的才华。他不厌其烦地抒写他生存的土地,实质上就是维护着他感性的纯度;或者说他以诗的方式抵御着现代文明胁迫中的感性沉沦,因为诗与感性在本体论上有着十分紧密的内在关联。

同时,王怀凌把个人感受置于西海固这一时空背景;换句话说,西海固构成了王怀凌个人感受的纵横坐标。在这个坐标系中,个人感受既是自我本身,又是坐标系中的一个圆点——既具有个别性,又内含超越个别性的无限性。

在王怀凌的心里,万事万物不仅生命葱茏,而且灵性盎然,所以他把万物之象内心化,把内心情思具象化,达到客观形象与主观情思的融合,即象与意的浑然一体,从而使《风吹西海固》有了中国传统诗歌美学的荣光,即由个别性达到一般化,由特殊性升为普遍化。也就是说,在王怀凌个人体验的诗行之中蕴含着普遍的象征意义。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昙花兀自地芳菲/在昙花的香气里/我想到烈焰逼人的女人/想到花的一生/想到缘/一朵昙花的青春是幸福/在 92日夜晚/我陪她走过了一生”(《92日的夜晚:昙花》)。

这里虽是一个夜晚,但谁能说只是一个夜晚呢?是王怀凌让这朵一现的昙花,具有了时间的恒久性和普遍的象征意义。王怀凌可能早就忘了,但这朵昙花一直盛开着,并且芳香逼人。

 

我读着《风吹西海固》,体会着王怀凌坚持本土化创作的姿态。他绝决地将车马的喧嚣、流派的影响以及全球化的同化拒之门外,确立了自己民间情怀和地域文化的立场,从而使他的诗作道法自然地彰显了特色,张扬了个性,袒露了傲骨。

王怀凌以勇于承担世间苦难的气魄,以在平庸中洞见非凡的才华,以粗粝、坚硬、拙朴的语言,以散漫随意、长短分明的诗句,以独自默默表述的抒情方式,使《风吹西海固》具有了内蕴风力、外修丹彩、情深意长、言直味潜的特质,是真正的心灵的宁静而致远,是高原上暗夜里的风灯在探路。

至于诗的境界,那是每一位诗人都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我以为写诗过程的境界有三个层面:一是诗人在写诗之时,有神来之笔;二是诗人在写诗,也被诗所写;三是并非诗人在写,而是诗本身在写。尤其是在第三个层面所写的诗,会有神性的光芒不断闪耀。

 “女儿在雪地里奔跑/女儿显然是被这少见的童话世界激动着/她一边奔跑,一边大喊着:雪——/我跟在女儿身后/大声地喊:雪——/晨练的人和送孩子上学的人/看着这一大一小乱蹦乱叫的怪物/先是惊愕,继而跟着我们奔跑”(《在雪地里奔跑》)。

这看似一首在雪地里奔跑的诗,父女俩“一大一小乱蹦乱叫”;这也是王怀凌所写的诗,但实质上这首诗是诗本身在写。因为不管是实景还是虚拟,王怀凌可能都没有多想,即怎样在一首诗里显示诗歌本身的价值?怎样才能使这个世界少一些世俗媚态而多一些风雅颂?这首诗自身却做到了这一点:人们先是吃惊,把天真当作怪物,然后拂了一下心上的灰尘,继而跟着天使奔跑,跟着诗歌奔跑,跟着久违的美奔跑。

孩子是天生的诗人,成长就是心灵蒙尘的过程;而想成为一名诗人,就是要不断地拂尘。

此刻,我看见一个女孩的后面跟着一个奔跑的诗人,一个诗人的后面跟着一个奔跑的小女诗人。

真好。

 

对于西海固,我一直心存敬畏,那里有我的乡亲发小,有旱海同船的诗兄难弟,更有哺育我们成长的深厚文化。

可我总是来去匆匆,常常被酒打倒,一路睡回银川,而挥酒的人自然少不了王怀凌。

这家伙是个通才,诗才、艺才、口才、干才、侠才等等都集于一身。

比如王怀凌酒量虽小却不醉倒,还能到处转场。诀窍是在半酣之际,他苦大仇深的脸上,眉头一皱,眼皮一抬,目光一聚,便能讲出险象环生的故事。面前是弥漫的烟雾,还有他呼出的酒气。

大家都知道他的深浅,都听得认真,笑得自然,只是少了笔记。

于是,酒令重新进行,不管是谁拍了谁,不论是谁挨了砖头,都是笑声,都是西海固的声音。

还有风声,真正是风自己发出的声音。

 

 

20081216于夏都闻月阁

 
 
 
 
 

在现实与未来之间——呐喊 

——我眼中的《风吹西海固》

王武军

春节回老家,带了许多过年的礼物,但那都是给老人和孩子的,唯有一样东西是给我自己的——那就是王怀凌的诗集《风吹西海固》。

说起王怀凌,我们是同学,更是兄弟。有人说他是个怪才,有人说他是个苦难诗人,还有人说他是个“片传鬼”……凡是种种,只是他的一个侧面。真正的王怀凌,首先是一个正直的人,正直的连拒绝都不会说的人。不管是他认识的人还是慕名找他办事的人,即便是一竿子也打不到,他都能笑脸相迎,尽力而为。因此,在老家,他有很好的人缘和口碑。

其二,他是一个灵动的人。一个有点灵动机智的“小领导”;一个有着灵动才气的名诗人;一个有着灵动豪气的大丈夫;一个有着灵动情怀的好父亲。

其三,他是一个豪爽幽默的人。豪爽见于酒,三砖拍下来,二十四个三十六个你也得喝。幽默见于侃,他的神侃,把真的能说成假的,把假的能说成真的,当然把死的也能说成活的。工作中冷不防他会“幽”你一下,生活中不留神他会“默”你一回。有一次,有个姓哈的朋友慕名求他给自己的饭馆起个名儿,他随口而出:“哈哈哈饭馆”。哈老板以为他在取笑自己,随同的朋友却说美稀了!

其四,他是一个充满激情的人。激情见于他对工作的热爱,激情见于他对故乡的眷恋,激情见于他的每一行诗文,激情见于他的一曲动情的卡拉OK……

其五,他是一个想象神奇的人。在他的眼里,一张白纸就是一幅画,一棵小草就是一首诗,一条小溪就是一首歌,一块砖头就是一座城,一条山路就是一本书;他能让鱼翔天空,也能让鸟游海底……怪才也罢,全才也罢,他总是把自己发挥地淋漓尽致。

当然,他还有很多过人之处,说起来话长,还是言归正传,回到《风吹西海固》吧。

在老家,我已是第二次细读《风吹西海固》了。对于杨梓的“掩痛”之说,我有点不敢苟同,他过于把怀凌的诗说得悲悯了。在怀凌的第一部诗集《大地清唱》中我就说过,他是一个行吟在人类生存家园高地上的诗人,通过对苦难和贫穷的呐喊,他要歌唱家园的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在《风吹西海固》,我又一次看到了他那神性般地呐喊:

“沙尘暴说来就来/那个本该邂逅或演绎一段美丽故事的黄昏/在光天化日之下备受凌辱/远方和眼前的路都迷失了/我的女儿眼睛里容不进一粒沙子。但她还需要/像我一样学习忍耐(《西海固的的九个片断》)”

“和所有的农夫一样/我被干旱揪着衣领奔波……这是多么严酷的现实。对于生存/我们并不缺乏忍耐,只感觉到渴(《在西海固大地上穿行》)”

在《风吹西海固》,无论是竭力地呐喊,还是默然地陈述,都像西海固的风,吹着痛、喊着更痛。因为喊得越痛,就是为了不痛。不痛,才是诗人真正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每一个从苦难中过来的人都知道,只有痛定思痛,才能有所改变,才能从西海固坚硬的生活中凿开一条通往富裕和幸福的道路。诗人正是站在比“泰山还高出一米七八的高度”,用理性的思考和执着的坚韧穿行于西海固、呐喊于西海固!

当然,在喊痛的同时,诗人也没有怨天尤人,他的一行行诗句,就像西海固的日子一样,一天天在变好。在《风吹西海固》里,我们更多的看到地是变化和希望:

“一望无际的阳光/一望无际的葵/农事的光芒里/……绿叶的波涛映衬金黄的浪花/红色的屋顶浮出海面(《葵花掩映的农舍》)”

这是西海固新农村建设的一偶,也是特色农业的一面。

“从西海固出发的拾花人像蜜蜂一样/涌出乌鲁木齐火车站蜂箱/转眼就被一片白色的花海淹没/当他们在十月的花事中苏醒过来/那个和我一样累弯了腰的男人/由衷地感叹着……(《棉花》)”

人们都知道,“劳务输出”是西海固的铁杆产业,是西海固人民脱贫致富奔小康的“短平快”,诗人用拾花人的一个侧面,用诗性的语言表达出内心的喜悦和由衷地赞叹!

“无论如何/你们要挤上拆迁这列火车/前方有你们似曾相识的风景/很纯粹。你们是人民/日子会慢慢教会你门/用风洗面,用月光洗心……(《被拆迁追赶的人们》)”

这是城市建设的步伐,前方那些“似曾相识的风景”,是西海固人民的美好家园!

“风没有停止和云赛跑/人没有停止和灾难赛跑……神性的西海固/鹰在天空加速了血液的循环/因为它是为信念而翱翔的”

“红辣椒挂在屋檐下/一片火红的流霞/一下子把日子/从背阴推向向阳的一面(《辣椒》)”

是的,西海固的日子确实从“背阴的一面”走向了“向阳的一面”。从诗人的诗行中,我们深切地感受到了西海固的苦日子到好日子的蜕变!同时,诗人从一个政客和诗人的双重视觉中,审视着西海固的今天和明天,在现实与未来之间,史诗般地为西海固高歌呐喊。正如他在《六盘山以南》中吟唱的:“六盘山以南。天高云淡,一只苍鹰落在水湄/冰雪下的影子使大地躁动不安/温暖的梦将在泾河源头次第开放”。

读着《风吹西海固》,我们能够感知,在王怀凌的心里,社会、家庭,故乡、家园,父母、妻女……以及万事万物,他都能达到客观意象与主管情思的融合,把自己心灵感知的瞬间,捕捉成一行行跃动的、有灵性的文字,并赋予它们思想和灵魂。

“母亲年年在这一天都不敢提早回家/她怕那细瘦的炊烟/把一个很好的仪式/拦腰击倒(《生日》)”。“我思念的那个人,还在老地方/老地方是一块向阳的山坡地/从小我就跟父亲在这块地里耕种、流汗、收获/现在,我把父亲一个人留在这块地里(《老地方》)”

在这里,诗人用过生日诠释了母爱的悲凄和伟大;对父亲的追思和愧疚,在《老地方》就让我们轻易地读懂。而对爱女琪儿的关爱和期望,在《坚硬的生活》里显得更加温暖和坚强:“我们把巢筑在比树更高的砖块上/琪儿是这巢里孵出的一个梦想/在梦中,她再一次展翅飞翔……”

“给我一场雨,土地就可以救活整个春天”;“我知道,西海固原本就是一滴隐蔽在/风中的水珠”……凡此种种,怀凌把作为儿子的灵动、作为父亲的灵动、作为诗人的灵动,都在隐忍伤痛的“土墙边”,巧妙地拐进心灵的巷道,演绎出一幕幕扣人心扉、净化灵魂的“风中水珠”,让人在久久的回味中,追忆人生的价值和情意的绵长。

读着《风吹西海固》,我们仿佛看见诗人在西海固大地上穿行,苦难已经在诗人的忧思中化作一种坚强:一种忍耐的坚强,一种坚守的坚强,一种执着的坚强。而这种坚强,是诗人访贫问苦的动力,是诗人对偷牧者的柔肠,更是诗人“只绿给我看的一河滩碧绿的文章”。

在读《风吹西海固》的过程中,我更真切的走进了怀凌的内心世界,震撼于他把西海固的“风”写到了极致。不管是肆掳的风,还是撩人衣裙的柔风;无论是沙尘暴,还是东西南北风;诗人好像是拽着风线,掌控着风向,把大西北的风统统收进自己的风箱,把它们揉碎,然后呵一口气,又放回自然,在荡气回肠的嘶鸣中,抚慰西海固的伤痛。旋即,把自己又融入到风中:

“我身上的水分日见枯竭/是谁留给我满脸沧桑和痛苦的记忆/我在无人的山口等你/我试图更改一个地老天荒的错误(《无处不在的风》)”

“过着西北风一样惯常的日子/西北风就像我患着哮喘的老爹/忽然有一阵子风停了,我会心神不宁(《习惯了听风》)”

我不知道他要更改什么错误——历史的错误?自然的错误?还是诗人自己的错误?读着这样的诗,真的让人有点心神不宁了。

对于王怀凌,我是敬佩的,也是仰慕的,更是亲密的。凡是他的作品,我都会在忙里偷闲中搜腾着拜读。从二十多年的交往和欣赏中,人也罢,诗也罢,分明已日渐成熟。从《大地清唱》到《风吹西海固》,一路走来,我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在现实与未来之间,怀凌是在用心写诗。他用一个诗人的良知告诉我们,他还“坚守着内心的纯洁和孤独,坚守着西海固的每一寸光阴”!

我不知道诗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但自认为能够让人读懂、让人接受的诗就是好诗。怀凌诗如其人,一看便知,是好兄弟,也是好诗人!

夜已经很深了,就此打住。在虎年的春节,爬在母亲的炕沿上写完这段文字,也算是对怀凌兄弟有个交待。看着熟睡的母亲,我想到了怀凌笔下的西海固,想到了六盘山下的顿家川……小时候,这家伙很匪气,也许诗人和匪气是相连的,他的匪气成就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诗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想到此,我笑了。

00年大年初三深夜于瓦亭

三月再改

                                  

 

     诗和歌,任他翱翔的一片

 ----王怀凌的诗歌浅析

宁夏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2009级研究生---张

 

    红柳和柠条在中国的大西北很常见,就像南方随处可见的青草和露珠一样。红柳、柠条编织的艺术世界和诗化的人生追求,形成了《风吹西海固》这部诗集独有的特色。被杨梓称为“通才、诗才、艺才、口才、干才、侠才”的王怀凌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浑身透着西海固的魅惑和神性带着我们走入了他的诗歌世界,也许这时的他“或许在路上,在会场,在茶楼,在书房,在田间地头......”与其说红柳和柠条,倒不如说那正是诗人自我的写照,虽然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但却留下深刻的印象。

    2008年的年度“十佳诗人奖”评委会对王怀凌的颁奖辞写道:“王怀凌以其对生活深刻的洞察力和敏锐的感悟力,对生命和大地的亲历性充分地表达着他的艺术理解,体现出一个当代诗人精神的复杂性和对事物判断的尺度,从而使他的诗一方面是纵深,另一方面是开阔的。他以‘丰富的痛苦’告诉我们这个世界鲜为人知的悲悯与真相,内省与批评。”从这里出发让我们走进诗人王怀凌,走近他丰富的情感世界,走近他深刻的生存体验,走近他鲜为人知的灵魂深处······

                      一.以“树”的名义对抗苦难

    宁夏文坛素有“三棵树”之称,以树的姿态挺立在中国的文坛之上,这本身就耐人寻味。享有“老三棵树”的的陈继明、金瓯、石舒清,还有“新三棵树”的张学东、漠月、季栋梁。根植于大地之上的文学,自然而然有它得天独厚的优势和精神内涵。试想一下,张贤亮是宁夏的一棵“大树”,但他人生的命运转折却和他的诗作《大风歌》分不开的,苦难对强者来说是生命的深化,生活的提升,人生境界的开拓;因为树的根系发达,向各处吸收水分和营养,因此也成就了张贤亮这颗郁郁葱葱的“大树”。从大地中吸收水分和营养,才更显得高大久远,让人心生敬仰。

    诗人王怀凌和诗人杨梓一样,也和诗人单永珍一样,得益于西部这片热土的滋养和青睐,从而得以孕育、生长,从而得以对生存的土地得以沉思默想,以及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底层人民的命运的悲悯和关爱构成了王怀凌诗歌的主色调,形成了诗歌的“形式化的内容”,从最本质的意义上完成文学的时代命题和重建。正如罗岗《“读什么”与“怎么读”》所分析的,虽然需要在“终极意义”上将“文学”放入“社会历史”语境之中,但“文学文本”与“社会历史语境”之间却是繁复多样,灵活多样的多重决定的关系:一方面社会历史不单只在内容层面上进入文学文本,更重要的是它必须转化为文学文本的内在肌理,成为“形式化的内容”,另一方面,文学在文本层面上对巨大的社会历史内容的把握,同样不能是“反映论”式的,而是想象性地建构新的社会历史图景,把文本外的世界转化为文本内的有意味的形式。(《文艺争鸣》2009年8月)。“形式化的内容”,正是诗歌独特性的东西,诗歌的本质属性,也是诗人独有风格的形成的重要艺术特征。

 

   “风没有停止和云赛跑。人没有停止和灾难赛跑/ 向日葵情绪饱满的西海固/ 土豆储存在窖里的西海固 /红辣椒挂在屋檐下的西海固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西海固 /宿命的西海固 /神性的西海固······”(《有关西海固的九个片断》)

 

   深秋,请把高粱、玉米、土豆、收藏殆尽 / 把朴素的收成和指望抱在怀中/  深秋,请把苹果、葡萄、枣子撵下树枝 / 让夕阳把柿子染红,黑夜中迷失的人需要灯笼  /深秋,请把玫瑰、水仙、狗尾巴花一网打尽 / 把菊花献给迟暮的美人  / 深秋,请把鹰隼、子规、大雁送回故乡 / 让一只卑微的蚂蚱在蹦跶几下 / 深秋,请拉草的马车给婚姻让道 / 我收获了庄稼,还需要收获春天播下的爱情 (《深秋之诗》)

   以上这些诗歌,正像杨梓在《风吹西海固》的序言中所说:“写诗过程的境界有三个层面:一是诗人在写诗之时有神来之笔;二是诗人在写诗,也被诗所写;三是并非诗人在写,而是诗本身在写。尤其是在第三个层面所写的诗,会有神性的光芒不断的闪耀。”这些诗歌,特别是第二、第三类诗歌把“形式化的内容”和“有意味的形式”结合在一起,造成诗歌缤纷的世界,诗歌的抒情本质得以完美的体现。

   从《大地清唱》到《风吹西海固》,从少年走向青年走向中年,诗艺的追求贯穿在不懈的磨砺和温情的述说中得以完成升华。《风吹西海固》分四辑:第一辑.在西海固大地上穿行;第二辑.坚硬的生活;第三辑.无处不在的风;第四辑.西部以西。从诗集的内容可以看出这些诗大部分是反映西海固人民生存和诗人对家乡的深刻的体验的篇章,没有华美的修饰,没有无病呻吟的做作,体现了“诗歌合为事而作”和杜诗沉郁的风格,当然,边塞诗歌的浸染无处不激荡在对边地的深情讴歌中: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6354d4930100j4mv.html) - 诗和歌,任他翱翔的一片碧空_独星僧_新浪博客

    一匹马的嘶鸣让大地更加辽阔/一只鹰的飞翔让天空更加高远/一阵风吹过/隐藏在槽中的白云急切地咩咩/解开你的锅盖/我就给你下锅的肉//离神最近的就是那条神秘的暗河/离灶膛最近的是我热烈的爱情(《边地》)

   因为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体悟和执着,形成了王怀凌诗歌的风貌和格调。西部的生活塑造了王怀凌,王怀凌也在一定程度上重新体认着西部的独特:无处不在的风,失之交臂的雨,空旷的土地结出碱性的痂,树的影子比日子还长,蹉跎的小路,干瘦的河流,暮年的村庄,挖洋芋女人,模糊的性别和面容,留守的386199部落,寂寞的柴门,秦长城是一截截黄土灌胀的肠子,一丛丛的刺蓬,枯河,野菊和辣椒等等。

    固原狂风大作那是常事,风不再像南方诗人温情的眷顾,它吹翻了很多拱棚,击打着固原人期待收获的梦,考验着生命的坚韧和乐观,王怀凌后来在他的组诗《一棵中年的果树》中有这样的句子: “春天里踩倒的几棵青苗/秋天里奇迹般结出籽粒/季节原谅了我的过错”……西海固的苦瘠生长着高亢昂扬的生命姿态,以文字触摸现实的诗人,使这片精神高地更加夺目。王怀凌作为其中之一,怀着对生命的深刻体验:“我们把巢筑在比树更高的砖块上/ 琪儿是这只巢里孵出的一个梦想/ 在梦中,她再一次展翅飞翔 /  两只成年的笨鸟/ 严守盲目的生活逻辑 /为生计而粗造的手在黑夜呢喃 / 一个诗人,用男低音歌唱 / 浅表的幸福和深刻的苦难”;对现实的高度关注:“这是一群被封山禁牧政策约束的羊/从它们凄凉而焦躁的叫声中/我能听出对草场的呼唤/和过往岁月的追忆/这些昼伏夜出的羊们/白天只能在充满膻腥味的圈舍里等待日落/生在西海固,做一只羊也是罪孽的/因为是偷牧/这些温顺的动物,与青草和野花共舞的主角/也有了贼的称谓”。内心情感始终与脚下的大地紧紧捆绑在一起。正因为如此才使他的诗歌具有了书斋诗人没有的刚健之气,古典的韵味和现代的情趣并存,质朴和温情同在,婉约和豪放同构,构成了他诗歌的多样性和意象的丰富性。相对于小说或戏剧,抒情诗必须在远为狭小的文字空间平衡日常生活与高远的志向,这需要诗人作出不懈的努力。

 

二. 以民间的立场作诗

    回顾中国诗歌发展史,可以明显看出中国古典诗歌的特色和强大。古典诗歌的历史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夏朝算起也有约4000年的历史,近代诗歌从1840年到1919也有79年的历史,严格意义上讲,近代诗歌也是古典诗歌的自然延续,是历史的惯性使然。古典诗歌在漫长的岁月和古人的诗艺探索创新中形成了独有的传统,而且形态多样,从《诗经》的四言诗到《楚辞》的以六言诗为主,再到清新质朴的乐府诗歌,随后经历了唐诗、宋词、元曲等阶段古典诗歌走向经典化的高峰。现当代诗歌,从1919年到2009年走过了90余年的历程

   这个历史历程是“人的现代化”与“文学的现代化”的过程即“人的觉醒”和“文学的觉醒”的过程,是一个适应时代潮流实现思想与艺术现代化的过程,现当代诗歌不断调整精神与艺术的维度同时逐步建立一种新的诗歌艺术规范和体系。现代诗歌从发难(1916--1920)走向突破期(1921--1924),从突破期走向成熟期(1925--1929)和他的收获期(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金钦俊《新诗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1999年9月第一版)

    当代诗歌经过十七年的政治抒情诗,主要以贺敬之、郭小川和闻捷为代表,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的朦胧诗以舒婷、北岛、杨炼、顾城和欧阳江河为代表,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降的后朦胧诗或称后新诗潮以韩东、海子、周伦佑、陈东东、西川、翟永明、王艾、柏桦、吕德安、王家新和于坚为代表,他们是继艾青和舒婷之后的又一代诗人群,他们在新诗的探索上具有重大的意义,但这一思潮的思想艺术来源十分的驳杂,因而也带来严重的问题。在借鉴西方诗艺的同时完全排斥中国诗歌的优秀传统,反叛群体意识极力张扬自我却走向了把个人和社会、主体和客体对立的歧途,提倡个人化写作乃至私人化写作,诗歌沦为生命琐屑化、庸俗化。新诗随着中国社会转型,在外部生存环境改善和自身的艺术反思中寻找新的出路。

     西海固诗人群体也在新的世纪找寻自己的诗坛位置。以杨梓、单永珍、王怀凌等在生活的激流和残酷的西部边缘找寻诗歌的发展坐标。他们执着于生活、生命、生存的意义探索,寻回日常生活的神性、人性,努力找回历史的记忆,实践话语和回忆之乡。追求者个性和自由,在平庸的生活中发掘非平庸的诗意。

    很有意思的是,文艺理论家王一川先生在探索中西文学理论的融合方面做出了很有深意的探索。他在中西文论的比较中,发现了美国人类学者德雷福雷德(1876—1958)提出以都市知识分子为代表的大传统何以乡村为代表的民间传统即小传统及英国学者(1871--1976)波兰尼发现显性知识和隐性知识的二元结构。王一川先生把这种理论结合起来,形成显性主传统和隐形亚传统,以及在两者之间的他称谓的若隐若现传统。这种传统和中国的“感兴”传统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了独有的“感兴诗学”。

    如果用这个理论看待王怀凌以及西海固诗人的创作倒是很有意味深长的意义。本土化创作的姿态,倒是宁夏文坛的实际情况:郭文斌的“节日小说”创作,带着浓浓的华夏民族的诗意想象和传统;南台的喜剧小说,流露出作家深深地民族乐观向上、敢于正视苦难的勇气和精神;石舒清的“地方人物志”小说,迎面直扑而来,乡俗画面的雕刻入木三分,震慑人的灵魂的深处。此外张学东的睿智清醒的小说家的姿态,金瓯的诡异象征特色,无不浸染着传统文化的芬芳和本土泥土的清香和温馨。王怀凌同样也坚持本土化创作,决绝地将全球化的亦步亦趋拒之门外,以此确立自己民间情怀和地域文化特色,张扬他不羁的诗才,袒露他不屈的傲骨,彰显他人格的魅力。

      “ 若隐传统”贯穿于中国文学史中,形成久远的历史。文学在这样的张力中尽显其特色和魅力。大传统和小传统,显文化和隠文化,暗藏其中的若隐若现传统,这正是坚持本土化写作的意义所在,启发所在。在《有关西海固的九个片断》中写出了神性的宿命的红辣椒似的饱满的生命形态,在《撂荒的土地》里作者不无悲伤地告诉我们:“从1999年秋天到2000年夏季漫长的秋冬春夏/像四个矫健的运动健儿/高举着干旱的接力棒/在西部大地上疾驰/所到之处/耕牛下岗/土地荒芜……一滴水孕育了一棵苗,地就活了/一片土地滋养了我的良心/给我一场雨/土地就可以救活整个春天”。在王怀凌的诗歌中《二道河》、《固原》、《李家庄》、《顾家川》、《苗儿沟》、《瓦亭》、《村庄的荒凉》在这些诗歌中,我们分明看到诗人的灵魂和村庄、村魂同在,和苦难、幸福共存,和不屈的精神顽强地扭结在一起。我们也从诗意的阐发中,看到若隐传统的强大生命力创造了。

 

三.以不竭的艺术探索深挖灵魂的奥秘

    南帆先生在《文学性、文化先锋与日常生活》(《当代作家》2010年第二期)中说:当众多学科扬长而去的时候,文学应声而出,欣然认领了日常生活。文学从未像今天这样接近日常生活。用一种非平庸的看法来看平庸,在列菲伏尔的心目中,日常生活的批判有望突围----有望“从不可能中找出可能来”继而“让生活变成一件艺术品”(陈学明等编《让日常生活成为艺术品---列菲伏尔、赫勒论日常生活》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

    在《冬天,我所向往的幸福生活》:“夜深人静,我青灯黄卷的读着/鲁迅  王蒙  卡夫卡/听远处的狗叫和远处风声……偶尔下一场雪洁白的世界里,我是一个早起的人/第一个走出村子/我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是从哪三间屋子开始的/我不希望他能走多远/我只希望雪下得更大一些.”在这里日常生活都变成诗意的期待,变成最虔诚的祝福,希望雪水、雨水同时能滋养干旱的西北大地。

     诗人探索诗歌形式的美,继承了五四以降得新诗的自由化形式,流畅质朴,耐人寻味。也有比较讲究格律的诗歌存在,但并不突出,像《深秋之诗》很像闻一多先生提倡的诗的“音乐美”、“建筑美”和“绘画美”。体现了典型的诗歌艺术的三美原则,讲究诗歌的“节制和均齐”。

    五四时期文学研究会诗人就提出过诗歌要反映现实人生,反映劳苦大众的疾苦,主张力戒雕琢浮华,20世纪30年代的现实主义流派,对诗艺的建设以及成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艾青、臧克家、田间的诗作体现了这一时期诗的风貌。有了一种相当自觉的美学追求,特别是艾青《诗论》明显体现了这一点。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的贾岛孟郊为代表的“苦吟”诗派,到臧克家到现当代新的边塞诗派,都是有迹可循的、有线索可以找寻的。对大地的深情对故土的挚爱也成为王怀凌挥之不去的巨大精神源泉。

    当然王怀凌诗歌的缺失是很明显的,本土化立场的写作,使他获得了一定的成功,但对外来文化的决绝态度又使他难以真正地走出去。民间诗意的攫取,造成了他的刚健质朴沉郁深邃同时又使他纠结于狭小的地域空间中,很难在艺术的广阔道路上有更大的突破,我们期待他未来的日子中能奉献出更有风味更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精美诗篇来。

 

 

一叶为生命招展的绿

    ——王怀凌《风吹西海固》浅析

 

                             作者涛声依旧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我爱这土地》

 

 

 

    西海固不仅是一个魅惑的地理名词,更是一片神性的土地。

    萧关短笛,胡笳动地。多少快意恩仇,难却边关相思。

    固原的秦长城,六盘山的成吉思汗行辕。战火熏黄的土地,血旗似的狼毒花,在宣告曾经的往昔。遗迹仍在,大地无语,径水两岸的青山年年葱绿。

    朔风凛凛,黄沙滚滚。垅上的柠条,沙丘下的红柳,迎风抗击,踏沙身下。风沙过后,依然还会升腾起一片片倔强的绿意。

    翻开《风吹西海固》,每首诗都是一幅西海固沧桑而又真实的生活画卷:呼啸的西北风、漫卷的黄沙,干旱缺绿的土地、沧桑勤劳的人们。我们惊诧于西海固恶劣的自然环境的同时又震撼于西海固人顽强而又执著的生命活力,生活上的苦难已经化为他们精神上的坚强,是他们为缺绿的西海固绽放出一簇簇的葱绿。王怀凌用满含感情的心笔写下西海固的喜怒哀乐,用心去聆听西海固最真实的声音,用手去抚慰西海固伤痕累累但不乏生机的躯体。

 

 

凛凛寒风/漫漫黄沙

 

 

    风在西海固无处不在,风到了西海固就具有了浓重的西海固的味道。西北风一刮就是大半年,刮干了人的精气神儿,掀翻了草垛,还要去上房揭瓦,大风使“小溪流干了最后的一滴泪”,“水窖绝望的眼眶黑暗地瞪着苍天”。

    西海固的风更能“把牛吹成皮,把皮吹成鼓,把鼓吹成一声叹息”,西北风只是急着赶路使“一棵叶繁枝茂的树,终于完成了一次飞翔,把雪白的伤口和疼痛”留给我们的同时,“把寒冷丢了一路”。

    在西海固,风沙就是地理名片。风夹杂着黄沙,黄沙挟裹着风,风和黄沙象恶作剧的孩子一路翻滚、一路戏耍,给西海固一次又一次的重创,“上回的痂还未褪尽,又是一次,老乡闭着眼睛流泪”,我“像岩石一样忍住了一生的眼泪,沙暴过后,我看见房东老大爷好像忽然加重了两道皱纹,他怀中的女孩眼神是那样的迷茫,整个马场村瘫软在树枝和瓦砾的劫难中”。

    在西海固,风和沙是相依为命的,风中总会夹杂着干燥的尘土。在《风吹西海固》中,呼啸的西北风、惊心动魄的沙尘暴,风吹干了贫瘠的黄土地,吹断了流淌的溪流,却就是没有能吹动西海固人那颗倔强而又坚韧的心,“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西海固人已经“习惯了听风”,风已经成为他们必须的生命元素。王怀凌都能能将这些风抓住、捋着,在手指缝的流动中,用风来抚慰西海固遍体的鳞伤和内心的伤痛,用心去聆听西海固人深沉的呐喊,他和西海固人一样在漫天风沙中默默地隐忍着、坚守着,呐喊着,在风沙中展现出他们坚韧的生命活力,更希望为西海固带来更多的绿意。

 

 

寥若晨星的雨/轻舞飞扬的雪

 

 

    在西海固,雨水简直比金子还要金贵,“象上帝一样被人信仰”。在干旱少雨的西海固,我“在在这块土地上穿行,为一滴水的复活同灾难赛跑,一滴水孕育一棵苗,地就活了”,但更多的时候,“我送你一朵云,你一定会热泪盈眶,但我只送你一声叹息”。对雨水焦灼的渴望带来的是希望落空后的深深的失望、沉重的叹惋和切入骨髓的痛惜,雨水也只能是人们浑浊的泪水中的虔诚祈祷。偶尔一次的雨水终于让“一边受伤,一边痛饮的土地迎来了怀孕的机会”,使我们的诗人让“一捧清泪流成了诗行”,这泪水中有喜极而泣,几多期盼得以实现的感动,更有“小村在安详的睡眠中梦见了黄金大道”的梦幻。

    西海固缺雨少水,人们“为一滴水的复活同灾难赛跑”,“我被干旱揪着衣领奔跑”,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也许只有身处干旱缺雨的西海固人更能感同身受。王怀凌写这些并不是要博得人们的同情,而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西海固人对于天降甘霖的深深期盼和祈祷,更是一颗同灾难抗争的不屈的灵魂。

    雨既然不肯光顾这里溜到南方旅行,冬雪似乎就要对这个地方厚爱一些,似乎要弥补一下雨的缺失,铺天盖地的雪好像要堵住人们对上苍不公的抱怨,用自己无声无息的温柔封杀一切澎湃的激情。“大雪过后,风的利刃在每一个人脸上拭来拭去,留下一抹紫红”,苦寒中,“绿草不敢在大地上撒野,河水也不敢对着星空暗送秋波”,但农人家中火盆熊熊,暖意浓浓,“一壶烧酒灌醉半生姻缘,甜蜜是站在门口不敢声张的新娘”。一壶烧酒、滚烫的洋芋就着“茶罐里熬着酽酽的乡情和扯不断的家常”,使满屋的暖意温暖了屋外的寒冬,爽朗的笑声中和了寒风的嘶鸣,为空旷的大地增添些鲜活气儿,成为严冬中最为优美的风景。

 

 

沧桑而坚韧的西海固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贫瘠苦涩的西海固养育了一群坚韧、豁达的西海固人。他们如柠条般牢牢地守着身下的土地,同干旱拼争,与风雪共舞。“挖甘草的农妇个个都像个战争狂,山地里留下密密麻麻的弹坑”,“模糊了性别和面容的土头土脸的挖洋芋的女人”挥动着镢头,“身体的每次弯曲与直立都定格为一次次对大地的感恩仪式”,“相对洁白的羊群是灰暗的云”牧羊人拧一拧腰,荡气回肠的“花儿”一波三折,豁然绽放了“一片红格艳艳的荞麦或蓝格英英的胡麻”,“撑得天空高远辽阔”,“给你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

“一个老实人和一群羊”、“挖甘草的农妇”、“模糊了性别和面容挖洋芋的女人”、“赴新疆的棉花客”、“脏着脸的牧童”等,在这片旱海里,他们没有被朔风吹枯,没有被黄沙掩埋,只要上苍赐予他们“一滴水,孕育一棵苗,地就活了”,若能给他们一场雨就“可以救活整个春天”,还西海固“三百年前鸟的故乡,花的海洋”。他们如柠条般的咬紧牙关,“日子再苦,超自然的盟约不会背叛”,西海固的苦难和贫瘠,使西海固人身上具有一种高亢昂扬的生命姿态。朔风寒冬给他们的额头留下了刀刻似的皱纹,高原的的阳光赋予他们脸上青铜似的光芒。他们以自己的沧桑和坚韧,为这片苦涩而又神秘的土地增添片片新绿,为后世留下一地的阴凉,为大自然涂抹了一层生命的荣光。

 

 

    王怀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西海固人,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脱他犀利的眼神和善于发现的眼睛。“昼伏夜出的羊们”这种异乎寻常的牧羊方式使我们疑惑,“生在西海固,作为一只羊也是有罪的,因为偷牧,这些温顺的动物,与青草与野花共舞的主角,也有了贼的称呼”,在西海固,似乎连动物也是卑贱的,让人们为之战栗、泣血,同时也让我们敬佩诗人的敏感,更能感受到诗人心中的无限悲悯和深深的忧思。

    在《风吹西海固》中,我们总不能忘怀于诗中的各种“眼泪”:蒲公英被风暴挟持的“泪珠”、有小溪流干了的“最后的一滴泪”、有自己“象岩石一样忍住了一生的泪水”、更有“偶尔一场雨使蜗居小城的诗人让一捧清泪流成了诗行”。这就是西海固最为真实的生存图景,真实的让人眼中含泪,心中泣血。王怀凌并不是要以这些“眼泪”来博得人们怜悯和同情,这是诗人最为真实的感受,也是诗人对西海固人隐忍、坚守的生活的真切关照,更是对西海固这片神性土地的深沉眷顾,“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作为乡土诗人,王怀凌一直坚持自己的民间立场。《风吹西海固》中,诗人为我们选取了一系列乡土诗歌意象:羊群、牧羊人的“漫花儿”、柠条、葵花掩映的农舍、野菊、毛驴车、篱笆、红辣椒……这些意象构成了西海固特有的农村风貌。诗人以一种不讲究技法的笔法,厚重粗犷的意境营造,用敦实而不乏灵性的语言,如同六盘山牧羊人“漫花儿”一样,“漫”出了西海固粗粝而苦瘠的生活,“漫”出了西海固人坚韧而执著的情感。

    翻开《风吹西海固》,诗集中无一例外的写了西海固的生活,有对自然风景的描摹,也有对朋友的深情追忆,更有对顿家川的浓重抒写。王怀凌带着浓浓的乡土情结和深深忧患意识,以一种宗教徒般的虔诚,一笔一画,专心而执著地描绘着他笔下的艺术世界。他坚守着内心的孤独和纯洁,坚守“一盏不会被裙风吹灭的灯,不会被股票金钱收买的灯”,使自己“在自然的恩赐中褪尽铅华,让自己的后半生更接近神性”。他“背着自己的一条命在走”,走向苦瘠的西海固,走上衰草连天的六盘山,走进葵花掩映的农舍……一直走成一叶为生命招展的绿,同西海固人一起为缺少绿色的西海固涂抹上一丝绿意,洒下一片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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