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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人物篇(12):断蝉声里凭阑干,飞起寒鸦一片(拾遗完结篇)

转载 2016-04-28 16:13:44


山色消磨古今,丹青惨淡凌烟。乐游原上草连天,虎斗龙争过眼。

千古伤心旧事,一般锦绣江山。断蝉声里凭阑干,飞起寒鸦一片。

——《西江月.拾遗》 (集句,集杨慎《二十一史》弹词而作)

 

最后的这一篇文字,要献给当初二十多天的陪伴以及之后一百八十多天的回忆里,虽然来不及一一提起,但却始终不能或忘的那些人,因为正是由他们每一个所组成的整体,才让这部《琅琊榜》流光溢彩又刻骨铭心地走入了我们的心底。

谢玉

 

当刘奕君老师将这个宁国侯谢玉一如小说描写的“芝兰玉树般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们眼前时,有清隽儒雅,有矫健英挺,有犀利强大的气场,更有一往情深的缱绻柔情。

 

作为《琅琊榜》前半部戏“反方对抗力量的最主要的担纲者,原本观众们该有无数个理由去痛恨谢玉的,但事实却是刘奕君老师成功地让谢侯爷成了整部《琅琊榜》中令观众三观颠覆得最彻底的一个反面角色。因为在情、理、法的纠缠争战中,天平往往更容易倾向于感性之下情绪的第一反应和选择。因此,当谢侯爷在宁国侯府对峙的庭院里,目光莹然地迎向手持利剑相胁的长公主,莅阳,为了……为了景睿,你真的要舍弃我?,那个艰难的停顿和略略发紧、发干的嗓音背后翻涌着的忐忑、焦虑、失落、悲伤……竟瞬间也让我们的喉头也跟着发干、发紧;而和莅阳之间最后的那个拥抱、那温柔的一吻、那百感交集的眼神中燃烧着的炽烈火苗、那宛若情窦初开的青葱少年般羞涩又热烈得不遮不掩的表白莅阳,莅阳,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这么多年了,我谢玉,是真的喜欢你。,更是让人无法不泪眼模糊,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轻易就翻搅了观众们并不算坚硬的心,尤其是这样一份,终究是成了谢玉致命的软肋和罩门。

 

然而我私心却更希望和这恋恋不舍的泪一起被收纳进记忆的存储夹的,还能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因为在我试图将谢玉的人生残片也串联起来时,我以为也许正是因为这之一字,彻底改变了谢玉的人生走向,或者说成为人生走向岔路的一个重要的诱因。

 

这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谢玉,曾经也是林燮、言阙等一批怀抱理想、意气相投的青年才俊中的一员。如果不是为了对莅阳的一份痴爱而接受以情丝绕的方法圆梦,或许他的人生会平淡许多、但也从容许多。但当这般不光彩的得到也成了他这辈子绕不开去的污点,又为了解决硬生生横刀夺爱而带来的诸多遗留问题,比如莅阳腹中属于大楚质子骨血的萧景睿,而如滚雪球一般,将不择手段、阴狠毒辣的污点越聚越多,最后不择手段、阴狠毒辣竟成了人生为达到利己目的自然而然的习惯。而因为使用情丝绕这种最不光彩的手段赢得了他心中最光亮、美丽的“女神”,由此引发的内疚、惭愧、自卑其实始终都盘踞在看似威仪十足、自信满满的谢侯爷的心头。因此,自从有了莅阳之后,他那些争权夺利、出人头地的欲望就开始变得蓬蓬勃勃起来,那些曾经的挚友,他们的光芒终于成了他头顶上的阴影,他们的存在更成了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因为他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世袭罔替的平淡侯爷,他要成为可以叱咤一方、呼风唤雨的枭雄,一个令女神满意、尊重、自豪、进而激发出爱的伴侣,一个不论朝代更替、恩宠不衰的国之柱石

 

可是,他所想要给莅阳的,却并不是莅阳真正想要的,又或者他还是不了解莅阳,他不了解帝王家女儿一方面与生俱来的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另一方面却只能屈从于皇家尊严及政治利益的所谓大局的辛酸和无奈,他也不了解她的委曲求全、安分守己中除了几分对命运和人生的妥协之外,更有另外几分、甚至是比重越来越大的那部分,是她对他的感情和希望、她对这个家的感情和希望,而这样的感情和希望,是生活日积月累的积淀,只缘于人和人之间发乎纯然的互动,原本是不需要任何额外的附加的。

 

成王败寇。人们一眼就看得到这结果会带来的现象和规律,但之所以为王,之所以为,结果本身蕴含的某些必然,却未必能看得懂、看得破。就在谢玉以一份真实,努力想挣扎出一个活命的机会,并坦荡面对“败的时候,他依然并不懂得,“情,虽是他割舍不了的软肋,但他其实并不是输于“情,而是输于十多年前利欲熏心下选择罪恶的那个开始。人生,虽然也免不了犯错,但通向歧路的,却是不能轻易迈出的。因为那样的“恶,看上去只是一小步,但却常常有多米诺骨牌的效应。你以为你舍掉的只是人生的一根支撑凭仗,结果崩塌的却是一地的脊梁。而人生,最终不得不以这般追悔莫及的一声叹息来划上句号的,又岂是仅仅谢玉一人?因此,如果爱侯爷,就请把他芝兰玉树的形象、无怨无悔的深情,连同这一声叹息,一起收入到你的记忆里吧。

莅阳

 

当初读《琅琊榜》小说时一直赞叹海姐姐在留白处理上的天分。比如说,林殊和景琰曾经的那段友情,是海姐姐笔下刻意的留白,但是她却不吝深深浅浅的笔墨,细腻描写了景睿和豫津之间青梅竹马的真挚友情;比如,对静妃和林燮之间可能发生的故事,我们只能停留对在那株被凝望的石楠树的想象之上,但是,她却在宫羽默默的目光、无言的行动里将她对梅长苏一份强烈但又克制,无求但又执着、绝望但又唯美的爱情描写得淋漓尽致。因此,被省略和留白的,又始终都可以在写实处找出对照和呼应来,也使这样的留白变得更有意蕴和张力。而海宴对莅阳的描写也正是如此。小说中,莅阳公主的当日,除了重大情节的铺陈交代之外,就只有念念公主心头回想里的一句:“父亲曾彻夜不眠向她讲述记忆中的莅阳公主,桃花马,石榴裙,飞扬飒爽,性如烈火。但是,这样的留白,却在对景宁公主的写实上又一次得到了对照和呼应。而景宁和莅阳,包括林殊生母晋阳,两代公主重复性延展的命运,却将皇家女儿人前看似要风即风,要雨是雨的无上荣耀尊贵,实质却是政治利益和皇家尊严下根本无从主宰自己命运的牺牲品的悲凉直写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而电视剧必需尽可能删繁就简的特点,在删除了景宁公主之后,莅阳,人物的基调,也和电视剧相较于小说的整体基调类似,变得更加温和温暖。因此,出场伊始展现在我们面前的长公主莅阳,低调但又端庄优雅,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流转之间别有一番灵慧,言谈举止更是进退得宜。和长公主的高贵娴雅、贤妻良母的温婉和暖一起流淌出来的,还有一份岁月在花开花落里积淀和磨砺出来的安分和安定。

 

只是当静嫔娘娘和莅阳聊到情丝绕时,长公主眼神中瞬间流露的混杂着惊、惧、痛、哀的情绪,以及当萧景睿的生日宴,莅阳过去的“秘密”在念念抖露面纱的那刻藏无可藏地裸露在公众视线之内时,再回味今日长公主的温婉和暖、安分安定,竟突然也有了一种怵目惊心的况味来了。因为即便是旁人嘴里没有任何细节描述的事实,你却可以依稀触摸到当日那个桃花马、石榴裙、飞扬飒爽、热烈如火的少女,以及她不甘屈从命运的桀骜,和追求一份真爱的决绝。因为我是从来都不怀疑莅阳的智商的。这个仅凭静嫔娘娘一个稍加份量的握手动作,就寻了个理由找上门来、不动声色地屏退左右的莅阳,惊变日巨大打击下,以身相胁掣肘谢玉,并缜密地为卓家长远的安危、为子女不受牵连、为谢绮得容于婆家做好打算的莅阳,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谢玉所犯下的是其长公主的身份都无法保全的罪孽的莅阳,即便是二十五年前,都不会是个不懂轻重和后果的无知少女。那么她居然敢于和大楚质子做下偷吃禁果、未婚先孕的事来,只能有一种解释——这样的结果正是她任性想要的结果,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她为了抗争自己的命运所做出的最悲壮的选择,是希望这样的一个结果能换来金殿宫廷之内的父母也如寻常百姓家的爹娘一样的一颗成全女儿的心!

 

但是,一小瓶情丝绕,却毁了她可以向情郎交付自己的那份清白坦荡无愧!“再强的女人,终究只是女人,有些事情对男人来说无所谓,但对于女人,却会是足以摧毁她心志的打击……会让她觉得嫁给谁,将来过什么样的,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了”,雪庐之夜,当她为了自己所欣赏和怜惜的霓凰郡主,求苏先生施予援手之时,这几句话,竟是莅阳曾经鲜血淋漓的心路历程最真实的写照。于是,面对着今日这个高贵娴雅、温婉和煦、安分安定的长公主,我却不能不生出一声唏嘘来。原来在命运和岁月的消磨下,再桀骜、再痴狂的人,除非他选择和这人世间决裂,不然终也要妥协于生活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平凡里。走过无怨无悔的爱的轰轰烈烈,走过母爱本能日夜默默守护稚子的惴惴不安,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是不是已成了长公主对岁月静好的全部期望?

 

但是,这样的期望在长公主的生命里却必然成为奢望,因为当她说服自己也收敛起桀骜骄傲痴狂、想要一辈子好好依附和守望的丈夫,却犯下了那样滔天的罪行之后,家的破碎就是个注定的结局,哪怕没有梅长苏,哪怕不在今日,都终会有那么一天、因那么一个人或一件事而受到清算的。好在就在这样的破碎中,生命的一些底色反而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洒脱,是对自己生命中每一段历程、每一个选择不诿过他人的无怨无悔;我们看到了一种坚强,是直面现实残酷、并调整自己去适应的理智和勇气;我们更看到了一颗赤心,无论命运赐予人生多少残酷的劫难和打击,都不愿放弃对人生真谛的那些信念。就在梅长苏、萧景琰不着情面的逼迫和景睿的理解包容所传递的力量里,莅阳终于放下了那一点做为人母最为自然的“私心,这一回她要为正义、为公理、为人世间尚未泯灭的良心而战!一袭缁衣逆着金殿上飘卷的“红云而上,盈盈莲步竟有飒飒金戈的铿锵,如水的美目,今天呈现出金属般的光辉来,柔弱的身躯盈盈拜倒的那一刻,却有一种坚定勇毅扑面而来。即便当年的桃花马、石榴裙留在了回不来的过去又如何呢?那样飞扬着和热烈着的情怀,却依然还在这个女子的身上,依然未曾在岁月和磨难的消磨中有半分侵蚀和改变!

 

而对于一贯低调的张棪琰,我只想说一句话:谢谢棪琰,谢谢你懂她,更谢谢你让这么多人也走近她,懂得她!

秦般若

 

请原谅一次我的任性,虽然我知道在电视剧中这个名字早就被改成了般弱,但我却实在是太爱般若这两字用在这个角色身上时所构成的别样的含义,而我所能想到的电视剧替换的原因,无非是当般若这词也有意义时,其读音“bō rě”,对于一个人名的拗口和不顺溜。但这应该不妨碍只作为文字的形式出现时,我固执地想要追求的一点点意境、一点点自我安慰吧?

 

在《琅琊榜》所有的反面角色中,她,一直是我唯一谈得上怜惜的那一个。因为,无论她做了什么,还是有了怎么样的结局,我都无法不对这样一个一辈子只想守住一份嘱托和恩情,一辈子只想执着于一份使命和责任,一辈子只为了本族的利益而生、却活得没有了自我的柔弱女子,生出一丝丝的怨怼、鄙夷和痛恨的情绪来。我的怜惜,也是为了她,即便因承担着的使命和责任而不得不委屈自己强颜欢笑地去牺牲,混迹声色场所是如此,忍受誉王府邸上至王妃下至仆从一缕暧昧的眼色也是如此,但她却自始至终是骄傲和清高的,自始至终都守着自己身之洁净和清白。我的怜惜,更是因为她,作为誉王的谋士,但在夺嫡的整个过程中,她所求的欲望竟都是滑族一族的雪仇和兴旺,根本没有自己的私利。因此,在对待这个“得之可以得天下的麒麟才子时,她的心态和太子谋士谢玉相比,就显出了太大的差别。谢玉对梅长苏的态度,可谓既有猜疑、更有忌惮,因为如果梅长苏真的为太子所用,真的以才高八斗成了太子的智囊,那还有他谢玉什么事?至少在行功论赏时梅长苏将会分了他很大的功劳。因此,只要一被他抓到点蛛丝马迹,谢玉就迫不及待说服太子除去梅长苏,其中也不乏他个人私欲之下的小心思。但秦般若却是衷心希望梅长苏能真正成为誉王的智囊,哪怕因此自己失去宠信都可以不去计较,因为在誉王的大业中就有她追求的大业、滑族的大业,至于她个人的荣辱得失,她并未看重计较。因此,岂是秦般若的智商低于谢玉?关于江左梅郎,谢玉想得是猜疑、忌惮和铲除,秦般若想得却是信任和寄予期望,因此,即便发现了一些可怀疑的端倪,她却依然先要去求证。在她被梅长苏不着声色地砍去了耳目、臂膀、羽翼之时,一方面为苏哥哥的智慧能力庆幸,却又有一声沉重的叹息,是为了这个红颜薄命的女子。

 

秦般若的红颜薄命,是因为她的命,早就被人设计策划成工具——复仇争权兴族的工具。而她所接受的教育、被灌输的理念,更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奉献成工具。但你基本又是没有办法在当时的历史背景和生活语境中去谴责秦般若的错,即便是到了今天,对人的生命权、对世界的和平有了充分的认识和充分尊重的年代,以狭隘的种族、民族利益为名,将历史遗留的问题和今日的摩擦演化成以暴制暴、鲜血淋漓的杀伐争端的还大有人在。在当时的环境里,又有几人能如梅长苏这般,跳出一人一己、一家、一族的仇怨,放在更广袤地空间里去善待和悲悯普天下的黎民苍生?

 

对于秦般若,我是衷心地希望这个被盟友出卖、最终只剩下孤独和破碎的女子,落在蔺晨和梅长苏的手中,反而能成就她一个重生的机会。当她终于也能为了自己真正地活一次,终于也能体会到作为芸芸众生中并无差别的一员,最为普通、又最为真实的生的艰辛和生的快乐时,那些所谓仇恨的执、所谓责任的执,是不是也能就此放下了?

 

最后一次在键盘上打下般若这个词,是因为,般若是指智慧,大智慧,跳出世俗的局限,在更广袤的空间、甚至大到无垠无边的空间中修炼而成的无是非、无差别的一种智慧。我相信,海宴姐姐在给秦般若这个般若的名字时,一定和今日的我一样啊,那是一声叹息和怜惜之后,最殷切的一份希望……而王鸥,当气质和表演将美艳至极又清冷至极如此水乳交融地合为一体时,她,仿佛就该为荧屏上的那个“她”而生。

 

宫羽

 

宫羽,人如其名,果然得和音律挂上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位妙音坊卖艺不卖身的当家红牌,丝弦轻翻,或怅然幽怨、或清丽澄明、或狂放疏朗、或激昂铿锵,尽在她那如葱玉指之下。这实在太过耀眼的乐技,使她反而不能以美貌而著称,但“柳眉凤眼,玉肌雪肤,眉宇间气质端凝,毫无娇弱之态,即使是素衣荆钗,望之也恍如神仙妃子”的女子,却是整个螺市街最难得一见的女子,更是众多王孙公子争相结交,却难得她明眸善睐一笑的女子。在阅读小说时,她,却是我心头那一丝温暖、一丝慰藉、一丝期待、一丝希望之所系啊,虽然海姐姐真的是极其吝啬分配给女性角色的笔墨的,但当时有关宫羽的每一点、每一滴的描绘,都被我细细地收进心里,反复地咀嚼,只因为我是如此真诚、恳切地希望,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可以和梅郎共谋和共图一份大业的女子,终于也能在命运加诸于梅长苏的惨淡、阴冷中增添一丝丝的亮色和温暖,尤其在梅长苏如此洒脱地放过了生命中那一个宏量豪阔、霁月风光霓凰郡主之后。

 

当电视剧终于决定要延续和发展梅长苏和霓凰之间的爱情时,其实宫羽就已经处在了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虽然在梅宗主的棋盘上,宫羽是一颗使命必达的重要棋子,但是有关于她对于梅宗主的感情,如果尺度把握得不好,那么在苏凰已经明确了恋情之际,就很容易落入俗套。好在剧组有效的规划和节制含蓄的表达方法,周奇奇细腻又收敛的表演,终于造就了荧屏上那一段少女情怀的唯美。

 

对于宫羽而言,生命中和梅长苏的这一场相遇,却是必然注定的错过。背负着七万人的冤魂从地狱归来的梅宗主,其如残烛般的生命,却只愿为昭沉冤、肃清平而燃烧。爱情,早就是他给不起、也承受不起的一种奢侈。更何况,若说真有萦系于心而放不下的情,那也只可能为了霓凰,那个他生命中曾经如此亲近、曾经以为就是命定的那个小女孩,而不会是她。但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他那霁月般的姿容,清风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就这般镌刻进了她的心头。爱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响应,不需要结果,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他知道,更不需要他有一丝一毫的压力。

 

于是,这样的爱情,终将寄托于眼波的脉脉和行动的默默里啊。只是为了他能在陌生的环境和穷尽心思、耗尽心神的日子里,有个安稳的好觉,她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为他调制了“安眠香”默默送来;只是为了想见他一面的冲动,她乔装而来又在见不到他时,要求不要告诉他自己曾经来过,一面是如隔三秋的离离别情,一面是害怕他责怪、不想让他看透自己的曲折心思;只是为了他要来妙音坊听曲,从茶盏、到手炉、到坐垫,一样样亲手细细安排、件件悉心地嘱咐关照,就为了他坐在这儿的每一刻时间都能舒服和放松啊;只是为了不放心他在春猎围场的起居安全,她女扮男装,第一次不惜违拗他的命令,怎么都要让自己在他的帐外、离他最近的地方为他站成守夜的岗哨;只是为了替他解忧,她不惜李代桃僵,为换出冬姐而把自己送进了大理寺的牢房,而事情败露回来后,她只字不提自己在牢里的经历,反而为自己没能很好完成任务难受,更为自己身上的滑族血统而惴惴不安。他一句宽解的话,能令她如释重负;一句稍加辞色的关心,能令她心头鹿撞。但梅长苏对她,却始终都是狠心的,全然上司对下属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和温度的口吻,永远是言简意赅、不浪费半点口舌。可是,在梅宗主这样的狠心里,何尝不是一份最深切的怜惜?宫羽的好,宫羽对他的这份心,他又何尝不知道啊?但他更知道自己的给不起!因此,既然不可能偿还,又何必欠下?不可能有结果,便没必要开始。

 

而爱情之所以是人类各种情感中最为美丽的一种,是因为当它以各种姿态呈现在这个世界上时,无论是“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炽烈决绝,是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的缱绻意浓;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的羞涩心动,还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缠绵悱恻……都是人世间最美丽的一道风景。而宫羽对梅长苏的这份爱情,那更是惟愿能在我最美的季节,遇见你,在你必经的路上开成一株盛放的花树。你见与不见,爱与不爱,我都在这里,用尽我这一世的深情,默默守护着你、凝望着你,然后凄美地与你别离……

 

梅宗主的“狠心,只是为了这么美好的宫羽可以不为这份不可能有结果的情所困,但无论他再有经天纬地之能,他能约束的也只有他自己。对宫羽而言,已经走入心底的那个人、已经萌发的那段情,也一如那逝去的流水,再也无法倒流……

 

衷心希望梅宗主的狠心,能给宫羽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我更怕“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对于爱情而言,“没有开始”并不一定比“曾经拥有更容易割舍和放下。而所谓遗憾、所谓幸福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对于宫羽,对于普天下一切有情人,我也惟愿他们“无怨无悔”四字而已!​


誉王 萧景桓

 

还记得当初读小说时,如果说有遗憾和不满足之处的,大约也就是“反派”塑造偏弱和偏扁平。很庆幸在电视剧的二次创作中,几乎所有反派人物的笔墨都有所加强,而誉王萧景桓正是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个。有关于黄维德五十页“论文”的故事早就不胫而走,在我眼里,比单纯提高誉王的智力更为重要的,是这一次对誉王的改编和创作,真正把萧景桓作为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和概念。因此,人物不仅因为细节的翔实而丰满起来,而且,他还有了层次,有了支撑其个性行为的根源性的思想内涵和特质。

 

正是无数细节的细细描摹和黄维德入木三分的精彩刻画,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个萧景桓,作为大梁国能和储君太子一较高下的七珠亲王,他有着玉树临风般的仪态姿容,有着善察人意的细密心思,有着能言善辩的如簧巧舌,有着杀伐决断的果敢机敏。他,还深谙宫闱朝堂的游戏法则,他更拥有着相当于半壁朝廷柱石的实力,足可左右和影响庙堂的形势。这样一个堪称“人中龙凤”的适龄皇子,在距离那煌煌皇权仅一步之遥,且始终都看得到希望在招手的皇子,一切觊觎、渴求、争夺,原本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他始终都是自负的,尤其是对着那个一早占据了储君之位,但怎么看都显得平庸无能乖张的太子,又怎么能不生出几分“舍我其谁的自信?

 

除了天赋能力之外,对于一个从小就在皇权欲壑和宫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成长的皇子,恐怕是最能体会“皇”和“亲王”之间,到底有多么遥远的距离。看多了争不到王位的王爷们的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自我放逐和沉沦,对于萧景桓而言,在拼尽全力的“争”的背后,除了对权利欲望的不甘心,同样也有一层是属于对自己命运的恐惧。更何况其生母卑微的出身地位,怕也使得他的童年饱受白眼欺凌,曾经屈辱的记忆和潜意识中的不安全感,其实早就长成了心中的一根隐刺。

 

都说他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表象背后是虚伪狡诈、寡情凉薄,可是他成长的环境可有教过他何谓真诚、何谓情义?奉命送祁王上路的他,倒是亲眼目睹了在不容侵犯的皇权下亲情之不堪一击;而对他施予恩惠和关爱的养母言皇后,更是把不择手段也要登上至尊之位,作为对他的谆谆教诲和殷殷期望。在这一对母子之间,彼此的依赖始终都是情感上互相抚慰和政治动机上相互利用这双重需要的维系,因此,夺嫡争王位,是萧景桓的人生目标,也是他自觉或不自觉背负的责任。他所谓虚伪狡诈、寡情凉薄的一切言行举止,都是因为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而除了皇权,他还从未发现过人生有其他更有价值的目标。是的,他确实是最像他父王的一个王子,因为他们都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抓紧什么,该舍弃什么,而且坚定不移。

 

而电视剧关于誉王乃滑族玲珑公主之子的改编,也曾经遭受过我的诟病,因为它确实是一不小心就产生了时间线上的“bug”,而且当时只是认为编导要为誉王的谋反寻找一个理由。而个人观点,按照人物的定位,这个天性凉薄的王子,为了实现自己夺嫡的目标,估计连牺牲父子亲情都不在话下,又岂会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从未谋面的“母亲讨公道,为滑族谋福利而铤而走险?因此,所谓的理由,不可能是誉王内心真实的驱动,最多也仅是一个藉口而已。

 

45集,梁王亲临囚车边喝斥这个忤逆谋反的逆子,就在萧景桓呆滞的目光里,在他那带着点癫狂又苦涩的笑声里,在“那我呢?我是什么?大棋子生的小棋子,是吗?”台词中流露的那种凄惶、苦涩、绝望和悲愤的情绪里,就在他一下下猛力的锤击和如野兽般地一声声的嚎叫里,我忽然意识到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誉王是玲珑公主之子,这个秘辛,确实可以成为萧景桓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驱动和理由!因为这滑族血脉,年少时作为出身低微的祥嫔之子所忍受的那些被歧视、被忽略、被欺凌的尘封往事纷至沓来;因为这滑族血脉,他终于明白,他以为近在咫尺的那个目标,其实遥不可及,他以为自己可以去争,但其实自打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没有资格,已经是他这辈子的宿命;因为这滑族血脉,他终于恍然,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出色、在一群皇子中多么地鹤立鸡群,七珠亲王已经是他所能享有的荣耀的尽头,又或者他的努力、他的出色、他的鹤立鸡群,永远只是一种陪衬的工具、鞭策的工具、激励的工具!制衡的工具!因为这滑族血脉,他忽然就彻底的迷茫了,他的父皇,可曾有发自内心地爱护过他?抑或从头到脚所谓的恩宠,只是为了打造和保留一颗“棋子”的需要?!因为这滑族血脉,他深刻地怀疑,也许就在太子被他彻底扳倒的那一刻,对父皇而言,他这颗“棋子”也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因此今日因这事,还是明日因那事被贬谪、被疏离,根本就是时间上的差别,因为贬谪和疏离恐怕就是他命定的结局。

 

在他读着这封遗书的时候,他的震撼和痛,与其说是为了母亲,更不如说为了他自己。那一刻,他因真相揭开是落寞的、委屈的、颓废的、凄楚的、绝望的,但他又因怀疑猜测是恼怒的、悲愤的、嫉恨的、心有不甘的。于是,因为这个“滑族玲珑公主之子”的改编,荒诞和悲凉,终于构成了萧景桓个人命运中的又一层底色。而直指猎宫的这场兵变,既是一个失败的王子冷酷决绝的孤注一掷,也是一个饱受了欺骗、委屈的孩子,在快被百味交杂的情绪波涛淹没之时,一次发泄和求证。

 

成王败寇。身陷囹圄的他,终于又见到了他的麒麟谋士。苏先生这回对他说,同样关在天字牢房,但他却和当年的祁王不一样,因为一样是死,但无论过去多少个十三年,也不会有人来为他平反鸣冤,因为他无冤可鸣。我不知道梅长苏这番话中所蕴含的深意,有关个体欲望、生命价值和众生、和世界的关系,是否能真正点醒他,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得以放下和解脱,但我却依然欣赏他在最后时刻的态度。因为“悟”其实很难,人,能做到“真”,已经很不容易。

 

誉王留给我们最后的记忆,恰恰就是一份 “真父皇,我本应该在九安山自裁,活着是想让您亲自处决我,愧疚一生。”无怨无悔地直面自己的失败、承担失败的结果,不逃避、不报幻想,不轻易屈服,是做人的一种真实;恨就是恨,不掩饰、不委屈自己隐忍,让父皇愧疚是如此,故意透露给麒麟才子一个你想破头都猜不到的秘密是如此,也是做人的一种真实。我这就让陛下杀了我,放了你和孩子,你要为了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蓝瑾,你别怕,别怕,别怕……”,含泪嘶声的话语中透露的是一个男人突然苏醒的责任,突然顿悟到的人生一些最可宝贵的东西,也是绝望的深渊中突然划亮的那缕狂喜的希望。就在人生以绝无挽回之势走到尽头之际,生命孕育延续的狂喜和死别的悲凉,就刺激而言,烈度上其实是相同的。有些人也许不会被悲凉击倒,却反而在狂喜面前屈服,摇尾乞怜,为了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但萧景桓的选择,却没有半点怯弱和犹疑,在那一刻,他只是一个一心想要保护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在没有自由、失去保护能力和机会的时候,决绝地、一往无前地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给妻儿挣得一线活下去的希望!而在这样慷慨、决绝的自我牺牲的赴死里,折射的又何尝不是人性最为朴实、却又灿烂之

 

我无法不唏嘘,因为不管过程如何,我还是会喜欢结局处的萧景桓。在我心中,他已不是仅仅为了戏剧对抗而存在的角色,而是一个真实的人,有着最为丰富又最为真切的情感层次和思想层次,他和你的经历、你的思维、你对人生的理解反思、你情绪起起伏伏的曲线,在某一点上融合……

 

而对于黄维德,也许一句感谢无法涵盖想要表达的全部,因此,我唯有致敬!​



高公公  高湛

 

我想,如果非得就“太监”这一类型的艺术人物论短长,那在我记忆中最印象深刻的那一个,我一定会送给《大明王朝》中王劲松老师演绎的杨金水,因为无论是人物层次的丰富、思想的复杂还是折射出来的主创思考的深刻性,高公公和杨公公还真不在一个水平面上。但是当《琅琊榜》中的这位高公公,凭着他揣得了圣意、装得了糊涂、和得了稀泥、卖得了呆萌、选得了站队,轻轻松松就把《芈月传》后来的那位一身忠骨和正气的大监沦落成寻常之时,我好像就没有理由不顺从民意,毫不犹疑地让他在这里占一席之地。因为对于艺术形象的创造而言,被受众喜欢正是审美最圆满的闭环,而对高公公,我不想掩饰我的喜欢,发自内心的喜欢。

 

我的喜欢,是因为恰如其分。而这首先就表现在对这个角色处理的恰如其分上。无论是作品人物主次的安排,还是故事环境中这个六宫都太监在这场夺嫡、翻案中所起到的作用,都决定了高公公只是《琅琊榜》中的一个“小角色”。既然是小角色,编导在其身上的下笔,都是极淡的,绝大部分仿佛都是在可有可无处云淡风轻的一、二笔闲笔。而演员的出场很多时候都是梁帝如影随形的一个陪衬,一个站在应该站的位置上低眉顺目的背景。但就在这样的限制中,谭希和却非常出色地用细腻和分寸在眼底眉梢间的一个个眼神和一个个极细微的面部表情中达成了表演低调的华美。正是他们安排上的恰如其分,使高公公在“真实性”上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这个与观众认知经验神似的高公公,存在感满满,成功地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而我若也是要挑刺的话,唯一的一处就是知晓夏江告发梅长苏,梁帝要当庭测试验证之时,送信静妃让苏先生不要进宫以及赐毒酒时这杯是苏先生的刻意提醒的情节设计。因为在我眼里,编导的这一安排相对于对这一角色一贯处理的手法、人物的基调、其行为的逻辑都有突兀和生硬之感,也是恰如其分中唯一的一次僭越。

 

其次,是因为在高公公恰如其分的言行举止中所体现的高智商和高情商相辅相成的境界让人回味无穷。

 

故事之初的高湛,就是大梁国侍奉过三朝皇帝的六宫都太监,在萧景琰上位后,虽然退居“二线却荣宠不减,真正是四朝更替,屹立不倒。但所谓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有哪一朝的交替,其背后会没有杀伐血腥的步步惊心?萧景琰的夺嫡登基是如此,而他父亲更是直接就兵变上位。在这“风从来就没有停过的朝堂宫闱,比占尽风光的荣宠更加难的是活得长久,而想要活得长久,光靠智商高或情商高还不够,真正至高的境界就是在这恰如其分上。

 

何谓恰如其分?第一就是拎得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就比如高公公,这个掌管这六宫内务事物的大内总管,权力不可谓不大,荣宠不可谓不盛,而且这身份摆在那里,无疑是三宫六院各路嫔妃及外戚、三省六部各品秩的官员、甚至就连大大小小的皇子、亲王都要折节相交、礼让有加的对象。但是,反观高公公,在待人接物上,却没有张扬,没有跋扈,没有捧高踩低(即便有也是背地处的不着痕迹),在面对着他们的时候,笑眯眯的一张和善脸,给足了每个人的面子。智商情商双高的高公公为何要这么做?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无论再怎么得宠,无非也就是个靠着主子脸色赏口饭吃的奴才,维系着这荣宠的丝线其实是极其脆弱的。而皇子、公主、嫔妃们,且不论眼下处境如何,都是主子,文武大臣则是因其安邦定国之才而被主子使用和倚仗。真正的拎得清,不但因为一时的恩宠而自我膨胀,浑忘了自己是谁,而是居安思危,低调做人,对每一个人都愿意出善手,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恰如其分的第二点是尽守本分。对照顾得好皇上主子的饮食起居、开解得了主子的心情心境、保守得了主子的秘密、扛得了主子的木梢、顶得了主子的雷。对外,尤其在局势未明之时,结善但不结党,守得住底线而不越雷池一步。这里就不能不谈几句高公公和皇帝的关系。对于这个深受皇上宠信的高公公,我们可以开开脑洞、做一个合理的想象,也许就在上一次皇位交替的过程中,他就有过一次正确的选队,所以才能在梁帝登基之后,成为皇上身边最倚重的大太监,而且这样的脑补还真不是猜想而是推理。且看誉王的生母是玲珑公主这个秘辛,皇亲国戚诸如皇后、言阙、纪王爷都不知情,但高湛却是知情的。而这段情事则是发生在梁帝登基之前的,因为这段感情和误信这段感情,玲珑公主才出兵帮助梁帝夺取皇位,因此,知情者高湛极有可能是参与或目睹故事发生的人。几十年朝夕相处,高公公是最了解皇帝的人,他知道皇上几乎所有的秘密,了解皇帝心中那些隐秘的伤口,揣摩得出皇上对几位皇子、对江山大局权衡纠结挣扎的心思。所以高公公对皇上的劝慰开解,从来就不是无的放矢的。比如霓凰招亲,他知道皇上想用成亲捆住霓凰、藉此削弱或制衡霓凰在南境势力的用心,更了解皇上目前无法不倚仗霓凰的尴尬。因此,无论是说“一般人谁配得上郡主、只有皇上“对她多操点心”,还是在霓凰坚定地上表请罪拒绝婚事时,乐呵呵地说郡主也知道辜负圣恩,所以才特意上书请罪啊谁让陛下这么宠爱郡主呢,一方面当然也是维护郡主的善意,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为皇帝不得不听之任之、不了了之铺了一个下场的台阶?高公公更是最得皇上信赖、与皇帝最有默契的那一个。有关于几位皇子间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这些机密敏感事,梁帝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他吐露,而“就你知道得多就你会说话斥骂中流露的快乐、了然、谐虐、傲娇、信赖,竟使这一对主仆关系也透出些萌萌哒的温暖来。而把皇上灵感一现的“朕叫赐给皇后的两箱凤丝罗,直接揽成自己失职,也仿佛是森林一木,想想这几十年来有多少家国大事,不就是在这对主仆一唱一和的心照不宣里给处理得妥妥的?在为这一对溜滑成精的主仆莞尔之余,也一样有一种感动和温暖悄悄升起,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人与人之间的那种信赖默契和彼此担待,总会是人世间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而让我更加欣赏和欣慰的却是本剧对高公公表现出来的,始终都把握在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并没有刻意拔高成道德高地。纵观高公公的行事举止,“明哲保身”四个字就可以囊括殆尽。有人说高公公对皇上忠心,但与忠心相比,我更想说几十年朝夕相处,高湛和老皇帝之间早就结下的深厚的感情。因为若是单纯地论“忠”,臣子对于帝皇的忠,那该是毫无保留地、不计个人得失地、坦诚坦荡地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展露在梁帝眼前。但高公公对梁帝的好,却既要考虑保得住自己的老命,更考虑兼顾皇上的面子、心情、健康、家庭和睦……太子在太后举丧期间行大逆不道之荒唐事,预察到其中恐有问题的高湛试图避重就轻、并想及时给太子通风报信,不是他想维护太子,更不是所谓的,因为如果说是忠,那这样帮着太子文过饰非,明明也有欺君之嫌么。因此高公公第一时间最直觉的反应,不是对坐拥巍巍皇权的皇帝的维护,而是对为人父的皇上主子的维护,他不想让这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因为亲眼目睹被他寄予希望的儿子干出的那些无底线荒唐事而难堪、而生气、而伤心、而绝望……以此为例来解析,是想说明在我的心里,明哲保身本身就是个相当高的、普通人究其一辈子想做却很难抵达的境界。因为这个里,除了那些明规则、潜规则之外,还有天理、人情、世间公道。而能在这般权利和权益集中的中心,将保身作为追求和原则,那其实他已经早就对很多身外浊物放下了,譬如炙手可热的权柄、譬如富可敌国的财产……而“明哲保身”本是“人”的处事原则,就如一个老太监对自己的老主子亦仆亦友的维护真情,远比一个苍白的道德高地上的字更有说服力,也更能扣动人心,因为我们也都是人,能和我们的心路历程曲曲折折地印证和吻合的,是“人”,而不会是“神。于是,我们心领神会于“明哲的高公公一切战战兢兢、一切装呆萌装糊涂的心计、一切欲言又止和掩饰克制间的内心挣扎;我们又在这个深谙保身原则的高公公,不动声色地对靖王、对霓凰、对蒙挚、对梅长苏的巧妙维护中,掂量出关于仁善、关于正义最沉甸甸的份量!

 

在风从未停息过的宫廷中,高湛,他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人,他只是一个敏锐又稳重的跟风者,正如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挣脱不了时代的洪流而行走在我们自己的命造运途中一样。风乱风疾时,他不得不停下来,选择他未来要走的方向。这样的选择,是不能单纯地用道德高地上的那些理由去简单诠释的,因为我相信,选择的过程一定会很难,各种利害、各种情感、各种人生之的纠葛权衡,但我同样也相信和保身的本能相似,对心底深处一块清洁又柔软的领地的维护,一样也是作为人,根深蒂固的一种本能。而这一次,这种本能的光辉,就在高湛公公不着痕迹的那些善手、在他权衡利弊后坚定的选择中,我们,看到了心向往的方向。


蒙挚

蒙挚成萌挚,即便在时过境迁足足89个月之后,回想起当初荧屏上一个个笑得捧腹的桥段,我依然忍俊不已,而这样的变化,对我的刺激无疑是巨大的,因为在读小说时,这个禁军大统领、当朝一品大将军,大梁国第一高手,虽然只是配合着行事,着墨却几乎无处不在,但留给我最为深刻的印象,却是沉重——所有与赤焰军相关的、与小殊当日相关的回忆,几乎都是蒙挚包办的;他作为除了江左盟赤焰旧部外,唯一一个知情且陪伴梅长苏翻案全过程的人,是宗主所经受的一切苦痛(包括精神和肉体)的见证者;当梅长苏用冰续草换来三个月生命潜力的激发,归途如虹,和他一起并辔共驰北境疆场的蒙大哥,又是他的终极送行者。

 

所以,一直都很想有机会谢谢陈龙,为了他对蒙挚的改造,为了他让这份沉重终于也显现出一成轻松和明亮来。我不知道当初对人物定位做这样的修改,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识的规划,但我看到的结果却是,正是这样的“改造”,在蒙挚身上构成了极大的反差。

 

蒙挚身上的反差,第一个作用是“贩卖”给了我们无数的笑点。昂藏伟男儿、铁血真丈夫时不时外泄的天真、呆萌的孩子气,这样的反差萌无法不喜欢,也无法不在瞬间被萌到捧腹。于是,蒙大统领在承担起头号护苏宝的光荣职责之余,还当仁不让地统领起了苏宅卖萌大军,让风霜雪雨中那抹跳脱明亮温暖的色调印在《琅琊榜》故事的光影中,也深深地印在了观众的心里。

 

蒙挚身上的反差,尤其是当苏哥哥也配合着变本加厉,誓将呆萌激发到底时,奇妙的萌(蒙)苏相处模式,在我眼里,仿佛就是时光隧道的入口,在苏哥哥一本正经的脸上、眼神中突闪的一丝狡黠促狭的笑意里,在萌大哥一脸我又错了?的潜台词下悻悻的、憨态可掬的笑容里,恍惚中时光倒流,依稀就是十三年前的样子。他,还是那个热情如火、飞扬跳脱的赤焰军少帅,有层出不穷的稀奇古怪的法子,让人一不小心就钻进圈套;他,还是那个英气勃发、宽厚朴实的大哥,在小兄弟的胡闹里被捉弄,又享受着这份被捉弄的乐趣,甚至还时不时同流合污着捉弄别人。

 

无论小说还是电视剧,虽然没有直接的描写,但我们从蛰伏的线索、诸如梅宗主蒙家数代忠良的言辞中不难判断,蒙挚其实也和林殊一般,出身也应为世家子弟。家学渊源,一个是承继兵家要略,一个则是习得一身武艺。因此蒙挚很早就被皇上相中,并敢把京畿大内禁军的防务——相当于皇上一家子的身家性命,一股脑儿地交付,除了对蒙挚个人武功品行的信任,同样还有对蒙氏家族忠心的信赖。因此,十三年以前,蒙挚在赤焰军中和林殊只有短短的相处时光,但他们两人情谊的交集也许很长。也因此,赤焰谋逆大案对蒙挚的仕途没有半点影响,不仅仅因为当时他已经不在赤焰军,更是因为他的出身给了皇帝足够的理由和信心不生怀疑。

 

而以三十多岁年纪就执掌禁卫军的大统领,光凭一身傲娇天下的武功可能还不行,光凭一颗耿耿忠心可能也还不够,在皇上的心里,这个大统领至少必须是个“靠谱”的人。而蒙大统领在绝大多数时候正是非常“靠谱”的,虽然心思是简单耿直了些,但除了没法睁着眼睛、脸不红心不乱地说瞎话之外,他其实自有他的细致和稳重之处,比如开场之初对郡主比武招亲之目的的判断、应对处理之妥帖,帮梅长苏挑选宅子时的思虑和眼光等等。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待得时间久了,更是了解官场游戏的法则,了解其中微妙的态势。因此,蒙挚,虽然也是个忠直武夫,但却绝不是一介莽夫,这也是梅长苏为什么会选择蒙挚作为帮手的重要原因,而且,他几乎毫不保留地选择相信,选择告诉他梅长苏就是林殊的秘辛,要知道这样的做法几乎是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选择,这充分说明梅宗主第一相信他的蒙大哥即使不答应参与翻案行动也不会出卖他,第二相信蒙挚拥有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泄露秘密的能力。

 

因此,蒙大哥的智商并不是总不在线的,只是在梅长苏的面前,智商却每一次都下线。萌萌哒蒙苏模式在蒙挚身上构成的反差的第二层重要的意义,在于它促成我们品味和思考。孩子气的萌大统领和英武持重的蒙大统领之间的所谓反差,其实是让十多年的岁月瞬间沦为真空,这样的体验和经历其实也会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比如上周和大学室友重聚,五个人打地铺非得挤在一个房间里就寝,恍惚间就有时光倒流的感觉,依稀是二十多年前的卧谈会,那样的高谈阔论、肆无忌惮,幽默的依然幽默,尖刻的依然尖刻,被捉弄的也还是那一位,而联手群起攻之的对象也仍然未变……而蒙挚之所以会智商下线,苏哥哥之所以会在蒙挚身上尽显其慧黠促狭的玩兴,则是因为蒙挚和梅长苏两人潜意识中都自觉地开启了时光倒流的模式。对梅长苏而言,他不想将这十三年炼狱生活的惨烈苦痛以及带来的变化变成蒙挚心头的压力。而蒙挚在为小殊判若两人的变化、为小殊背负得无法想象的重负而震惊、而心痛、而心酸之时,自己能让小殊暂时忘记那些责任、那些创伤,能让小殊有一刻的轻松快乐,怕不就是此时此刻蒙大哥心头最大的慰藉和期望?因此,蒙挚一遇梅长苏智商是被下线,还是主动下线?还真是不好说!

 

这里还不得不提一句的是,萌萌哒蒙苏模式的存在同时也是对林殊/梅长苏艺术形象的一次有效的补充。在作品将十三年前的故事、十三年前的赤焰少帅都简简地带过后,空白处反而生出极强的吸引力,吸引观众脑补和探秘。而体会出蒙挚和梅长苏之间“时光倒流的观众,无疑可以得到一次心理上的满足,因为他们仿佛也触摸到了十三年前赤焰少帅的鲜活影子,他的率性、热情、跳脱,他的风趣、慧黠、鬼马精灵……然后又在对着今日梅宗主苍白清雅的姿容时,在他眼中一闪而没的笑意里凝结成一声长长的、酸涩的叹息。

 

蒙挚身上的反差的第三层重要意义却是反衬和烘托,它使得主创们最在意、最想要突出的蒙挚身上最闪光的那些特质,在该来之时,和之前的蒙大统领种种萌萌哒的姿态构成最为鲜明、甚至是凌厉的对比,从而也裹挟起巨大的能量,狂飙过观众的心灵。那就是被誉王数万叛军重重围困袭击的猎宫。在这场饱蘸浓墨、一层层递进恰如惊涛拍岸的浪涌席卷过观众心头的战场戏中,最壮怀激烈鲜亮灿烂的那一笔,属于一个红袍铁甲的英武将军。他沉稳如山岳,冷冽似锋刃地站在他士兵、他的袍泽们的面前。他那冷肃的目光流露的是坚定、是决绝、也是对敌人的蔑视。数十倍于我们又如何?没有援军又如何?退无可退的死地又如何?刀,出鞘。横刀屹立的身姿一如无法被跨越、被征服的山峰。“谁愿与我合力杀敌?问句中洋溢着的热血豪迈啊,使他的袍泽们宛若听到了进攻的号角。声中那奋勇搏杀的英姿,将何谓万夫莫敌、何谓气吞山河、何谓心坚似铁、何谓视死如归定格成荧屏和记忆中的永恒!谁能横刀立马?唯我蒙大将军!

 

我在想,也许九安山猎宫战场的蒙挚,才是蒙挚最应该是的样子,在他最适合的位置上,完全本色地做他应该做的事。这样一个昂藏磊落的伟丈夫、真汉子,他原本不属于密室暗道中的权谋机变,但是他却无怨无悔地选择了参与。我不知道在他的心中那份情义、那份公道得有多么重,才能使他义无反顾地做出了这样的抉择。但我却相信,从此后,在不为人知的一个心灵角落,他会多了一份愧疚,就比如有关于,在他的道德观念里,即便是他坚持并做到了不伤害梁帝的底线,但怕他从此想起梁帝时,再也无法坦然地直面作为臣子的“忠”。而更有一份深刻到刻骨铭心的遗憾,一定会一辈子深深地缠绕着他,那是他的小兄弟,也是战场上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他的小殊。虽然他早就明白这样的结局对林殊/梅长苏而言,可谓求仁得仁,但明白是一回事,释然是另一回事。作为一个一路陪伴着走过来的知情人,在一切均成定局之后,有无数个长夜可以细细回顾无数个细节,然后又有无数个假设可以改变一个早就发生的结局。

 

雪冤翻案,对有些人是解脱和结束,但对另外一些人却是开始,背负沉重负荷之下的开始……​


梁帝

 

梁帝,那本该是《琅琊榜》作品中我们最应该恨的那个角色,因为以雪冤翻案为目的,皇帝才是梅宗主贯穿全剧的对手。而且梁帝其人处死了亲儿子,逼死了爱妃,冤死了挚友忠臣良将,他害得七万忠魂天地为坟,害得梅长苏家破人亡、饱受火寒奇毒的荼毒……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恨吗?但是,我却又始终都恨不起来,而且如果单从艺术创作欣赏的角度看,梁帝还是我最为欣赏的人物,因为他始终都是电视剧《琅琊榜》中层次最为丰富和复杂、也是最具有现实性的角色。

 

当我们也能和主创们一样保持理性、客观的角度,滤去单纯的爱和恨泛滥的主观情绪去回顾,这个梁帝,作为一个人——凡人、正常的人,身处封建专制社会的时代场景里,在君和父及夫的位置上一路蹒跚挣扎的身影,才能清晰又鲜活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梁帝完全是个矛盾的结合体。作为君王,一方面正是他听信谗言,以雷霆霹雳的惨烈决绝手段,冤杀了自己的皇长子和忠臣良将,生生葬送了七万赤焰将士的生命。但另一方他却并不昏聩无能,甚至还算得上是一个精明睿智勤勉尽职的好皇帝。比如说识人用人之明,且不谈几十年之前,还在登基之初对林帅、言阙等等满朝贤能的倚重,就看他今日的朝堂之上亦不乏柳澄、蒙挚、霓凰等等贤臣良将,即便是参与党争的夏江、谢玉,也不失为能吏。而沈追、蔡荃等靖王倚重的股肱之臣之所以能上位,虽然离不开梅长苏的巧妙设计为他们提供了展示的舞台和机会,但若没有梁帝爱才惜才之心,又怎么可能轻易遂了靖王和苏先生的心愿?就连苏先生这一介布衣,也因其“麒麟之才”而被皇上赐予客卿礼遇,他甚至怂恿自己看好的萧景琰去私下结交,这样一个皇帝,怎能说不识人才、爱人才呢?梁帝更是明是非善恶的。梅长苏一揭开各部官员作奸犯科的秘辛,皇帝的处置也不可谓不雷厉风行,太子对霓凰使用卑劣手段,皇上一样震怒,虽顾及和维护太子颜面地位而不得已袒护,但对霓凰的坦荡、坚定和一身傲骨更是暗生敬意。他也曾有过非常美好且吸引人的政治理想,不然他怎么可能招揽到林燮、言阙这样的人杰帮助他在兵戈乱局中登上九五之尊之位?虽然这样的理想也在胸怀天下变成家天下的过程中早就支离破碎,但从彻查倾地案,到集资赈灾,励精图治、福祉百姓其实也还是他治政纲要中极其重要的部分。

 

而作为人之父、人之夫,十三年前正是他,亲手赐下的那杯毒酒,结束了他最钟爱的皇长子风华正茂的生命;十三年前也是他,白绫一卷薄棺一副、无牌无陵无名冷酷无情地埋葬了他曾经的爱妃、也埋葬了二十多载的鹣鲽情深。十三年后啊,我们看到的是祁王、宸妃这些名字被所有的知情者噤若寒蝉地封闭在禁区、再也无人敢在皇帝面前轻易提起;我们看到在萧景琰提及祁王之时,龙庭上的梁帝就像被鲜红的烙铁炙汤一般,是庶人萧景禹!,他高声嘶吼着,还有什么林帅,那是逆臣林燮!你学没学会该怎么君前奏对?!;我们看到了苦苦追问静妃伊人可曾入梦的皇上,又在听到梦中的她依然是十三年前的模样,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浅笑低吟时,黯然一声长叹,有一滴晶莹在他微阖的虎目间凝结。他还是放不下的,他放不下自己对宸妃无情的愧疚,他放不下对曾经美好温馨的柔情和亲情的追忆,他放不下无数个如果可惜的遗憾和追悔,如果宸妃也能像静妃这般平和,可惜她一向就是那么刚烈;如果“那个人也肯象景桓现在这样伏在自己的膝前哭诉流泪,自己会不会软下心肠,重新将他搂进怀中呢?”,可惜景禹,他的皇长子却自始至终一身傲骨,骄傲到都不屑解释、不屑辩解、不屑乞怜。

 

十三年前血流成河的杀戮,是梁帝这辈子都走不出噩梦,也是他心中不为人知的隐秘伤口。而赤焰血案的惨剧,看似由谢玉、夏江之流为一己之私谗言诬告陷害而造成的偶然,但其实却是必然——专制独裁者为巩固和力保统治权不被威胁和易主,铲除异己的必然。因此,当才华横溢、意气奋发的年轻皇储得到了朝堂上一边倒的拥趸;当他毫不犹疑地直陈自己的政见、进而不惜与皇上公开争论;当这个皇储还获得了手握重兵、战功彪炳的赤焰军大帅的力挺;甚至这个皇储的贴心小兄弟、十七岁就奇兵绝谋、战无不胜的赤焰少帅,居然还在太后的指婚下和南境大帅的女儿结下姻亲……对于梁帝而言,当年和林燮一起如何憧憬着的美好清明的政治图景不重要了,祁王怎么在自己的宠爱呵护培育下一步步成长不重要了,祁王和林燮的政治主张、治国方略利与弊、正确或不正确不重要了,早已结党的皇长子和大帅府是不是有谋逆的事实都不重要了,甚至于潜意识中他也许盼望这谋逆的兆头是存在的。因为在梁帝的心里,早有千悔万恨,他悔恨是自己的宠爱、信任,放任了他们一路坐大、直至无法辖制;他更有说不出口的厌恨和忌惮,厌恨这股势力已成尾大不掉的态势,忌惮这股势力总有一日会反噬过来,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专制的魅力在于拥有权力的无限大,梁帝,迷恋迷失于其中,他可以容忍他的臣民犯错、违法、偶尔瓜分一下他的财产,但是对于一切威胁到他的皇权的人和事,却是零容忍,哪怕那是他最最亲近的皇子!

 

十三年前的这桩血案对梁帝的影响是深远的。在这样的伤痛中走出,他一样在检讨自己,而让誉王和太子相互牵制和制衡,正是他自以为吃一堑、长一智的举措。而它,不正是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流行的所谓帝王之术吗?可是在一人独占的、至高无上的权利的诱惑下,它既阻止不了兄弟阋墙,也无法挽回朝堂党争纷扰、风气日下的局面,而《琅琊榜》中的朝局也正是一个缩影。在这样的伤痛中走出,他可以强迫自己在重又触摸到那些人、那些事的时候、在漫漫长夜的辗转反侧里逃避,不去思考可能的真相;他可以强迫自己、或色厉内荏地用庶人萧景禹逆臣林燮来强调他不后悔,他没有做错,但他却忘了,他不仅仅是一个颐指气使天下、无所不能的圣上,他同时还是一个父亲,即便再寡情凉薄、冷酷无情,总有些伤会深入到他的肌肤血脉,而且随着年华一天天老去,发现自己过去热衷于紧紧抓在手里的一些东西,终是带不走的、终要放手的,那样的伤痛在一天天的心酸苍凉孤独里终会侵蚀至刻骨铭心!因此,事实确凿的猎宫叛逆兵变,誉王及同党得到的处置和十三年前血流成河的惨烈相比,简直是云淡风轻,是因为梁帝年纪老了心就软了?也许,对控制皇权的欲望是没有年轻时那么强烈了,但在他一声儿啊的老泪纵横里,我却认为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已承受不起让这样的伤痛再来一次!

 

53集,因为养居殿梅长苏和梁帝终极对话的这场戏,我放下了自己对“石楠树榛子酥的执,再一次和主创们和解,因为我觉得如果主创们的是为了换回这《琅琊榜》中最深刻的一场戏的灿烂,那这个舍”舍得值。由于篇幅关系,我无法在此长篇累牍地回顾对话台词的细节,只能简单就这场戏的意义谈几点自己的看法。

 

养居殿梅长苏和梁帝的这场对话,就在梅长苏“当年的真相难道对陛下就一点都不重要吗”的责问和梁帝为自己的无辜而一声声的辩白里,隐于故事脉络里的、有关于梁帝和祁王以及赤焰军之间的“真相”,第一次全面地、清晰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不仅是之前梅长苏、靖王等等理想化的视角角度,同样还有梁帝这个当事人最现实的角度。而这真相却是怵目心惊的,它也引发了一连串拷问和反思。它拷问有关权力、财富的欲望的诱惑到底有多大?以至于仅仅是因为猜忌和怀疑,就可以刻意放弃对真相的追问,就可以冷酷无情地屠杀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它拷问人性善恶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我们有机会等待人性本能之善的觉醒来抵挡欲望的诱惑吗?它拷问、也指引我们反思,在至高无上、没有约束的权力面前,我们是不是高估了人性自我调节的、向善的能力?一个不算昏聩的、不算无情的皇上居然能堕落到为了抓紧这权力而迷失了心智和本性,那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其他人呢?它拷问从胸怀天下到家天下,是不是一个逃脱不了的宿命?漫漫几千年封建史,天下是帝王的天下,而黎民,即便如李世民这般的一代圣君,爱民,也只是为了避免载舟之水可以覆舟,民,何曾逃脱过统治者的工具的命运?

 

梅长苏蔑视的眼光、坚定自信的话语和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行动,在《琅琊榜》的故事里给了这一切的拷问一个华丽丽的答案,也彻底粉碎了梁帝强自支撑着的所谓理由和自信。在梅长苏那里,他不得不相信就是有人可以不为权力财富名誉等等欲望所诱惑而坚持初心,他不得不相信就是有人可以永远将天下苍生的福祉放在自身利益得失之前,甚至于义无反顾、舍身取义。

 

于是,这个站在大梁国权力巅峰之上的皇上,就在梅长苏扔下的从此之后,你我永不相见言辞里、在他扔下的决绝离去的背影里,终于双腿一软,屈膝跪下。

 

这一跪,曾经招来很多观众们的诟病,他们认为一个皇帝向一介草民下跪,怎么可能呢?但在我的心里,这一跪,充满了理想主义和戏剧化的华彩,和《琅琊榜》的风格一脉相承。这一跪,不是一个君王向他的臣民的屈服,而是一颗充斥着野心、私欲的暴戾之心终于在自己的良心、在十数年心理重压、在真相面前深重的愧疚之下的屈服;这一跪,是一个日暮西山的君王,王权即将远去,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除了这空荡荡的皇宫、孤零零的龙椅之外,竟是一无所有之际,拼命想要抓住那些他原本不屑一顾的东西,它,跪尽了一个帝王的内心的软弱和孤独,也跪尽了对人生百态的顿悟;这一跪,足可以将数千年帝王们的风流化为粪土,因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以天下为家的总要被以天下为公的所取代,因为它代表着人类自我超越的自由精神,也是永恒不懈的追求光明和美好的精神!

 

千古伤心旧事,一般锦绣江山。断蝉声里凭阑干,飞起寒鸦一片……

 

在说结束之前,一定要送上这份足足迟到了九个月的致敬,致敬丁勇岱老师,为了这一个鲜活的、饱满的、层次丰富的、内涵深刻的大梁皇帝;致敬《琅琊榜》剧组的每一位创作者,为了我们所拥有的荧屏上那份长长久久都难以忘却的记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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